《青岚记》 分卷阅读1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1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1 书名: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文案: 长天已逐归鸿尽,楚水崤山是处同。剩雪他年如有意,殷勤为我问春风。 罗宛应天长系列第三部。本系列完结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恩怨 恩怨情仇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宛,应天长 ┃ 配角:言风月,周乘麟,薄传彩,温简简 ┃ 其它: ☆、章一 夜袭 屋子里很静。 不是那种绝对的安静,是蝉噪林逾静式的。这里绝非渺无人烟的深山或仙境,与之相反,是处在最繁华的闹市,最繁华的角落之中。垂着流苏的床帐引人遐思,脚下的地毯厚重而柔软,墙上也挂着华丽的织物;最大程度的将声音吸收,扰乱,如同一滴墨落在水面上,要将之晕染,不留痕迹,使得明明咫尺之遥的歌舞丝竹之音,微弱缥缈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这种近乎梦幻的恬静之中,有人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个穿红衣的青年公子。无论男女,很少有人能将红衣穿得好看。 但这个青年却只让人觉得红衣说不定就是为他发明的。甚至于原本桃花春水一样的眉目,被这火一样纯正的朱红色一衬,并不因此更加妩媚,反而有了一种凌厉的英俊之感。 他对面的女子把线头咬断,放下手中半完工的香囊,那上面绣的是牡丹的纹样。瞟了他一眼道:“有话就说,不要扭捏。” 言风月道:“我在想,这只香囊用什么东西可以换。” 薄传彩道:“这样的香囊有很多。” 言风月道:“我就要这个。” 薄传彩道:“那你就该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得换得的。” 言风月道:“我知道,我完全知道。自从我开始做生意并遇到你以来,实在已经太知道了。” 薄传彩笑了一笑。她已经不是很年轻,本人也完全无意掩饰这点。 对于一个青楼女子而言,如果说相貌是她最强的武器,那年龄就是掣肘这武器的致命因素。好花不过百日。盛开时有多鲜嫩,凋零时就有多凄凉。有些人乃至夜不能寐,要坐着听这千金的光阴一点一滴流逝。但年龄对于薄传彩,近乎没有意义。 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她的目光可能不如十年前那样明洁,却多了一种从容的笑意。她的肌肤可能不如十年前通透,但越发深邃的眼角却多了几丝缠绵的纹路。 与这些时隐时现的增增减减不同,言风月的想法可说从十年前就没有任何变化,连程度上的冷淡或浓烈都没有。就俩字,娶她。 风月琳琅阁的阁主什么时候能把传彩坊的老板娘娶进门,是长安城里经久不衰乐此不疲的一个话题。 这件事在常人眼中看来本来不该有很大难度,言风月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 抛开那即使江湖上也少有人知的特殊身份,他的风月琳琅阁其实是家在业内评价极高的古董店。无论相貌还是财富都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他还很有内涵。 当然,他也不是十全十美之人,比如很多人对他的脾气就颇有微辞。但如果这些人听过他跟薄传彩说话,就不由得要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好似都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个男人的。然而薄传彩在世人眼中实在很难称作一个正常的女人。 传彩坊的姑娘,无一不是举世罕见的美人,传说就连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有让人一眼荡魂的素质。真正意义上坐拥三千佳丽的她,很陶醉,很满意,似乎已经别无所求。 众人纷纷表示既然老板娘生就如此怪癖,那也只好对言阁主寄予温暖的同情,并劝他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些人往往没有念及的一点是,即使薄传彩跟其他的女人一样喜欢男人,并打定主意要嫁一个男人,她也未必会嫁给言风月。 然而言风月自己是比谁都明白的。 言风月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又抬头看看薄传彩,清清嗓子道:“虽然我差不多也知道今年的答案是个怎么样子,但为防万一,就还是问一下——三娘,你愿意嫁给我吗?” 薄传彩摇头笑道:“不。” 言风月道:“果然。”他已经相当习惯,完全看不出失望之色,甚至好像完成了一个例行公事的尴尬任务一样放松,二郎腿瞬间就跷了起来。 薄传彩道:“按理说,你今天晚上可不该在这里。” 言风月道:“不在这里可该在哪里?虽然是盛会,我也只在九年前去过一次,后来就都是别人代劳了。” 薄传彩道:“今年去的也还是你那伶俐的小掌柜?” 言风月道:“他遭逢丁忧,我放他几月假回家奔丧。” 薄传彩道:“哦?那今年去的是谁?” 言风月道:“这个你就万万猜不到的。我请了外援。” 薄传彩道:“你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外人,倒是很少见的事。” 言风月道:“此人不同。虽然那谁简直一无是处,但看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正好跟此人相反。” 他这话说的乱七八糟,薄传彩安详的听着,手中针线不停,道:“是怎样的不同?” “这个人没有想要的东西。” 薄传彩笑道:“真没有吗?” “也许有的。”言风月被看穿,虚心退一步。“但那非人力可及。” 薄传彩道:“这就难办了。这样的人往往只剩一个理由能拴住。” 言风月道:“他许我三件事,这是第二件。” 博山炉中沉香缭绕。帐上交颈鸳鸯花纹,似乎在隐隐游动。二更声响沉沉传来,言风月的眼睛已经半阖,那单手支颐的慵懒姿态,岂是一个风情万种可以形容。 “三娘。”他低低的唤了一声。“难道我生的不如她们美?你可以每天爱把我打扮成什么样子就把我打扮成什么样子。” 薄传彩道:“何止是美,你倾国倾城。” 言风月道:“倾不到你,都是白搭。” 薄传彩头也不抬,显然对眼前绝色已经具有相当免疫,问道:“乘麟呢?” 言风月道:“大抵在被你的姑娘们揉圆搓扁中。” 薄传彩道:“你从他幼时起就老带着他来我这串门,他父亲要是知道,能气活过来。” 言风月嗤之以鼻。“我又不是他爹。既然跟了我,只有学做生意,那做生意就是见人,见各种人,没有早晚一说。这小兔崽子一天到晚老气横秋,我就喜欢看他被揉圆搓扁的样子。” 薄传彩道:“好多道理!把他叫来罢。” 言风月打开门向丫鬟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周乘麟进了门,被插了满头花不说,脸上还多几个鲜红的唇印,整个人窘的发烫,走了两步就不肯再进,低头行 分卷阅读1 分卷阅读1 - 分卷阅读2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2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2 个礼。他正在长个,跟被拽着头脚一样生生拽开,长胳膊长腿瘦的叫人发毛。薄传彩招手叫他到身边,上下一打量,瞪了言风月一眼道:“你不给孩子吃饭。” 言风月冤的要蹦起来:“我不给他吃饭!你问问他一天吃几顿。哪天风月琳琅阁倒闭了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薄传彩道:“胡说。”她在纫针,手里线捻了几次穿不进针眼,对周乘麟说:“你眼睛好,来帮三娘穿针罢。” 言风月忙举手道:“我自小张目见日,明察秋毫。怎的不叫我?” 当然是被人无视。周乘麟一把成功,薄传彩笑得眼睛眯起来,在周乘麟脸颊上亲了一下。言风月看起来立刻就要昏厥。薄传彩摸过一个镶金嵌玉的针盒子,里面长长短短排了几十只针,塞进周乘麟手里道:“乘麟拿着玩。” 周乘麟也不论男孩子拿着针要怎么玩,反射性先去看言风月,言风月悲愤交加的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娘给的,你就拿着。” 片刻后两人出了传彩坊,朝风月琳琅阁的方向走去。言风月明明滴酒未沾,整个人看起来却有七分醉,走路都泼泼洒洒,东倒西歪,让周乘麟很想立刻离他而去。言风月高唱道“我欲乘风归去,将心向明月——”周乘麟在他身后远远跟着,小心的不去碰到他影子。 言风月唱了半句,突然一回头,道:“咦,今天好像是十五。” 周乘麟道:“七月十五。” 言风月道:“那我们应该去放荷灯。” 周乘麟忍不住道:“你连这都能忘?晌午时你还上过供。”他自己也悄悄的给父母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言风月道:“真的,已经忘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么不孝顺,上供有什么用。难怪都这时候了,街上还这么热闹。你,去买个糖葫芦来。” 周乘麟道:“我不吃糖葫芦。” 言风月道:“你不吃我吃。”他揽着周乘麟的肩,突然悄悄在他耳边道:“这么热闹,可未必都是人。” 周乘麟只觉得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升起,推开他道:“阁主别发神经了,快回去洗洗睡。” 此言一出,令人但感两人年龄差实有二十岁不止,而且是反过来。言风月笑道:“好好好,但愿你那好师尊此刻一切顺利。” 两人转过街角,整条街店家多半打烊,只剩下风月琳琅阁中仍隐隐透出光亮来。夜到此时已不再闷热,和着那月光,微微的显出一些疏朗的风色。两人本打算绕到后门进去,这时候便走到店门前。 言风月道:“我告诉过老李不要等了。”一边推开虚掩的店门,本来有些懒散的表情霎时收起,眉头微微的皱了一皱。店里除了掌柜,竟还有两位很面善的客人。 那两位客人见到他,不知就里的笑了一笑。李掌柜抬头道:“公子。” 言风月右手做了个手势,阻住周乘麟往里再进,极不客气的道:“本店打烊,老李,送客。” 客人的笑顿时都僵在脸上。其中较年长的一位彬彬有礼的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言风月道:“你听不懂人话是怎的?关门了,不做生意了,各回各家。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那人涵养不坏,竟不动怒,只是叹道:“公子,你这样做生意法,是自断财路。” 言风月勾起嘴角一笑,活脱脱一个蛇竭美人。“就凭你们,还断不了我的财路。” 话音未落,一直在柜台后默不作声的李掌柜突然跃起,一掌劈向那年长者的后心! 他这掌来得毫无征兆,既轻且稳,看起来平淡无奇,其中蕴含的内家劲力却已炉火纯青,要是中了这么不起眼的一掌,能在床上躺一辈子,都算是那人的福气。 那年长者并没有回头。他已经来不及回头。 但这一掌还未打到他的背后,就已经被另一位年少的同伴拦下。 那少年形容黧黑,看起来老实木讷,李掌柜被他一掌截住,竟感觉力逾千钧,两人只过了数招,那少年双手神奇般地一合一绞,只听咔擦一声,李掌柜的右手竟然被他拧断! 这几下变生肘腋,周乘麟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言风月秀眉倒竖,骂了一句“畜牲!”衣袖一振,数点寒光迅捷无伦的朝那少年的方向飞去。那少年放开李掌柜,掌风将寒光扫落,余劲直逼言风月面门。与此同时,那年长者也出了手。他的兵器竟是一对黝黑的铁筷。 这便是周乘麟在他长大的风月琳琅阁,看到的最后一个场面。陷于前后包围之中的言风月回头瞪着他,吼了一句:“还不快滚!” 去找三娘! 周乘麟一刻不敢耽搁,反身冲出店铺,拼命的奔跑起来,前方是人是路,一概不知,脑海中既似空白,呼呼的一片风声,又似缤纷杂乱的声光电色,交织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图案。他竟不能细想身后,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里,是否有李掌柜的身影。 薄传彩,传彩坊! 他近似疯子的奔跑着,已无暇顾及脸上不知何时蜿蜒而下的泪水。 突然,他停下了步子。他还不能很好的控制冲劲,因此踉跄了几下,但总算没有摔倒在地。 他低着头,看见地上慢慢逼近,将他侵蚀的黑影。 ☆、章二 华筵开 按理说七月流火,已经立秋,暑热却盛的反常,一直到夜幕降临,一股粘滞不堪的热浪仍徘徊不去。有钱的帘卷水晶,没钱的扇摇清风,不论有钱的没钱的,根本屋里坐不住,都去外面纳凉,一边说着闲话,葡萄架下数星月,慢慢等那热气褪尽,就连知府也恨不得跳到水缸里去。 整座洛阳城中,或许唯有此处,丝毫也感不到这苛酷的热度。 厅中各处以银盘盛放雕刻成兽形的冰块,正丝丝的冒着白气。身后侍女素手执扇,那送风的力度和间隔,都恰到好处,使人肌肤松爽,又浑然不觉。灯火并不很明亮,在层层掩映之下有一种柔和的昏暗之意,影影绰绰身处其中的客人看起来有一种神秘感,仿佛并不属于这世界一般。 这已经是罗宛在此度过的第三个晚上。 厅中的来客或许已几经变动,盘中精致的菜色也已经看厌。他只是静悄悄的坐在那里,还不曾开过口。他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认识他。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因为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 这面具遮掩下的一张张面孔,使得本来就很幽暗的现场更加神秘莫测,猛一看好像是一个密谋什么邪恶大事的集会。 身后的侍女走上来为他斟酒,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拂过心头的羽毛。 “已经是第三晚了。客人还没有找到想要之物吗?” 罗宛没有回答她。 “客人 分卷阅读2 分卷阅读2 - 分卷阅读3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3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3 定能等到的。”她的语气有一种未卜先知的笃定感,还有点自豪。“在这千品宴上,人人都可以等到想要的东西。” 人人都能等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话很微妙。即使等到了,是否就真能得到? 罗宛仍旧没有回答。厅中粼粼波浪般的一波窃窃私语刚平息下去,有人正以堪堪能听清的低沉声音在交谈。 “……嘉容县主已逝去三年有余,纵有遗书,不知真伪,阁下的要价是否太高了……” “笑话,玉笔朱印,清清楚楚,由得你嘴皮子一碰……你若不想要就退开!反耽误了正经诚心人。又想要,又穷酸,千品宴岂是你讨价还价的所在……” “阁下说话忒也难听。也罢,再加一支。十二支金翎逐日箭,我是倾家荡产了。你若还贪心不足,我也只好……” “这位客人虽然言辞动听,说的话却似乎欠缺道理。” 这是一个加入争执的新的声音;厅中霎时安静下来。说话的人坐在左首第三位,他身姿挺拔,声线也秀美到楚楚动人的地步,想见应该还很年轻。但那语气多少有些过度的自信,就仿佛他自己并不跟其他人一样是客人,而是这宴会的主人。 而众人如此奇怪沉默的原因,是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人说话! 罗宛在这里等了三晚。这位客人也和他一般,已经出现了三次。和罗宛近乎化身柱子的毫无存在感不同,他每一晚都给在场的众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这人却好似对众人含义复杂的沉默浑然不觉,笑道:“众所周知,嘉容郡主是永安王的掌上明珠。三年前下嫁探花宋骏,妆奁丰厚,那风光一时无两。然而好景不长,新婚才三月,郡主便暴病而亡,驸马也不日再娶。这样一封不见天日的遗书,却只值十二支金翎逐日箭,阁下的生意,做得也忒厚道了。” 他一番话娓娓道来,厅中越发鸦雀无声。商品价值被肯定,物主虽然算是受到褒扬,却不能不更加紧张,颤声道:“那你开什么价?” 只听那少年人笑了一笑,凑到物主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那物主身子一颤,即使带着面具,也能推测神色大变,伸手去拿酒杯想喝一口,手却抖得洒了半杯出来。 少年人又笑了笑,道:“那就好说了。”他刚准备起身坐回原位,突然有人高声道:“千品宴规矩,以物易物,买卖一向正大光明,只要有意,人人皆可出言求购,但看物主满意与否。你现今私底下就欲将此事谈妥,是否太不将此地主人放在眼里了!” 那少年不慌不忙道:“这位朋友误会了。我提出的价钱,物主已是满意之极,且非此不可,断断不会再想要别的。我不说明那是何物,非是有意破坏此地规矩,只是顾及物主可能有些不便。如有冒犯,万望千品宴主人海涵。” 他这番话意味深长,似乎不但已明白物主的身份,更掌握了对方的喜好与弱点。大厅立刻又陷入尴尬的沉默,只剩下摇曳的灯影。 所幸这回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得一个女子娇声道:“贵客说笑了。” 这女子从后面款款而出,立在堂上屏风之侧,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妆容雍雅,又十分美艳。一众侍女都向她躬身行礼,显见身份不凡。她环视了厅堂一周,道:“子时将至,今年也多谢诸位光临,千品楼蓬荜生辉。然长夜将尽,聚散有期,贱妾琴十三代主人致意,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也请诸位包涵。” 便听见有人朗声道:“这一套免了!贵主人今年也还是不露面么?” 琴十三娘抿嘴笑道:“敝主人说了,他乏善可陈,露不露面无甚紧要,紧要只是诸位贵客能如愿以偿。那么,贱妾再问一句,诸位是否已无愿意割爱之物了?若没有,那现在就——“ “且慢。我还有件东西想出手。” 厅堂西南角突然腾的站起一个人来,仓促说道。他从头到尾都坐在那里毫无动静,此刻语气却很惶急,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 与此同时,罗宛转过头去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琴十三娘虽感意外,立刻说:“这位贵客不知带来的是什么珍玩,还请明示。” 那人起身离席,走到厅堂中央,步伐有些摇晃,咬牙道:“就是这把剑。” 他手中是柄通身血红的短剑,剑柄上镶了一块暗红的宝石。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到其上缭绕的不详气息。 那人颤声道:“这是前代征西将军的佩剑,名唤刑戮,随他出生入死,杀人无算,光凭剑上的戾气,就能使方圆丈许寸草不生。我今天拿这把剑,不是想换得什么宝物,只是想找一位能配上这剑的英雄,替我做一件事。” 厅堂中数十道目光都集中在那剑上,便有人问:“什么事?” 那人道:“自然是杀人!” 他话音未落,座中站起一个巨汉来,简直是拔地而起一座铁塔,面具虽已是特大号,还不能把脸完全遮住,边沿都露出一指多宽,狞笑道:“小哥要杀什么人?我替你去就是!” 杀人原应是极可怖的事,然而在这巨汉说来仿佛稀松平常一般。又或者这把不祥的短剑,在他眼中完全抵得上人命的价值。虽然这样,他又补上一句道:“太离谱的却不成!” 只听一声冷笑道:“他怕了。他配不上这剑。小哥把剑给我,再离谱的人,我也替你去杀。” 物主还没接话,那巨汉怒道:“奶奶的,你在那阴阳怪气放了是什么屁?有种大家出来划道,看是谁配得上这把剑!” 那人也不惧,尖声道:“来就来。”袍袖一展,也跳到厅堂中央,身形高瘦却伛偻,像个黑色的鹤。巨汉怒喝一声,拳头挟开山裂碑之力,向那瘦子打去。那瘦子轻闪避过,五指成鹰爪形,袭向巨汉前胸。两人在方寸之地战得有来有往,靠近中央坐着的人但感劲风扑面,身后侍女走上来收拾杯盏。 众人皆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喝彩,虽然这种场面三日来其实每晚都有发生,调剂一下气氛总胜过枯坐干等。倒是那物主呆站着,手中仍捧着那把剑,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还是旁人拉他一下,方才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拆过数十招,只听一人笑道:“这两位分明都不会用剑,却来争这把剑,不是笑话么!”嗖嗖两道银光飞出。那两人虽在酣战,听声辩位,都知躲避,那人身形矫如流云,直冲物主所在方向而去,一把将剑夺过。巨汉和瘦子同声怒吼,拳掌齐出,都来拦截,那人抽剑出鞘,一点一划,硬是从空隙中闪身而过,二人还欲追击,突然同时停住,原来那瘦子袍袖已被斩去一截,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巨汉耳际却多了一道鲜血涔涔的口子。 琴十三娘笑容一敛,正色道:“千品宴非是好勇斗狠之地,纵然相争, 分卷阅读3 分卷阅读3 - 分卷阅读4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4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4 都是点到即止,贵客这般,未免逾越了。” 这贵客自然又是方才那出尽风头的少年,此刻笑道:“抱歉,是我功夫粗疏,下手没个轻重。刑戮果然好剑,在下佩服。”将剑双手奉还,就要归座,那物主整个人懵的不行,迟疑道:“你已赢了……这剑、难道……不应是你的?” 少年道:“抱歉,在下不杀人。” 那物主失魂落魄,也不再问,慢慢走回西南角席位。那巨汉和瘦子也讪讪归座。这少年又出风头,又折辱他人,又自诩高洁,装腔作势实已达到惊人的地步,不少人已不由自主产生一种只要他出门一步,就会被人拖到墙角围殴一顿的预感。而觊觎那短剑的人实数不少,只是一来物主说得含糊,二来千品宴已到尾声,大部分人都已弹尽粮绝,此时多半想的是散会后再行接洽。 琴十三娘待场面再度平静,又问了一遍是否还有待价而沽的稀世奇珍,这次没人应话,想见大家都比较困,投过来全是期待散会的目光,便拍了两下手,有人送上一个银盘来,盘中黄绸上托着一个极小的瓷坛。 有人笑道:“这是什么?酒?贵主人压轴的藏品,竟是一坛酒?” 琴十三娘道:“黄粱。” 又有人道:“黄粱酒啊,我老家就产,不是空口说白话,我一次能喝七八斤。” 琴十三娘抿嘴笑道:“贵客海量。此黄粱非彼黄粱。世上酒只是一醉解千愁,这黄粱,可让饮下的人,做一个从未做过的好梦。” “这要如何证明?” 琴十三娘道:“无从证明。纵然做一个好梦,也不过一个好梦。” 又有人道:“那贵主人想用什么来换?我出十斛金珠如何?” “黄粱是虚无缥缈之说,自然要用虚无缥缈之物来换。” 说这话的人,刚刚踏入大厅。他的脸上也跟所有人一样戴着面具,右手拿着一柄折扇。 他径直走到琴十三娘面前,轻笑道:“看来我来得还不算太迟。” 琴十三娘道:“不早不迟。看来这就是贵客所需之物了。” 那人道:“这么好的梦,贵主人不留给自己享用吗?” 琴十三娘似乎很高兴,笑容越发明媚,道:“敝主人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梦。敝主人想要一件东西,可将人从噩梦之中唤醒。” 来人突然僵住。 面具掩去了他的表情。他的身体甚至轻微颤抖起来。 “这位娘子说的,可是九回铃?” 众人都不用转脖子去看,就知道这声音又是出自那占尽风头的少年之口,一部分群众已然不客气的发出各种阴阳怪气的噪音。琴十三娘道:“正是。这东西贵客也有吗?” 那少年坦然自若道:“可惜,我没有。然这黄粱美梦,我亦心动不已,不知贵主人可否考虑其他物事?我有一坛瑶琨碧,饮者三旬酣睡不醒,且能延年益寿,百岁不死。” 琴十三娘笑道:“三旬不醒,然终将复醒。” 少年道:“三旬不必知人间事,也算难得了。” 琴十三娘道:“这倒也是。”她环视厅堂一周,道:“那这坛黄粱就归这位公子,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皆报以与面具如出一辙的冷漠脸。那后来的人突然举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且……慢……” 琴十三娘转头看着他,柔声道:“贵客有九回铃吗?” 那人道:“不,我……” 他吞吞吐吐,就有人不耐烦起来,高声道:“你这人婆婆妈妈,有东西就拿出来,没有东西就赶快散了,大伙好回去睡觉。” 那少年定定看着他手中紧握的折扇,笑道:“你若无物可换,那就——” 那人咬牙道:“九回铃,我是有的。只是——不在我手上。不知贵主人能否等我数日?半月之后,我必将面见贵主,亲手奉上。” 琴十三娘道:“这……或许待我请示一下主人……” 罗宛突然道:“我欲与贵主交换九回铃。” 他从未开过口,此时乍然说话,满厅目光皆向他投去。琴十三娘摇头道:“然而九回铃现下并不在这位公子手上。” 罗宛道:“那是我与他的事。你只需问贵主是否想要我带来的东西。” 琴十三娘道:“不知客人带来何物?” 罗宛并不做声,伸手一弹。琴十三娘接住纸条展开,脸色遽变。将厅中瞳瞳灯影吹得忽闪不定的风,突然带入一丝不属于夏夜的凉意来。 子时将尽,门前车马渐稀,一道黑影在夜色掩映下悄然离去,正是千品宴上最后到场之人。他悄无声息的拐过几条街道,脚步忽快忽慢,终于在一条巷子前停下,叹道:“朋友,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就不去睡呢?” 罗宛在他身后淡淡道:“你欠我的东西,我自然不能放过你。” 那人道:“洛阳城算是你的地头,我会跑到哪里去不成?” 罗宛懒得跟他废话,落雁刀连鞘一举,直点他面门。那人持扇一格,身形往旁滑去,罗宛将刀一横,断去他退路,左手攥住他拿扇子的那只手腕,往墙上一按,低头道:“面具脱了,还是面具,你一日以真面目示人,是会死不会?”手指毫不留情的顺着鬓角往下摸索,使力一撕。那人哎呀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挡,罗宛岂会给他这个机会,捏住他下颔,狠狠压了下去。 应天长再处变不惊,那里见过这样场面,黑衣刀客的气息凶狠而陌生的扑面而来,何止扑面而来,更从唇舌入侵,仿佛身体被打开缺口。应天长魂飞魄散,膝盖一软,身体就往下滑,罗宛紧紧揽着他的腰,膝盖抵在他腿间,却也不赶尽杀绝,最初灭顶一般的触感过后,又浅浅分开,离得极近,言语都在彼此吐息之间。 应天长极力往后退缩,恨不能在墙上贴成一张薄纸,罗宛不放过他,低声道:“长进了是不是?还会跟我来这手了嗯?楚岫青?结拜兄弟?你脑子里都装些什么?叫一声大哥来听听?” 这着实出人意料,应天长惊得整个人一抖。“你都想起来了?” “你不想我想起来是不是?”罗宛气急反笑,松开揽着他的手,指尖在他唇上用力摩挲。“好一直给我蒙在鼓里?”他从未显出这一面,极危险而狂喜,像终于把猎物握在手心的猎人。应天长心知今天不能善了,念及此反倒放松,垂下眼睛笑道:“好好好,这位兄台,悉听尊便——”被他扣在墙上的那只手动了动,小指讨好的挣扎去碰罗宛的腕脉。罗宛任他动作,应天长托着他的手细细诊了一诊,脉象平稳,血气充旺,一颗悬吊多时的心终于落定,道:“见你无恙,我总算就放心了。” 他这话说的真诚,倒不全然为转移话题。罗宛是软硬都不吃,当即道:“是,非常之好,现在 分卷阅读4 分卷阅读4 - 分卷阅读5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5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5 就能把你办了。” 应天长有点遭不住,举手掩面道:“罗大侠,矜持,矜持。”罗宛道:“怎么矜持?这样?” 他又一次低下头来,极温柔的碰触应天长的面颊。从额头直到鼻梁。他的唇薄而干燥,不带颜色也不带气味,只是一种颤抖的温热。应天长心中突然涌出一种难以自主的悲伤感觉来,挣扎着略略仰头,想把这波自眼睛深处升起的潮热压抑下去。 罗宛却放开他,后退了几步。那近似失控的焦躁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时刻竟过去了,应天长心想他大抵是觉得失望,可是不能够说什么,只是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这才开始觉得还是太热,浑身粘腻难受,方才紧张到连汗忘了出。就问:“你为何会来?” 罗宛道:“你为何会来?” 应天长道:“自然是听我们宫主的吩咐。可你虽然久居洛阳,我猜这千品宴,你从未与会。” 罗宛道:“是你挚友请托。” 应天长故意啧声道:“言阁主还不能做你朋友?罗大侠择友甚谨哪。他让你来此,是想让你换得什么宝物?我猜那东西并未在千品宴上出现。你非但没有换到,还丢了原有的筹码。他要知道了,可能会气得长皱纹。” 罗宛道:“我不会让他吃亏。” 应天长摇手:“不干你事,该说是我不敢让他吃亏。那厮小心眼,很记仇。然你在这里苦坐三晚,可还有别的收获?” 罗宛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在你来之前,会上有个人,我有些在意。” 应天长道:“是你认识的人?这也不多稀奇。东都富丽如此,千品宴上自然有很多洛阳人。那亦是武林中人?” 罗宛道:“是个书生。那……之后,昔日旧交皆避我如仇,只有他仍愿意与我往来。” 应天长霎时闭嘴,更觉得酷热难当,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什么,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你是怎样过来的?” 罗宛道:“此处离我乡间别居太远,我在城内有一幢屋子,叫人收拾了两间出来,这三日都住在那里。散席太晚,我早已叫车先回去,走路约莫半个时辰。” 应天长并不动身,只笑道:“太远了,我连日不睡,快马加鞭才赶上最后一晚。困得站不住了。我看那边就有个客栈还亮着灯,就去凑合一宿如何?” 罗宛道:“随你。” 他二人几乎算死别重逢,有不少事一团乱麻,都要一一细说明白,可此时东一句西一句,总感觉擦着边在打转,触不到那本该正确的一点,好像有什么力量推着,总是偏离开去。罗宛本不擅言辞,几乎又激出一股邪火,应天长反倒定下心,知道应要慢慢来,总有循序渐进机会。二人并肩向那客栈走去,居然能沉默无言,应天长突然想起,笑道:“听说你收了周乘麟做徒弟。” 罗宛讶异他提起这事,又随即想到应天长虽行踪一向鬼鬼祟祟,跟言风月私下联系不断,虽然这算早知道了,他也决不是吃醋,瞬间还是一阵恶向胆边生,咬了一下牙才道:“没有正式拜过师。” 应天长拊掌:“为什么不给他拜,你还赚几个磕头。这多好!他现在只怕越发想千刀万剐我,或许到那一日,还看你面上放我一马,大恩大德,在此先谢过。” 罗宛知道他此时装腔作势,也是小心拣着话说的意思,多少平复了些,又想起周乘麟,脸上掠过一抹柔和之色:“我送他一把刀。” 那客栈虽然狭小,桌椅倒还整洁,柜台后还真有伙计在打瞌睡。应天长走上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笑道:“那多好!但愿他能跟你学点真本事,别成天显摆他那花拳绣腿!”随后若无其事道:“店家,一间房。” 罗宛突然道:“两间。”转身上楼。不大会应天长也赶上,在楼道里站定了,苦笑道:“好友。” 罗宛道:“先动心的是我,先要求的也是我。你并不欠我什么,不必这么逞强。” 应天长欲言又止,最后道:“那就多谢好友了。不过你要真这么磊落,同住一间也是可以的……” 罗宛怒不可遏:“应天长,你真当我不是男人?” 应天长吓得退了一步,连忙告饶:“我的错,我的错,罗大侠大人有大量。那你住这间,我在你对过。太晚了,我没吩咐伙计烧水,先凑合到天亮再说。那明天见了?好友。” 他推开门,房间内传出一股幽暗的线香味道。罗宛突然道:“应天长。” 应天长道:“嗯?” 罗宛道:“你明天,真还会在此?” 应天长回头看着他,很认真的道:“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我都会在此。我这次有很多时间。” ☆、章三 宾主至 他困极累极,连鞋都不脱就一头栽到床上,那床铺着旧竹簟,还挺清凉。室内依稀可辨,应天长生怕再不睡要天明,赶紧合眼。一合眼就是纷至沓来的乱梦,看样子都在他眼皮后面等得不耐烦。 这样做了时间和空间跨度都很大的数十个梦后,应天长感慨万千的醒来,满身大汗,好像历劫重生,其实窗外仍旧一片昏暗,可能只是过了数刻,意识到这点,向来令人安心不已。只是甚至在那之前,他也意识到了比较糟的事情。 有人在敲他房间的窗户。 应天长恨不能将那想象成鬼,从而就能当做幻觉不予理会,但鬼显然不会就此干休,随后居然还说了话:“公子。” 应天长混沌不清的叹了一声:“我招谁惹谁了。” 那人轻巧的推窗而入,刹那间已站在床前三尺之处,躬身行了个礼。 “我家主人想请公子前去作客。” 应天长并不睁眼,像什么玩意才会三更半夜去请人做客这样的腹诽都懒得发动,只是道:“凭什么。” 那人显然也是胸有成竹,恭恭敬敬的说:“我家主人想请公子见一个人。” 应天长翻了个身道:“你一次说完是会死吗?” 那人道:“是一位姓周的小公子。” 应天长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直直的挺尸。那人一点不着急,只是站在原地。突然间应天长吐了一口气,悄无声息的坐了起来,伸手草草挽了一下后颈被汗沾湿的头发,道:“走。” 那人微微一笑,原路返回,又从窗子跳了出去,动作之轻盈,真是叹为观止。应天长随后跟上,落到地面时只觉得脑仁奇疼。 外面却比屋内凉爽,轻薄的曙色带着一点清冷的灰白,大抵不到五更时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马车,应天长看了那人一眼,就要上车,那人却道:“公子请蒙上这个。” 应天长看着他手里的黑布,无语了一阵,伸手接过,冷笑道:“还挺老套。” 那人道:“ 分卷阅读5 分卷阅读5 - 分卷阅读6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6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6 老不老套,有效就好。” 应天长把黑布蒙在双眼上,在脑后打了个结,扶着车轼又准备往上爬,那人道:“公子还请喝下这个。” 应天长道:“嗯?哪个?” 那人刚要说话,应天长突然手臂一长,五指掐住了他脖子,将他向上提起。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两只手去掰应天长的手。应天长将他拽近,轻声道:“老子困的跟狗一样,不定马上就会睡死过去,用不着你这么勤谨。作客有作客的规矩,不作客有不作客的规矩,既然说是要作客,自然给你三分薄面,凡事切忌过头,别让我在见到你家主人之前就改了主意,对你家主人也不是好事。” 那人浑身哆嗦,面色青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应天长将他放开,自顾自摸索着上车,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却再不能睡着,意识始终在半梦半醒间漂浮,其苦楚无以言表。 车足足走了半日有余,终于咯噔一声停下。有人将他扶下车,小心翼翼走了几步。应天长只感清风拂面,鼻端闻见清苦气息,耳畔似有水声,心下有数。直到那人扶他坐下,这才揭去了眼上布条。 这一揭不打紧,一张大脸近在咫尺,几乎将他吓背过去。 这实在勾起了他一些很不好的回忆。 但这张脸并不丑。不如说很美。这是一张鲜花一样的脸。 虽然这样来形容一个少年,似乎略显奇怪,这少年却的确很美。他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唇红齿白,清眉秀目,言风月是扮成女子足以以假乱真,但这少年本身就如同少女一般美丽。 那不是一种恬静的美,五官有一种妖娆的邪性。如果真是少女,想必会让大多数男人都感到头痛。 应天长不由苦笑道:“这位少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是否我脸上有什么不雅之物?” 那少年往后退开一点,应天长这才看清周围环境,是间不大的屋子,宣瓶挂剑,颇为雅致。少年冷笑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公子昭瑶。本来我以为你是怎样惊为天人,结果也不过如此,蓬头垢面就算了,还这么老。” 应天长整个人都茫然了:“哈?” 那少年一言不发,起身走了出去。应天长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自尊心受到的伤害,已经有几个下人扛着木桶、木凳等物走了进来,躬身道:“请公子沐浴更衣。” 应天长喃喃道:“或许贵主人并不急于见我,又或者你们这里有外表准入制度。” 他得到的回答是:“非也,曲直君久盼与公子一晤,欢喜不尽,只是累公子奔波,理当为公子接风洗尘。” 他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相当配合的接受了这位曲直君提供的全套服务,包括一顿清淡精美的饭食和一套崭新的衣服;这一切结束后,已是傍晚时分。应天长在提着灯笼的仆人指引下,走过寂静的回廊,眯着眼望着不远处显得格外阴森的黛色的山影。仆人将他领到目的地之后,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这是一间书房。房中有三个人。 两张相对摆放的书案,两人跪坐于书案之前,正在临帖。其中一个是周乘麟,另外一个就是方才见到的艳如桃李的少年。 周乘麟身后站着一名男子,正微微向他弯下腰,好像在检查他写的是否认真。 这情景慈祥和谐到应天长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所幸这场景虽然和谐,还不至于自成一体到浑然不觉有人来访的地步。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他。其中周乘麟的目光让应天长可以立刻断定这孩子的意识是清醒的,那种悲愤实在让人有种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 应天长只看了他一眼就视若无睹,顺便把旁边那少年不屑的表情也忽略了,径直向那男子道:“曲直君?” 那男子微微一笑,直起身来:“我该称呼阁下应天长,还是定风波?” 这个男人既不美,也不丑,也不很年轻。虽然这个问句应该归类于一种委婉的威胁,但他看起来并不急于表达任何东西。 应天长道:“你愿意怎么叫都可以。” 曲直君叹道:“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他用几乎是脉脉的目光注视着应天长。“从你踏入这个江湖以来,你扮的每个人,做的每件事,每个对手,每个朋友,每次生死交关,每次翻云覆雨,我都了若指掌;我甚至可能比你本身更清楚其中的脉络。我看你的故事,胜过最有趣的说书人的故事。但我并不急于见到你,而是要享受这个等待的过程;请勿误会,这并不是说我为今天的见面感到遗憾。” 应天长清晰的感到背上的鸡皮疙瘩随着冷汗一起冒了出来。 世上真会有一个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这个人如果是朋友的话还好(其实就算这样也很可疑),如果是敌人呢? 无论他是朋友还是敌人,如此坦然的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又是有着怎样的打算? 几乎同时,他厌倦了自己这种多疑的性格,并本能的意识到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反应,对方都将从中得到乐趣。 应天长叹了一口气,道:“谢谢,我很感动。感动归感动,我们能不能别把孩子牵扯进来?” 曲直君温言道:“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任何加害周小公子的意图。相反的,我很喜欢他。我一向很喜欢聪明的孩子。” 周乘麟的手抖了一下,毛笔在纸上重重的一顿,湮出一片墨迹。但他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脑后的发饰。 应天长道:“好的,事情可能真不是很严重,你不打算加害他,你只是打算跟我做交易。若你的愿望不能满足,他便不能离开这里。其他的事情,比如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我可以一概不过问。” 曲直君道:“对。你也可能不会答应我,因为你不一定会救他。所以我最好不要拿他来要挟你,我可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遭到你的报复。” 应天长道:“哦?这是我做过的事情吗?” 曲直君道:“是从你做过的事情之中得到的推论。” 应天长道:“你真的很了解我,我感到很害怕。但还是请你告诉我想要什么,说不定这事很容易办到。” 曲直君向他走了两步,两人相隔不过咫尺。那少年在一旁发出相当的噪音;应天长发现仍旧无法从这张淡薄的脸上确定任何东西。 曲直君道:“黄粱。” 他脸上露出一种克制的渴望表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我很需要做一个梦,哪怕是一个噩梦。” 应天长缓缓吐出一口气,决定开诚布公。“你必然知道我现在是为温回宫效劳。” 曲直君道:“而且是作为宫主的得力心腹。” 应天长道:“黄粱是宫主要的东西。我为了这坛酒,才从关外来到洛阳。 分卷阅读6 分卷阅读6 - 分卷阅读7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7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7 如果现在给了你,我将无法向宫主交代。” 曲直君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应天长道:“你不关心我可能遭到的下场吗?” 曲直君道:“正相反,我关心极了。我想要知道故事的下文,那是故事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这就叫做:完全不能沟通。应天长在江湖上滚爬摸打这么些年,谈交易也百八十次,遇到过各种好说话的,不好说话的,讨价还价的,翻脸不认人的,像这样通情达理并且完全不能沟通的确实前所未见。他只能尴尬的表示:“看来阁下是存心想看我倒霉。” 曲直君道:“非也,你之表现,往往可圈可点,但其中最令人赞叹的,还是那绝处逢生的姿态。” 应天长用尽毕生涵养莞尔一笑,突然伸手抓住了那少年的肩膀。 不知不觉之间,他竟已站得离那少年很近。 少年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立刻想要躲开,如果有余裕他还想要还手,但他细嫩的脖颈只是碰到应天长抵在那里的扇子,就多出一道血痕。应天长抓着颈肩之处的力道使他半个身子都又酸又麻,几乎要瘫坐下去。 惊惧之下他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喊道:“曲直君救我!” 他也许不该喊出这句话。但他别无选择,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曲直君的目光。 曲直君看着他的目光并无愤怒或者失望,只有一种静静的忧伤意味。 那意味,就好像他已经失去了一件心爱的东西一样! 曲直君安抚的向他点了点头。“朱瑾莫慌,我知道了。” 被称作朱瑾的少年更慌。 他是知道了什么?是否他已经被决定放弃? 他一向非常受宠,毫无理由怀疑曲直君对他的喜爱,他的直觉甚至隐隐约约的告诉他这种喜爱是不会被取代的,因为曲直君喜欢一切美的事物。所以就连吃醋其实也没有必要。 但此时,曲直君会做出放弃到手的筹码而救他这种选择,他甚至连想象都不敢! 应天长也一直在观察着曲直君的表情,终于叹道:“我可能做了一件蠢事。” 曲直君道:“你也是别无选择。” 应天长道:“这位小公子好像很喜欢你,你若是辜负了他会很心痛。” 曲直君道:“但你又不能不觉得,我仿佛是个狼心狗肺之徒。” 应天长道:“那个暂且不论,我觉得阁下应该是怜香惜玉之人。” 他脸上浮现笑容,手指轻轻移到朱瑾尖俏动人的下巴。“这位小公子真的很美,我也为之心动,恰好我刚把人皮面具丢了,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做一张新的,宛如回到少年时光。” 朱瑾惨叫道:“曲直君救我!!” 曲直君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夹杂着欣喜和失落的神色。应天长简直觉得自己在面对年幼私塾里给自己评卷子的老师。他眼也不眨的等着这煎熬过去。 曲直君道:“可以。” 这一下很出应天长意料,虽说他方才一直祈求就是这个结果,不由确认一下:“可以?” 曲直君道:“如你所说,朱瑾很美,我很喜爱,掂量一下,我不愿意失去他。不若应君所求,周公子给你,朱瑾还我。” 周乘麟一直痴痴的注视这场面,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此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如梦初醒,却仍是不去看应天长。 曲直君又道:“如此一来,不知你对我的评价是否可以高一点。” 应天长苦笑道:“已经高到有些不合适了。”虽然这样说,他并没有放松朱瑾半点,扇子凛冽的寒光仍旧咬在朱瑾喉头。 曲直君道:“乘麟,你可以到公子昭瑶那里去。” 他突然改了称呼,那语气真像是周乘麟的长辈;周乘麟迟疑一下,站了起来,却不动,身子既不面对应天长的方向,也不面对曲直君的方向。 曲直君又道:“你过去罢,他是来救你的。” 看着还要被绑架犯劝解才肯回来的人质,应天长真是心酸难抑。他突然怕周乘麟真的不肯跟他走,那这次可说丢人到一定境界。 幸好周乘麟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挪向了他的方向,虽然自始至终不曾直视他的眼睛,也在离他还有两尺远的地方就停下了。 应天长将朱瑾轻轻往前一推,朱瑾大叫着倒向曲直君怀里。曲直君伸手扶住他,怜惜的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应天长咳了两声,徒劳地试图挡住周乘麟的视线,道:“承蒙款待,收获良多,我们是否可以告辞了?” 曲直君道:“良宵难逢,欢会苦短,但世上之事总是要有缺憾才美。” 应天长努力适应他的风格,笑道:“但愿我还能有命跟阁下相见。” 这显然意有所指。曲直君道:“不用担心太多,你们可以安全地走出这间屋子。” 应天长一时间难以决定是先表示这待遇已经超乎所想,感激不尽为好,还是干脆脸皮再厚一点,讨个更长的安全距离为好。曲直君看着他,极其贴心地将刚才的一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之表现,往往可圈可点,但其中最令人赞叹的,还是那绝处逢生的姿态。” ☆、章四 曲阑珊 罗宛很生气。 他非常生气。 这种向外散发的情绪如此容易感知,以至于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大堂里一半正在用早餐的客人都落荒而逃。 等到他自己也决定坐下来吃点什么的时候,另外一半人也禁不住撤退了。他自己倒是完全没注意正在柜台后面愁眉苦脸看着他的掌柜和伙计们,专心对付面前那碗粥,虽然也不太明白吃进嘴里的到底是什么。 他昨晚睡得很好。任何人在经历了三天漫长而痛苦的等待(尤其还是在这种天气之下),心神终于落定的时候,都会睡得很好的。 他实不想再多要求什么;当然,他对人类的贪欲很有了解,所谓知足都是短暂之事,但那至少也是明天的事情。 一整夜的梦倒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持续昨日的场景,漫无止境的饮宴,有人说话,他不得不每个字都听,又听而不闻,一心想看奇迹发生。那不算奇迹,只是个概率,他来之前就有准备,奈何那宴会长的怕人,他纵然习惯于繁文缛节,腿脚也近乎麻木;又短的怕人,每一分秒过去,反复有小火在煎熬他的心血,一点点的沸腾。落雁刀在身侧,那熨帖的冰冷,不像是开解,更像是嘲笑。因此醒来并逐渐想起这一切已经结束,尤其是应天长就在对面的屋子里这个事实,他不能不感到一种庆幸,跟任何人做了噩梦之后醒来感叹还好不是真的那种庆幸感是一样的。 这是个并不太晴朗的早上。不安窜动的气流使得本来沉闷的炎热里多了一些缝隙。或许会下雨 分卷阅读7 分卷阅读7 - 分卷阅读8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8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8 了。 罗宛这样想着,叩响了应天长的房门。 片刻之后,他将门推开。凌乱的床铺上空无一人。他本能的看向屋角和门后,好像一个大活人会藏在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他突然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有些想嘲笑自己之前笃定的庆幸感。 是梦还没有结束吗?还是那根本就不是梦,只是他实在无法忍受才一厢情愿的给它加了个臆测的结尾? 他几乎无法站立,按住了房间中央的桌面。手指突然感觉到什么。 那是四个刻的很潦草的字,但还足以令人分辨。 “即归勿念” 罗宛愣住了。 这并非臆测,都是现实,包括应天长来而复去这个最新进展。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后悔起昨天的问话,仿佛如果不是那句不吉利的疑问,今天应天长就必然还在此似的。 然后他非常生气。 这许多种负面感受虽说各有名目,程度深浅也不同,但以生气两字一言概之,应该是没有什么误会的。 门外的雨噼里啪啦下了起来。开始时颇急,杂乱无章,像是憋久了,过了约莫一刻钟,也逐渐有规律起来。 在用完早饭之前,罗宛已经决定了他的去处。他近乎死心的付了这一夜的房钱,掌柜很好心的借给他一把旧伞。说是借,并没有真的指望还的意思。罗宛撑着伞踏出了这家暂借一宿的客栈,几乎毫无迟疑的向前走去。 洛阳城他毕竟是熟悉的。虽然许久未居住,儿时记忆还在,这三日来往街市,足够将其唤醒。雨势不大,从伞缘淋漓而下的雨水仍旧将衣衫下摆沾湿。转过几条街巷后,他停在一幢宅第前。有人出来应门,看见是他,不由一愣,忙忙的进去通报。 罗宛走进书房时,曲别玉正在等他。 他们两人是年少时候就相识的;曲别玉性格温和,又是簪缨之族出身,虽然到这一代已无人做官了,就不说才高八斗,也是博古通今。他最喜书法,两人由此投契,更成为莫逆之交,把臂同游的日子,想来竟很不少;然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到曲别玉家中来了。 罗宛突然感到后悔。 他将自己与过去的日子自动自发的一刀两断。因此偶尔遇见昔日的朋友,他们却装作不认识他时,他并不因此感到人情冷暖的愤慨,反而有一种未卜先知的得意。 收到曲别玉的信,他很惊讶,可能还有点尴尬。他没想到曲别玉还愿意一如往日,像古书中那些两肋插刀的人物。他往日读的时候觉得很沸腾,现在那沸腾至少要冷一半,好像人自己有了病痛,如盔甲般将其牢牢围住,即使是与之完全不相干的事再想碰触,都要打个折扣了。甚至可能恶意揣测到更坏的地方:曲别玉只不过说些嘘寒问暖的空话,其实心里暗暗期待他不要理会(这决定他早已做出),又想高风亮节,又想洁身自好。但他觉得这样揣测的自己也十分无聊,就写了一封措辞冷淡的复信,谢绝了曲别玉的来访。 现在想来,这事与曲别玉何干呢?是他自己潜意识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再与人结交,然而那些故交一如所愿的离他而去时,他又不能不有一种隐隐的唾弃之感。曲别玉只不过尽他所能的表达善意,他可以说也完全感受到了,却把它束之高阁。彼时的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 书房格局与当年并无变化;曲别玉站起来。罗宛必须先入为主的认定这是曲别玉,才能用一种求证的心态凭着一些蛛丝马迹将当年的那个他与眼前的人勉强联系起来。前夜里戴着面具,罗宛靠声音就可认出故人;但此刻光天化日之下,他反而感到犹疑。曲别玉瘦了很多,脸型因此大变,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直瞪着他,瞳仁最内里燃烧着一点细小的火。 就如同遇到浑身都是破绽的对手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一般,罗宛一时间简直不知从何问起,顿了一顿,才想起还有世上还有套话这一百搭法宝,立刻道:“令堂和尊夫人可还安康?” 曲别玉死死盯着他,道:“她们不在了。” 罗宛大吃一惊,曲别玉的老母上个月过六十大寿,他还曾派人送上贺礼,哪能这么猝不及防,心念一转,脱口而出:“因此你才去千品宴?想找人为你报仇?令堂和尊夫人是如何出事的?” 曲别玉道:“不……她们没有……”颓然坐下,又说:“昨天晚上你也在?她们还没有……” 罗宛把手放在他肩上,往下压了一压,道:“慢慢说。” 曲别玉转头看着罗宛,似乎想避开,却又没有力气;他二人数年不见,原本以为那场面会很生疏,岂料事出突然,连生疏都不及摆上台面,迎头就是一个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曲别玉眼眶通红,断断续续把事情交代了个大致。原来中元节当日,他母亲和妻子突然失踪,家中仆人浑然不觉,只留下一封信笺,索要天价赎金,三日后于指定地点交付,否则二人无命。曲家虽然自给有余,远非巨富,仓促之间如何弄到那许多钱,正六神无主处,岂料第二日,对方就砍了曲夫人一只手臂送来。曲别玉不敢报官,又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经人指点才到千品宴去,以家传宝剑为筹码,指望能遇到一个武林高手,助他将老母和妻子救出。 “其实我自己知道无望。……信中说,只许我一人只身前去,若看到别人,定然……但就算人救不出,我至少想报仇,我素来不懂这些事,为何偏偏是我……” 曲别玉伸手捂住脸颊,呻吟了一声,那声音似哭又似笑。事到如今,他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罗宛默然听他说完,过了一会道:“若你信得过我……” 曲别玉目光落在他腰间落雁刀上,摇了摇头。“不必了,昨夜散席之后,我已经遇到一个……你们说的,侠客,我把剑给了他……” 罗宛道:“他威胁你?” 曲别玉涩声道:“也不是……他答应替我解决……不是报仇,他说可以救、救人……但是他不要我去,他好像会那个什么易、易容,装扮成我的样子……” 这说法竟然出乎意料的十分靠谱,罗宛心下斟酌一番,又问:“你们约在何时见面?” 曲别玉道:“申时,在飞觞楼。” 罗宛道:“我与你一同去。” 曲别玉道:“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突然起身,踉踉跄跄的向外走去,不多时提了三个酒坛子回来,放在地上,道:“我记得你是海量。” 罗宛道:“你记错了。” 曲别玉笑道:“我记错?我确实不知道你酒量深浅,因为每次先醉过去的都是我。我不知道酒有什么好。诗文里说成玉液琼浆,我只当跟我喝的是两回事!我现在才知道好了。我现在知道酒有多好了! 分卷阅读8 分卷阅读8 - 分卷阅读9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9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9 ” 他几乎三日未眠的脸上不但没有死人一样的惨白,反倒更显出一种接近于疯狂的精神的活力,眼神如刀锋一般尖刻,扫视之处仿佛都留下划痕。罗宛霍然而起,按住他道:“你不能这样滥饮。” 曲别玉瞪着他,道:“不然你要我如何撑到申时?” 雨早已停下,天气更加炎热,仿佛是炎热的厚幕被撕开微小裂口,随即又以变本加厉的气势被修补起来。日光在半湿的地面蒸腾起白气,看起来宛如酷刑。 罗宛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石子路间蓬松的青草。曲别玉趴在书桌上,已经昏昏睡去。 他也饮了一坛酒;但曲别玉并没有记错,这些酒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如果酒真能忘忧的话,这法子他自己毫无疑问也会用的。 或许他应该趁这时悄无声息的离去。正如他拒绝了曲别玉的好意,曲别玉的生活里也早已没有他的位置,这件事情也本来轮不到他插手,不过是误打误撞,他的出现显得突兀而不协调,就如同走过的仆人看着他的恐惧而悲哀的眼神一样。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纯然只有感激而已。 身后传来动静,罗宛转身,看见曲别玉正吃力的抬起头,表情充满疑惑,搞不清楚为何他会出现在此,突然反应过来,又笑起来。 “你还在?” “申时将近,我们走吧。”罗宛说。 飞觞楼。 他已许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记忆的碎片显得格外淡薄,激不起任何波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撒在地板上,那样子使人看了难免有些困。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柜台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酒坛,中午客人散去后的桌椅还没有都靠墙放好,但却不见店家和伙计的身影。 或许他们都去午睡了。 罗宛和曲别玉走进飞觞楼。楼里唯一的一名客人正等着他们。 这是一个秀美的少年,穿着昂贵的绸缎衣服,正在抚弄那把名为刑戮的短剑。 从他含着笑意的嘴角来看,曲别玉拜托他的事情决没有失败的可能。 曲别玉的表情却没有变化,更有种出乎意料的镇定之感,仿佛在这生死关头的一刻反而归于平静。他问道:“她们都好吗?” 那少年道:“很好。” 曲别玉喃喃道:“很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翻手猛然刺向自己的心口。 他的动作对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而言,可说非常快,因为中间完全没有停顿。 但匕首只刺破了他的肌肤。他的手腕已被罗宛稳稳的攥住。 罗宛并不看他,只是看着那名少年。自从走进楼里来,他就没有再看曲别玉一眼。 他问道:“是这个人吗?” 曲别玉没有回答。 罗宛又道:“你觉得我会死在这里吗?” 曲别玉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却仍旧没有回答。 倒是那少年笑道:“他一定觉得你会死在这里,这连我都看得出,不然他为何要自尽呢?” 罗宛放开曲别玉,落雁刀从鞘中无声地滑出,像脱离了水底的鱼龙。流畅的刀身平平举起,刀尖指向前方。这把刀如此顺从而璀璨,非是他的同伴,或者他的仆人;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血和骨。 “我的朋友已经非常少了。”他说。 他曾以为自己已不再需要任何东西。 这当然不是真的。人既然活下去,就总还是需要一些东西。数量或许变得很少,然而正因为很少,才越发显得珍贵。 罗宛的语气干巴巴的。“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那少年大笑起来,只见楼内四面八方,暗器如光灿的雨点般向他们洒落。罗宛将曲别玉护在身后,长刀一转,身周三尺之外,暗器纷纷跌落。几乎同时,八条大汉已从楼上跃下。 罗宛只说了三个字“闭上眼!” 曲别玉迟了一步。罗宛的刀已将一人兜头劈开,那人脑袋几乎被劈成两半,往前一仆,将曲别玉压倒。落雁刀如龙蛇走笔,大开大阖,将另外一名汉子拦腰斩断,卸了第三人的一条臂膀,又在他咽喉上补了一刀。顷刻之间,楼中已是尸横遍地。 曲别玉掀开压在身上的尸首,抹了一把脸上滴落的鲜血和脑浆,愕然看着面前的一切,控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罗宛仍旧站在那里,刀尖仍旧正对着那少年。 他仿佛不曾移动过半步。 那少年潇洒的微笑似乎已经有了几分僵硬。 他必然早已听说落雁刀会杀人,落雁刀擅杀人,更有甚者,落雁刀好杀人。 但这些传说都没有提到的是,落雁刀一旦出鞘,杀人比不杀人要容易得多! 他突然鼓了几下掌,道:“看来你今天状态很好。” 罗宛道:“酒我喝了,又吐了。” 他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曲别玉,道:“他从很久以前,就完全不会说谎。” 那少年笑道:“还好我原本就没有对他抱很大指望。” 罗宛道:“你应该把人质带来,当场逼我自尽,或许是最有效的方法。” 那少年突然变色,厉声道:“用不着!” 一声清啸中,他已经飞身而起,左手长剑,右手短剑,两道剑光如流瀑泄雪,逼向罗宛。刀剑相交,罗宛退了一步。 这是一个奇才。 他十几岁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奇才。他跟随父亲四处拜访武林世家,经常拼了命也难以跟这些人打成平手。 这些人一点就透,甚或举一反三的东西,他都需要默默的咀嚼很久,才能使身体跟上精神的反应。通过这些交手他得到最大的收获,便是自己并非奇才中的一员。 这个少年对双手剑的领悟和妙到巅毫的时机掌握,让他隐隐想起那些聪明绝顶的世家子弟,那种天生难以企及的羡慕心情。而那种刁钻新奇的角度,又是唯有初出江湖的年轻人才具备的胆识和狠劲。 自那场变故以来,他以挑战者的姿态面对过许多功力精深的武林名宿,如今他自己却成了被挑战的那一个。罗宛毫不怀疑已经有为数不少的虎折在这只初生牛犊的蹄下。 何况他手里还握着一把传说中杀人无算,无坚不摧的刑戮。 剑风更利,剑势更密,剑路更毒。罗宛衣衫乃至肌肤已经有不少地方被他划破,倒真有些被凌迟的错觉。 然而他丝毫也不曾偏移过刀的走向。 两剑一刀再次相交。罗宛反手一压,将长剑逼退,刀尖斜刺少年前胸。那少年真力倾注,刑戮磕上落雁刀裸露的刀背,只听一声脆响,罗宛手上骤然一轻,落雁刀断折落地。那少年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岂料罗宛刀势不改,刑戮慌忙再劈,将刀刃齐根斩断,罗宛手中唯余刀柄,却仍是将半截刀身送进了少年 分卷阅读9 分卷阅读9 - 分卷阅读10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10 青岚记 作者:薜荔藤萝 分卷阅读10 胸膛。 与此同时,他的心却骤然下沉。 他听到了曲别玉的惊呼。这惊呼夹杂着恐惧,担忧和绝望。 他知道楼中不止有他们三个活人。但他却已无暇顾及。 这一战如果当真有胜负,那失败的一方必定是他! 然而这一声惊呼之后,楼中便陷入寂静,只剩浓稠的散布开来的血腥味道。 罗宛极慢极慢地回过身来,手上仍旧握着落雁刀的刀柄。 曲别玉还是坐在地上,他身前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正提着另一人的脖子。或者说,提着一具尸体的脖子。尸体的喉咙捏在他手中,头和四肢都已经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那人看见罗宛回头,便动作很轻,很珍惜地将尸体放在地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向罗宛行了个礼,动作大的近乎滑稽。 他的面相也很滑稽,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材,还长着两抹八字胡,属于很容易逗小孩子发笑的那种类型,认真的时候就更好笑。 这人现在就用一种认真得近乎深情的语调说:“千品宴之主请罗大侠赏光一会。” 罗宛默默的看着他。 那人连忙又补充道:“曲公子的家眷我们已经安置妥当,不刻便能相见,请两位不必担心。这里已无此人余党,飞觞楼之后也自会处理干净。” 他还怕罗宛不肯答应,又道:“今日若不可,明日也可,敝主人随时恭候落雁刀大驾。” 罗宛突然道:“后日呢?” 那人圆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赶早不赶晚。” 罗宛道:“我去。” 他抬脚跨过那一地尸体,走到门前。门已半开,漏进来夕阳金黄的光晕。他回过头看着坐在血泊里的曲别玉,逆光之下已不能再分辨对方的表情。 “曲兄,就此别过。” 琴声缥缥缈缈的隔水而来,隔初月而来,隔着层叠的莲叶而来。 罗宛踏上石桥,周围的一切仿佛被琴声漂洗过一般开始变得暗淡。甚至于记忆也顺从的开始模糊不清。 石桥的尽头是一座水亭,并没有亮起灯火,凭着幽暗朦胧的月色,可见一人卧在塌上,旁边坐着一位正在抚琴的女子。 罗宛踏入亭中时,塌上的人忽然道:“你看起来非常难过。” 他并没有改变姿势,支着头部的左手轻轻把玩着什么物件。 罗宛平常很讨厌这种自作聪明之人。但此刻他只是简单的点了一下头。 塌上的人慢慢直起上身,将石桌旁边的湘妃竹墩指给罗宛,请他坐下,又示意抚琴的女子暂退,这才对罗宛道:“我是千盛意,你可以叫我千盛意,也可以叫我小成侯。” 他敞着衣襟,披着一头黑发,神情自在而萧散。白日的晴雨缤纷到了此时此处,已然消失殆尽,只有一种仿佛呼吸都被放大的寂静和清凉。他看着抱琴的女子从另一侧款款而下的背影,突然道:“十三娘是不是很美?” 罗宛道:“很美。” 千盛意笑道:“我爱听琴,为物所役,就难免要付出一点代价。” 罗宛道:“只要你觉得值得。” 千盛意道:“我实在很想知道,把这样东西交给你带来的人,在想些什么。” 罗宛道:“这你也许只有问他本人。” 千盛意的目光随着他看向自己手里的把玩的那件东西,道:“不必吃惊,在你带来这颗妙音丝竹之前,我都是这样通过读唇语来与人交谈的。” 罗宛道:“你看起来简直并不需要它。” 千盛意道:“确实,就连我身边都很少有人知道我已经失聪这件事情。” 他又笑道:“但我还是要听琴啊。” 他将妙音丝竹轻轻放入耳中,凝视着罗宛,又道:“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你虽然失去了刀,却得到了一个无价的朋友。” 罗宛道:“但我却已经不能继续做他的朋友。” 千盛意道:“就算你不再与他来往,他手中的刑戮也会从此成为风波的起源。” 他沉思着,缓缓道:“或许我应该把刑戮买下来。” 罗宛垂头看向手中的刀柄。 他竟然一直到现在还无意识地握着它,丝毫没有放下来的打算。他想将它收回刀鞘,却发现这不可能。 他眼前又泛起刀身被截断时,新鲜的棱角折射的凄厉的光亮。 这把陪伴了他十年的刀,如今已经粉身碎骨,而他的心竟然如此平静,好像刀被毁去这件事是一个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荒谬的笑话,连提出质疑的必要都没有。 千盛意也带着肃然起敬的神情,看着这把名动江湖的落雁刀的残骸,道:“你今天杀了九个人。” 罗宛觉得他说的很对,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因此不答。千盛意又道:“这世上每天都在杀人,我甚至见过有的人,他一天不杀人就难受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过他倒并不是个魔头,是个刽子手。” 罗宛道:“我杀的人也许并不比他少。” 千盛意道:“你是真心相信杀人会有报应。” 罗宛道:“我信。” 千盛意道:“然而你杀人。”他语调很轻松,并非质问,只是一个和气的探讨。他似乎是觉得既然身在江湖,说这种话实在不好意思,然而罗宛却感觉他或许真的从来没有杀过人。 罗宛道:“因为我现在知道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要受报应。” 他这话可谓再奇怪不过,千盛意却放下心般点了点头,拿过壶来将杯子斟满。这壶中不是酒,也不是茶,而是冰镇过的酸梅汤,那沁人心脾的程度之强烈,使罗宛非常想知道它的制法。 “既然这样,我便不必有所顾虑。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罗宛道:“我不是杀手。” 千盛意道:“你不要误会。你今天杀的少年,名叫朝露,这名字起得真是合适;你当然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位这三日来出尽风头的客人,似乎携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他是曲直君最为宠爱的心腹之一,实在让我很头痛。幸好他还年轻,如果再过十年,我可能要跪下求他饶我一命。你帮我把这位天才扼杀在摇篮之中,我感激不尽。” 罗宛道:“这件事情你自己也完全做得到。” 千盛意笑道:“你错了,单凭我自己一向做不到任何事情。” 罗宛道:“所以你也想让我替你去杀曲直君吗?” 千盛意盯着自己的手指,感慨道:“虽然我失聪的原因,没有任何大夫可以解释;但我觉得如果还有什么根源,那应该就是曲直君这个人。” “他给你下毒?” “不,是被他气的。”千盛意沉痛的说。 他突然抬头笑道:“我知道你仍旧不会就此简单的答应,即使我有七成把握,曲别玉的事情是出自他的授意。你 分卷阅读10 分卷阅读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