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宴》 分卷阅读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 《重宴》季昀 文案: 【天下最大的烈火,总由最小的草梗点燃。】 世间盛事,权术财富与我无关。 我只与你,添酒回灯重开此宴。 厚脸皮武力值爆表攻 vs 冷血无情狠辣受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成宴,谷衍 ┃ 配角:陈言等 ┃ 其它:高干 第一卷:长海 第1章 第一个响雷 长海接连几天阴雨绵绵。 淅淅沥沥的雨始终下不利落,要死不死,好死不活。 近五点,世界一片灰蒙蒙的时候,审讯室亮了灯。 负责审讯的人是新晋经侦大队队长郑严。 郑严翻来覆去开了几遍卷宗,心中依然疑虑重重。 该有的证据已经齐全,犯人也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他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坐在对面的人气息平稳,静默地好似一尊佛。 郑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出去泡了杯茶,往前一推,道:“江行长,您不介意再陈述一遍犯罪经过吧。” 被他称作江行长的人,其名江泽涛,是本市建行正级行长,现因贪污受贿被公诉机关起诉。 关于江泽涛不止这一个职务,他本人还是国家三大银行之一持股率第三的股东,同时兼任证监会发行部处长。 这样的人物,却屈尊长海这座小城市二十多年,现在正因受贿两百多万被起诉。 而他们上次逮捕的制药厂厂长呢,座驾就是上百万的跑车,更别提查出来的受贿金额了。 可是江泽涛,座驾不过一汽大众,政府部门的晚宴饭局也甚少见他出席,整个人低调地就像一个影子。 值得一提的是,江泽涛投资的几家企业做了好几件有利民生的大事,眼下连通平江两岸的大桥就是出自他的笔下。 这样的人太奇怪,郑严看不透,除了一早江泽涛就确认的笔录,他们这几天的审讯几乎就是在浪费时间。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严又重复了一遍。 江泽涛微微一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递过来的茶杯,始终没有接过去,只是敛下眼帘略有疲惫地说:“郑队,您不必费心了,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 郑严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和江泽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的父母自他年幼便离异,打架斗殴是他的家常便饭,遇到江泽涛是他进入中学的那一年。 长海的小学初中都在一个区,每一天郑严都能看见江泽涛接他儿子。 那时候郑严的娘从他的赌鬼老子身边逃走了,赌鬼老子喝醉了就打郑严,他被打疼了就跳窗子跑出去,不管不顾后面骂骂咧咧的句子。 每一次江泽涛来学校接儿子,他就伸长了脖子够着看,就好像那是他爸爸来接他一样。 看得多了,郑严就会想象成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样。 他羡慕那个孩子,他羡慕那对父子。 有一天下雨,江泽涛迟迟没有出现在校门口。 稀稀疏疏的的雨让他心里的杂草,像滋润的藤蔓一样蜿蜒而上。他忍不住心里的渴望,想去接触这对父子。 他们那么好,有郑严对一个父亲全部的期待。 于是他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就着雨水冲干净自己的手,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你爸爸来接你吗?可以带我一个吗,我爸妈今天没时间过来。” 郑严的脸都要红透了,他知道人家根本就不认识自己,说不定还嫌自己脏,他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睛四处瞄。 小男孩原本是蹲在地上看蚂蚁,听见他说话就慢慢站起来。 那是郑严与他的第一次接触,过往的岁岁年年中,郑严曾经偷偷看过,小心瞧见,无意遇到过,但那些都只是匆忙一见,未曾正面接触过。 而这一次,郑严对上的是一双铂金色的眼睛,眸色微凉。 小男孩递过去一颗糖,“噗”,吹出了一个泡泡。 江泽涛赶过来时,他瞧见自己的小儿子正伸出手指戳旁边男孩的泡泡。 他轻轻挑起眉,眉眼弯弯,单手抱起儿子,另一只手给他擦擦嘴,接着递给了郑严湿纸巾。 临下车前,江泽涛送给郑严一把长柄伞。 而一直安安静静地小男孩则从小书包里翻出一盒比巴卜,递给了郑严,他的眼神像小狐狸,带着一点点满足一点点高兴。 郑严思绪发散得很远,等回到现实,他看见江泽涛按着头,似乎很难受,他站起来低声问:“要喊医生吗?” 江泽涛摇头示意不必,审讯再进行下去毫无意义,郑严离开前低声说道:“您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 时光如白驹过隙,即使垂暮老去,郑严依然能记得那日摇曳的白炽灯下,走向牢狱深处的少年。 少年已经等了很久,但未流露出一丝不耐。 他的眉眼依旧温润冷淡,疏朗山水下,他缓缓走出昔日平静的画卷。 江成宴。 郑严喃喃念出三个字。 “已经是最糟的结果吗?”江成宴低声开口。 地方机关还能允许探视,这似乎意味着事情没有恶化到最大程度。 “怎么算最坏呢?”江泽涛笑得云淡风轻。 他心里清楚事态的恶化只需要时间的酝酿,待一切如同江河决堤,来势汹汹,再见一面便是无望。 忍着剧烈的头痛,江泽涛缓慢地说道:“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国读书,你已经成年了,可以独立地解决问题,迎接自己的人生了。” 他顿了顿:“你不是喜欢古典主义文学吗,英国有几座不错的大学,文化底蕴成熟,教学质量上乘。” “还有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我们去过那边的诗人角,你还认识了一些朋友,这次过去自己好好安排。” 没有听到儿子的回应,江泽涛略微一顿,接着温和地问道:“你想要去找你的母亲吗?” 江成宴上小学时,江泽涛没有避讳,就和他谈过出生这个话题。 出于某种原因,江泽涛选择代孕才有了江成宴。 江成宴从小就比同龄人听话懂事,幼年时期尽管缺少母亲的陪伴,他也从来没有哭过闹过,只是偶尔会注视着别人一家三口,然后再做自己的事情。 缺少女性的陪伴是否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江泽涛也考虑过雇佣一些教育背景相似的女性,以 分卷阅读1 - 分卷阅读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 承担母亲的角色,想要给江成宴更好的照顾,无奈江成宴正面地提出了拒绝。 父子的情谊,更多是像朋友一样的理解与宽容。 江成宴对于母亲这个话题一直不冷不淡,这次也一样。 江泽涛不再纠缠,他轻轻地叩击着桌面,道:“大学读完以后,我希望你能够留校任教。 “国外的学术自由,研究机构也很多,能够留校教书,那会是一段温和平静的时光,我自己很喜欢,这也是我对你的建议。” 江成宴数着茶杯里的芽尖,突然抬头道:“我要怎么做?” 江泽涛心中宽慰:“国外留校任教的要求可不低”他露出一丝笑意,正要说下去。 江成宴抬起头,眸光既清冷又锐利,他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出来。” 江泽涛站起身俯视着他,一如既往地平静:“你什么都不必做,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江成宴把茶杯推开,冷冷地说:“认罪书上的一切,我都不相信。” 江泽涛缓慢地拂过手上的戒指,低声说:“你都不信,我又怎么会信呢。” 他抬头仰望房间里唯一一个窗子,外面虽然依旧阴霾,却有些微的光照进来。 与阴暗的牢房相比,这里已是另外一个世界。 他有意跨过生离死别的鸿沟,抵达彼岸,却又留恋骨肉至亲,烟火人间。 然而时局转换地如此之快,那是一张大网,套牢了每一个人自以为看得破的命数,江泽涛也在其中,他也许能看透自己的结局,但却不忍心将江城宴卷入进来。 那个小小的生命曾经是他的救赎,是他对美好的所有期待。 但是成为江成宴,一个独立的人,崭新的人生,应该是比所有人都顺遂安乐,平静温暖的人生。 他站起来,一如往日送江成宴上学一样,轻轻拍拍他的背,转身离开。 江成宴感受着这种类似难过的情绪在胸腔膨胀,他迟迟没有站起身,接着按住自己颤抖的手,闭上了眼睛。 当日播报: 2002年2月至9月间,中国证监会发行监管部发审委工作处处长江泽涛利用职务之变,接受银川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请托,在帮助该公司申请上市过程中,非法收取贿赂人民币280余万元。 长海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处江泽涛有期徒刑13年,查收其全部财产。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更新,谢谢大家! 第2章 第二个响雷 江成宴近二十年平静顺遂的生活并未因为江泽涛入狱发生明显的变化。 这似乎是一场舞台剧的幕后,江泽涛不是主角,仅仅参演了前奏,而他,更加没有出演的戏码,只是在无人察觉的幕布之下,完成他的退场。 这退场由江泽涛给他。 探视的第二天,负责江泽涛经济事务的律师就将一份文件袋转交给了江成宴。 文件袋内是新的身份证和国外一处房产证。 律师转交文件袋后又交代了其他事情,江成宴全部处理结束已经是下午,律师也已经离开。 电脑一直显示有新邮件,大概是律师发来的,江城宴靠在床上,却没有想看的意思。 江泽涛入狱后,他一直在翻阅所有遗留的文件卷宗,一切都完美无缺。 每一项交易记录都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一切都无懈可击。 这场受贿贪污人赃俱获,供认不讳,即使如此,是否就是真相。 他一直看着窗外,眼见泼墨的夜色逐渐被熹微的日光掩盖,嘴唇微动,终究一言不发。 他隐隐感觉父亲的入狱是庞大棋盘上的第一步,除非王牌倒下,多米诺骨牌永不会停止。 与此同时,江泽涛锒铛入狱的消息从新闻扩散到媒体。 历史上诸如此类的贪墨大案不胜枚举,江泽涛隐没踪迹落户二线城市。 证监会的名声虽然大,落到长海这处小地方其实并没什么影响。 这次的贪污案因江泽涛没有上诉,在此便可以画上句号,从此结案。 但这股海风终究还是传到了一些人的耳中。 对于有些地方而言,江泽涛这个名字本身,便意味着禁忌与鲜血。 有人想要按下,有人想要掀开。人心之上,谁也无法预料的是天意。 在一列飞速前进的列车中,一个身型高大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刚想舒展舒展高大的身躯,就一个不留意从凳子上滚了下来。 他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地瞥了一眼车窗外拂掠而过的景色,又闭上了眼睛。 在列车抵达前,全国各地即将能收到来自长海的,第二个真正意义的重磅新闻。 平江隧道坍塌,伤亡人数过百,正在救援中。 长海市内,施工团队和建筑公司被连根拔起,各大报纸接连曝出几大丑闻。 紧接着不知名的小杂志又公开了后期的质检报告。 种种猜测和静默将舆论的中心聚集在了银川实业,矛头直指投资建设平江大桥的银川实业,而受贿银川实业的人,正是身陷囹圄的江泽涛。 江泽涛早就因受贿引发了一片舆论风波,现在投资建设的隧道发生坍塌。 长海出现大范围的□□示威。 受害家属怀抱亲人遗像在警局门口静坐示威。 失踪者家属手持血书写的"杀人犯"聚集政府办事处两旁。 处在风暴中心的江泽涛,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江水翻涌,仿佛蛰伏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江成宴正翻阅从家里带出来的文件。 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幽蓝的光衬得他熬夜多日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抿紧着唇,划下了接听键。对面有些喧闹,接着很快安静下来。 “江泽涛的家属是吗?” “是。”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您的父亲经抢救无效,现已宣告死亡。” 江成宴嘴唇微张,然后轻轻抿住,短暂的沉默后,他低声道:“我马上过来。” 定义江泽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似乎有很多不同的答案。 但是对于江成宴而言,他的答案至始至终只有两个字。 父亲。 曾经高官晋爵也好,如今罄竹难书也罢。 没有人生来就知道自己即将背负的是什么样的责任,总在起落浮沉中做出抉择。 分卷阅读2 - 分卷阅读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 有人选择忘却和抛弃,就有人选择承担和践行。 父亲这个身份,江泽涛从一始终地担当和履行。 江成宴从坐上出租车开始,精神一直处于一种游离和涣散的状态,他感觉胸口有一种压抑钝挫的痛,仿佛有生锈的军刺一点点搅着自己的血肉,再抽开。 他很难定义每一种新情感的发生,对他而言,平静是生活的正面,变化则是反面。他一直生活在顺遂安宁的生活中,从未接触过生活的反面。 而喜悦,难过,愤怒,痛苦,这些常人看来司空见惯的情绪对他而言都是崭新乃至新奇的。 无论是他还是江泽涛,都甚少有情绪流溢于外的表达,因此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情绪就是难过,多日奔波烦闷施加给他的正是压抑。 这是将情绪引导出内心的一个开端,将来也会有人和事让他释放更多情绪,例如喜悦,惊讶等等。 那些或积极或负面的情绪实则都是人生难得可贵的记忆与财富,即使是他的父亲也没有懂得得道理,他会逐渐发现正是这样。 江泽涛对江成宴的教育只有一个原则。亲力亲为。 除却学校的基本知识,只要江成宴想了解,江泽涛就会能力范围内的最好资源,江泽涛从来不去晚会酒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星星和雕刻。 江泽涛花钱最多的地方就是天文望远镜。 除此以外,江家的书房另外还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里面全是江泽涛没事儿雕刻的木雕,甚至家具。 江泽涛真是一个很乏味的人,江成宴轻微地笑了笑。 “江先生是吗?” “江成宴先生?” “这里签个字,确认尸体。” …… “江先生,江先生。” 数夜不寐的疲惫让他现在头疼,此刻喋喋不休的声音更是吵得他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 门外似乎有人在低声说话,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江成宴回过头一瞥,门外修长的手形一闪,有人轻柔地关上了门。 江成宴站在床缘边,他微微捏紧手,想伸出手却又缩回来。 十□□岁的年纪,正是男孩向男人过渡的阶段。 江成宴的性格还看不出有太大的变化,外貌却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变。 原本匀称的身材变得瘦削多了,冷清的铂金色瞳仁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因为研究的卷宗太多,他还配了一幅金丝边框眼镜。 父亲离世的现实似乎已经摆到了自己的面前,从接到电话到来到医院,从心痛到平静,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他觉得古怪。 不是因为自己的冷血无情,而是因为这具尸体的奇怪。 体形,面容都没有明显的区别,到底是哪里的不同。 难道是血缘相同的本能? 血型和dna都会影响身体各项指标,进而影响身体各项激素,也因此有了脾性气质的说法。 而医生让自己确认的这具尸体,就像审讯室的那份笔录一样,看似完美的证据,却给人直觉的不安。 他蹲下身想要细细观察尸体的具体特征,频繁的熬夜让他的头钝钝地疼,再站起身时有些不稳,他下意识地抓住床沿。 被盖住白布的尸体垂落了一只手在外面,江成宴随意一看,却发现这只手与父亲的手不太像。 那是极其细微的不同,只有朝夕相处,对彼此生活习惯了然于心的人才会清楚。 这只手上没有戒指,那是常年佩戴戒指留下的印痕。 江泽涛的无名指上一直佩戴着一枚戒指,经年累月,从未摘下。 如今,这具被冠以江泽涛名号的身体,不仅没有了戒指,还没有了印痕。 除却这一点,一切都很完美。 精心找了这样一个和父亲相似的尸体,背后又有什么样的用意呢? 现在或者不可知,但是有一点很明确,精心设局的人必然要来查收成果,那个人花费这样的心力布置父亲的死亡,必然不会只凭一张单薄的通知书便安心,他或者会选择亲自验收。 江成宴环顾四周,将视线定格在了天花板上。 监控室中走出一个人,那人比江泽涛要高一些,随意地披着黑色大衣,足蹬一双高帮军靴。 来人随意地看了江成宴一眼,就像看什么让他难受的东西,眉头微蹙,抬腿便要离开。 这种人见过一面便难以忘记,只是因为那种深深的恶意。孩子对于外人的善意或者恶意总是比旁人敏感许多,江成宴也不例外。 “陈言上校,好久不见。”他礼貌开口。 除却基础知识的传授,江泽涛对江成宴的教导还体现在日常的待人处事上。 各类礼仪,以及特别的人物,江泽涛总会在来人告辞后,耐心告诉儿子,这其中的用意,现在总算窥见一二。 眼前这人也在特别的人物之中。 特种部队现驻南苏丹维和部队队长,陈言,去年立二等功晋升上校。 上门拜访江泽涛的人很少,年年拜访的更加少。 陈言是唯一一个。 奇怪的是,这一主一客,明明年年相见,又不过一杯水的客气,剩余便是疏离。 好在陈言每一次来呆得时间都很短,大多时候只是喝完一杯茶便告辞。 江成宴和陈言从来没有说过话,他也没听过江泽涛对陈言说过话。 陈言似乎在忍耐什么,隔了很久,他才低哑地开口:“签了死亡确认书,回去吧。” 第3章 危机 长海的阴冷潮湿,仿佛是深海里绞住人脖颈的水草。 丝丝缕缕的阴柔与湿气总能激发出人的戾气。 有人留守此地,对于溺水之人,便是阳光,浮木的意义。 江泽涛是陈言的浮木,江成宴则是陈言深恶痛绝的杀器。 每一次看见这个孩子,陈言都会极力压抑克制不住的恶意。 这一次,江泽涛不在。陈言极力抑制自己的狂躁,正要转身离开,却感到袖子一紧。 江成宴没有因为陈言的忍耐而退,他心中已有成形的猜想,只是无人证实。 他看似在礼貌地挽留,实则咄咄逼人:“我为什么要签字,难道您也觉得我父亲自杀了?” 江成宴长得像江泽涛,说话也像江泽涛,陈言看着那张脸,只会对生养他的女人生出无穷无尽的杀意。 江成宴毫不退让,陈言的眸色越来越深,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分卷阅读3 - 分卷阅读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 伴随这胶着的对峙,还有江成宴的步步紧逼:“或者说您其实是想要注销掉江泽涛这个人。 所以你没有第一时间为他正名,没有让他以干净磊落的身份走到别人的面前,等到世人再谈起他,只会说那是个贪污犯,弄垮了平江大桥,害死了一群人。” 江成宴一字一顿,极缓慢极缓慢地说,“身为朋友,你这样不怕江泽涛恨死你吗?” 不知听到哪个有趣的字眼,陈言突然就笑了,他唇角上扬,却带着无尽讽意。 “你搞错了一件事。”陈言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我和江泽涛从来就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如果没有你。”他的眉峰微微融化,“如果没有你。” 这样的笑在熟悉陈言的人眼里,是另外一种讯号。 跟着陈言的两个少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不妙。 阎王一笑,小鬼上吊。 陈言在队里又被称阎王。 一来,他的职位高,无论是治军还是带兵都有他自己的一套,手下有一大片小鬼服服帖帖。 二来,因他执行任务尤其铁血无情,早前江泽涛在部队还会提点一些。 这些年不在,陈言的狂性表现得淋漓尽致,短短几年屡立奇功,晋升飞快,旁人眼红他的累累军功,唯有少数几个人心里清楚。 队里的新兵没人见陈言笑过,但对陈言这个称号都很赞同。 陈言随意把背上的大衣一扔,道:“人体有206块骨骼,江成宴。” 他注视江成宴的眼神堪称温柔。 “猜一猜我要用几分钟,把你的骨头数清楚呢?” 陈言对他起了杀意,觉察到的不止他一个。 左边的少尉先反应过来,低声说:“我去喊老大,你别让队长发疯。” 右边的少尉心有戚戚,还是低声回道:“回来了慢了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觉察到杀意,江成宴第一反应就是先发制人。 他也跟过武术老师练过一段时间,然而陈言的老师是鲜血与子弹,他对着江成宴的小腹就是重重的一拳。 陈言对江成宴的不满从他出生开始,那时他听到江泽涛回国的消息,尽最快速度完成任务赶回国内,却看见了江成宴。 那一刻陈言感觉自己可笑至极,捧上自己全部的心,却被江泽涛踩碎了扔到垃圾桶里。 他从沙漠雨林里走出来,从绝望痛苦中爬出来,何曾低过头弯过腰为了哪一个人。 唯独一个江泽涛,他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讨好他,他却把自己像垃圾一样丢掉。 他的心原本就漆黑荒凉,曾有一瞬被一束光垂怜,却又被抛弃。 这股燎原的怒火与怨恨此刻对准江成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两人都出了狠劲发泄,进去拉架的兵直接被踹到了墙上,接着就是陈言单方面的施虐。 燎火的战况引来了围观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报警有人录像,突然一个银灰色的人影极快地从眼前略过。 那人到他们身前一顿,闲庭散步一般,轻轻松松把几个正在录像的手机往前一扔,在众人的目光中,踩着扔掉手机阔步上前。 他走到陈言身后,按住他的肩膀,陈言被他摁住,手肘顺势就是一拳。 那人没有避开,硬生生接下这一拳。 一拳下去,两只手都被那人按住,陈言回头,戾气犹在。 他抽出手,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下来,淡淡道:“你的速度倒快。” 那人随意地擦了下嘴角的血,想笑却碰到了流血的唇角,只能龇牙咧嘴道:“你知道我体能十项全能的嘛!” 陈言嘴角一扯,脸色好了一点,抬腿离开。 “老大,你终于来了。” 被称老大的人咽回一口老血,神色淡定道:“抗击打能力不够,西瓜,回去等我给你开小灶。” 小少尉疼得更厉害了。 “谷衍。” 在谷衍赶过来的路上,他已经联系医务人员和其余保卫科人员,让他们疏散人群,有公物、私人财产受到影响的统一登记,事后进行补偿,此时人群大都被疏散地差不多。 陈言随手扔过来两瓶跌打酒,谷衍扬手顺势接住。 日光转个弯,照在谷衍脸上—— 英明神武,盖世无双,来自小少尉席华。 乏善可陈,没有疤痕,来自上校陈言。 神的杰作,来自谷少爷自己。 他笑眯眯地朝陈言做个三分进球手势,扔给兄弟一瓶,碰了碰淤青的嘴角,拧开另外一瓶药,也没有回头,便递给江成宴的位置。 江成宴正靠着墙站起来,估摸着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压根儿没看见递过来的药。 谷衍以为要跟陈言打架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当回事儿,谁知举了好久的药没得到回应,他转过身看去。 江成宴低垂眼帘,正俯身捡地上的眼睛。 像是蝴蝶停靠,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 “老大,人走了。”张木然挥了挥手提醒道。 叫西瓜的本名席华,也就是刚刚留下来帮忙阻止陈言的人,另一个张木然,也就是火速赶过去通知谷衍的人。 谷衍回过神,看见药还在自己手上,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怎么了?”席华边擦药边问道。 谷衍舔了一下嘴角,道:'“好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席华点头道:'“这位老弟我是见过的。”张木然若有所思,谷衍示意席华说下去。 席华意味深长地说:“《红楼梦》,林黛玉初见贾宝玉,老大你那句还是林黛玉说的。” 谷衍一愣,随即拧开跌打酒,和风细雨道:“西瓜,我也见过你的。” 说完,就往他受伤的地方抹去,在小少尉惨叫连连的声音中,谷衍温和答道:“新兵锻造营。” 抹完药,席小少尉的半条命已经不见了。 谷衍站起来:“看见他往哪里走了吗?” 张木然点头:“左边楼梯下去了。” 谷衍扫了眼地上踩烂的手机,吩咐两人:“你们留下善后,确保没有视频和照片上传到网上。维修换新的钱回头告诉我,私下解决,我来报销。” 谷衍随手把银灰色外套往身上一搁,便要离开,张木然突然伸手拦住他,眉峰凝重:“那个人我们确实见过。” 谷衍眼睛微微眯起来,张木然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印有绝密字样的文件, 分卷阅读4 - 分卷阅读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 随后迅速放回。 他表情严肃道:“是我们这次任务的调查人之一。” 席华离得远,本身负责电子通讯等技术性工作,没有进一步了解任务安排,对那边的交谈毫无兴趣。 等谷衍离开了,他一边应付索赔群众,一遍小声和木头说话:“老大去追那小孩儿了?我们要报销医药费吗?” 张木然一边登记着机主信息和手机型号,一边认认真真地:“能报销医药费说明人家只是私了的意思,这样就不会往上追究。我们在执行公务期间在公共场所打架斗殴,影响太差可能要被通报批评的吧。” 顾乔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说:“这么严重。” 另一边谷衍每个科室都逛了一圈,顺手处理了自己的伤口,还是没看到人。 “你在找我?” 谷衍转过去,江成宴站在一群老大爷老太太堆里,平静地看着自己。 在这场势力极其悬殊的打斗中,陈言还能伸出手递给拉架的谷衍两瓶药,另一边的江成宴就艰难许多。他断了四根肋骨,身上各处还有大小出血淤青不计其数。 “刚刚谢谢你。” 在谷衍拦住陈言的时候,江成宴就注意到他银灰色的袖扣,他正是为自己掩上病房门的人。 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硬朗的男人,他大致一米八八左右,目若朗星,眉目有如刀刻斧凿一般硬朗深刻。 在他刚到这层楼,来往的小护士就都聚集到了那一处。 的确如此,谷衍周身刚硬磊落的气魄非等闲军官可比,尤其是当他想要释放这份荷尔蒙的时候,谷衍的好友龙野曾经冷笑地补充道,十几里内的母狗都跑他那里绕圈了。 总而言之,三代出一个贵族,红三代在这一代,领军人物正是谷衍。 第4章 交锋 谷衍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道谢,只是很有内涵地笑了笑,然后向江成宴递出了一直没有被接受的药。 江成宴站在原地没有动,眉目冷淡,摇头婉拒。 谷衍心里一直臭美乱得瑟的小人被另外一个冷酷小人打倒在地。 他收敛了自己外放的魅力,率先走上前把药递给江成宴,诚恳道:“我想你和陈言之间有误会。” 江成宴似笑非笑,他抵住递来的药,态度决绝。 谷衍按住他,微微低下头,沉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谈的地方由江成宴决定。 谷衍以为他浑身都是伤,随意找个地方闲聊就是了,没想到他倒蛮能折腾。 江成宴心里也想避开陈言,了解事态进一步的发展,最终等江成宴决定了地方,已经是一小时以后了。 出租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马路,停在一片老街区入口处。 老街区被爬山虎爬满了,细细长长的藤不知见证了多少年的变迁,最终还是留在了这里。 要去的地方据江成宴说是一家茶社,那家茶社在一扇厚重的青色铁门背后,门把手被江成宴轻轻叩击了三下,两人这才入内。 抵达茶社前,他们需要踩着长长的青石台阶一步步走上去,一路上江成宴都没有主动开口,谷衍也没有说话。 等走到石阶一半处,谷衍终于开口问那家茶社的名字。 江成宴慢吞吞地回应:“那家茶社啊。” 谷衍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他以为江成宴故意不说,也没在意? 等到了茶社他才发现,一张青黑色破破烂烂的招牌上,歪歪扭扭用金墨刻着—— 那家茶社。 这就是茶社的名字。 谷衍低低地笑出了声,江成宴已经换好了鞋,闻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里就像老板的家,换鞋才不会加重他们整理的麻烦。” 说完递给他一双布鞋,随后接过谷衍换下鞋放到了鞋柜里。 有了第一次主动开口,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江成宴果真把这里当第二个家一样,清冷地叙述,难得的温情。 简短的介绍诸如茶馆是位老人经营的,祖祖辈辈传下来,不宣传,不扩张,不转让。 江成宴选择这里,对自己才是真正的放松,闲淡静雅的环境,舒适的温度,熟悉的人。 江成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知道自己适合什么。这些寻常人家看似伸手可得的东西,对于自己,却是那么地可贵。 茶社里一共就两个侍女洗茶煮茶,她们也都是以前侍女的家眷,煮茶的手艺在老板的坚持下一直都只在家族里教导练习,到这一代已经不知道过去了时间。 小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灵秀,素衣如雪,她们轻轻拉开竹制的卷帘,屋内蒸腾的茶意一丝一缕便被引到院内,剩下最醇最香的茶意氤氲在内室里。 在这样宁静雅致的环境里,江成宴的眉目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地不太真实,映着屋外的青葱翠竹,他一直紧绷的面容略显柔化。 江成宴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他注视着紫砂壶里的茶叶,手执茶壶,为谷衍斟上,轻轻推过去。 第一杯茶推过去,竹制窗帘不时被风刮起,间或听见雨滴声,屋内却是短暂的安静。 “我们来长海,是为了平江大桥坍塌的事情。”谷衍转着茶杯,缓缓开口。 江成宴执茶壶,为自己斟上:“陈言上校也是?” 谷衍不说话的时候,薄嘴抿得很紧,脸部线条极其冷酷刚硬,让人生寒,只觉得这人的意志难以撼动。 “他不仅仅是。”谷衍语气平淡。 当年的南玉北珏,现在的相望不相闻。中间经历了什么,又岂是旁人能够置喙的。 江泽涛只是走下了神殿,陈言难道不比他可怜,成为了生人勿近的阎王,一步步沉入地狱呢。 谷衍由陈言一手带进部队,所学所得大半来源于陈言,亦师亦友的情分让谷衍难免偏向陈言多一点,涉及江泽涛的事情,他无意多了解。 “不过有些问题我想要单独问你。”谷衍语锋一转,几滴雨夹带着冰冷的凉意溅到江成宴的手背上。 茶社里的气氛一直在变化,由进屋前的尚可,到现在的安静甚至冰冷,不过是一段简短的陈述。 “平江隧道坍塌,造成72人伤亡,32人死亡。上报中央,已经属于特大安全事故。” “现在成立专案组调查,所有立案侦查审讯不受任何部门约束限制。” “江泽涛当真受贿贪污,他每一天活着就是踩在一 分卷阅读5 - 分卷阅读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 百二十个家庭碎片上苟延残喘,你问问他,每一个夜晚,他都能睡得下去吗?”谷衍放下茶杯,直视着江成宴。 那双眼可以盛满笑意,略带戏谑,也可以毫无情感,漆黑深邃。 深邃的时候可以吸噬掉人的灵魂,漆黑的时候可以掌控人性深处的软弱和仓皇。 就像猎食前的雄虎,收敛的獠牙,一直掩藏着吞噬猎物入腹的锐利。 陈言、谷衍突如其来进入长海亦敌亦友,各方势力角逐。 父亲锒铛入狱,案情扑朔迷离,随后投资建造的大桥坍塌,接到电话发现尸身作假。 所有的虚伪假象被大力撕开,困顿与窘局一一摊开在自己眼前。 平淡安宁的生活似乎一夜之间离他而去,江成宴也想做出回答。 是他。两字而已,开口却有千钧之重。 是他自己不相信。 案件审理完毕,内部文件和证据都将呈递上级,等待封存。 或许其中有蹊跷和骗局,他却无力证明,重重的迷雾中他总会想起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 他仰望着明亮的窗在,似乎在无限追念着什么,回过头低声说:“我也不信。”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啊。 窗棂下来了一只避雨的麻雀,它抖抖被淋湿的羽毛,等着雨停。 雨或许有不下的时候,非议与追问却永不会停止。 人类需要真相,即使白骨黄土,耄耋垂暮,仍然有人寄托后代等待答案。`谷衍要一个真相,陈言不要这个真相。 那么江泽涛自己呢。 如果他是父亲,如果他是父亲,又要如何选择。 山光破晓,水落石穿,穿透迷雾他似乎得到了一个回答。 “你在审讯我吗,长官。”江成宴声音透着一股凉意。 “如果是呢?”谷衍挑眉一笑,低沉的声音宛如曲调优美的大提琴。 “审讯室在看守所,审判席在法院。” 江成宴道,"如果你是调查人员,劳烦出示工作证件以便我配合。” 谷衍眸光流转,嘴唇上扬到极点,慢吞吞地说:“那真不巧,我就是这次调查组的负责人之一。” “你现在要审讯我吗。”江成宴注视着窗棂上避雨的麻雀,没回头。 谷衍摇头,突然一笑,那一笑打破凝固的冰,隔开微凉的雨,他淡淡一笑:“不,有比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的自我介绍。” 他两只手一抬,轻轻松松将两人中间的矮脚桌搬到一边,大半个身子前倾,眼神专注地看着江成宴:“鄙姓谷,单名衍,朝宗海貌,衍于四海的衍。” 他朝江成宴伸出手,江成宴略微低头就能捕捉到谷衍的呼吸,他没有回应,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如递药一般。 江成宴皱眉,谷衍神色不变。良久,他轻轻回握了谷衍一下,随即松开。 谷衍低下头,凝视着自己保持回握姿势的手,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重修基本完成。 日更没保障,欢迎养肥党,攒够三万字再发。 第5章 不死 只是一个自我介绍而已,屋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 “你知道我父亲现在的情况吗?”江成宴斟酌道。 谷衍抬头说:“你饿了吗?” 江成宴愣住片刻,下意识地说:“不饿。” 谷衍站起来舒展了手脚,懒洋洋地说:“我饿了。” 江成宴表情奇特,明显跟不上谷衍的思维。 谷衍推开帘子,回头朝江成宴一笑,那表情像一只大型犬,带着四分慵懒,六分顽劣:“你会做饭吗?” 江成宴自然是不会的,未料谷衍眼睛一亮:“去借厨房,我来做菜。” 半小时后,刚刚知道名字,随后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江成宴依然不能适应这巨大的变化。 江家男人不是不会做饭,而是在做饭这一事业上,无一例外地毫无天赋。 当江成宴看见谷衍以迅猛的效率完成了洗菜切菜煮菜一堆事情以后,他只能强迫自己回忆到底是说了哪句话,促使谷衍展示出这种行为。 谷衍身高近一八八,站在矮小的灶台边略显局促,但是他系着围裙哼着小曲,显然心情很好。 江成宴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谷衍转过身递给他一盘菜:“送给这家主人。” 这一顿饭,吃得一言难尽,总归结束了。 江成宴收拾碗筷,谷衍接过去清洗。等谷衍收拾好了出来,江成宴靠在墙上正等着他。 “江泽涛现在应该已经到北京了。”谷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随意一扫,“刚刚落地。” “为什么刚刚不说?”江成宴转身便要走。 谷衍挡住他,眼神明亮:“我没有刻意隐瞒你,让你避开这个时间段是帮你避开其他可能的嫌疑。” “在你看来,合法正当的程序就不会出错吗?”江成宴道,“比如那封死亡确认书。” “你说得没错。”谷衍神色淡定。 “程序永远都会存在漏洞,看似合理的证据也都有可能作假。你可以质疑,也可以发问。但是不要忘记,人的情感才是最大的变数。” “陈言用的方法你或许不认同,但背后的意图其实和你没有区别,无非是让江泽涛免受牢狱之苦,继续得享天年罢了。” “你很了解我吗?”江成宴逼近谷衍,冷声问道。 那双铂金色的眼睛隐隐带着怒意,谷衍语气微缓:“如你所见,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你不了解他。” 这个他自然是江泽涛,江成宴带着一丝疲惫,继续说道:“入狱后的第二天,律师送来了两套文件,一套是境外身份证明和房地产,另一套。” 江成宴神色冷肃:“是北京的户口簿和居住证明。” “雄鹰即使打断了翅膀,被锁链束缚住,它也还是雄鹰。” “如果真相是他要的,作为儿子我会竭力为他争得。” 谷衍面色冷峻:“如果你找不到呢。” 江成宴淡淡一笑,那一笑仿佛是冰山上的雪莲初绽,毫无缱绻柔情,尽是肃杀冷酷。 江成宴一步步退后,直至下去的石阶前。 长长的青石阶犹如通往浮屠塔顶朝圣之路,江成宴是万千芥子中的一枚,渺小又单薄“这世上绝没有颠沛不破,完美无缺的局。” 他像一只幼鹰,还不知他选定的峰顶是 分卷阅读6 - 分卷阅读7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 何其艰难,飓风,秃鹫,突发的困难可能摧垮他的信心乃至生命,就这样选定了一条路。 谷衍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一字一顿道:“这世间能够不死的只有权势。” 盘根错杂的人际网络,是那些虬曲老树的血管。 树木比人或得长久,权力的更替交迭永远都遵循着树木生长的法则,以此立于不死之地。 谷家如此,赵家如此,世世代代军勋世族如此,财阀世家如此。 谷衍,也未例外。 屋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谷衍刚一推开门,就看见陈言靠在窗子上在等着他。 “怎么变成我们救援受困人员了,带来的人都联系上了吗?” 陈言一言不发按住他的动作,平日压抑嗜血的眼神今天尤其阴冷。 “江泽涛不在这里了。” “…” “是你下令转移了他。” “两小时后我们会抵达平江上方,我们会从空中观察可切入点,寻找可以下降进入平江内部的位置。” “他在哪里。” “江泽涛在哪里。” 谷衍反手推开他,神色疲惫:“看看你的样子,陈言,你就快要失去自我了。” 雨水顺着玻璃窗连成一条线,缓缓低落。 陈言语带嘲讽:“你一直很清醒。” 谷衍平视着陈言:“我比你清醒得多。”随后,他近乎冷血地说:“耽溺私情让你本该前进的脚陷进了沼泽,罔顾民意让你本该进取的心乱成一团。” 陈言眼神孤绝狠戾,他低声地笑,宛如濒死的野兽:“我从没有想要一心向前。” “心怀天下的人,江泽涛一个就够了。至于我,只不过想要护住他一个而已。” 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无力,将陈言反反复复在烈火中烘干炙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言推开被大风刮得吱吱作响的窗户,他低声笑道:“我终究会查到的,你拦我不得。““从那以后,世间再无江泽涛。” 谷衍猛然关上那扇窗:“不行。” 陈言眼帘微抬,似笑非笑:“你要拦我。” “陈言可以保外就医,却绝对不能被注销身份。” “平江一案离不开江泽涛的呈堂证供,” 他微微一顿,随即说道,“况且现在一切都有变数,当年护住他的人,现在也不会袖手旁观,你不要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念及过往,陈言低声冷笑,灰暗的神色渐渐淡下。 他沉声道:“你要为江泽涛正名,要为他抓出幕后黑手。” “陈言,你们还有很多可能,至少不要让他错怪你。” 谈及幕后黑手,陈言眼神一暗,那些人在江泽涛最虚弱的时候,有如疯狗意欲啃噬干净江泽涛的骨血。 “当年找不出的人,现在又谈何容易。” 陈言的思绪飘得很远,心意却被逐渐稳定下来,他的眼神依然幽暗晦涩,却比最初好很多。 “平江撑不住了,这群废物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求到了我们这里。”陈言凉凉地说。 “万幸还在黄金救援时间内。”谷衍道。 陈言起身换衣服道:“现在是雨季,未必能算最佳救援时间,我去联络其他人,半小时后会和。” “希望不会突降暴雨,否则可视度都会收到影响。”谷衍凝眸看向平江大桥的方向。 夜空中响起数道惊雷,苍穹被撕开一道道裂痕。 阴雨连绵的长海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的大雨,大雨倾盆而下。 平江大桥横跨平江两岸,向来车水马龙,十分繁忙。 由当时录像可知,仅仅四秒之内,长达150米的桥段分成三截,其中两截坠入25米之下的平江中。 掉入平江的两截桥段已经由交通总署分派人员进行打捞,留给谷衍等人的是另外一截桥段。 那一截桥段同时连接着地面隧道,直接导致一部分隧道连锁性地坍塌。 平江大桥坍塌事件已达12小时,遇难人数随着发现的尸体数量不断增加。 受到那几声惊雷影响的不止谷衍等人,江成宴也在其中。 他站在酒店里,远望星空,突然发现夜空中忽明忽亮,联想到这种天气还愿意起飞的航班,他神色一凛,立刻夺门而出。 路面上根本找不到愿意搭客的出租车,江成宴随手扯了一辆没锁的自行车就蹬了上去。 雨势极大,视线几次都一片模糊,他随手擦一把雨水就匆忙前行。 骑到平江大桥附近,乌压压挤了一片人。 有遇难家属,也有失踪家属,他们嚎啕大哭乱作一团,责令政府不作为,救援不力等等,江成宴扔下车在滂沱大雨中寻找自己要找的人。 雨势扩大严重阻碍了救援的力度,不知前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长海的几家报社记者像抢钱一样往前涌,原来就不大的通道挤得越发狭窄。 维护秩序的警察早已焦头烂额,只是维持着人墙的姿势竭力守卫最后的防线。 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一个记者正在做现场直播:目前锒铛入狱的前证监会发行监管部发审委工作处处长江泽涛,投资建设的平江大桥坍导致的伤亡人数,现在正在不断上升,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受害者家属与恶劣的执法人员正在爆发严重的冲突。 平江案尚未查清,执法人员也未使用暴力对待现场群众,可为了吸引眼球,记者硬是捏造了有热度有炒作价值的新闻来提高收视率。 江成宴上前看了一眼那个记者的胸牌,随后避开拥挤的人群。 遇难家属的情绪高昂:他们愤怒地咒骂,推搡着涌向平江大桥的方向。 有的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地叫起了自己亲人的名字,有的小孩年纪尚年幼,他们被亲人抱着,完全被当作了武器一般。 天空有一处忽明忽亮,那架小型的直升机,此时飞行高度逐渐降低,悬停在东北方向。 平江大桥的附近的隧道也受到影响,设计图临时被按在机舱上,由这次空中拍摄的图片可知,他们主要负责的区域是平江大桥与前面隧道接轨的地段。 这一块正是坍塌的桥梁直接压迫了近处的隧道,两处交叉,确认生还者的难度最高。 “能见度太低,伞降难度太大。”隔着飞行面罩,队员大声说道。 “绳索滑降。”陈言厉声道。 “不想像菜鸟一样滚下去,就都再确认一遍抗压服和补偿囊。”谷衍吹了一个口哨,神色轻 分卷阅读7 - 分卷阅读8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8 松。 机舱内笑声四起,队员之间相互检查装备,仿佛这是无数平常机降中的一次。 “我先下去。”谷衍道。 陈言点头:“一切小心。” 刚一打开机舱门,凛冽的大风便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怕被读者催更新,一定要养肥吧养肥。 第6章 救援 一 绳索全长近300米,因为入夜的缘故地况不清,近地面只看见细细长长的绳索在空中左右摇摆。 野外降落场大多有明确的规范要求,即使指标不够,也至少有地勤保障,这里一不符合,二无保障。 然而这一次救援条件很恶劣,除却外部天气因素的影响,这次支援9事发突然,救援地点也不能通过常规途径进入,全部队员还缺少必要的飞行装备。 好在谷衍脸皮厚,人缘好,联络周边空军基地硬是磨来了一架小型直升机和基本装备。 第一个降落的风险比后续队员大得多,但后面的也未必安稳,陈言最后一个降落,负责全部队员安全,以防万一。 绳索在大风中摇来摇去,谷衍攀在上面只不过是一个黑点,几乎看不见。 大雨不停,雨水也加大了攀岩的难度。谷衍咬着牙, 抵达废墟上方后,其他人随后降落,按照事先布置好的,所有队员有条不紊地抵达指派区域清除土方和其他杂物。 考虑到事故发生地的特殊性和危害性,抢险采取人工方式进行。 “工程总设计师和应急小组呢?”谷衍拧眉道。 “工程设计师上午来过,现在联系不上。应急小组两分钟内抵达。”陈言道。 “塌方的直接因素就是施工,工程设计师直接参与施工不奇怪。”陈言似有所指。 “联系不上。”谷衍略一回味,和陈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处隧道塌方高度已达82厘米,大雨使得塌方段不断渗水,已属重大塌方。 按照正常程序,塌方刚刚发生,事故发现者就应当通过声光报警器第一时间将情况反映给地面指挥部,随后通知紧急小组,说明性质、地点、发生时间。 '“应急组在第一时间就赶到抢险了,突发暴雨,他们也是在我们来之前才换班的。”张木然和谷衍负责一个区域,补充道。 说话的时候,一小列头戴探照灯的队伍小跑着过来,为首的正是应急小组组长潘建章,中等身材,神情严肃,短暂地介绍情况后,两支队伍开始工作。 “谷衍。”谷衍正叼着一只照明灯勘测砖石内部的情况,闻声抬头看去。 那人站在队伍最后,和其他抢险人员不同,他可能在大雨里跑了很久,整张脸冻得发白。 他浑身湿透了,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宽大的工作服不知从哪里扯来的,随便地套在了身上。 大雨浸泡着整个城市,唯一让人感到暖意的居然是他甚少带有情感的眼睛。 淡淡的铂金色,犹如幽暗的夜里,长久跋涉的旅人看见的一点微光。 青黑色的招牌栉风沐雨,摇摇晃晃。 清淡的茶香历久弥新,常年不散。 谷衍明明是扯住他的衣袖,一字一顿道:“这世上能够不死的只有权势。”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表情迷惑,接着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的袖子,只是专心致志地看向他目光停靠的地方。 那人淡泊悠远的视线停在身侧布有青苔的青绿色石阶,一级一级伸向看似可及的远方。 “世间有太多不可念、不可求,可我偏要争、偏要得。” “世族荫蔽的权势也好,滔天敌国的富贵也罢,它们都拦不住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 眼前狼狈不堪的人和说话的人重合在一起,谷衍注视着他在倾盆大雨中向自己走来,微不可察地动唇。 江成宴走到谷衍身边,语调平静:“你们拿的设计图是错的。” “拿一把伞来。” 江成宴朝远处喊道。 谷衍全队没有带伞,套了一件抗压服就从直升机上下来了,应急小组一天都在现场也没有伞,关键时刻还是席华从废墟里翻出一把破伞,接过应急小成员组递来的伞,谷衍直接撑开罩住了江成宴。 江成宴脱下湿透了的工作服,打开背包,摊开一张圆筒形的图纸示意谷衍看:"你能记住先前的图纸内容吗。" 谷衍点头,顺着打开的图纸看去:“这里多了一个排风扇。” “不是多了一个,是少了一个。”江成宴纠正道。 “这张图纸是原始图纸,也就是我父亲和建筑单位签约建造的隧道图纸。”他语气突然转冷,“而你手上的图纸,是实际建设打算依据的图纸。” 谷衍声音低沉地重复他句子里的词语:“打算?” 江成宴对视谷衍:“你以为你那张图纸只是少了一个排风扇吗?” 江成宴阖上图纸,在这句话以前,江成宴的声音都是平淡冷静的,即使开口要争取权利时都算得上云淡风轻。 但是接下来的声音,挟带着雷霆风暴时的云层,平稳的语气微微起伏道,“不止,在我最近一次坐车经过时,它少了整整两个排风扇。” “真实的隧道设计比对原始图纸少了整整两个排风扇。”说完,江成宴微微叹息。 谷衍在他说话间一直保持沉默,那是一种静寂压抑的安静。 等江成宴说完,谷衍才微微动了一下,他动了动撑伞的手,接着把伞递到江成宴手中,随后脱下自己的防压服,随手扔到了江成宴的头上。 江成宴被厚重的衣服盖住头,一时间成年男性的体味扑面而来,他不适地要挣开,却被谷衍隔着隔着衣服摸了摸头,像是安抚,像是逗弄。他听见谷衍低沉的,温和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不要动,在平江这件事上,江泽涛没有受贿贪污,我已经知道了。” 谷衍见手下的人真的不动了,立刻拨开衣服查看动静。 江成宴依然没有动,保持一个低头的姿势。谷衍正要开口,远处张木然喊道:“队长,这里管线情况不对。” 江成宴突然拉住谷衍的袖子,他的眼睛有一点点红,像小动物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 谷衍的心也一点点柔软下来,没有立刻赶过去。 江成宴声音沙哑:“你问我,他每天踩在一百二十个家庭的碎片身上苟延残喘,夜里能否入眠。” 谷衍心道,这小 分卷阅读8 - 分卷阅读9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9 祖宗记性还真是好,他转念又一想,不过隧道有几个排风扇都能记住,也难怪。 于是谷衍从善如流道:“我错了,对不起。” 江成宴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可能淋雨感冒了,明显因为鼻塞引起泪道堵塞不自觉地想要流泪流鼻涕,他松开谷衍,擦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走吧。” 谷衍转身就走,刚一扭头,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塞到江成宴怀里,迅速离开。 图纸不对的确浪费了一段时间进行无用的救援,好在江成宴带来的消息不算太晚,陆陆续续有被掩人员挖出,这让一直拧着发条不断运转的两支队伍都明显松了口气,眼见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时,应急组那边传来一阵骚动,谷衍示意其他队员继续抢险,快步走过去察看情况。 应急小组的组长潘建章在周围同事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谷衍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低声道:“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身旁穿着同款工作服的中年人低声道:“组长从接到电话就开始施救,刚刚暴雨,我们才临时退出进行片刻补给。” 谷衍没说什么,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递给潘建章,道:“我们才过来帮忙,体能没有消耗多少,你们先原地休息五分钟。” 潘建章用力拽住谷衍,那力道之大,几乎是向死求生一般。他嗫嚅着嘴唇,一直沉默坚毅的面孔慢慢滑下两滴泪水,他颤抖着说:“谷…队长,请您…不要…请您…不要停下来。” “我的…我的…妻女,也……在这里。” 四下一片静寂,只有滔天大雨,沉默回应。 潘建章说完,缓缓松开手,轻轻地说:“给您,添麻烦了。” 谷衍薄唇微动,却听见身后有人冰冷无情的话:“是很麻烦,如果你现在昏倒,救护人员要把你送走,那么你的妻女获救时,很有可能没有担架,没有救护车,你们真的就一家团聚了。” 陈言随手把一个包扔到谷衍身上,正要继续说话,眼神突然被一个人影定住。 谷衍挡在他身前,问道:“里面是什么。” 陈言眼神幽暗,语气不善:“比起这个,我想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透过谷衍的身躯,他的眼神仍然带有穿透力一般的锐利,江成宴缓缓抬头。 席华和张木然是见过这两个人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情况,当即起身站到陈言背后。 谷衍在前,席华、张木然在后,陈言眼神玩味,最终冷哼一声走向了江成宴的相反方向。 在陈言回来以后,全场气氛立刻从正常温度降到零下,谷衍那队绝对是因为陈言的归队,而应急小组的沉默安静,同样是因为潘建章的迅速回归,他粗粗吃了两片饼干,咽了几口水就爬起来工作。 在这样的寂静中,江成宴站在一片瓦砾前,一遍小心翻动砖块,一遍回忆这是哪段隧道,以及距离出口的距离。 在几块钢筋□□出来的废墟中,推开掩盖的石块,有一个狭小密闭的小洞。那洞很小,进入需要很大的难度。 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成宴心中想道,如果有退出来通知他们。 他把身上厚厚的衣服脱掉,把探照灯半塞进怀里,弯腰进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江成宴性格逐渐明朗,与谷衍浸润权势不同,作为男人,他有了最初的野心和目的,我喜欢我儿子! 另外,我很直白地说明过江成宴单亲家庭,因此性格内敛没啥问题,后期会成长,交到朋友会开朗,得到爱人会使坏,但是长海一卷还不到时候。 明天补全本章,外加更新。 第7章 救援 二 包里又是一张图纸,这张图纸和江成宴描述的基本无差,除了作图潦草,图纸里有较多铅笔断裂的痕迹意外。 谷衍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陈言语气极其不屑道:“现在的蠢货,蠢就够了,非要玩儿装聪明那一套。那蠢货以为家里被翻了一遍就安全了,居然对我说'最危险的地方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狗屁,缩在那里等着被抓。” 谷衍奇怪地问:“所以这张图纸是你主动问他要的?” 陈言道:“不,我踹翻了他的桌子以后,正要确认他是不是总负责人,他就自己画给我了。” 谷衍无声无息地收起图纸。 陈言突然停下手上的事,难得表情奇异地上下看了一遍谷衍,道:“你刚刚打完野炮吗?衣服扔在地上,很爽吗?” 谷衍一愣,回头就看见自己的衣服被搁在伞下。 那造型颇为别致,黑色的大伞撑开在一旁,罩着伞下的衣服以防被淋湿,伞下是一块整洁的石板,石板上是两套叠好的衣服。 再去找衣服刚刚的主人,早已消失在废墟之间。 江成宴蜷曲着身体慢慢往前爬。 此时的江成宴不过十九岁,身体尚未长开,竭力蜷缩起来勉强能够进入到略深的洞穴内。不过也仅仅仅是略深而已,很快前方就被石板隔断了。江成宴没有犹豫,打算退出来。 正要后退时,冷不丁看见地上有一朵小花。 尽管这里被石板木块隔断出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但是地下水渗透在泥土里,连同那朵小花也较弱地浸湿在地上,毫无生气。 江成宴看着那朵花,心里微妙地转过一个念头。 他提高音量,喊道:“有人吗?” 空气里有灰尘起舞,却无声音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有人吗?” 时针分针都仿佛静止了一般,江成宴伸手摸了那朵小花,那朵花一半浸透在泥土和雨水里,一半保持着干燥柔软。 “有…有人…” 江成宴侧身贴在地面上,细小微弱的声音从更深处传过来。 “救…救…我…请…救救我…” 江成宴匆忙后退,刚一到洞口,他近乎狼狈地爬起来,抓住身边的人,声音颤动地说:“这下面有人,有孩子,快来人救援。” “…救…我…请…救救我…的…孩子…” 那句话被完整地说出来,仿佛用尽了说话人全部的力气。 江成宴试图再和她对话,那边已无回应。 被他抓住的人感受着他的颤抖,没有立刻推开他。 江成宴微微平静后,谷衍对他说:“你不具备抢险的专业技能,呆在外面,等我们出来。” 分卷阅读9 - 分卷阅读10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0 江成宴点头,平静地说:“那里有朵花,耳朵贴在那朵花附近,就能听见下面的声音。” 谷衍点头,回望了他一眼,随后按照计划的那样钻了进去。 由于对被困人员的数量,身体情况都缺乏进一步明确的了解。 谷衍建议还是派人进去,与被困者建立联系,鼓励生存意志,同时进行救援工作。 那个洞穴能够容纳江成宴蜷曲着进入,对于谷衍苛刻地多。 谷衍身上被撕开了很多条口子,终于看到了江成宴说的那朵花。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了那朵花。随后谷衍把耳朵贴在了地上。 “你还好吗?还能说话吗?”谷衍开口。 下面没有回应。 谷衍敏锐地察觉到下面细微的动静,继续说:“我看到了一朵花,很好看,是你的吗?” 细微的动静立刻消失了,接着是漫长的寂静。 “不要怕,我们会救你们出去。”谷衍注视着那朵花,温和地说。 “我…不…怕。”细如蚊蝇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呼吸声终于回应。 "你很厉害。"谷衍夸奖道。 “我…爸…爸,很厉害,他会…救我…出…出…去的。”这算是相当长的一句话了,说话的人意识清晰,表达明确,似乎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只是气息微弱,说完以后,原本微弱的呼吸更加轻了。 “你爸爸就在外面,马上就能救你出去了。”谷衍揣度她的想法,温和地说,“我猜你是个漂亮勇敢的小姑娘,出来以后我奖励你一束花好不好。” 下面的动静略微大起来,小女孩似乎笑了一下,她慢慢地说:“那…是…我的…我的…花。” 小女孩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刚刚…明…明,问…我…了,是,是…谁的。” 谷衍摸了摸鼻子,老脸不红:“叔叔家里是开花店的,等你出来了,去挑你喜欢的花都可以。” 看她的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谷衍开始询问她的情况。 小女孩的回答时断时续,但显然在尽力配合谷衍,她告诉谷衍两人一直没有水喝,妈妈已经昏迷了过去。 当谷衍问到她自己的时候,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随后一直在剧烈地咳嗽,很久才平复下来。 谷衍教她忍住咳嗽,保持深呼吸,接着一致耐心等她的回答。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颤抖地说:“有…管子…插在…胸…口…,一直…一直…在…流血。” 谷衍嗓子被堵住一般,低沉地问道:“你怎么一开始没有说呢。” 小女孩压抑着疼痛,断断续续地说:“开…始…说了,叔…叔,你…是不…是,要…出去…找人…救我。这里…这里…太黑了…没有…人说话,妈…妈也…不说…话了,我…又怕…又疼。” 谷衍低下头,一滴水珠落到那朵小花上。他低声说:“我陪你说话。” 又一滴水珠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哑地说:“我不走,你不要怕。” 救援的时间漫长没有尽头,或者被救援的人心里会埋怨,但是谷衍救援过,因此他知道期间的艰辛与不易。要考虑大机械带来的二次塌方,要留意人工救援时可能的二次伤害。 因此他保持侧身的姿势,讲述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以吸引小女孩的注意力。 身边突然多了一道呼吸声,谷衍仰起头看过去,对上江成宴清亮沉静的眼睛。 他还是过来了,谷衍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道。 我早知道他会过来的,另外一个声音回应道。 江成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但是谷衍觉得自己都知道。 即使江成宴是想避开陈言,顺便看看谷衍有什么突发状况。 但是谷衍也会一以贯之地认为,他担心我,他关心我。 万幸一个没问,一个没说,各自心安理得。 在片刻的沉寂中,小女孩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了,谷衍开始喊她的名字,那是在闲谈中女孩告诉她的名字。 “朵朵,出来以后想做什么? “我…有点困…”那声音越来越低,好像一支飘飘荡荡的羽毛。 “爸爸…很辛苦…很忙…”她像梦呓一般:“我想要…想要他…抱抱我。” “你叫什么名字?”江成宴问道。 “潘…潘…雅雯。” “对…不起…,我…要让你们…辛苦了。”潘雅雯语速越来越轻,像羽毛逐渐落地,“我很…困了。” 江成宴抓住一个急救组员厉声问道:“你们组长呢?让你们组长的女儿叫潘雅雯吗?让他现在就过来。” 组员被江成宴的厉声发问震住,结结巴巴地答道:“前面刚刚发现伤员,组长在那里。”说完指了一个方向,江成宴走过去,刚要开口却愣在原地。 潘建章跪在地上,满是泥沙和伤痕的手轻轻拨开怀中小女孩的刘海,又温柔地为她擦拭掉脸上的泥土。那个小女孩很安静,脸色灰白,早已没了呼吸。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住女儿的额头,眼前回忆起早晨出门的画面。 小小的女儿扯着爸爸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告别:“爸爸早点回来。” 他抱起女儿,撞了撞她的额头。 妻子为他拉上外套的拉链,笑着说:“回来得晚我们就去接你。” 人世间有多少生离死别是能够被察觉到的。 就像你无法预料是否清晨推门而出的一句“ 再见。” 它其实就是永别。 就想你毫不知情随口许下的一句承诺“马上回来。” 它其实就是余生难见。 人类总是无法习惯匆匆而来的告别,却又在每一分钟浪费可贵的问好与道别,虚耗每一次难能可贵的重逢与相见。 当命运之神毫无情念地出现,斩断情思,架构起生死两岸无法逾越的长桥。 你幡然悔悟,余生却早已注定在沉痛与哀怮中度过,只是你不自知。 是他想起得太晚,耽误了回家的路。 第8章 救援 三 江成宴伫立在废墟上,沉默地注视着潘建章父女,谷衍从洞穴里出来时,正看到了江成宴的表情,他的眉目寡淡,宛如一副蒙灰的水墨画,暗淡无光。 感受到谷衍的目光,江成宴抬头,淡淡地看着他。 谷衍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一只拳头,温和地问道:“猜猜这是什么?” 江成宴没有说话,细密的雨水顺着他的额角一滴 分卷阅读10 - 分卷阅读1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1 滴落到谷衍的掌心里,他松开手,叹着气说:“你赢了,什么都没有。” 随后他伸出另外一只手,用同样的姿势伸到江成宴面前,说:“伸出手。” 他心里明明知道江成宴不会搭理,然而安静状态的江成宴居然配合了他的自导自演,江成宴摊开手,递到谷衍的拳头下,他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凉意:“那朵花。” 谷衍将拳头缓缓降落在江成宴的手心,微微张开,那朵柔软的、湿润的花轻柔地落在江成宴的手心上。 江成宴睫毛微颤,手掌微微合拢罩住它,而谷衍却依然保持着手背朝上的姿势,盖住那朵花。 “我在为它挡雨。”那声音低沉温和,如同大提琴优美的旋律。 “江成宴,你其实是不是一个女的?” 雨声就像突然停了一样。 随后,那只安放在江成宴掌心的手缓缓张开,轻轻地握住了江成宴和那朵花。 江成宴先是一愣,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谷衍坐在一堆石块钢筋中,干脆坐在了地上,严肃道“现在确定了,你是纯爷们。” 江成宴俯视着他,像一个帝王一般。 谷衍笑着回望他,像一只哈士奇一样。 恰好应急组有一队人护送伤员离开,江成宴想到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跟着出去了。 谷衍看着那人匆匆离去的样子,心情越来越好,最后挑起唇,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缓缓走向队友中,表情回归到原来的肃穆中。 在谷衍小组加入救援后,平江隧道坍塌救援彻夜不休地又持续了近100小时,最后确认所有上报名单,无一遗漏后,宣告结束,除前期确认的32人遇难名单外,后期挖出尸体3具,受伤人数合计62人。 救援同时,中央成立调查小组,小组直属中央,以谷衍、陈言为首,从工程设计、建造投资等方面开始了全面集中的调查,调查持续了两个月,最终平江隧道坍塌一案审理结束,以工程兼工程高级工程师谭某,因工程贪污造成严重伤亡被判死刑,高级法院驳回谭某上诉,判处执行。 同年六月原证监会发行监管部发审委工作处处长江泽涛贪污受贿一案,经刑事案件当事人请求案件移地审理,移至北京受审。 正值六月,比起逐渐远去的平江隧道一案,对于众多高考生而言,即将到来的高考显得更加紧迫。 张庭把头从模拟卷里抬出来,看向他八风不动的同桌。 江成宴转着笔,思绪发散,两眼注视着窗外,不知飘到了哪里。 在大人的世界里,贪污受贿似乎是一个污点,从此定性一个人,一个家庭。 在孩子的世界里,江成宴的出现和往日并无区别。 闹闹嚷嚷的班级依旧闹闹嚷嚷,哀嚎遍野的学生依旧哀嚎遍野。 江成宴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顾优收起笔,懒懒散散地说:“学霸,借答案。” 江成宴转过去答道:“我也没做。” 顾优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踹了正做作业的张庭道:“稀罕啊,学霸也有不做作业的时候。” 张庭也惊讶地看着江成宴,仿佛不做作业等于不考大学,不考大学等于标新立异。 江成宴神色淡定,继续转着笔,看向窗外。 他对周围的人没什么印象,两人的交情也就是递一份答案,带一份早饭的关系。 这是朋友吗?江成宴神思发散,没有深想。 顾优凑过去,揽住江成宴的肩膀,嘻嘻哈哈道:“那就打球去呗。” 于是正在练习的高一班级,被高三学长踹到一边。 以顾优为由,江成宴、张庭等为首的一班学生聚集到了篮球场上,开展了第一次篮球联赛。 男人的友谊大概不需要什么特定的语言来定性。 江成宴并不确定他们是否是自己的朋友,在他自己看来,他大概是一个十分无趣的人,并不会让其他人有深交的兴趣。 然而,在顾优等一众和江成宴和平共处的同学看来,成绩好差算个屁,他们混成一片的几个人都坐在最后几排,在他们看来,性格相投才是王道,江成宴就在其中。 厕所里偶然听见有人小声议论江成宴,说贪污犯的儿子将来只会有样学样。 顾优拉起裤子一拳就打了过去:“嘴里喷粪?你他妈再说一遍。” 张庭拉住顾优,连声劝道:“别惹事,打架要被记过处分的。” 顾优甩开他,满不在乎地说:“老子根本不在乎。” 他提着那人的衣领,厉声道,“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放屁,我就把你的头塞进马桶里,你听清楚没有。” 那人连连称是,张庭松了一口气,突然看到有人拿着板凳朝顾优后背砸过来,他抬脚朝那人一踹:“草你大爷的,背后偷袭我打傻你这垃圾。” 斗殴发展到后期,顾优瞠目结舌地看着张庭,最后拦着张庭让他住手。 最后打架的人都被警告处分,顾优依旧无所谓,张庭拉着教导主任的人,涕泪交加阐述自己的无心无意,情不自禁,请求撤销处分。 顾优看着张庭的表情堪称奇特,五味杂陈。 一场篮球赛之后,众人累地靠在球架边,江成宴勉强站起来,去售水机里买来水,抱在怀里发给大家。 “没…力气了。”顾优有气无力地说。 张庭平复了呼吸,认真地问江成宴:“你真的没做试卷吗,最后一题四种情况我怎么只能解出三种。” “你闭嘴。”顾优脱下自己的球鞋砸了过去。 江成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唇,有气无力地说:“真的没做,一个字都没写。” 张庭遗憾地闭上嘴,捡起顾优的鞋扔到了球网外面。 他抬头悲伤地仰望天空,大声喊道:“狗屁数学,毁我青春。” 在这个完美的抛物线下,顾优脱下另外一只鞋,也扔了出去:“老子被应试教育束缚住了翅膀啊,靠。” 江成宴平躺在球场上,四肢张开,眉目舒展。 他仰望着蓝天白云,略带笑意道:“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是个天使。” “天……使。”张庭拖长了调调重复着最后两个字。 顾优恼羞成怒,脱下自己的袜子朝张庭扔了过去。 高考很快来临,江成宴、张庭发挥平稳,顾优自称超水平发挥,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他的父亲联系了国外大学,高考结束后就打算送这天使出国,江成宴笑言送 分卷阅读11 - 分卷阅读1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2 他回归故土。 高考结束后,三人聚在篮球场上,顾优拎了一箱啤酒过来,扬言不醉不归。 江成宴喝得朦朦胧胧,仿佛看到了谷衍,他站在远处的路灯下,似乎在抽烟,云雾缭绕,看不清楚他的脸。 江成宴心道幻觉,转过视线踢了顾优一脚:“问你个问题。”,随后说了句话。 顾优以为自己听错了,思维不清,愣了好久都没有回话。 “男人啊,当然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张庭醉醺醺地答道。 “只是吧,”顾优打量了江成宴一圈,沉吟道。 “站在一个直男的角度,我觉得你长得太漂亮了。” 察觉到自己的表达有那么点不对劲,顾优急忙补充道。 “不不不,不是漂亮,那是说女人的,你太秀丽了。” 顾优话语混乱,他的脑子即使是平时也不能运转出什么漂亮话来,于是颠三倒四的词语接连抛出。 江成宴脸色不善,顾优踉踉跄跄站起来,扯着张庭,想让他场外援助,张庭这混账翻了个身,居然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睡得不知死活。 顾优“呵呵”干笑了一笑。 他揽着江成宴,“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懂吧。要是有人夸你像女人。” 接下来的嘱咐至关重要,谁知道江成宴这样的面相会不会被人欺负。 顾优感到自己防患于未然的明智,认认真真地说:”要是有人他说你像女人,他绝对是个基佬,基佬你懂吗,你懂吧,就是那种娘们兮兮,妖里妖气的男人。” 夜色昏暗中,篮球场外一个高大的人缓缓走来,顾优以为是同校同学,也没多大在意。 顾优顺手一指,神色严肃:“做男人得像这兄弟一样,高大威武,不能像你那样,你懂不懂。” 谷衍把顾优从江成宴身上扯下去,赞同道:“你说得对,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谷衍:你说得对。 顾优:我真是日了狗了。 第9章 双强 顾优被谷衍扯下来,脑袋里面依然晕晕乎乎的。 江成宴神志也不太清晰,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谷衍,眼中雾气朦朦。 谷衍扫了他一眼,摸清楚他确实有些醉了,而不是故意看见自己选择无视,心情略微好了一些,他单手揽着江成宴,对顾优说道:“我先送他回家,你们好好玩。” 江成宴推开他,皱眉问道:“你是谁?你贵庚?你有事吗?” 谷衍拉住他,周身气压微开,眸色深沉:“不要惹我。” 江成宴仰着头,酒意上涌到面颊,往日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他神色清冷倨傲,毫不理睬他低沉的气压。 安静的,温和的,尖锐的,现在还有骄傲的。 谷衍的心里收集着他各类的样子,却始终隔着疏离的外壳,看不透里面。直到现在,酒后的江成宴如同雨后湿润土地中钻出来的蜗牛,慢慢地露出一点点原来的样子。 江泽涛离开后,那个本来矜傲清冷的江成宴。 为什么要和一个酒鬼较劲? 谷衍耐着性子说:“我有事找你。”随后补充道,“非常重要的事情。” 江成宴偏着头,撇了他一眼,像小孩子一样飞快地收回眼神,慢吞吞道:“有事找我啊?” 谷衍原本烦躁的心逐渐平和下来,他看着这个难得任性的家伙,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他的声音柔和道:“是啊,我有事找你。” 江成宴的酒意慢慢上来了,他分不清楚眼前的谷衍和以前见到的谷衍。 以前见到的谷衍虽然性格随和,实质给人一种强势进攻的压迫,尤其是在茶社那一次,他随意的决定,背里却是算无遗漏的估量。 江成宴的年纪此时尚小,尚未触及权势和军功对于男性内里的改变。 那种改变就像给肉食性动物以血肉,在此以后,即使它们漫步平原,收拢爪牙,进攻的本性却无法掩盖。 江成宴只是凭借本能判断,这个人很危险,他在观察我,他在算计我。 这种本能的判断实则完全正确。 谷衍或许对他有微小的好感和兴趣,但那好感和兴趣太小,不足以支撑和说明任何事情。 两人各持弹簧一段,谷衍尚未动用丝毫气力,不过攥住而已。 即使是这样,江成宴因为年纪小,力气弱,还是不得不节节退败。 谷衍在另一端,慵懒地观望。 这样就很好,谷衍心中想道。 江成宴仰着头,脖颈犹如优美的天鹅般修长。 这当然不好,非常不好。江成宴心道。 江成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轻微却落入谷衍眼中。 “求我。” 他眉目冷淡犹如高高的神祗,俯视谷衍仿佛只是回应千万芥子一般随意。 谷衍的表情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他出身高贵,爷爷谷中勋,外公赵肃,父亲谷明远,活脱脱一个龙吐珠。 他没有完全依仗背景后台,读完国防大学便进入部队,陈言曾经是最强的,但现在,他是最强的,他走到今天的位置大半来源自己的能力和本事。 为此,即便他爱打爱闹,也从未有人以这样的姿态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江成宴静静地看着他,谷衍静静地回望着他。 良久谷衍轻轻一笑,淡淡地说:“那就算了。” 数日后,高考成绩即将揭晓。 张庭比他父母还紧张,上蹿下跳烧香拜佛祈祷金榜题名。 顾优即将出国,他姿态高贵,冷眼旁观众生百相。 至于江成宴,在上次和谷衍不欢而散以后,分别用顾优和张庭的手机联系了他的家里人,赶来的家长邀请江成宴做客,被他婉言谢绝后,他正窝在宾馆睡觉。 高考查分时间要在下午四点以后才对外开放,江成宴对自己的成绩有个大概的估计,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上午九点敲响自己客房门的访客。 那人难得穿着一身军装,向来倨傲冷酷的气质此刻被收拢,只剩下面无表情,严谨地像个雕塑。 江成宴半掩着门,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让开。” 江成宴抵住门,冷淡地说:“又来打架?” 陈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不让的话。” 气氛似乎一触即发,江成宴突然往墙上一 分卷阅读12 - 分卷阅读1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3 靠,亮出了一条路来。 陈言眼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去,江成宴把门关上,站在离陈言很远处,不知他这次到访是何用意。 这是陈言和江成宴第一次单独相处。 陈言的情绪收拢地很好,像是四散的墨被毛笔聚拢,剩下一杯白水一样干干净净。他似乎时间很紧,单刀直入自己的来意:“我已经查过你的分数了,分数很好,一流大学可以任你选择,你打算去哪所?” 江成宴一愣,似乎没有跟得上陈言的思路,没有从见面打架的仇敌切换到嘘寒问暖的家长身份上。 陈言年纪的确比江泽涛小一些,江泽涛从军事大学毕业之后通过选拔,支援加入特种部队,陈言不同,他从义务兵开始,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因此他全部的理论和实践都来源于训练和实战。 倘若说江泽涛放下枪,戴上眼镜还有儒雅的风姿。 那么陈言,他不会放下枪,也不会带上眼镜,就算你逼着他穿上西装,他还是给人嗜血冷酷的味道。 这是他经过生活、鲜血、磨砺以后淬炼出的气质,谷衍年纪尚轻,这意味差很多。 江成宴没说话,似乎还在适应陈言的角色切换。陈言把怀里的招生简章还有一堆白纸黑字什么的,随手放在了电视机柜上,看起来也不想多呆,开门便要离开。 江成宴站在门口,依然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的生活经验完全来自于江泽涛,对于情感的抒发与表达像一个孩子一样稚嫩、迟钝。 此刻他的表情茫然,迟疑地站在门口,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陈言的心情同样复杂难言,他对这个生命的诞生、成长,曾经一度有那种强烈的,想要抹灭的恨意。然而伴随着江泽涛的入狱,这种长久的、沉痛的怨恨逐渐沉淀到峡谷深处,在嶙峋的岩石上,淡淡地露出其中的内质来,那是对自己无法参与其中的怨恨。 他依然无法正视这个人,正如同,他无法正视那个渺小的自己一般。 江成宴像一个孩子一样地站在原地,离他而去的,是唯一的父亲、自小存在的家庭、过往的温暖平静。 他动了动唇,随即离开。 江成宴看着他远去的背景,他听清楚了陈言说的那四个字。 平板且平静,配上他一身军装和面无表情的脸。 他说:“毕业快乐。” 他回身整理陈言带过来的东西,除了记号笔圈画的高校以外,陈言居然自己还手写了几座学校的专业分析和介绍,白纸黑字工工整整,江成宴忍不住笑了一下,陈言是江泽涛事发以后,第二个对自己有所照顾的人。这照顾来得生硬,却已经是那种人尽可能地提点了。 第一个则是江泽涛的律师,沈佳期。 沈佳期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女人,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而且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男人。 从江泽涛入狱起,沈佳期就为准备上诉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方案,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江泽涛放弃了上诉。沈佳期没说什么,随后以江成宴的律师身份陪江成宴走过审讯等等事情。 江成宴没有开口问沈佳期没了雇主还这么尽职尽责的原因。 那是个老狐狸,看不出年岁,看不出来路,却对江泽涛有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江成宴私直觉里莫名其妙地全心信任他,在他潜意识里,沈佳期是仅次于江泽涛让他信任的人。 陈言为他做的安排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几乎充当了半个江泽涛。 然而,这些对于江成宴毫无意义。 严谨地说,这些对于江成宴这个名字,毫无意义。 在他从平江隧道那里回来,沈佳期已经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他的房间等着他了。 那个看不出年纪的家伙,像一只老狐狸一般,通透地看出了他去了哪里,朝江成宴懒懒扬起杯,做出了一个庆祝英雄凯旋而归的表情。 江成宴开门看见他的惊讶很快就不见了,他走到沈佳期身边,随手拿起他桌上的文件翻阅起来。 “都安排好了?” 沈佳期微微一笑,红酒浅尝辄止。 “祁凤承。”江成宴再次看到这个人的全部材料,第一次是在江泽涛留给自己的另外一套身份证上。 “是你。”沈佳期转着红酒,似笑非笑。 江成宴摇了摇头,避开沈佳期的眼神:“我可能不小心做了一件错事。” 沈佳期回眸看向他。 江成宴举着那张身份证,缓缓地说:“这个,我好像给谷衍看到了。” “京城谷家。” 沈佳期慢慢回味这两个字背后的力量,随后表情一变,连声问道:“他搜你的身了?还是迷晕你,或者是偷的?” “我自己拿给他看的。” 江成宴拿纸挡住自己的脸,慢吞吞地说。 沈佳期沉默良久,无力地说道:“我真想掐死你一了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待补全,明早补全。 第10章 双璧 “你是不是不知道做一套假身份有多难,小祖宗。” 沈佳期恨铁不成钢,“你没事儿给他显摆那东西干吗,没事不能和他谈诗谈歌谈星星月亮吗。” 江成宴把纸盖在自己脸上,虚弱地说:“我错了。” 沈佳期就算火冒三丈,瞧江成宴这样子一肚子火又化成好气。 江成宴认错态度可谓是从小良好,长大更好。江泽涛一直无能为力,干脆听之任之。 “不过,你为什么非要去北京?”沈佳期点了支烟,淡淡问道。 江成宴打开窗,平静地说:“以我的成绩,只有去北京才不算可惜。” 这话虽然陈述的是现实,可总给人一种我很拽的意味。沈佳期冷哼一句“臭小子”,接着说道:“你爸可让我盯着你,你给我安分一点。” 江成宴给沈佳期倒了杯水,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对你说的京城谷家比较感兴趣。” 沈佳期警觉道:“怎么,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事情来了兴趣。” “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我总得知道自己接触的是什么人吧。” 沈佳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淡淡道:“谷衍吗,这些年倒是年轻一代里有骨气有本事的,勉强也算配得上自己家世了。” 江成宴认真听着,闻言道:“勉强?” 沈佳期掐掉了烟,目光复杂地看向江成宴:“的确是勉强。” 分卷阅读13 - 分卷阅读1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4 “年轻一代真正称得上翘楚的,在我看来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是你父亲,一个人叫做谷承远。” “谷衍的父亲?” 沈佳期摇头,沉声道:“不,他是谷衍的大伯。” “这些事情你知道也无妨,总归是那一代的风云人物,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人物,也好过自己胡乱嘚瑟。”说到后面,沈佳期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江成宴一眼。 江成宴低头受教。 “谷承远真的是那一代中天资能力堪称卓绝的人物,在他的时代,所有人都只是陪衬,我也不例外。” 沈佳期眼神似乎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搬着板凳坐在谷承远身边的时候。 “在现在看来,你们或许会嫉妒羡慕那个事事领先的家伙,可我们真的很服气。谷承远打仗打得好,可他玩的本事比打仗的本事大多了,弹弓打鸟,凿洞摸鱼,翻墙爬树等等,大院里的家长禁止的活动,只要听到是谷承远带着,就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就立刻冲出去抵达大本营,由他带队,浩浩荡荡一群人出去玩。” 江成宴楞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您居然有这么大年纪了?” 沈佳期挥挥手,让他闭嘴,继续说:“谷承远对所有人都很好,只有一个人,他对那个人特别地上心,特别地好。” 江成宴疑惑地看向他,沈佳期注视着他,仿佛透过一个人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江成宴心“咯噔”一下沉下去,他的心中时隐时现一个名字,像是禁忌。 沈佳期眼神微微带着一丝怜悯,他叹息着说:“没有人会预料到你的出现,因为他们那时太相称了。谷承远随口一句话,他都会很自然地接上,谷承远粗心漏带了什么东西,他都会很顺手地递过去。” 他注视着江成宴,低声道:“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的陈述对你是种伤害,但是当年的事实真是如此。” 谷承远只会驻足在一个人身边,只会温柔地凝视那一个人。 这样有悖伦理道德的事情,所有人都选择缄默不言,除了谷承远。 当他选择把这个名字以伴侣的姿态公之于众,这条路便注定无法顺遂平静地走完。 江成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静,他的表情在阴影之下:“你刚刚说,年轻一代真正算得上翘楚的有两个人。” 沈佳期注视着他,言语仿佛带着魔力:“能够让谷承远驻足留恋的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但你应该很熟悉他。” 那个人一度被称为双璧之一,却又忽然沉寂。 他不是等闲之辈,但你应该很熟悉他。 大风不知从哪里刮起,卷过城市,揭开无数尘封旧事的灰烬。 “他就是江泽涛。” “所有标志着谷承远的时刻,江泽涛与他比肩。” 那个时代鲜衣怒马的谷承远,温润清傲的江泽涛。 俗世的情爱在他们眼中不过易逝的烟火,短暂划过。 唯有他们,他们是不同的。 “后来呢?”少年开口问道。 沈佳期停在了那里,他看着大楼下面,一对情侣哭闹纠缠最后搂在一起,喃喃道:“后来?” “他失踪了。” 那四个字像落进了无底的深洞,空荡荡地没有回音。 谷承远与江泽涛作为中国维和部队官兵远赴沙漠,谷承远失踪,江泽涛重伤。 骤变突降,故事在□□猛然跌至谷底。 江泽涛整整昏迷了两个月,这期间的经历不为人知,清醒后他不听劝告执意回去寻找谷承远。 风沙能够吞没牛群羊群,何况是一个活人。 世相大抵相似,盛极必衰,玉碎人散,不过如此。 “我知道你去北京的用意。”沈佳期眼神通透,语气温和,“不过江这个姓,对于有些人来说,实在过于刺目,会牵扯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会帮你重新办理一套身份,今晚离开。” “您原本不必对我说这么多。”江成宴突然开口,“以您的阅历和经验,对我坦诚这么多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沈佳期又恢复了商人的本性,他笑得好似一只狐狸,道:“我的用意嘛,在你抵京后,如果可以,能否顺手为我带来一份94年卡隆旧案的卷宗。“江成宴道:“凭您的人脉,拿一份卷宗会需要我代劳吗?” 沈佳期微微一笑:“很需要。京城的水,比长海的水更加浑浊,尤其是有特别名字,特别故事的人,碰了就是要命的事情。” 他一顿,接着真真假假地说道,“我很怕死。” 沈佳期离开后,江成宴久伫窗前,直到陈言过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陈言整理的材料,犹豫良久,最后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晚上七点,客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他打开门的那刻,白昼与黑夜交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挟带着火光递进门内,再迅速抽出。 屋外警报四起,数分钟后,肆虐的大火燃起,卷带起无数往事,以灰烬的姿态飘落人间。 在这漫天灰烬中,有一个人缓缓走入政治舞台。 他将带着全新的名字和身份,在帝都北京,席卷出另一番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卷故宫更新未定,谢谢捧场。 第11章 番外之明远 和无数个平静的日子一样,谷明远背着书包放学回家。 接送的人知道这位小少爷不喜欢人接,不喜欢人跟,自觉地退得远远的。 也和无数个往常一样,谷明远突然就被一只胳臂勒住了,他无可奈何道:”哥你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谷承远摸了摸鼻子,自觉地松开手,蹲在少年老成的弟弟身前,看了良久。 他这次外出执行任务的确花了很久,将近两三个月没有回家。 谷明远被他看得浑身起毛,他哥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上下左右地捏了一圈,再毫不客气地拧了拧:“老弟你都不如江泽涛家的柯基犬可爱。” 谷明远忍无可忍地甩下他哥的咸猪手,愤怒地说:“那你就去认它做弟弟吧!”说完跑上车,车门一拍,绝尘而去。 谷承远摸了摸鼻子说:“脾气也比它差多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谷明远还攒着一肚子的火。 他就着白米饭,也不夹菜,就干巴巴地吃着。 突然一筷子菠菜掉进自己碗里,接着一筷子胡萝卜,随后几块鸡肉。 谷承远 分卷阅读14 - 分卷阅读1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5 正和父母聊得开心,感受到弟弟的怨念的眼神,转过头说:“怎么,你以前不是都帮我吃的吗?” 可是我在生气,谷明远心里默默地说。 呈递鸽子汤的刘姨看见正默默闹脾气的小公子,笑着说:“小少爷自己在家的时候,从来不吃菠菜和胡萝卜的,倒是您难得回来,他才帮您吃的呢。” 谷明远把脸埋在碗下面,继续不理他哥。 谷母含笑不语,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让他们哥俩自己解决。 谷中勋擦了擦嘴,威严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大人们都离席了,谷家小少爷仍然在慢慢吞吞地数着饭粒吃。 突然他的碗被一只长手端起来,接着一半的饭菜都被倒进另外一个碗里。 谷承远拿起筷子,挑了挑眉毛说道:“好啦,现在一人一半,哥帮你吃。” 谷明远一肚子的气立刻被戳破了,他努力敛住咧开的嘴,鼓着腮帮子说道:“哦,你也帮那只柯基吃吗?” 谷承远仗着腿长,踹了他一脚。 夜里谷承远非要不睡自己的房间,挤到谷明远的床上,抢他的被子,抢他的床。 等到俩人终于一人一半,楚河汉界后,谷承远又会伸出咸猪手,揉谷明远的头,挠他的痒痒肉。 谷明远无力地说:“哥我要喊妈妈了。” 谷承远团在被子里像个大青虫,他说:“你羞不羞,上一次喊妈妈是不是因为尿床啊。“谷明远恼羞成怒,于是两人又打架。 下半夜的时候,谷明远终于要睡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仿佛听见他哥万年欠扁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谷明远嗤之以鼻,嘟囔着说:“江泽涛嘛。” 他哥表现出对谷明远智力的极大惊叹,具体体现在他直接在床上滚了起来,接着把谷明远踢了下去。 谷明远感觉自己要疯,目光冷冽地仇视着他亲哥。 谷承远毫不介意弟弟的态度,扭够了带有一点点羞涩难为情地说:“让他做你大嫂好不好。” 谷明远冷声道:“你把被子给我我就答应。” 谷承远整条扔到了谷明远头上,继续在床上滚,滚够了发现弟弟不见了。他趴在床上一看,发现谷明远盖着被子躺在了地板上。 正是夏季,地板上倒也不凉。 谷承远立刻睡到了他弟弟旁边,谷明远刚刚闭上的眼睛立刻像灯笼一样亮了。估计他哥也累了,没有继续折腾,他内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这安静的夜晚里,谷明远听见说话声,那声音低沉性感,却又那么欠扁。 “你会支持我吗。”谷承远抱住弟弟,低声问道。 谷明远睁着眼睛,思维清明,他答道:“我支持你。”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谷承远低声地笑了,他隔着被子懒懒散散地说:“他要是不愿意,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也喜欢你吗? 他对你好吗? 谷明远没有问,也不想问。 那是他见过谷承远最快乐的样子,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 谷明远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侧着身子嘟囔着说:“我睡觉了,你再烦我我就不支持你们了。” 谷承远低声地笑了一笑,没再闹腾。 睡意朦胧中,他仿佛听见他哥低柔地说道:“睡吧,哥会保护你的。” 我也会保护你的。 谷明远在心里轻轻地回答。 第二卷:故宫 第12章 亲故 北京,西苑三海。 天刚破晓,女主人便起身准备早点,约莫六时便来了客人。 “您来了。”说话的人身着一套青瓷色旗袍,披驼色披肩,面容美艳,肤色瓷白端得一副高雅秀丽的好颜色。 那人应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进客厅坐下。 他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如沟壑一般深刻,面容严肃,看似不苟言笑。 在他坐下后,女主人沏上茶,递给他:“我准备了您的早饭,一起吃上点吗?” 老人坐姿严肃,背挺得笔直,他自坐下后便一直注视着客厅的落地钟,淡淡道:“不用了,我等孩子回来一起。” 美艳的妇人摆好碗筷,闻言轻轻笑道:“他八点的飞机呢,您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乌黑的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意味:“您早饭都不吃就赶过来,谷衍知道了一定要说您的。” 听到孙子的名字,老人原本不苟言笑的脸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他拄起拐杖缓缓起身:“长幼尊卑,你这个做母亲的教导得很好,他不敢这样放肆。” 赵柔“噗嗤”一笑,腹内诽议道:那混小子在我这里可不像您说的那一套。 她盛上一小碗米粥递过去,笑着说:“我去看看明远,您先用上一点。” 老人摇摇头,把碗轻轻往前一推,视线又落在落地钟上,安安静静地等待。 “爸爸,您来得这么早。”楼梯上走下一个人,他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英俊,声音清亮。 “是你起得太晚了。”赵柔随后跟上,她理了理谷明远的领带,没好气地说。 眼下秋意渐深,她身着一袭青瓷色旗袍,肩披驼色披肩,柔顺微卷的发丝松松垮垮盘在头上,随意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即使淡妆,依旧端得一副高雅秀丽的好颜色,谷衍的一副好相貌正是遗传这对父母。 见儿子儿媳都换了衣服坐在餐桌旁,老人这才拿起筷子用餐。 早饭用好后,佣人过来整理。 “谷衍这次出去有六个多月没有回来了吧。”谷明远一边翻报纸,一边说。 “六个月零七天。”赵柔打理着花束,抬头答道。 “我可真想儿子。”赵柔把剪好的花放在花瓶里,叹气道,“他腌制的辣椒酱上次也没有多做点,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他现在已经是中尉了。”老人注视着落地钟,言下之意谷衍军务繁多,兼顾不上这些小事是情理之中。 赵柔坐到丈夫身边,烦恼地说道:“这孩子现在都这么忙,将来找了媳妇儿哪里还会管我们呀。” 谷明远微微一笑,他揽着妻子的肩,宽慰道:“你到时候也没有时间理他,爸妈帮我们带着谷衍,你将来又会闲到哪里去。” 赵柔“扑哧”一笑,她推了谷明远一下,又是烦恼又是愉悦地说道:“这个孩子这么久也没有 分卷阅读15 - 分卷阅读1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6 喜欢的人,我们是不是得替他留意些了。” 谷明远目光柔和,低声说:“世上自有缘分,只是早晚些罢了。” 阳光投射在姿态典雅的花束上,照出一室详和,老人神态满足,静心等待孙子的归来。 t1 航站楼。 北京时间准八点,一架飞机缓缓降落,滑行数分钟后停靠。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尤其瞩目,他身穿一套黑色机车夹克外套,外套松松垮垮地罩着,紧绷勃发的肌肉线条却无法掩盖。 停靠在航站楼前的黑色宝马,缓缓落下车窗。 车内坐着一个老人,他身穿一套银灰色西装,年纪看起来不大。 瞧见了那个人影,他就低声说道:“那个混账过来了。” 随后车上走下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型男,他们快步上前,行动整齐划一。 夹克男轻轻吹了一口气,抬手两三下便轻轻松松制服。他摘下墨镜,完整的面容□□在阳光下,侧脸线条利落流畅,刀刻斧凿,宛如雕刻在大理石上的作品一般深邃英俊。 “外公,机场劫持现役军人,这是第三次了吧。”谷衍摊开手,无奈地说道。 赵肃推开车门,气地浑身颤抖:“你这个混账,你是要气死我。” 谷衍往后退了一步,无奈道:“那我走?回来要气死您,不回来要被您骂死。我真心想您多过几年富贵日子。” 言罢,他拍拍手,轻松地说道:“您该不是专程来接我的吧,正好,我的车就在外面,您注意安全。北京雾霾最近上头条了,让驾驶员看清楚路,等您心情好了,我再来给您请安。” 说完把墨镜摘下,套在了赵肃脸上,满意地说道:“这样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赵肃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刚摘下墨镜,谷衍已经跑得老远,人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上车,朝司机说道:“开车,去这个混账家里,我倒要看看谷中勋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继续和我抢孙子。” 车子车海再也看不清楚,另一边谷衍从地下车库捞出自己的座驾。 那是一辆年轻的奥古斯塔机车,车没有他的年纪大,产自意大利,与其他昂贵的机车相比价格适中。 最关键的是,这是谷衍自己赚来的第一部车。 后期他对发动机做了不少改良,也算是他的唯一爱车。 引擎发动那一刻,浑身的热血与激情就被点燃了。 他骑上车,绝尘而去。 赵肃抵达目的地后,谷衍还在感受飞车的畅快。 “爸,您也来了。”谷明远起身笑着说,“谷衍的面子可比我大多了。” “那个混账还没有到?”赵肃站在院子里,束手问道。 赵柔白了父亲一眼,给他递上一盘水果。 谷中勋起身走过去,凉凉道:“口口声声那个混账,难道没有流着你们赵家的血?” 赵肃放下水果,淡淡地回道:“流着我家的血,还不是冠了你家的姓。你要是让他改姓,我立马叫他爷爷。” 赵柔扶额,和谷明远对视一眼,感觉每年一次的孙子争霸赛又开始了,谷明远抖抖报纸,表示不参与,不插话,赵柔回到厨房,准备今天的午餐。 谷中勋闻言,冷声道:“何必那么麻烦,你叫我一声,我给你改成谷家的姓,免去你天天吃味我家孙子的出息。” 赵肃能打能拼,昂起头道:“我叫你一声爷爷,你倒是敢应吗。” 谷中勋面色沉静,平静地说:“嗯,我应了。” 这张孙子抢夺战是从谷衍高三开始。 赵肃与妻子仅仅养育了赵柔一个掌上明珠,赵柔出生后就一直体弱多病,母亲也因为身体原因早早溘然长逝。因着这些原因,赵肃对待这个女儿,一直都是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地爱护。 赵柔出生富贵,自己又生得花容月貌,谁料偏偏看上了谷家二子。 赵肃浸润商场已久,审时看人自然有他的本事。 他倒也对这个女婿没有太大的成见,只是对这种军功世家无甚好感。 依照他留洋回国的思想,等级观念在这种红色家庭最是根深蒂固。 全是一群大老粗,官僚阶级,旧派思想。 他哪里舍得自己天真烂漫的女儿嫁出家门去受这种苦,生生把原来的性子磨平磨钝,他宁可让她无爱无恨,却在自己的庇护下,恣意快乐地过完一生。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女儿要嫁,做爹的也只能陪着笑。 好在婚后也算平静安乐,夫妇育有一子,正是谷衍。 在谷衍出生这件事情上,谷明远难得让赵肃高看了一眼。 赵柔身体不好,生育谷衍时可谓惊心动魄。 然而,从妻子住进病房一直到产后离开,谷明远都陪在赵柔身边,不离左右。 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抓着赵柔的手,没有认为血光之灾,于男子晦气等等。 谷衍出生后,谷明远就开诚布公告诉家里长辈,他们夫妻只会有谷衍一个孩子。 说话时赵柔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谷衍。 谷明远坐在妻子身边,素日温润平和的眼中,那天是难得一见的坚定决然。 他握着妻子的手,低头望着幼子,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安宁。 女儿爱着自己的丈夫。 好在这个女婿也没有太窝囊。 原本嘛,赵肃就觉得一个外孙也就够了,能够继承自家事业也省去了争家产的烦心事。 谁知谷衍这个小滑头,天生反骨,偏偏要和他外公对着干。 今天说学书法,明天跑去练枪。 今天说读汉书,明天跑去打鸟。 为了让外孙继承家业,赵肃耳提面命,苦口婆心,终于铁杵磨成针感化了他家小祖宗。 大学择校前一个晚上,谷衍终于松口答应赵肃学国际政治,或者金融。 转头录取通知单下来,北京大学就变成了国防科技大。 赵肃当时就气得脑溢血,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谷衍站在门外等了一天,赵肃来了脾气醒来后拒绝他探视,谷衍也就没能进来。 入学前夕谷衍寄来一张照片。 在那张照片里,谷衍穿着军装晃着腿,坐在高高的司令台上。 对着镜头,他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他把那张照片寄给了赵肃,其他一句话也没写。 赵肃叹了一 分卷阅读16 - 分卷阅读17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7 口气,把照片收在自己珍藏的相册里。 从此和谷中勋争锋相对,一心咬准是他坑了自己的外孙,展开了长达十年的对峙时期。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要改,补全或者修改都在次日完成。 建议每周日可以点开查看是否更新,频率不定,谢谢关注。 第13章 月圆 “外公,叫人哪?”谷衍从院外走进来,一手转着钥匙,一边嘻嘻哈哈道。 赵柔闻声匆忙出门,她双眼微红,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嗔怪道:“你怎么了你,到今天才回来,都不想我们的吗。” 谷衍叫完人,接着从背后掏出一把百合花,搂住母亲道:“最想赵小姐,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一点也没有惦记儿子的憔悴样呢?” 赵柔嫁入谷家时年纪尚小,比起同类的当家主母,的确养得娇贵,容貌婉丽。 她素日不喜仆佣称自己“太太”,从娘家带来的女佣也一直按照出阁前的规矩,称呼她小姐。 赵柔接过儿子买来的花,笑容明艳,朝谷明远笑道:“你瞧瞧,你都多少年没有送过我花了,现在儿子都知道代替你了。“谷明远出来地慢,远不如早早盼着的两位老人和急切出门的妻子。 他倒也不急,闲散地站在最后。 他朝儿子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容颜娇艳的妻子,笑着答道:“秀色掩今古,娇花衬玉颜。如此好极,就让我们父子轮流送你,月月年年。” 谷中勋面容温和,朝着院子里的一群人道:“都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回屋吧。” 屋内开着暖气,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说话。 赵柔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心疼道:“是不是瘦了啊,在外面吃不上饭吗,这次回来呆多久啊?” 母亲看儿子,总是满心的疼惜。 谷衍心里也知道,于是摸摸下巴,笑着说:“妈,你摸摸,还有双下巴呢,只是我喜欢把头抬得高看不出来而已。” 赵柔拍了他一下,果真伸手捏了捏,蹙眉道:“哪里就瘦了呀,全是骨头,硌手得很。”她心中忧虑,起身去厨房重新安排了几道菜,有意要把儿子养圆润再说。 谷衍靠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眼底却是深深的满足。 “这次回来,有两周左右的假期吧。”谷中勋认真地打量着孙子,心道果真是瘦了黑了。 赵肃眼神微动,掩下心中喜悦,沉稳地说道:“既然这样,商务部有个会议,你去开。” 谷衍没接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谷明远向来不管儿子,乐得清闲。 良久,谷衍低声开口:“我这次回北京,不打算再回去了。” 话语刚落,客厅一时沉静下来,谷中勋神色一变,赵肃则喜出望外。 谷明远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他挑眉道:“你要啃老?我和你妈可不养你。” 谷衍无奈地看了他爸一眼,继续说道:“今年北京首设中察室,我有薪水有奖金,不至于打扰你们二老的蜜月生活。“中察室全称公安机关执法办案管理中心派驻检察室,是今年国内首设的全新执法办案平台。 派驻公安机关执法办案管理中心监察室,主要承担立案监督、侦查活动监督,以及介入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等职责,算是一个全新的监察独立部门。 赵肃接过话柄道:“这么说,商务部的会议你能过去了。” 谷衍点头,又补充道:“最近两天没有时间。“ 赵肃笑得乐呵乐呵:“那等你有时间了,我再安排他们开会。” 总之臭小子回来就逃不了多远,他可以慢慢培养兴趣,赵肃如是想道。 “中察室的工作,是你自己申请的,还是上面指派的。” 谷衍全神贯注地等着,果然听到意料中的提问。 遵从内心的想法,他语气平和地答道:“是我自己。” 谷中勋没说话,随后起身,拄着拐杖,淡淡地说道:“你们吃吧,我还有事。” 谷衍随后站起来,低声说:“哪里有您站着,我坐着的道理。您在这里吃顿午饭吧,我还有事,今晚不回来了。”他提起衣服,朝厨房里的赵柔打了声招呼,转身出门。 赵肃和谷明远相互对视一眼,赵肃眉眼里满是得意,又强行压住,连声叹气道:“我说老哥哥,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孙子们我们可算是管不住了,你可得顾及着自己的身体啊。”说完又唉声叹气起来。 谷明远抖抖报纸,那个版面大概是他读得第四遍,他却依然读得津津有味。 眼看谷中勋气得拐杖也在颤抖,谷明远放下报纸,连忙起身扶住父亲,随即朝门外大声呵斥道:“逆子啊,逆子啊!” 屋外,谷衍早已远去。 谷衍出门以后,就开车去了市区。 行路至高架路上一半时,那种烦躁的情绪又如潮水般涌上心绪。 负面情绪如潮汐升降般起伏不定,让他无法克制手上的动作。 他停下车,掏出一支烟,烟圈映衬着繁华都市的灯红酒绿,恍若他的唯一知己。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烟灰多如银屑,散落在地,那种压抑沉痛的情绪才缓缓褪去。 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深不见底的眸光,被一滴水微微晕开。 “我过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若困兽于笼,亟待释放。 自15年起,北京市辖两县十六区,改革开放以后,西城区因为国家机关多集中的缘故,又被称作富人区,这几年与玄武区合并,不被这么称呼,但是加强了金融方面的投入,鳞次栉比的外资、国营银行比比皆是,俨然被看作是北京的金融街。 东贵西富。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里依然是寸金寸皮的地方。 谷衍下车后,径直走向街道拐角处一扇小门。 推开门,一条悠长的楼梯映入眼帘,红木材质,台阶上面是华贵繁复的长形红色毛毯,一阶一级,铺盖而下,恍如通向冥河,血海深处。 谷衍面无表情地走下去,看到了第二扇门。 第一扇门还带着避人耳目的普通轻巧,第二扇门明显厚重多了,它的把手呈是金属材质,呈玫瑰金色。 常人以为拧开便能打开,实则不然,这扇门上安置了最新的电子锁,依靠识别会员卡才能解锁入内,谷衍获得认证,推门而入。 门后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分卷阅读17 - 分卷阅读18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8 大门门口是吧台,中央是舞池,两侧有沙发和包厢,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包杂着舞曲、欢呼、尖叫。 包装的花纹多了,沉浸在人群中,人性深处的欲望便得到了释放。 谷衍冷眼旁观中央舞区,眸色深沉如墨,忘不见底。 单单就在他站立的时间,酒吧里已经有几个身材火辣的女人秋波暗送。 这倒也不奇怪,出身行伍的军人气质原本就是对男性气概的最好培养。 加上家世的熏陶,在外历练的自我约束与控制力,谷衍在陌生场合释放的压迫力不可小觑。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雄性荷尔蒙对于弱者强有力的控制欲和掌控力。 压迫意味着臣服,臣服等价于吸引。 吸引力或许不能总是双向成立,但是谷衍出现在这里,却已经架构起第一个箭头。 其中一个女人胆大地凑上来,还没有去到眼前就被酒保拦下来。 那女人推开酒保,冷冷道:“怎么,我的身份你也敢碰,夜色这么多年的会员卡制度都教给狗了吗? 那女人言语狠毒,不留情面。 撇去她自视甚高的傲慢刻薄,她言语中透出几分意味。 这家名为夜色的酒吧设立在西城区街角,寸金寸皮,门店狭小,似乎毫不引人注目。 然而它却是□□间众所周知的聚会场所,因为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管。 从创办初期到开门营业,从一而终执行的便是会员制度。 这种制度要求你不仅有钱有权,还必须符合夜色主人的眼缘。 听闻夜色的主人是一位医生,容貌绝伦,手段阴狠。 曾经一度有人冲撞到了他的跟前,那人却敲断了他的手骨,颇有诧异道:“我怎么会是,我只是个员工。” 至于真正的主人是谁,这么多年模棱两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此成谜。 然而单单只看它招募的会员和坐落在国家机关附近的风平浪静就可知道,背后的人不可小觑,只是不愿为人所知。 酒保皆是遴选而来的高级调酒师,闻言气度倒也很好,还没说话,那女人就被人伸手扣住了咽喉。 扣住他的人缓缓提起她,她身型娇小,脚尖竟慢慢离地,悬至空中。 在喧闹的舞曲中,没人听见她嘶哑地叫喊。 那人面容刚硬,身型挺拔,令人心惊的是他看向女人的眼神,毫无介质如同一堆肥肉般平静。 女人呼吸不畅,轻微的窒息感让她微微颤抖。 良久,那人缓缓道:“敢在这里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经贸委03年撤了,改成了商务部,商务部统筹经济事务,赵肃算是其中比较大的官。 中察局是1月6日刚刚成立的,北京首设,试点监督,全称真心长,简称是我胡诌的。 然而这不是纪实小说,虚构小说不可全部写实,部分按照心意来。 今天还有一更,较晚勿等。 第14章 夜色 女人眼色惊恐,竭力挣扎。 谷衍突然松手。 女人颓然落地,顾不上顺气,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旁边几个新来的侍应生看见这一幕,神色微变,想要联系上级。 酒保是这里的老人,又被叫做安九。 他呆的时间远比这些长得多,对里面的大人物也比他们认识的多,隐隐算作他们的领班。 安九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恭谨。侍应生们不敢多话,乖乖散开,不再多事。 谷衍在吧台前坐下,接过酒保递来的湿纸巾,随手擦了擦手:“楚谡把这里当成什么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接受。” 安九不声不响地递来一杯冰水,道:“老板最近很忙,没怎么来前面照看。“谷衍仰头喝尽,随口问道:“他在忙什么?” 安九接过空酒杯,低声答道:“沈家最近来了人,他一直在应付。” 谷衍对这些家族里的事情厌恶透顶,正因如此,他虽然是夜色背后的出资人,但是龙野却是这里的挂名老板。 各家亲近疏远,拿捏硬软,都必须有深谙此间门路的人代为管理。 恰巧楚谡那时也出了点事,他便顺水推舟交给楚谡,请他代为管理… 然而夜色创办初期,谷衍并没有认可这种类似于酒吧的经营模式。 他骨子里传统克制,只是想要一处休闲之地,以做小憩。 不通畅的环境,灼热的呼吸,谷衍愈发心烦气躁,正要起身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 他脖子微动,下意识地抬起长腿朝按住自己的人踹了过去,那一踹力道满满,攻击意味十足。 按住他的手立刻转了一个方向,随即按住了谷衍的肩胛骨,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一旁的高脚椅子,朝谷衍砸了过去。 谷衍撩起的腿正面把那张木头材质的高脚椅子踹得粉碎,他按住那只手,反手一拧,把那个人摔在地上。 这动静不可谓小,对于场地不大的舞池附近,算得上一场小型地震。 “楚老板,你经营得好啊。”谷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沉沉说道。 地上的人,面容英俊,窄腰长腿,他的一双桃花眼一年四季带着笑意,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也依然笑得温存,好像看到情人一般。 楚谡被砸到了地上,四下一片安静,吓得dj舞曲都停了。 就着被人摔在地上的姿势,楚谡拍了拍手,语气温和道:“各位,夜色今日停业。明晚正常营业。” 等人群都散了,侍应生也都离开了,代理老板依然平躺在地上,仿佛一张烙在锅里的大饼。 谷衍一言不发坐在吧台前,安安静静地喝酒。 “你的ptsd加重了。”楚谡换了一个姿势趴在地上,闲闲说道。 “嗯。” “再体验创伤情境,回避反应战场,高警觉身边小事,你进行到哪一阶段了?”楚谡继续问道。 “…” “那你回来干嘛?”楚少爷奇怪地说,“难道你想死前再看我一面,或者把夜色正式转让给我?” “…” 谷衍喝了一口酒,面色冷淡地看向地上的烙饼,冷冷开口道:“你能不能起来说话。” 楚谡的桃花眼里满是意味深长,他伸了懒腰,懒懒道:“我是自愿躺在这里的吗?” 谷衍意味不明道:“你把夜色弄得一团糟。” 楚谡精光毕 分卷阅读18 - 分卷阅读19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19 露:“那你卖给我,我给你原来的三倍价钱,你以后好好呆在白夜里就是了。” 谷衍冷哼一声,“我对这里没兴趣。”随后嫌弃地看着楚谡道,“你能不能起来说。“楚谡神色冷淡,气焰却很嚣张:”我是自愿躺在这里的吗?“谷衍还没开口“夜色”两个字,楚谡就傲慢地抢话道:“我是老板,你管我?” 谷衍用脚踢了踢楚谡的肩膀,面无表情地朝他伸出手。 楚谡表情微霁,屈尊降贵地搭上去,微微用力站起来,坐到了谷衍身边。 安九谨守作为调酒师的职责,不言不语,好似中世纪尽忠职守的老管家,他神色淡定地递酒过去。 两人在一片狼籍中轻轻碰杯。 伴着这声清脆的撞击声,谷衍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他为自己无法控制的行为道歉,也为自己误伤朋友的鲁莽致歉。 楚谡骄矜地点了一下头,冷淡地喝了一口酒,抬头朝安九说道:“让顺六把白夜打开,我和谷少一起过去。” 安九,顺六都是楚谡培养出来的暗桩,分别负责夜色明面暗面两层。 夜色整体分为三层四门,一层地上,两层地下。 常人可以打开夜色的第一扇门,也有人能打开第二扇门。 这两扇门组成了暗夜,即外部酒吧,也就是地上一层,属于明面,近年由楚谡接手管理。 后两扇门,除了谷衍、楚谡和接受安排的顺六外,没人见过,那里被称作白夜,专属于谷衍。 酒已喝完,楚谡正要和谷衍过去,却瞥到包厢里有个人伸出手指,做了一个“二”的手势。 他嘴角微微一抽,状似不经意地挡住那边对谷衍说道:“你先过去,我还有事情处理。” 谷衍喝了酒,观察力还在,他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方向,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楚谡看谷衍整个人都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走进去,他朝里面的人抓狂道:“我的小祖宗,您就不能安分一会儿吗,就在这里呆着别动不可以吗?” 被称作小祖宗的人轻轻一笑。 他抖抖衣袖,放松地靠在墙上,淡定道:“你慌什么,那是你傍家儿吗,需要我出去帮你澄清吗?” 楚谡瞪了他一眼,好像想起什么,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沈佳期托付给我的事情,我拖到今天实在于心有愧。不如我们今天快刀斩乱麻全部解决掉吧。” 那人露出诧异的表情:“顶尖的教官可遇不可求吧。” 楚谡微微一笑:“你这不是刚跟你的教官打了个照面吗?” 谷衍来白夜,一般只有一件事情。 现在楚谡正带着人对这件事情行注目礼。 “怎么样,你觉得这个教官怎么样。”楚谡满脸慈祥地看着谷衍,问道。 被提问的人神色古怪,他竭力被强行拽住的袖子,可是楚谡拉他拉得太紧,根本松开不了。 抽不出袖子,他只能把脸转过去,尽量避开监视器里的画面。 楚谡以为他不满意,严肃地说:“这位年轻的中校先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性格温顺,待人友善,是教导你真本事的不二人选,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那人继续不说话,脸色越来越古怪。 楚谡有些不耐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屿。” 沈屿不得已把头转过去,转过去就对上了谷衍睡觉的样子。 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谷衍来白夜的唯一事情,就是睡觉。 楚谡作为他不在时的代理人,耿耿于怀不能单独进入白夜一事,暗地里在他的卧室里装上了监视器。 这一对上,沈屿垂眸注视着谷衍入睡的样子。 他的睡相很不好,整个人呈现蜷曲的姿态,他的背微微弯曲,手脚并拢,高大的身躯蜷曲在大床一角。 这个人,居然会有这么脆弱的样子,沈屿一瞬间有这样迷惑的想法。 楚谡眼尖地留意到沈屿停驻的目光,心里噼里啪啦响起来了鞭炮声。 他被沈佳期敲诈勒索的时代即将结束。随即用婆婆看儿媳妇的眼神注视着沈屿,诚心诚意地说道:“史上最强,只此一家。” 沈屿眼观鼻鼻观心,似做无意地问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睡觉?他不回家吗。” 褪去嬉闹的表情,楚谡没有笑意的桃花眼显得特别沉静。 他带着了然于心的通透,淡淡答道:“大概这里是他唯一能够安心入睡的地方吧。” 话音刚落,谷衍突然动了动。 这一动,楚谡立刻闭上了嘴,就像隔着监视器说话也能被听见一样。 谷衍像是梦魇了,眼睫微微颤动,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梦境中,难以自拔。 然后,谷衍突然睁开了眼看着沈屿。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那双眼睛带着噩梦惊醒的一点点茫然,混杂着一点点迷惑,撇去刚刚进入酒吧的凛冽锐利,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呆坐了会儿,像极了猫科动物睡醒的模样。 沈屿混乱地意识到自己在关注什么,于是他立刻别过眼,对楚谡说道:“他绝对不行。” 楚谡追问原因,沈屿想了想,迅速答道:“他太弱了。” 楚谡嘴唇动了动,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了沈屿一眼,终于什么都没说。 沈屿被沈佳期派过来,间接地折磨了楚谡几天,说心里毫无负罪感是假的。 于是他诚挚地楚谡说道:“对不住,我明天再来一次。” 楚谡无力地示意他滚蛋,压根儿没再留意屏幕上谷衍正伸出手,随后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战争综合症。 第15章 重逢 白夜有两层,二楼被设计成主卧,供谷衍休息。 一楼有一排沙发,看似空旷,实则却是谷衍的训练场。 楚谡乘坐电梯抵达,谷衍为他开门,刚一见面就被楚谡的着装略微惊讶了一下,他扔给楚谡一瓶水,道:“我以为有生之年看不到你穿这身衣服了。” 楚谡两手随意插在外衣口袋里,不置可否:“这是你的荣幸。” 谷衍凉凉地说道:“自然是荣幸,哪里有第二份执业医师资格证能够被吊销呢。” 楚谡回头瞧了谷衍一圈,淡淡问道:“我的事情你都一清二楚,你还确定要让我帮你做心理治疗吗! ”楚谡并不是精神医师出生,比 分卷阅读19 - 分卷阅读20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0 起催眠疗法,他更加习惯手术刀的刀起刀落。 楚谡说的事情,正是谷衍说的事情。 也就是当年楚谡执业医师资格证被吊销的事情。 传闻中,楚谡在进行外科手术时,发生了重大医疗事故,随后被吊销执证。 真实的情况比传闻更加可怕,这来自楚谡自己的讲述。 楚谡讲述时很平静,漂亮的桃花眼带着淡淡的疲惫与困惑,他说—— “那是一个屡次和医院爆发医患纠纷的患者,几次三番对医务人员持刀相向,最后竟然得了直肠癌。”叙述到这里的时候,他发出低低的笑声,眼神清凉。 医患纠纷在近年十分普通常见,原本救死扶伤的医务人员突然被妖魔化为冷血无情的刽子手,甚至成为了患者宣泄不满的出气筒。 国内迟迟未对这类患者实施明确的法律规范,在空白的法律条文中,他们最重的只有故意杀人罪,这还是性质恶劣,医者起诉的情况下。 “我为什么要救他呢?在他为数不多的过失杀人中,我的导师,七十多岁的国医圣手,为了阻挡他对年轻医生的人身攻击,死于刀下。” 老一辈的医者修身养性,悲天悯人,大多心怀杀身成仁的意味。 一方面,他们加班加点对病人问诊把脉,另一方面,对于年轻医者更有庇护提点的关切。 即使如此,这些人也未能拦得出咆哮而来的歪曲舆论,突然挥下的匕首屠刀。 楚谡亲眼看见那把刀是如何扬起的,在郑老回头声嘶力竭地保护他们的时候,它毫不留情地落下。 从此夜色的入门,多了一条鲜红色的长毯,它的花纹繁复,盛开在暗夜的门前,仿佛带着前世诉不尽的悲哀与愤怒,踏上便是通往冥河彼岸,铭记未亡者之痛。 “我为什么要等待法律的判决的,黄泉路上太寂寞,我等不及了,只想让他死。” 于是他切断了手术室内所有的内线电话,收走了除他以外全部副手、护士的手机,把他们关到了旁边的科室,自己独立完成了手术。 患者不是立刻死亡的,而是清醒地感受着大小便的失禁,尊严的流逝,生命力的逝去,最后被堵住了纱布,在痛苦中闭眼的。 考虑到这场医疗事故性质极端恶劣,司法部门介入后一度要对楚谡从重处罚。 死掉的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楚谡对于也不在意,然而,他可以不在意,楚家门风却不能不不在意。 楚家这几年随有退隐的意味,但余威犹在。 在楚沈两家的联合施压下,楚谡被吊销了执业医师资格证终生,应谷衍的邀请,来到了夜色主持大小事宜。这也是为什么,沈佳期请楚谡安排合适的教官给沈屿,楚谡不能拒绝的原因。 他处在这样的位置,没有人会问他想不想,要不要。 姓氏之下的重量,便是子孙代代背负的无形枷锁,卸下不易。 “我依然尊敬医生这个职业,但我已经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他的桃花眼对着患者一直冷淡严肃,可自从他来到夜色以后,却一直带着笑意,好像非常快乐的样子。 现在重新医袍加身,对着谷衍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冷淡,尖锐,严肃。 谷衍的心境平和,他既然回京,必然是病情的恶化已经严重到他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今天的过度反应,不过是一个伏笔,但他不想多说,加重楚谡的压力。 他拍了拍楚谡的肩膀,轻轻松松道:“我信你。” 楚谡在得知谷衍病情以后,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诊断。 无奈国内对这方面的研究著述寥寥,收益不大。 世间没有什么无法避免的责任,只有选择永不卸下的责任。 楚谡低头应了一声,随后抬头冷冷道:“那你可要撑住了。” 夜色被日光取代。 麻木被疼痛弥漫。 沈屿进来时,楚谡似乎很累,靠在椅子上正在小憩。 旁边的显示屏上,谷衍睡相依旧不安,高大的身躯搂着被子蜷缩在一角,眉峰微微松开,似乎梦境安详。 楚谡的意图并非全是偷窥。 创伤后应激障碍发展到后期,患者除了对痛苦片段的反复重现,还会伴随对自我的巨大否定,随后极有可能自伤自残等等。 凭楚谡的武力值,要想事发当时现场拦住谷衍,几乎是他变性以后当选国家主席的机率。 如果龙野在,大概两人现场还能过两招。 于是中和一二,武力值低下的楚医生只能选择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这样谷衍的病情就算有变,也能迅速联络其他人赶过去。 沈屿不知道楚谡的想法,不过他留意到了画面的不对劲。 随后他立刻把楚谡推醒,楚谡陪着忙了一晚,刚刚睡下,醒来时懵懵懂懂,看着沈屿的嘴唇在动,大脑却待机了一样,不知所谓。 沈屿重复了三遍,他才缓过神来。 随后整个办公室鸡飞狗跳起来。 楚谡慌忙跑出去,准备跑到夜色外面,他一路狂奔,踹翻了大小桌椅,撞翻了无数杯盏。 刚一跑到吧台,整个人就像被点了定身法一般,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谷衍坐在吧台边正在品酒,那是安九最新调制的鸡尾酒,入口甘甜,饮后清冽。 他姿态闲雅,气质华贵,即使看到了慌不择路的楚谡,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 楚谡没有开口问,你他娘的不是在睡觉吗? 大门就在谷衍背后,楚谡迅速回忆了整个夜色哪里能够躲人,最后心痛无比地地往回跑。 整个夜色,除了白夜,能躲一躲,还有什么地方。然而白夜的抵达,需要谷衍本人的指纹。 暗夜各处都没有门锁,除了安保处。 卧槽,楚谡心里泪流满面。 安保处里正是他偷看谷衍的大据点啊。 他刚一关门,还没来得及上锁,门后一股强劲的力量立刻冲撞过来。 厚重的大门应声倒下。 谷衍好整以暇地看向楚谡和监视器,笑得温和。 他还没说话,突然眼神一变,看向窗帘背后,啧啧赞叹道:“还有帮凶?” 说完大步走过去,扯开窗帘,难得地愣在原地,随后目光深沉。 楚谡抖着颤音道:“不不不,我才是帮凶,他才是主犯。” 沈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抖,随后面无表情,打算立刻离开。 他的手被人微 分卷阅读20 - 分卷阅读2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1 微用力,随后整个人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谷衍牢牢地拉着他,俯视着他,目光深邃幽深,看不见光。 良久,他带着一丝玩味,缓缓开口:“不打算打个招呼再走吗?” 他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地念出那三个字:“江成宴。” 沈屿挥开他的手,神色淡定道:“你认错人了。”说完就要走。 楚谡的心已经开裂成几瓣,哪还有心思听他们俩在说什么,眼见谷衍对沈屿有了兴趣,立刻瞅准时机准备开溜。 却听到那边的人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今天敢跑了,这辈子夜色就没有跟你姓的时候了。” 楚谡立刻把腿收回来,神色宛如踏入死地一般的烈士一般,可怜巴巴地看向沈屿。 殊不知,沈屿的心脏已经碎裂成了碎片。 他比楚谡更加不知道怎么面对谷衍。 他莫名其妙被套上了偷窥犯的罪名,具体行为居然是偷窥别人睡觉。 谷衍注视着他,和这个人的见面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眼前这个人,除了瞳仁颜色变成了深棕色,身形比几年前修长一些,几乎分毫不差。 似乎觉得他说话有趣,谷衍低声重复道:“认错?” 楚谡不知道这两人间的事情,疑惑地问谷衍道:“你们之前见过?” 谷衍突然抽开身,给沈屿让出一条路,淡淡说道:“喔,是我认错了。” 沈屿心里呼出一口气,正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背后突然传来慵懒的男声。 “既然不是熟人,这事要怎么解决。” 沈屿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一旁的楚谡亲热凑上前问道:“熟人怎么解决?” 谷衍牢牢地盯着沈屿,沈屿突然凉凉地开口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他站在门口,伸腿便可出门,但他没动,保持站在原地的姿势,漫不经心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谷衍眸色一变,点开鼠标,之前的记录果然都被删得一干二净。 难怪楚谡慌不择路跑出去的时候,沈屿没有动,他留在这里,干净利落地清除了所有历史记录和播放记录,直到谷衍进来。 谷衍低低地笑出声来,他缓慢地走到沈屿身边,低下头注视着他。 两人靠得太近,撇开监视器中四目相对的时候,这一次,实在太近了。 近到连对方的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真是长本事了。”谷衍的语气中满是赞赏,却让人不寒而栗。 沈屿受不了这样的距离,往后一退,客气地回礼道:“过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走剧情了。 第16章 中政 北京,中国政法大学(简称中政)昌平区。 告别了市区的雾霾天,重新回到郊区,沈屿感觉整个肺都得到了净化。 蓝天白云红砖绿树,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 “你站门口干嘛,洗澡去吗?”林桓端着盆,莫名其妙的看着舍友。 沈屿点头,回道:“我晚一些,你先去吧。” 林桓没说什么,端着盆去了澡堂。 他和沈屿是一个宿舍的人,住了快三年,彼此却并不熟悉。 按理说,一个寝室六个男生,屋子小,专业近,总能打闹到一块儿去。 但是沈屿不然,他待人疏离有礼,入学时也是一个人报名,放假也从不回去。 沈屿很少谈起自己的家庭背景,只说自己有一个叔叔,在北京工作。 上了大学大家就都是成年人了,很少有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小孩子。 大概因为手头拮据,沈屿接了很多兼职,林桓私心倒是蛮欣赏沈屿这人。 他虽然待人客气有礼,但是处久了就觉得,这个性蛮好,加上林桓自己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孩子,彼此之间互相照应,有时会一起出去打工,倒也处得不错。 宿舍里其他几个男生对待沈屿也挺好,大概都是男人,彼此都会欣赏有能力有骨气的人,这几年处下来,不少工作机会都是互相推荐的。 只不过有一点,北京爷们起初想不通,后来也逐渐习惯的,那就是沈屿天天都要洗澡。 他洗澡一定是等到学校澡堂几乎没人的时候,才端着盆拿着衣服过去。 都是爷们来着,咋就不能互相搓个背泼泼水啥的。 沈屿就不行,他冷起来的时候像块冰,压根不理别人的劝告,对于林桓这次的邀请,沈屿一如继往地婉言拒绝了。 晚上八点多,宿舍的人基本都回来了,沈屿这才慢吞吞地去了澡堂。 然而直到九点多,他还没回来。 季原翻了一页书,问道:“老三该不会睡里面儿了吧。” 宿舍的男生都是同一年出生的,按照生日先后排名,季原老大,林桓老二,沈屿老三。 “澡堂太舒服了,睡过去不是什么难事。”林桓道。 “我过去看看。”季原套了件衣服,起身出去。 中政的昌平校区不大,去哪里都是走几步就能到的事儿,澡堂离男生寝室不远,走过去七八分钟就够了。 澡堂里雾气蒙蒙的,看不真切,季原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喊道:“沈屿你在吗,睡着了没啊。” 澡堂里没有回应。 季原皱皱眉,心想这孩子还真不让人省心。他挨个龙头找着沈屿,澡堂深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马上回去。” 那声音低沉沙哑,被雾气氤氲着,听不真切。 季原默默地念叨:这家伙怎么像个小孩子,洗个澡居然这么久。 随后叮嘱他让他别洗太久,接着就走了。 澡堂的深处,哗啦啦的流水声不断。 源源不断的热水从他光洁玉白的肌肤上流下,线条修长优美。 沈屿仰着头任由热水冲刷,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阀门。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一直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 淡金色的瞳仁流光溢彩,宛如古书里的蝴蝶,在它飞过的地方,金色的余韵久久不散。 换好衣服后,他平静地把隐形眼镜从储存盒中拿出,轻巧熟练地将它扣在了眼球角膜上。 他抱着盆走出来,深棕色的眼睛又恢复了平日的古水无波。 “我从市区带了吃的回来。”沈屿擦着头发,拎出一袋零食说道。 老六樊远“ 分卷阅读21 - 分卷阅读2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2 嗷”得叫了一声,饿狼扑食。 林桓转着笔,笑着说:“你每次回来都要带东西,赚来的有花出去的多吗?” 沈屿倒了杯水,认真答道:“还行,你和季哥给我推荐了两个兼职,这些都是小意思。”说完,他凑过去,拿出一袋鸭脖朝季原扔过去。 季原顺手接住,他阖上书,笑着说:“我就说过一次爱吃周黑鸭,你的记性真是好。” 沈屿淡淡一笑:“天生记忆力超凡,你们不要嫉妒。” 林桓笑骂着砸了一本书过去。 “这么说,你打算接法院那边的书记员?” 沈屿扣了扣桌子,颔首说是,接着向林桓道谢。 林桓朝季原挑眉道:“所以今天是三哥的谢师宴吗?” 季原叼着鸭脖朝沈屿拱手做了谢礼,随后朝林桓哼哼道:“有地方招法务吗,你不是门路最多?” 林桓受不了地说道:“够了啊,你们。中政和法院检察院合作的项目多,法院历年都会向我们学校招收书记员,我也是在办公室帮忙的时候听到的。” 沈屿摇摇头,他淡淡地说:“提前准备,终究利大于弊,这件事始终是你提醒得多。” 季原啃完鸭脖,来了闲心唠叨:“不过去法院帮忙有什么意思,今年司改吧,一大堆法官检察官忙着跳槽。书记员更加没有说头,非法本的都能仗着北京户口和关系进去混经验,我们过去明显大材小用。” 事关前途,老六秦宋也从游戏里出来插嘴道:“是啊,三哥,你那么好的成绩,明显浪费了呀。” 沈屿可有可无地笑了笑,他的目光里有雾气弥漫,长年不散。 林桓也说道:“这么说,今年司改对我们影响弊大于利吗?” 季原见大家都有了兴趣,放下书立马做了一次“形势与就业”为主题的讲座。 几人说话间,老四孙飞和老五蒋涛开门回来,他们两个都是北京人,周末都回家,平时在寝室呆得不多。 “聊什么呢?”蒋涛顺口问道。 秦宋唉声叹气道:“论三十岁以前北上广购房的可行性。” “你估计是零。”孙飞补刀道,“顺手买给你的。”他扔了一个袋子给沈屿。 林桓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从哪儿挑的,兔子太适合老三了吧。” 蒋涛拿了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临走前说道:“他那个眼罩太可爱了好嘛,这个比较配他。” 沈屿睡觉带眼罩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他原本自己挑了一个熊猫样式的眼罩,偶然被季原看见了,随后全寝室都知道了。 “我没有刻意地挑。”沈屿当时辩解道。 孙飞换了衣服,一身腱子肉让一屋书呆子嫉妒惨了,他答道:“我们两个人这次认真挑了。” 深夜十一点,大家都安静下来。 没有睡觉的开着小灯处理自己的事情,睡着的嘟囔着嘴,好像还在回味白天的美食。 在逐渐平静的呼吸声中,沈屿睁开眼看向虚空。 他缓缓摘下带了一天的隐形眼镜,套上眼罩,安稳入睡。 清晨五点半,手机刚一震动就被沈屿按下了。 他换上眼镜后,小心翼翼地下床,不料还是惊醒了一个人。 他低声道:“我去晨练。” 孙飞在他下铺,低声问道:“没有找到教官?” 沈屿和他提过想要提高身体素质这件事,孙飞平时健身,对这方面了解得多一点,他建议沈屿找一个靠谱的教练带着,私教指导,对个人的帮助更专业一些。 沈屿这么早起来,这事估计黄了。 孙飞起身换衣服,小声道:“我带你一次。” 清晨的校园,静谧安详。 但操场不同,这么早隐约就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得闭嘴,换气尽量由鼻孔完成。”孙飞提点道。 “…” “脚尖发力,身体重心不要后置,往前倾。” “…” “太慢了,你得调整呼吸,加快速度。” “…” 半小时后,沈屿的运动服已经湿透了。 他记着孙飞的话,抿紧嘴唇,剧烈地喘着气。 “如果是健身,我倒可以带着你练练。不过,你要的不止这样吧。”孙飞身体素质不错,朝沈屿说道。 沈屿没说话。 孙飞沉吟道:“如果是格斗方面的训练,我倒是认识几个人可以推荐给你,你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沈屿抬头说了几个字。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冷意挂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缓缓落地。 孙飞没有笑,略一沉思,随后答道:“要么雇佣兵,要么特种兵。” 沈屿点头,起身说道:“这事急不了。” 孙飞没有问他原因,已经是一种体贴了。 但是他随后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帮你留意,不过,沈屿。” 他注视着那个人,慢慢说道:“你是要杀人吗?” 沈屿淡淡一笑,说道:“怎么会呢,不过自保罢了。” 孙飞没有深究人的兴趣,尤其是对不熟悉的人。 他对沈屿也是如此,两人晨练完就去食堂买了早餐,带回寝室。 闹闹嚷嚷的烟火气一下子让人忘记了清晨沈屿说话的模样。 那时秋风卷着落叶落地,萧瑟之间,沈屿神色清冷,目光平淡,就像平日里说话一样,安安静静说出那几个字。 “一周,必杀。” 第17章 敌友 距离寒假还有两周左右时,沈屿接到了市二院的面试通知。 鉴于中政在北京是王牌政法类高校,市检察院,法院有一大堆都是中政的校友。当然,沈屿自身的条件也够硬,因此很快就被录用。 书记员的职务一般都比较琐碎,大致可分为五到六个流程。 第一是送达起诉书副本,随后发布排期通知,接着开庭审理,结案,归档。 如果被起诉人有上诉要求的,还得在归档前处理上诉的副本至检察院,最后才能归档。 季原嫌弃法本学生做这个是大材小用,其实不然。 政府机关的一切程序都是环环相扣的,做什么事儿找什么人,找什么人管什么事儿。 老一辈和法院打交道的刑警都说书记员是法官与检察官的摇篮,正是因为工作几年的书记员在了解了法院内部程序后,更容易知道内审、员额等等有门路的事儿要怎么解决 分卷阅读22 - 分卷阅读2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3 。 当了几年书记员后,你有了经验,想要申请更高的职务,彼此认个熟脸,也算有了交情,好办事情多了。 这些都是沈屿的考虑,他心中有强烈的情绪宛如喷发前的火山即将喷发,强行按捺下后,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正式录用后,他请舍友一起吃了顿火锅。 几个人都喝了点酒,孙飞小声道:“还要一周时间,我给你明确答复。” 因为喝酒的缘故,沈屿白皙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他和孙飞碰杯,道:“不胜感激。” 事情似乎都在朝好的一面发展。 除了未曾预料的故人,再一次以雷霆万钧的声势重新卷入他的生活。 谷衍从商务部开会出来后,正巧遇上了他爹。 说是正巧,当然是因为谷衍从离家以后一直呆在白夜,一次也没回家去。 偌大的北京城,谁能在犄角旮旯里翻出天天睡觉的谷少爷。 全家人都在找谷衍,让他回去,除了他亲爹。 谷明远是统战部的人,富贵闲人一个,大把的时间给他,他宁可研究蝴蝶兰的生长环境,或者关注富贵竹的生长态势,也不愿搭理他忤逆出走的儿子。 这次父子偶然重逢,爷儿俩还没说话,旁边的懂事的人就恭维道:“谷部长,贵公子真是日月之表,龙凤之姿啊。” 这八个字是过去评价秦王李世民的,放在这里明显是在奉承谷衍了。 谷明远淡淡一笑:“太宗玄武门事变,的确蛮像我那个逆子。” 那人面色讪讪,闭嘴不说话了。 谷衍间接性失聪,平静地朝他爹打招呼:“爸。” 谷明远温和道:“谷少爷,见您一面不容易啊。” 谷衍双手举头,揽住谷明远投降道:“爸、爸、爸,我和您一起回去。” 谷明远“啧啧”两声,凉凉地说:“你还回家干吗?等我们八抬大轿请你吧。” 谷衍无奈道:“您想怎么样?” 谷明远持重傲然,不为所动。 随后淡淡道:“回去把辣椒酱熬上,上次你妈没吃够,我就没吃上。” 谷衍眉眼舒展,他晃着长长的大尾巴,懒洋洋道:“哎哟,您找我办事儿还这么不客气。” 谷明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谷衍立刻义正严辞道:“我了解,这是您给我的机会,我的荣幸。” 谷明远颔首,对他的态度表示满意。 谷衍正准备离开,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他眸色一沉,朝谷明远道:“您等我一下。” 谷明远似乎也看见了那个人,眼中冷光一闪,旋即掩下。 谷衍跟着进去,那人转过身,显然愣住了,随后就要推门离开。 谷衍按住门,漫不经心地说:“这么巧啊,江少爷。” 沈屿在刑审法庭工作,过来商务部办公楼也是偶然。 万分之一这种偶然,居然就遇到了这个煞星。 他面无表情道:“不巧,你说的人我不认识,麻烦让开。” 谷衍按住他握住门柄的手,微微低身看他:“既然不是,那就让我确认。” 上次夜色见面,场面混乱,内容尴尬,这人就像滑手的鱼,投入到江河湖海就难寻踪迹。 眼下日光明艳,沈屿玉白的肌肤仿佛能聚光一般,抓住了谷衍全部的注意力。 三年如指尖流沙,飘然而逝。 战争留下的伤痕能够因为时间愈合,伤痛不能忘记,阴影不能忘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也不能消磨。 眼前这个人褪去少年时的青涩,成为一个男人,但少年恍如淙淙泉水流淌下的卵石,深幽沉静。 他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看完了吗。”沈屿冷声问道。 谷衍松开他,低声笑起来。 沈屿微微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谷衍慵懒地说道:“看完了,确认了,你不是。” 这话和上次见面说的一模一样,事实证明,什么意义都没有,谷衍依然能够拦住他,像这样扣住他,如同观察猎物一般审视他。 “不过,下一次我就不确定了。”谷衍补充道。 他为沈屿打开门,送他离开。 沈屿眸色晦暗不定,他突然发力,猛得把门关上,眼神仿佛磨过的刀刃一般锋利。 “江成宴是你妈吗?你每次盯着他咬着他不肯松口?”他厉声质问道。 谷衍玩味地说:“比起这个,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这股厌恶来得蹊跷,他自觉在长海没有做什么错事,谁料再见面时江成宴是他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野兽的直觉让谷衍感到奇怪,他不明白中间出了什么变故,让江成宴这样针对他。 “如果你是因为江泽涛…”他迟疑地开口。 沈屿打断他,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谷衍点头。 沈屿缓缓走向窗台边,拉开窗帘,他整个人融入到阳光里,让人看不真切。 “我不是讨厌你,只是不想看见你。”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就像微冷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伤人的痛。 “你有训练的力量,足以不费力气地压制我,就像过去,现在一样。” “你有至高的权势,可以轻轻松松地调查我。就像那日在茶馆一样。” “我们始终处在不对等的两端,无法共存。” “我请楚谡找教官训练我,也是因为你。”沈屿自嘲道,“为了让我不至于像第一次,第二次,不至于像今天一样,连拒绝回答,离开的权利也没有。” “你懂不懂。” 时光漫长得好像停止了一般,漫长得让沈屿以为这就算结束了。 诸多伤人至深的语句,诸多阴影下的秘密,全部被曝露在阳光下,开诚布公。 他会难过吗?沈屿心里有一个声音小小地问道。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冷漠地回答道。 那天谷衍睡着的样子不知为何又浮现在自己眼前,脆弱、不安,原本应该与这个人绝缘的修饰语,为什么在现在反复地影响自己的情绪。 他是无敌的,他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 “我不懂。” 那个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沈屿心中微微一动,看向声源处。 谷衍的侧脸硬朗英俊,现在却多了一丝茫然和困惑。 他走到沈屿身边,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他: 分卷阅读23 - 分卷阅读2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4 “你不愿意让我调查你,除了江泽涛的任务,我到今天没有干预过你。” 的确,沈屿也没有想到,在夜色认出自己以后,谷衍真的没有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除了这一次偶然的见面。 “你不愿意我压制你,我也可以不碰你,阻挡你要走的决定。”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沈屿开口。 谷衍走到他身边,低下身与他正视。 “你没有说过你讨厌这些,所以我不知道,但我以后可以都不做。”谷衍的声音低沉温和。 他乌黑的瞳仁中倒映出沈屿完整的模样。 “我可以不做所有你讨厌的事情,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接触。” 谷衍的疑惑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成年人的疑惑,他一直注视着沈屿,等待他的回答。 “可我,不,喜欢你。”沈屿底气不足,干巴巴地答道。 谷衍突然一笑,这个笑容,是无论沈屿还是江成宴,都没有见过的自信阳光。 他眉眼弯弯,带着无与伦比的阳光和健康,比这几天的阳光还要温暖明艳。 “你并不了解我,现在你可以多了解我一些。” 谷明远一直坐在办公室等谷衍,从正午到黄昏,谷衍的一下终于结束了。 这次过来,谷衍面容温和,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就像一直安稳渡过发情期的公犬,龙野在会这样补充道。 谷明远还没说话,谷衍就抢先发问道:“我很讨人厌吗?” 谷明远真诚地点头,说是。 谷衍又问道:“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和我玩儿呢。” 谷明远认真答道:“因为你讨人厌。” 谷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随后奇怪地看着谷明远道:“怎么还不走,快点,妈妈要着急了。” 谷明远嘴角一抽,换了衣服和谷衍启程回家。 夜晚到家,谷中勋、赵肃都有各自的住处,难得才过来。 赵柔看见儿子自然喜不自禁,让保姆准备了一大堆谷衍爱吃的菜,自己坐在沙发上和儿子说话。 谷明远正给妻子削梨,说起了下午谷衍问自己的话。 赵柔接过梨,笑着说:“怎么会有人不和你玩,倒是你经常不和别人玩。” 谷衍自己记不清楚了,闻言让母亲接着说。 赵柔把水果搁在盘子里,眉目间满是温和的笑意:“那时候你在爷爷家玩,周围都是小孩儿,你像个小将军一样,专门挑着人,说这个笨不能来,那个流鼻涕不能过来,挑来挑去,最后一个都没选上。” 谷明远不赞同道:“怎么会像是小将军,明明是土匪头子。” 赵柔美目一瞪,看向儿子又变得温柔起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谷衍笑了笑,把头搁在母亲膝盖上蹭了蹭。 谷明远嘴里说着儿子,眼睛里却满是笑意,他朝妻子说道:“是有人不想和谷少爷玩儿呢,他可不就是讨人厌吗?” 赵柔淡眉微蹙,似有担心? 谷衍探出头,得意洋洋地补嚷嚷:“谁说不和我玩儿了?谁说了谁说了。” 厨房的菜已经端上桌子了,赵柔拍拍谷衍的头,催促道:“好啦好啦,你最讨人喜欢,你爸最讨人厌,快去吃饭啦。” 谷衍朝父亲翻了个白眼,谷明远作势要打。 谷衍跳起来跑到餐桌边,突然想起了江成宴。 在成千上百个没有亲人陪伴的日子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一个人会干吗,吃饭了吗,饭是冷还是热。 赵柔正从厨房端菜出来,谷明远帮忙接手。 他坐在餐桌前,等着一家团聚。 在成百上千个一个人的生活中,江成宴又是怎么渡过的。 他放下碗筷,跑到院子里问楚谡要来沈屿的号码。 手机很久才接通,谷衍却不觉得久。 “喂。”清冷的男声响起。 谷衍立刻说道:“我,是我,你吃饭了吗?” “…” 谷衍又说道:“你来我家吃饭吗?” “…” 谷衍还要继续说话,那边突然冷冷道—— “你已经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了。” 谷衍立刻闭嘴,随后道:“你明天来夜色,我有事找你。” 那边考虑了片刻,低声应了一声。 谷衍挂了电话,心中万花齐放。 他又想起沈屿早晨的样子,他表情有点尴尬,有点难堪,有点无奈。 最后,那个冷淡疏离的人居然结结巴巴地说:“那,看你,表现,吧。” 也许我会试着多了解你一些,也许我会不那么讨厌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谷衍:交朋友原来不等于交男朋友? 第18章 出鞘 楚谡一早上就被谷衍的架势震慑到了。 他身穿一套空军中校的军服,肩上佩戴了深蓝灰色肩章,缀有两条金色细杠和两枚星徽。 谷衍居然穿了军装出现在夜色门口。 楚谡默默骂了一声靠,老子穿白大褂也很帅。 不过这两种帅显然不同。 正是金秋十月,谷衍身形笔直,面容刚硬。 “我约了人,让他来白夜。” 这算是罕见的事情了,楚谡跃跃欲试想要看被邀请的人是何方人物,居然能够让谷衍这么精神失常。 等了一个小时,只有一个浑身包裹着严严实实的人现在自己身边。 那人穿着驼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套着耳罩,带着口罩,他两只手放在口袋里,缓慢地掏出一只懂得发红的手朝楚谡打了个招呼。 “你是哪个屯的村花?” 沈屿摘下口罩,脸上冻得毫无血色,他体虚畏寒,入秋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冬天来了,隆冬来临的时候,他自己抱着取暖器过日子了。 楚谡心中默默点头,这才是正常人的打扮。 沈屿的声音比脸还要冷:“没找到,有人喊我过来,我这周就今天有假。” 言外之意我也不想出来。 楚谡同情的话还没说出来,背后就有人说道:“过来这里。” 沈屿也看到了谷衍,他和楚谡没差多少,视力上和心理上都受到了同样巨大的冲击力。 高中时代,顾优的赞叹又浮现在他的耳边:“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啊。” 随后沈屿吸了吸鼻子,自觉废物一样地跟 分卷阅读24 - 分卷阅读2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5 了过去。 楚谡一时没有理解这个组合,干脆跟了过去。 沈屿是第一次进白夜。 刚进白夜,就被它的空旷惊到了。 谷衍淡淡道:“把衣服都脱了。” 沈屿奇怪地看向他:“为什么” 谷衍自然而然道:“你不是想要压制我吗,我来教你。” “你教他格斗?”楚谡惊道。 谷衍无所谓道:“不然你来?” 沈屿依言把外套脱掉,疑惑道:“用你教的可以打败你?” 谷衍拿起一个遥控器,淡淡道:“没人可以打败我。”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昨晚问沈屿“来我家吃饭吗?”一样平常。 然而浸润在这句话下的强大自信和傲然,终究勾起了同为男性的沈屿,骨子里的野性。 楚谡心情不错,谷衍最近的状态比刚回来时明显好多了,一边能够找到轻松的事情疏解自己,另一边也能解决沈家的麻烦,他随后就离开了这里。 谷衍在墙壁上按了几个数字,随后整间屋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巨大的空间先是房梁,再是墙壁,随后是窗户、门、沙发,都发生了缓慢的位移,大概几分钟以后,整个空间迅速地拼凑组合成一个全新的房间。 在这个全新的房间里,一切截然不同。 房间划分为四个区域,分别是拳击,泳池,模拟飞行器。 第一个区域是拳击室,拳击室的正中央是一个小型的拳击台,周围有零散的软护垫,台下陈列着一排整齐沙袋。 第二个区域是游泳池,泳池在几个白色大理石石阶下,四周有排水出水装置,面积不大,可供两个人使用,尽头处有一个小型的高台,模样奇特,似乎是做跳水时使用。 第三个区域是模拟飞行器区域,这算是比较罕见的东西,也不知道谷衍从哪里搞过来的,七八成新,周围是各类电子设备和模拟航道。 第四个区域也就是他们现在站的区域,练枪场。一堆黑色的枪靶立在一排,部分已经被打烂了。 沈屿难以描述那一刹那的震撼。 他的耳畔响起谷衍刚刚说的话,简短有力,无法匹敌。 “没人能打败我。”他如是说道。 优秀的人,天资,资源,勤勉缺一不可。 谷衍喜欢这件事,自然投入千金地研究下去,如痴如醉。 因此抵达顶峰后,他没有觉得骄傲,也没有觉得沾沾自喜。 他独坐须臾山间,望天边云卷云舒,平淡地等待一个人。 “有一个人。”谷衍带了一丝趣味,一丝笑意,淡淡道,“论格斗,他不如我,论枪法,我不如他。” 这番认输倒也没什么,谷衍心说,他的确比我厉害得多。 谷衍看向江成宴,淡淡地说道,“你可要下狠功夫了,否则你可不要怪我压制你,是你太弱。” 说话间,谷衍耳朵微动,起身开门。 来人说话惯常七分讽刺,三分嘲笑,这次也不例外。 他朝谷衍道:“我们谷少爷在交朋友呢?原谅我眼拙,这个架势,这个排场,你不是泡妞,我真是替弟妹心寒了。””龙野。”谷衍缓缓道。 来人一米八六左右,身形高大,面容英俊,气势惊人。 龙野“咦”了一声,走过来对沈屿道:“你的视力不好?” 沈屿一怔,心下惊颤他的观察力。又疑心他的身份,不由神色微冷。 龙野淡淡地说:“不用觉得意外,隐形眼镜,普通人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练枪场的灯光明亮,这对辨识隐形眼镜带来很大的帮助。除了眼珠反光外,□□上也会留下和不同的痕迹。 “先练手。”谷衍淡淡道。 沈屿低下头,慢慢将眼镜摘下。 “入门练手先用92□□,对于初学者而言,虽然后坐力略大,但是枪稳好控制。”谷衍叮嘱道。 他说话间把枪递过去,沈屿刚摘下眼镜,淡金色的瞳仁明亮温润地看向谷衍。 他平静地说:“我都可以。” 其他人都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因此言语随意。 沈屿没摘眼镜时,龙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刚一摘下眼镜,拿上枪,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不同起来。 做过狙击的人对于温度、气息的变化,总是有比猎豹更敏锐的直觉。例如谷衍察觉他先前有意避开自己一样。 龙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颇有意味地朝谷衍说道:“练过?” 谷衍注视着江成宴,低声说道:“不知道。” 初遇时两人不过碍着调查与被调查的身份,重逢也不过一两天。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如白纸一般,每一次的加深认识逐渐让白纸多了内容。 龙野摸着下巴,看向正在射击的人道:“这个姿势看起来,你的小朋友有点眼熟啊。” 龙野在国外呆惯了,形形□□的人谁没见过。谷衍倒也没搭话。 几分钟后,沈屿摘下护目镜和耳麦,平静地说道:“枪太轻了,没发挥好。” 龙野笑着走过去,道:“小朋友,第一次要求不要太高。” “10.8环。”谷衍凉凉地说道。 龙野神色一凛,走到谷衍身边接过靶纸。 在那张一元硬币大小的靶纸上,10环处靶心中央已经被射得稀巴烂。 “快要赶上你了。”谷衍继续凉凉地说道。 龙野不在意的眼光一敛,周身弥漫着棋逢对手的巨大兴奋感。 他和谷衍不同,不是经过系统化训练的军事型人才。 以□□为主业,副业不明的外国华裔洛克希德·龙野先生,犹如嗅到鲜血的秃鹰,停在沈屿身边,意味不明道:“刚刚我就觉得你眼熟了,你叫什么名字?” 谷衍挡在龙野和沈屿中间,威压尽出,气势迫人,他沉声对龙野道道:“你做什么?” 被问话的人不慌不忙,丝毫没有感觉到对面剑拔弩张的气势。 他随手把玩着那支枪,接着一顿,他缓缓放下枪,站到和谷衍并排的位置,低声说道:“江成宴。” 他竟丝毫没有避讳,宛如出鞘的剑,寒光凛然。 谷衍眼神微动,看向他。 那人毫不回避地回望着他,他的目光明亮,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淡,但谷衍心知,那是被神宠爱的人。 迦楼罗自天空飞过,金色的羽翼划过天际,宛如神迹,永世难忘。 江成宴挡在 分卷阅读25 - 分卷阅读2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6 谷衍身前,与龙野对视。 “江家人。” 龙野缓缓念道,随后眸光一闪,笑着说,“不认识。” 谷衍挑眉,抽身而出。 “我今天有公务,就让他带着你。” 临走前,他附身在龙野身边又说了几句,随后离开。 江成宴不悦地看向那把枪,没说话。 龙野双手一摊,道:“噢,甜心,别担心。它当然不能满足我们的狂欢了。” 刺激,挑战。 俘虏男性天生所在。 没有人能够例外。 江泽涛也是偶然一试,未料江成宴会有这样的天资,自此对他颇多提点。 江成宴悠悠道:“有什么好货吗?” 龙野看向谷衍离开的地方露出一个沉迷的微笑。 他声线低沉,缓缓道:“别急,谷少爷对待新朋友可是非常慷慨的。” 他按下一个按钮,地面缓缓裂开一条缝,龙野眼神迷恋道:“嗅到血液沸腾的味道了吗?” 寒假过去后,沈屿步入大三下学期。 他向学校递交申请,申请免修,即除了参加平时测评和期末考试外,其他时间不在学校上课。 他依旧在法院实习,一边实习,一边熟悉法院整体的受审流程,重审要求。 此时距离江泽涛入狱已有近三年时间。 二审于北京市法院执行,这场审理没有对外公开,最终判决江泽涛有期徒刑26年,维持原判。 通常而言,如无意外,二审将就此盖棺定论。 重新审理除了需要强有力的合法证据,还需要一份强有力的司法建议书。 然而银川实业自长海一审惩处后,随后解体。想要找出当时的涉案人员,又需要当年的卷宗以及涉案人员,可谓是不容易。 沈屿曾经想以家属身份去探监,却都被监狱拒绝,强调特殊犯人,拒绝接触。 事情的发展正如最早江泽涛预想的那样,江海决堤,再见一面即是无望。 沈屿一直会想起那天江泽涛萧索远去的背景,他从梦中突然惊醒,四周寂静无人,似乎过去、现在、未来,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直到有一天,世界像突然朝他闪过一道光,接着打开了一扇门。 那是大学生活中平常的一天,刑法学阶段性测验。 沈屿返校,宿舍里其他的人也各有安排,林桓准备考研,碰到他后,两人相约一聚。 “最近医科大里有不少研究生被招募进中察室。” 朝阳门的涮羊肉最是一绝,林桓边吃,边忙里偷闲道。 “中察室招收医学生,是为了法医鉴定吗?”沈屿在法院也知道一些,接话道。 林桓喝了一口冰水,畅快地说道:“不错,九曲村那边出了个案子你没听说吗?” 沈屿点头,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林桓推了推金丝边框的眼镜,认真道:“这个案子就是由中察室负责,负责的这批人呢,有一部分是从上面下来的。” 他开玩笑道,“就像太子登基前在人间明察暗访一样,假以时日,能够名副其实地上位。” 放在三年前,沈屿对这些事情根本毫无兴趣,现在不同,他放下筷子,重复道:“上面?” 林桓夹了一筷子羊肉,漫不经心道:“几年前有个贪污案,负责审查那案子的人,现在有不少都在中察室。” 沈屿的心剧烈地一抽,他努力稳住语调,按住颤抖的手道:“你说什么贪污案?” 林桓似乎没留意他的变化,他倒下一盘油面筋,语气轻轻松松:“你做刑审没多久,不知道很正常。” “那个官员应该是个地方官员吧,异地审理大多是高官,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审理进行得很快,全部启动的高级法官和检察官呢,最终二审判决维持原判。” 火锅蒸腾的雾气掩盖住了他骤变的表情。 林桓似乎在看火锅上的的热气,又似乎在观察他。 他开玩笑一样地说道:“我还记得那个官员的大概的姓氏。” 沈屿看向他。 林桓淡淡道:“他姓江。” 火锅里煮着的油面筋浸透了汤水,缓缓地沉入底部。 在沈屿离开后,林桓坐在这里已经有半小时了。 一旁的服务员低声问他要不要加汤,他这才如梦初醒。 “不用了。”他含笑拒绝道。 说完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手机里的号码大多标记人名,唯独这个号码,没有称呼,没有备注,但他已印刻在心。 “打扰您了。” “是的,我已经能够确定了。” “他改了名字,现在叫沈屿。” 林桓平日的声音清越温和,这次说话是与众不同的恭谨尊敬。 对面说了几句话。 随后他阖上手机,脸色如常,起身离开。 这天是周六,沈屿周末通常要去白夜训练。 先前因为沈家的缘故,他和楚谡算是打过不少交道,后来龙野和他比过几次枪,勉强也算能说上几句话。 然而这次过来,他要找的人不是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那个正主,谷衍。 “夹颈,别肘。”谷衍冷声道。 随后沈屿被他一个落肩摔,压倒在地。 “让我来一次。”他心里藏了事,话只听了前半,后半压根儿没听。 沈屿心中烦躁,他一边不想问谷衍,一边又不得不问谷衍,横竖感觉自己又被压制了一样。 他吐出一口浊气,拒绝谷衍的再示范,道:“让我自己来一次”。 沈屿还没有摔,谷衍又插话道:“用点力,锁住我的脖子,反手摔到地上。” “吵死了。” 随后,谷衍如愿以偿地被摔在地上。 “就这样?”谷衍躺在地上,不悦道,“我要是现在用手打中你,你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讲的要诀就记住了一半,有没有心思在这里练习。” 谷衍冷冷地说道。 谷衍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教官,今天江成宴的三心两意已然触怒到他。 沈屿抬头看向谷衍,谷衍眼中写满了“我要生气了”四个字,他一肚子的窝囊气突然就没了。 他已经耐着性子倾囊所授了。 为什么自己还是对他不满,想方设法地避开他,厌恶他。 他觉得谷衍实在可怜。 于是他蹲下来, 分卷阅读26 - 分卷阅读27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7 朝谷衍认认真真道:“我错了。” 这画风转变得太快,谷衍还没冲上去的火一下子就被浇没了。 沈屿朝他伸出手,谷衍递过去,他顺势拉他起来,随后坐到一边默不作声。 “你怎么了?”谷衍冷冷地问道,这次开口比刚刚平和许多。 “我打不过你。”沈屿不太满意地答道。 我不仅打不过你,我要做的事情还处处有你的影子。 谷衍弯了弯唇,似乎被取悦了一般,淡淡地说:“这辈子你是没希望了。” 似乎感觉这话有点伤人心,他随后补充道,“下辈子,我让你。” “我只想这辈子让你跪地求饶。”沈屿凉凉地说。 谷衍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他的笑意自信又明亮,开朗又健康。 谷衍的声音低沉,宛如大提琴在耳边演奏一般:“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当做敌手而不是同伴呢?” “你要救你父亲,为什么没有考虑找我帮忙呢?” 那扇天窗忽然被捅开,大片大片的光投入到暗淡的旷野中,随后植物拔节地生长,拼命地呼吸。 沈屿就像孤独寒冷的行者看见了一杯暖茶,入鼻入口皆是醇香,他不敢,他怕这杯茶递错了人,他担心这杯茶入腹便是穿肠□□。 他看着谷衍,目光复杂难辨:“可你帮我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朋友之谊已经够了。 这样一对一的训练实在太过珍贵,而这些只是谷衍毫不在意的馈赠。 谷衍没说话,他不是想让沈屿猜,而是他自己也没有弄明白自己这样做的理由。 他要帮助沈屿吗? 二审以后,翻案之路异乎寻常,艰险难料。 他又为什么要帮沈屿呢? 于是他慢慢地答道:“我不知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那时的他或许意乱情迷,或许一时意气,怎样都好。 回归清醒就好。 他和沈屿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屿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低声说道:“你再给我示范一遍吧。” 中察室内。 谷衍等人面前放了一份卷宗,那份文件不过几页纸,其间内容却如千斤重。 卷宗名为“蓝乌龟”。 作者有话要说: 谷衍:听说有人说我萌? 第19章 番外之除夕 北京,除夕。 谷承远一大早就把弟弟从床上捞起来,罩上一条维尼熊的毛毯,把他扛在肩上,就跑去了楼下。 谷明远睡眼惺忪,靠在哥哥肩上揉着眼睛。 “爸妈除夕快乐,红包拿来。” 谷承远顺手揉乱了谷明远的头发,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乖,跟哥重复一遍。” 谷明远起床的反应比一般人慢三拍,扛下楼也没有什么抵抗。 他愣了一秒,随后扬起头道:“爸妈除夕快乐,红包拿来。” 谷母打了谷承远一下,笑着说:“你怎么做人家哥哥的,欺负弟弟啊。” 谷中勋微微一笑,道:“明远得换一句,不能和哥哥一样。” 谷明远没睡醒,趴在谷承远肩上没有动,像一只冬眠的小狗熊一样。 谷承远轻轻扳正他的脑袋,然后提着他的嘴巴微微拉起来,朝父亲道:“明远牌微笑,你值得拥有。” 谷明远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 他被亲哥强行拉上去的笑容,可怜兮兮,好像被人虐待了一样。 谷中勋浓眉一扫,从怀里掏出两只鼓鼓的红包递给他,又戳了戳谷明远的脸颊,沉声道:“左边再往上提一点,这样更可爱。” 谷承远果真这么提了一点,问道:“现在怎么样?” 谷中勋威严道:“不错。” 谷母哭笑不得,嗔怪道:“别欺负我们家明远了,他起来可要闹的。” 谷承远把垂下的毛毯又往弟弟身上招了招,顽劣道:“没关系,没关系。” 谷中勋赞同道:“男孩儿,打打闹闹要什么紧。”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安理得。 然而谷小公子起来以后真的大闹了一场。 他追着他哥上蹿下跳地跑了一圈,愤怒道:“有本事你别回来。” 谷中勋神色自若地走去厨房帮忙,避开了家里的小魔星。 无知无畏的谷承远站在家门口,朝他弟弟做了一个鬼脸。 晚上吃完饭,父母休息得早,没怎么闹就都回房休息去了。 谷明远正在看漫画,突然门轻轻地开了。 谷承远像做贼一样进来,说道:“快点,我的装备好了没。” 谷明远从柜子里抱出一个比他人高的的包裹,埋怨道:“你讨江泽涛开心,为什么总要拿我做苦力?” 谷承远手脚敏捷地把包裹从二楼扔下去,自然而然地答道:“因为我也开心啊。” 我讨他开心,你让我开心。 谷明远翻了个白眼,看他哥从二楼翻下去。 自幼摸爬滚打,能爬树能翻墙的谷大公子,跳个楼算什么难事。 他驾轻就熟,完美落地。 谷明远站在窗边,俯视着他哥,慢吞吞道:“没见过哪家谈恋爱,拉着弟弟上阵的。” 谷承远手脚麻利地打开包裹,闲话家常道:“做男人的苦,平衡爹娘和媳妇儿这种事情,简直是种极限挑战好嘛?” 谷明远冷眼旁观:“我怎么就不懂了。” 他冷冷地说道,“搞得就像你一个人有对象一样。” “你说什么?”谷承远停下手上的动作,“你他妈的不是才初三吗,你居然敢早恋?” 谷明远姿态闲雅,冷哼一声。 “谷明远你的皮是不是痒了?”谷承远声音立马就高起来。 客厅突然亮了灯,谷母低声道:“谁在外面,是承远吗?” 谷承远立刻闭嘴,贴在窗边像一只大蝙蝠。 谷明远从窗子上探出一个头,对他哥温和一笑。 谷承远能屈能伸,立马做了一个“救命”的手势。 谷明远立马儿朝楼下喊道:“妈,哥在我房里唱歌呢。您别担心。” 谷母倒了水叮嘱了两句,随后回房。 她对丈夫说道:“大半夜的,承远发什么疯唱歌。” “孩子们过年开心一下,有什么不行的。”谷中勋闭眼说道。 谷母好笑地说道:“平时你管得 分卷阅读27 - 分卷阅读28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8 最多,现在我说一两句,你又来帮着说话。” 夫妇闲话片刻,熄了小灯。 另一边谷承远也换好了衣服,他朝谷明远挥挥手,准备给江泽涛一个大大的惊喜。 谷明远漠然挥手祝他滚蛋。 他感觉自己是唯一的正常人,否则他怎么觉得带给江泽涛的是惊吓,而不是惊喜呢。 世纪坛前,鲜花如簇,人头攒动。 江泽涛立于日晷下,静静等待。 他的身形挺拔,容貌俊美,自成一道风景。 零点将至,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呼喊,顺着黑压压人群看过去,有一只圆滚滚的皮卡丘正向自己冲过来。 江泽涛沉静的面容冰雪处融,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个笑容恬静详和,带着星光尽处的璀璨,呈现在那个人眼中。 聚集的人实在太多,胖嘟嘟的皮卡丘快到江泽涛面前时踉跄了一下。 江泽涛伸手扶住他。 零点。 “北京之光”应约而至。 十一米的光柱从世纪坛中央,穿云破雾般直射夜空,瞬间照亮整个帝都。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皮卡丘”站到江泽涛身边,喘着粗气道:“没迟到。” 江泽涛摘下他的头套,伸手接住他的汗珠。 那滴汗珠颤颤巍巍的在掌心上停住,连同这个人一路狂奔的心,都被小心翼翼地呈递到自己的掌心上。 江泽涛抬起头,眉眼温和缱绻。 他就着交颈的姿势,在头套的遮盖下,轻轻扣上了自己冰凉温软的唇。 唇瓣优美,气息温存。 “接吻吧。”江泽涛低声道。 那一刻,谷承远的眼中有数千烟花轰然盛放。 他呢喃道:“除夕快乐。” 江泽涛微微一笑,他轻轻咬住谷承远的唇,惩罚他多话一样,笑着回应:“嗯,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章推迟更新,牵扯到第一个案子和感情戏,有诸多情节要修改,各位除夕快乐。 第20章 蓝乌龟 一 夜深人静,村庄静谧,只有看门 的黄狗不时“汪汪”叫着。 时已半夜,有扇小屋亮着灯。 灯火摇曳间,映出一个小女孩苍白消瘦的脸。 她哼着歌,神情愉悦,正注视着灶上冒着热气的大口锅。 大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偶尔有几块白色的骨头泛上来。 小女孩等了一会儿,终于掀开了锅。 掀开锅的一刹那,整个屋子肉香四溢。 黄狗嗅到了味道,“嗷呜”一声,眼巴巴地蹲守在门口。 “要先给奶奶吃哦。” 小女孩盛上一碗汤,认真对黄狗说道。 她被那个味道吸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肉的味道,真的好香,她努力地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端到卧室里去。 卧室里灯光昏暗。 隐约可见有位老人靠在床上,长长的花被子盖住她的身体,露出的脸又黄又瘦,呼吸微弱。 她看见小女孩过来,招了招手,朝她做了几个手势。 “不辛苦,我不累,您慢慢说。” 小女孩把碗放在床前,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到上面。 老人不能说话,正朝孙女做着手语。 “要听话,张嘴。”她盛起一勺汤,轻轻地说。 老人的嘴闭得紧紧的,指着孙女让她喝。 “还有很多,特别特别多,像村口的小河一样多。” 女孩哄着老人说道。 她站起来的样子非常可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 老人微微张开嘴,没牙的嘴干瘪地露出一个洞来,女孩递了一口汤送进去,随后又喂下几块煮得粉烂的肉。 一切做完以后,她坐在床边和老人叙话学校生活。 这场叙话由女孩单方面进行,老人不是笔画什么,等待着女孩回应。 两人这样交流了一会儿,老人终于沉沉睡去,女孩半抱着她,助她躺下,这才收拾了碗筷去厨房。 说话的时间长了,天气又冷,锅里的肉汤很快泛上了一层白色的荤油,样子颇惹人嫌弃。 女孩面色如常,撇开荤油,倒下半碗昨天的冷饭,泡饭吃到一半,嘴里被骨头硌了一下。 她剔出那块骨头,扔给了外头一直等着的黄狗,又继续吃起来。 黄狗并非女孩家养的,只是闻见味道这才凑过来的。 瞧见了食物,黄狗立刻狼吞虎咽地嚼起来。 肉的香气招来了其他几只野狗。 咯嘣咯嘣的咀嚼声,让人毫不费力地想象出它们穷凶极恶的模样。 女孩停下了吃饭的动作,认真地注视着它们。 她低声叹气,仿佛感慨民生多艰一般。 她把最后一小盏饭倒在了黄狗面前,轻轻地说道: “感觉你们比我还要饿呢。” 第21章 蓝乌龟 二 小镇里的人勤劳朴实,天刚破晓,各家已经炊烟袅袅。 卖豆腐花的推着板车,烙饼的架着大锅,还有各类年纪相仿的中年人,挑着扁担,拎着蔬菜,一伙儿聚集到了菜场上摆摊。 “阿麦呀,这么早就过来买菜了。” 阿麦比同龄的孩子早熟。 别家孩子还睡在铺上等着妈喊娘哄的时候,她就起来烧水煮药,喂鸡热粥了,顺便还得摸摸奶奶身下的床褥有没有湿,湿了又是一堆事情。 “郑婶早,有豆角吗?”阿麦见人三分笑。 郑婶手脚麻利地挑出几把豆角塞过去,阿麦刚要掏钱,郑婶按住他,小声道:“傻闺女,收下就是了,别嚷嚷。” 阿麦低下头轻轻地说:“谢您嘞,我回头给小虎补课吧。” 郑婶笑得像一朵花,连连说好。 被赠送了豆角后,阿麦买了一点猪下水,一路上认识的乡亲都送了她东西,有的是一小块红薯,有的是几把蒜。 她安安静静地收下,挨个致谢,然后认认真真地和他们交换自己有的东西,或者是给小孩子补课,或者是带孩子,打扫卫生什么的。 等阿麦离开后,几个妇人低声惋惜。 “听说也是城里过来的孩子呢。” “听说他妈跟人跑了,老子搭了人生了儿子哟。” “这哪是人养的东西,亲娘瘫在床上不管事,把自 分卷阅读28 - 分卷阅读29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29 己女儿送回来哟。” 低低高高的声音,同情或者惋惜的句子。 阿麦每一天都听着相同的句子,她也为他们口中的那个女孩叹息。 曾经的名字是什么呢,太久没有人喊,她自己真真假假也记不清楚了。 她现在叫阿麦。 阿麦照例把蔬菜和下水放在隔壁阿姨家,请她照顾奶奶,然后就向学校走去。 土墙红砖,地面是□□的黄泥。 阿麦出神地盯着自己灰色的鞋子看,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 那个人身量不高,眉清目秀,他似乎抱病在身,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他递给阿麦一双鞋。 那是双难得一见的舞鞋,鞋面雪白,宛如翅膀一般。 阿麦静静地看着,没有接过来。 那人把鞋放在阿麦的桌上,低声咳嗽着离开。 下午的时候,那双鞋不见了。 阿麦慌慌张张地四处找,然后在垃圾桶里看见了。 雪白的舞鞋被不知名的脚印踩的灰蒙蒙一片,和自己脚上的鞋子一样。 周围涌来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唱道:“病痨子,小□□,进被窝,生孩子。” 他们糟蹋了这种颜色。 阿麦眼里涌满了泪水。 她轻轻地碰了那双鞋,然后抱着自己蹲在了地上。 “别怕,我替你杀了他们。” 虚空中有一个影子轻轻说道。 阿麦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泪痕,静静地朝那群孩子走去。 孩子们不知道歌中词语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和自己不是一类人。 于是不懂的被胡说的带上,乱七八糟就编出一段歌来。 女孩微微笑起来,像一朵白色的栀子花一样美好纯净,她走到他们身边,红肿的眼睛泛着水灵灵的光:“我养了一只蓝乌龟,你们想要看吗?” 像被蛊惑了一般,那几个孩子轻轻地点头。 自那天以后,小镇的早市少了几个妇人。 卖蔬菜的赵婶摆好菜摊,吆喝着生意。 小路上缓缓走来一个人。 她今天扎了一个马尾,穿了一件改小的深蓝色碎花长袖。 这件深色的碎花衣服,应该是从老人柜子里翻出来裁剪的吧。 暮气沉沉的颜色,配上素净苍白的脸庞,给人一股扎入心底的寒意。 “阿麦来了啊。”赵婶的声怯怯弱弱的。 周围不如往常热闹,冷冷清清的。 以前相熟的朋友这两天也都没有过来。 附近摊子的主人都没来,空空荡荡只留着担架,三轮车。 天色也不好,灰蒙蒙的一片。 赵婶面对着阿麦,她像平常一样安安静静,心里居然发毛起来。 “其他人都去哪里了?”阿麦突然问道。 那声音像从古林里传来的一般,沉静深幽。 “休……休息呢。你今天,要买什么吗?”赵婶颤颤抖抖地问道。 阿麦歪着头,做出一个天真烂漫的表情。 她喃喃地说道:“我想买些豆腐呢,煮烂了拌肉沫吃。” 赵婶看着阿麦一步步离开,突然瘫坐到了地上,她想起这几天镇子上失踪的孩子,缓缓生出一种可怕的联想。 按照往常的时间,阿麦回到家里,奶奶被邻居照顾,正靠在门上晒太阳。 她的腿因为久不见光,已经萎缩了,一点点赏赐的阳光从树影里投射下来,很快,这点阳光就消失了。 阿麦才读小学,身形瘦小,但她还是能抱起老人,脚步踉跄地把她送回床上。 老人身上有一股怪味,像是口水混着饭菜的味道。 阿麦不太开心,认认真真道:“你今天又没有认真吃饭吗?不能只有我在的时候你才乖,邻居阿姨也很辛苦。” 老人不能说话,她双手搂着孙女,像是知道她的辛苦,迟疑着,然后轻轻地点头。 随后几天,阿麦都在别处帮助,有时赚些外快,有时拿些蔬菜,她留下一点点给自己和奶奶,还有那只黄狗。 哦对,她收养了那只黄狗,给它取名叫大黄。 至于其他的蔬菜肉食,她都送给隔壁照顾奶奶的邻居,作为感谢,刘姨面相和善,每次都会客气地拒绝,但是她坚持要送。 约摸是周五,这天学校提前下课,她回来得也比往常早。 市集上的生意越来越少,家家户户闭紧了门户,仿佛辟邪一般。 阿麦仅仅捡了一袋有点泛黄的小青菜,满心遗憾地往家的方向走。 还没走进去,屋子里出来传来女人的咒骂和剧烈的喘气声。 “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吃饭不会吗,还要人伺候着你!” 老人的脸被女人捏得变形,嘴硬生生地被抠开。 她没牙的嘴干瘪犹如黑洞一般。 老人下身瘫痪,双手无力地挣扎,想要摆脱她。 女人胡乱地把一碗饭菜往她嘴里灌,见她吞咽得慢了,她又拿起桌上的汤往里倒,就像养猪一样。 她来不及吞咽,口水就这样滴滴答答留下来,混着饭菜,流到身上。 阿麦脑子里一根弦突然断了,她跑到老人身边,用力捶打着女人,随后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那叫声凄厉哀切,就像幼鸟被开膛破肚一般痛苦。 阴影慢慢地将她笼罩,阿麦的嘴巴突然被人轻轻地捂住。 那气息带着缠绵病榻的药味,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清。 阿麦慢慢地安静下来,然后捂住她的手慢慢地松开。 那个人进来得悄无声息,仿佛一道影子。 女人正要说话,突然被人压倒在地。 她惶恐地想要喊人。 那人坐在她身上,压制住她挣扎的手,手持斧头,冷光一闪。 肌肤只感到一阵冰凉。 随后汩汩的鲜血,如同川流不息的河水,蔓延开来。 阿麦缓缓地伸出手,盖在老人的眼睛上,轻轻柔柔地说:“别看。” 大黄狗叼了骨头回来,轻轻地“呜”了一声,趴在了门口。 门口还有一袋散落的菜,凌乱地铺了一地。 第二天,阿麦在屋子里忙活了一天。 中午时,她刚要出门,赵婶就慌慌张张跑过来,焦急地问道:“看见我家小虎了吗?” 阿麦摇摇头,问道:“怎么了?” 赵婶身形一晃,扶住门害怕地说:“我找了他一早上,也没看见啊。” 分卷阅读29 - 分卷阅读30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0 阿麦教小虎英语。 村子里的孩子对外语的兴趣没有那么高,负责教学的老师也没什么水平。 但是阿麦不一样。 她过来村子的时候,英语就说得很好。 小村庄偏僻,偶然有外国人过来考古,有一次迷路就遇到了阿麦,阿麦神色淡然地给他们指路时,被赵婶看见了。 自此村子里的孩子只要英语不懂的,家里大人就过来找阿麦教。 小虎也是这群孩子中的一个。 他很乖很听话,除了有些笨。 26个字母反反复复地说了一遍又一遍,他除了哼哧哼哧地抄写,怎么都背不出来。 除此以外,他是个非常乖的孩子。 他对阿麦也很好,偶然从大人那里得了包装漂亮的糖果,他还会偷偷留一块,塞给阿麦,让她也尝尝。 这样的动作和他母亲一样。 赵婶抓着门,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一样。 阿麦慢慢地抬起头,停了一下,轻轻说:“我去找找他,您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不再把奶奶交给外人照顾,那天之后,每次她抱住老人,她都像孩子一样牢牢地抓住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她一样。 阿麦进来时,老人正在睡觉。 她轻轻地把老人露在外面的手收到被子里,然后认认真真地看了老人一会儿,转身出门。 小镇的北面,曲曲折折的巷子里是各种各样的石碑,贞节牌坊,孝子孝女碑等等。 这里有座义庄,终年陈放着棺椁和花圈。 阿麦刚一推开门,一阵穿堂风就刮了过来。 阴沉,湿冷的味道。 义庄里面,一处小屋里,亮着盏白色的灯。 阿麦推门进去,被那盏灯刺得几乎忍不住闭上眼。 手持菜刀的人突然停下,看向阿麦。 阿麦拿下他的刀,冷冷地说:“阿澈,你不能杀下去了。” 第22章 蓝乌龟 三 被称作阿澈的人任由她夺下刀,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 “我很难过。”阿澈低声说道。 “我最近一直都想起当年的事情。”他的模样看起来很疲惫,仿佛每日都沉浸在旧时噩梦里。 刀被扔到一旁,阿麦踮起脚尖抱住了他。 阿澈就着她拥抱的姿势,慢慢地跪在地上。 阿麦跪坐在水泥地上,用力握住他的手。 “忘记它,阿澈,你要坚强起来。”阿麦握住他的手,声音泠然如山间冰泉。 阿澈突然松开她,接着像疯了一样,一下一下用力地撞击着水泥地。 阿麦伸手挡在他的额头前,想要阻止他。 然而她没拦住前几下撞击,阿澈的额头被撞得鲜血淋漓。 “停下来,停下来,阿澈。”阿麦把他扳正。 阿澈的目光停伫在虚空,他喃喃地问道:“长安,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阿麦伸手抱住他,目光清亮冷冽:“阿澈不会的,我会保护你。我们躲起来,我们就躲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等考上大学,我们就去一个靠海的城市,一切都会好的。” 她语带安抚,声音柔和低婉:“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这两个字带着平静、温暖、幸福,种种象征美好的力量,鼓舞着所有深渊中的人。 阿澈也不例外。 所有歇斯底里,绝望痛苦的时刻,阿麦都会一字一顿反复地对他说。 他埋在阿麦怀里,渐渐平复下来,像圣徒求得慰藉,终于得到了救赎。 突然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又陷入到极其可怕的噩梦中,他拼命地抓着自己的背,仿佛背上有恶鬼附上。 阿麦紧紧地抱住他,她拽住他的手,竭尽全力让他安静下来。 “没有了,阿澈,已经不在了,你忘记它,你忘记它。”阿麦一边阻止他的自残,一边绝望地哭道。 话语满是椎心泣血的痛。 “你醒过来啊,你醒过来,已经结束了,你醒过来啊。”阿麦抱着他,泪流满面。 阿澈挣扎地太猛烈,直接挣开了阿麦。 他用力地抓自己的背,直到背上留下十几道血痕,才微微平息。 安静的,静寂的几分钟后。 阿澈清醒过来,他仰起头,轻轻用手拂去阿麦眼睫上的泪珠。 “别哭,长安。” 他低声说,“我醒了,你别哭。” “再哭不好看了。”他轻松地说道。 鲜红的血顺着阿澈的面颊缓缓流下来。 阿澈温柔地擦掉阿麦脸上的泪痕。 正常的,这个是正常的阿澈。 阿麦精疲力尽,像孩子一样扑到他怀里痛哭流涕。 “我看见他了。” 阿麦一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他来了,长安。”阿澈为她擦完最后一滴泪,轻轻地说道。 半小时后,赵婶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阿麦抱着小虎,对赵婶说道:“他在外面玩累了,睡在了阿澈那里。” 小虎和阿澈关系好,经常会跑到他那里玩,赵婶也没有多想。 接过儿子,赵婶又哭又笑道:“这个死孩子啊,他不知道最近村子里有多乱吗,他要急死我啊。” 她搂紧了儿子,像对待无上至宝一样。 阿麦表情平静,没有说话。 赵婶平复了心虚,不好意思地擦了一把泪,小声地说:“那我们先走了。” 阿麦淡淡点头,赵婶刚走几步,回头对阿麦说道:“谢谢你了,有空去阿姨家吃饭。” 阿麦点头,依然现在原地没有动。 赵婶心道:平时挺好的姑娘,怎么突然变得呆呆傻傻的。 她也就是随便一想,随后搂紧儿子回家。 “你被他看见了吗?”阿麦抓住他的手,厉声问道。 “没有,我躲起来了。”阿澈安抚阿麦,温和地说。 阿麦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木板上的孩子。 “我要把他带走。”阿麦对他说。 阿澈瞥了一眼木板上的孩子,神色阴冷:“他看见我了。” 小虎躺在木板上,安安静静的,仿佛睡着了一般。 “你不要多想,让我来解决。” 阿麦抱起孩子,朝阿澈说道。 义庄门前,被风吹动的花圈沙沙作响。 小虎被阿麦喊醒,模模糊糊 分卷阅读30 - 分卷阅读3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1 地醒过来。 他看着抱住自己的小姐姐,轻声问道:“阿麦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呀?” 阿麦看向他,神色温和:“那天放学,你是不是跟在小军他们身后?” 小虎点头,说道:“我还看见了阿澈哥哥。” 阿麦摸摸他的头,声音带着诱哄:“你还看见什么啦?” 小虎闻言,有些害羞地说:“我听见,你是不是喊他们去看小乌龟了呀,能不能带我也看看呀。” 阿麦摸着他的头,轻轻柔柔地说道:“我正要说你呢,你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头上被砖头打中后你就昏倒了,我正想喊你一起去,阿澈哥哥就说他带你回家休息了,是他一直陪着你。” 小虎不好意思地点头,尴尬地说:“难怪我记不得了,居然还被打输了。” 阿麦淡淡道:“不然呢,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你妈妈找你都找疯了。” 小虎很怕他妈妈,一想到是因为自己打架才耽误了回家的时间,他就有些慌。 又听到母亲找自己找疯了,他忍不住求助阿麦,那眼神躲躲闪闪,带着恳求。 阿麦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更加温柔地说:“我可以帮你和妈妈说,你是睡着了。但你要记住,小军他们都是去我家看小乌龟了,记清楚了吗?” 小虎认认真真地点头,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想到自己偷偷跟着的原因,他忍不住问阿麦道:“那是什么样的小乌龟呀,姐姐。” 阿麦抱着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声音低柔,带着哄人入眠的温柔:“非常好看的小乌龟,那是一只蓝色的乌龟。” 赵婶离开后,阿麦靠在门上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自己家的房子:咕咕乱叫的鸡,瘫痪在床的老人,没开火的灶,没洗的碗筷。 一切的无奈,都敌不过阿澈带来的,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他来了,他来了。 那个一手导致自己流落在此,一手促成阿澈性格大变的人。 他来了。 阿麦仿佛现在飓风口,感受那股强劲的吸力一步一步吞噬自己。 他一定会来找我们。 他会杀了我们。 阿麦注视着关上的大门,那人仿佛站在门外。 与她一墙之隔。 清晨,阿麦惯例去市场买菜。 刚到市场,她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严肃。 这和往日截然不同。 辗转多地,她对危险的敏感和警觉非比常人,于是她下意识避开平日常走的路线。 “小妹妹,你知道赵虎家在哪里吗?” 低沉的男声自身前响起。 阿麦猛然抬头。 说话的人身量很高,长相硬朗英俊,他低头正在问阿麦,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女孩一直没说话,好像被吓到了一样。 “我很凶吗?”谷衍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哎,江成宴,你来问她试试。”谷衍转身朝背后的人说道。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 那人没有谷衍高,面容清秀温雅。 “你能不能在外面不要喊我的名字。”那人脸色不善,冷淡地说。 这二人正是谷衍和沈屿。 两人自那日在白夜谈崩以后,有好几天没见面。 沈屿心里想的是,既然谷衍不想插手自己的浑水,那么能避开就避开,没必要再见面,让两人平添尴尬。 谷衍心里想的是,他为什么不来?难道他生气了?既然他生气了,自己再见他岂不是更加让他生气? 各人都有算计,两人于是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 直到某天早晨,沈屿的办公室被人推开。 谷衍大刀阔斧地进来,对他道:“跟我走。”接着拉上他就走。 车停在门口,是一辆低调的凯迪拉克。 “去哪里?”谷衍为他开门,沈屿莫名其妙道。 “上车,带你办案子。”谷衍言简意赅。 他也是确认外勤名单时,想起了沈屿。 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吧。 算我不对吧,就当是个破冰之旅了。 他正要把沈屿塞进车时,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触及到沈屿的禁忌:沈屿不喜欢自己压制他、强迫他。 于是谷少爷难得迟疑,手搁在车门上要放不放。 于是谷衍认认真真地问道:“你要是不愿意去的话,我可以……” 沈屿正在犹豫要问他认不认识中察室的人,被这么一打岔,他立刻脱口而出。 谷衍看他像看一个外星人,他莫名其妙道:“我不就是。” 沈屿立刻坐进去,飞快地系好安全带。 谷衍还要问他的意愿,沈屿不耐烦道:“快点,开车。” 谷少爷被催促了,才舒坦了,他多日阴霾的心情瞬间雨过天晴。 “遵命。”谷衍笑着开口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较晚。 第23章 蓝乌龟 四 “你好。”沈屿弯下腰。 “我们想找赵虎,你认识他吗?” 沈屿身上有一股沉静安宁的气质,让人忍不住亲近。 然而阿麦是个例外,她像容易受惊的小动物,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 谷衍弯下腰,蹲在沈屿旁边,认认真真地胡说八道:“他是检察官叔叔,我是警察叔叔,我们都是好人,过来查案子。” 沈屿内心翻了一个白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奶糖递过去。 “不认识也不要紧,送你吃糖谢谢你。” 阿麦没看那颗糖,她看着沈屿,认真道:“怎么证明?” 沈屿收回糖,谷衍撞了他一下,低声笑道:“哎,你记得我当初递给你药你不要的时候,我的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沈屿冷淡地说道:“谷警官,你带□□和法官证了吗?” 谷衍神色自若地从怀里掏出一份证件,正儿八经地递了过去。 阿麦飞快地看了一眼,点头,接着看向沈屿。 谷衍也看向沈屿,他闲闲地说:“快点呀,沈检。” 沈屿面无表情地掏出司法证和律师证,尴尬地说:“我只带了这个。” 阿麦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 谷衍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朝阿麦打了个响指,道:“嘿,打个 分卷阅读31 - 分卷阅读3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2 商量,我带了证件,你能不能只告诉我,我们别告诉他。” 沈屿伸手轻轻推了谷衍一下,谷衍没稳住,立刻跌在了地上。 阿麦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人,慢吞吞道:“我带你们过去。” 赵婶家就在村口,不难找。 阿麦心里有事情,三人一路无言。 三人到了门口,赵婶正在门口洗菜。 村子里向来生人少,赵婶见来了生面孔,连忙擦擦手出来迎接。 谷衍出示了□□,四个人进门说话。 “警官先生,你们是过来调查村子里丢失孩子的事情吧。”赵婶倒了开水,沈屿起身接过。 “您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谷衍问道。 “哎呀,我知道得不多。那几个孩子是捣蛋鬼,平时在村子里惹是生非,一开始不见了,大家伙儿也都没在意,结果一连几天都没找到人,大家伙儿就急了。”赵婶说道。 “家里人去找过吗?” “怎么没找啊。”赵婶叹气道,“学校家里,山上山下,常去的同学家,家里人都快找疯了,也没找到。” 她抹了把泪,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啊。张军他妈,和我一起摆摊儿的,哭得眼睛都瞎了,谁家儿女不是辛苦养大的呀!” “警察同志,你们过来问我也是听张军他妈说的吗?”赵婶问道。 谷衍摇头:“不,我们是来找你儿子的。” “我儿子?小虎哪知道这事儿啊,他和这事儿没关系的。”赵婶为儿子辩解道。 “您别急,我们没有怀疑您儿子。不过有目击者说他们在张军离开的地方见到过赵虎,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婶突然从凳子上下来,接着跪在了谷衍面前,声嘶力竭道:“不会是我们家小虎的,他胆子小,连鱼都不敢杀呀,警察同志,您是不是调查错了人啊,怎么会和我们家虎子有关系啊。” 她突然起身,撞翻了沈屿的水杯,滚烫的热水溅到沈屿的手背上,杯子碎裂成玻璃碴子,掉在地上。 赵婶拼命地磕头,仿佛谷衍下一秒就要带走她年幼懵懂的儿子。 “妈,您怎么了?”赵虎从门外回来,对母亲说道。 沈屿正要出门洗手,赵婶突然发力,紧紧地抱住沈屿的双腿,犹如濒死的母兽一般朝儿子咆哮道:“快走啊,你快走啊。” 赵虎怎么会走? 他的母亲因为不断地磕头求饶,脸上满是被玻璃碎片刺破的血,仿佛毁容了一般。 赵婶嘶吼着让赵虎离开,赵虎快步走进来抱住母亲,朝谷衍大声吼道:“你们抓我吧,不要为难我妈。” 谷衍悍然施压,厉声道:“都给我闭嘴。” 阿麦眼神微动,缓缓后退,直到门前。 赵婶绝望之际,看到阿麦,她凄然道:“阿麦,你告诉他们啊,虎子怎么会是嫌疑人呢,你和他们讲啊!” 沈屿看向阿麦,察觉到她要偷跑,厉喝道:“不准走,她也是目击证人之一!” 谷衍在车上时,就已经把全部的卷宗给沈屿看过。 沈屿非凡的记忆力绝不是浪得虚名,他立刻将赵婶开口唤住的小女孩和卷宗上的名字对号入座。 女孩一直安静地像个影子一样,直到沈屿厉声喝道,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众人。 阿麦坐到一张长凳上,安安静静地等待他们继续说话。 沈屿忍着痛,把赵婶扶起来。 “我那天在阿澈哥哥家睡着了,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赵虎看了一眼阿麦,小声说道。 “谁可以证明?”谷衍道。 “阿澈哥哥一直陪着我,他可以证明。”赵虎低下头小声说道。 赵婶紧紧攥住儿子的手,凄切道:“我也可以证明,我的儿子不会杀人的。” “你睡了多久。” “就一个下午,后来我就回家了,接着继续上学了。”赵虎老老实实道。 “你为什么会突然睡着?而且一睡一下午?” 沈屿突然发问,他的目光深沉如水,仿佛能够看穿别人所有的秘密。 赵虎突然闭上嘴,小心地看了一眼阿麦。 “难道还有隐情?”谷衍玩味地问道。 “你说啊,都到了这个关头,还有什么不能说!”赵婶打了儿子一巴掌,怒骂道。 赵虎捂着头,迫不得已道:“其实我是那天和张军他们打架,头被打破了我就昏过去了,后来阿澈哥就把我带到他家去休息了。” 赵婶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果然后脑勺有个大口子,她恨铁不成钢又要打,沈屿抓住她的手,直视着赵虎道:“你们为什么吵架?” 赵虎楞在原地,眼睛扑闪扑闪的。 “回答我,你们因为什么起了冲突。” 阿麦抬头看向赵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们想去看蓝乌龟,我也想去,我们就打起来了。” “谁家的蓝乌龟?”沈屿步步紧逼。 阿麦突然一笑,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家的。” “不用继续问下去了,人是我杀的,因为他们扔了我的鞋子,我一怒之下就拿斧头砍死了他们。” 她叙述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讲述的事情无伤大雅一般:“我把他们砍得很碎,尸骨扔在义庄门前的老槐树下,头骨抛在村子前面的护城河里。”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拍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们可以抓我,但我未满十四周岁,不负任何刑事责任,很快你们就要释放我。” 她伸出双手,递到谷衍面前,轻柔地说:“现在,逮捕我吧。” 未满十四周岁的人杀人,不负刑事责任。 执法人员可以责令她的监护人对她加强管教,也可以将她交由少管所收容教养。 这些一点也没错。 中察室的其他外勤人员已经将阿麦带走,暂行拘役,留下赵婶母子二人和谷衍、沈屿二人四目对视。 赵婶低声道:“这不可能啊,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呢?” 赵虎受惊过度,已经说不出话来。 谷衍沉吟道:“阿麦是你们村里的人吗?” 赵婶急忙道:“怎么会是我们村里的人呢,我们村哪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见她会错了意,沈屿解释道:“她从外面搬过来的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赵婶的记忆回到几年前,那个像小公主一样娇艳的女孩第一次出 分卷阅读32 - 分卷阅读3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3 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阿麦和阿澈是同时从市里过来的,哪个省哪个市没人知道。 市里的孩子和乡下的孩子不同,前者娇身惯养,后者皮实好揍。 前者客气疏离,后者咋咋呼呼人来疯一样。 因此阿麦和阿澈的到来,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不讨村里的人喜欢,也不讨孩子们的喜欢。 两个小孩子流落异乡,没有亲人,温饱吃穿都是问题。 他们开始就睡在义庄里,义庄除了棺材就是死人,倒也算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 渐渐地,他们俩学得乖巧起来,开始知道捡东西吃和帮村里人做事。 村里人不排斥他们,但也没什么人对他们好,除了赵婶一家和一个捡荒的哑巴老太太,他们俩几乎处于种透明人的状态。 “那个老太太后来被汽车撞伤了腿,瘫在床上。她不能说话,腿又不能走。阿麦认她做奶奶,就在她的那个捡破烂的房子里照顾她。” 赵婶微微叹息,又朝谷衍恳求道:“您真的不会抓吧,她是个孝顺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谷衍淡淡道:“这些不是看她不孝顺决定的。” 沈屿一直在听,这时问道:“她有名字吗?” 赵婶脸上一红,小声道:“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喊她阿麦是因为她常在稻田里捡麦穗。” “她有名字。”赵虎嚷嚷道。 赵婶拧住他的耳朵,恨恨道:“有就有呗,你嚷嚷什么?” “你知道她的名字?”沈屿把赵婶的手松开,蹲下身认真。 赵虎被这么温和对待又有点不适应,他蔫蔫地低下头,道:“我,我不能说。” “我不告诉别人,这是你的小秘密。对吗?”沈屿低声道,“你悄悄地告诉我,你的小姐姐很有可能是帮别人背黑锅了,只有你能帮忙救她。” 赵虎皱着眉头,似乎在考虑。 沈屿掏出怀里的牛奶糖,递给赵虎道:“这是阿麦喜欢的,我们救出她以后,你和她一人一半好不好?” 谷衍想起自己当年送不出去的药,感觉自己预估到了这颗糖的最终命运。 赵虎舔了一下嘴唇,怯怯地问:“不说可以拿吗?” 沈屿轻轻一笑,道:“可以,作为你保守秘密的奖励,你是个值得信赖的男子汉。” 赵虎点点头,把糖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沈屿站起来打算和谷衍离开,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了拽。 贪吃的小胖子把糖塞到了沈屿手上,仰起头说:“我还是想等阿麦回来以后,我和她分着吃。” 他又用力扯了扯沈屿,示意他蹲下来。 赵虎凑到沈屿耳边,轻轻地说道:“长安,我听见阿澈哥哥喊他长安。” 与此同时,拘役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阿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面色苍白,血色尽褪。 阿麦注视着关上的大门,感觉自己与那人一墙之隔。 一双蹭亮的黑色男士皮鞋“哒哒”停在门前。 与她一门之隔。 第24章 蓝乌龟 五 “只知道长安,不知道姓吗?”沈屿轻声问道。 赵虎摇摇头,有些挫败。 沈屿正要说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林桓。 “我现在在忙,稍后联系你。”沈屿匆匆道。 “老三,你在调查九曲的案子吗?”对面问道。 沈屿眼神一动,起身到屋外接电话。 谷衍看向赵婶,道:“你刚刚还说到一个孩子,他叫阿澈?” 赵婶点头,谷衍一下一下敲着桌子,道:“能不能多讲一些。” 沈屿出门后,林桓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也是听一个长辈说起来。” 林桓缓缓道:“说来也怪,二审那件高官受贿案后,有两个参与其中的检察官都莫名自杀了,一个跳楼身亡,一个吃安眠药过量离世。” 林桓的声音带着鬼魅的幽冷,继续道:“后来家里面闹出各种各样的丑闻,一时喧嚣四起。” “奇怪的是,他们各自的孩子在父亲离世后一夜蒸发,消失不见了,这也算得上是建国以后的奇事了吧。” 沈屿握住手机手微微发白,他淡淡问道:“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林桓低声道:“那两位检察官,一位姓赵,一位姓明。” 他继续道:“那两个孩子我也托人打听了一番,一个叫赵长安,一个叫明澈。” 错开的点,缓缓连成一条线,浮现在沈屿眼前。 对面仍然在说话:“参与办案的另外一位检察官,他是明澈的表叔,最终代表其他人进入庭审。” “我听说他也在中察室,这次也来九曲了吗?” 沈屿进门拉住谷衍道:“来九曲的人里有一个叫明国强的吗?” 谷衍拉起他往外跑,大风刮着谷衍和沈屿的脸庞,两人的呼吸仿佛交融在一起。 沈屿被谷衍紧紧地拉着,自己也尽力靠着他,终于听到了那句话。 “拘役的人向我确认指示,明国强屏退其他人,自己进了拘役室。” 拘役室内,一片静寂。 那扇门被人缓缓扣响,接着被钥匙打开。 赵长安整个人像扔到雪地里的仓鼠一样,因为寒冷和恐惧,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人和当年毫无两样。 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套上白手套,脸上露出一个儒雅的笑容,温和道:“小长安,你跑得真远。” 谷衍开车向拘役所疾驰而去,沈屿把林桓和他说的事告诉他。 谷衍一边开车,一边回应道:“明国强带了人,拘役所的人未必能拦得住他。” “我听说了明澈的事情,他的精神有问题,赵长安想要顶替他的罪,我们得尽快过去。” 拘役室内。 明国强扯过椅子,坐在长安身前,如同猎手注视被捕的猎物,姿态悠闲。 “是你把我爸爸推下去的,他根本不是自杀死的。” 长安冷冷地说道。 明国强嘴角噙笑,道:“你还看见什么了?” 长安厉声道:“这还不够吗,你杀了人,国家工作人员,这还不够吗?” 明国强摇头,淡淡道:“你还太小,不懂大人的世界。” “比起这件事,我更想知道的是,那天的晚宴上,你到底看见了谁,又听到了什么。” 分卷阅读33 - 分卷阅读3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4 那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晚宴。 入席的都是彼此相识的同事朋友,有长安和明澈的爸爸,也有明国强。 大人的聚会无聊透顶,长安吃了一点就拉着明澈出去透气。 明澈性格温和谦逊,由着她胡闹,两人一直玩到外面的花园。 “别出声,快点走。”明澈捂住长安的嘴巴,附耳说道。 他们站的地方在大树后面,大树前有几个大人在低声说话。 他们生于高官家庭,当然知道多听多失的道理。 明澈拉着长安的手缓缓退后,准备立刻离开这里。 长安被他拉着,直到两人离开那里,她才轻轻地问道:“阿澈,那个人怎么带着面具啊。” 明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长安察觉到明澈的慌张,也就没再问。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想告诉阿澈:“那个人好像看见我们了。” 长安的记忆停在这里,对上明国强慢慢转冷的脸。 明国强脸上仍然带着笑,不过笑意转冷而已。 他缓缓道:“你果然在那里。” 长安涩声道:“你是怀疑对不对,仅仅是怀疑,你就杀了我爸爸和阿澈的爸爸。” “明业成的死和我无关,我只是告诉他,他和他儿子,明业成只能选一个。”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又要逼阿澈做那种事情!” 长安声嘶力竭地质问道。 “那种事情?”明国强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是说明澈背着明业成回祖宅吗?” 长安忍住胸腔中的哀痛:“阿澈的爸爸已经死了,你逼着阿澈背着他的尸体走了那么远,你怎么能那么狠毒!” “那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明国强淡淡地说,“他察觉到明业成的自杀另有隐情,总归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不忍心杀他,只能把他逼疯。” 明业成当时头七刚过,尸骨未寒。 明澈作为独子跪在父亲的棺木前,明家其他长辈立于两侧。 灯火葳蕤,冥币纷飞。 明国强突然当着明家老小道:“祖宗有法,父亡子哀,明澈按理应当背着父亲,从祖宅背到义庄,以示孝道。” 这条古法,早已被废弃已久,无人遵从。 然而自明业成死后,明国强已有一支坐大的架势。 搬出这条旧法,除了明澈的母亲竭力反抗,无人敢说话。 明澈无声地跪在那里,无悲无喜。 直到明国强不耐烦了,要对明澈的母亲动手,明澈才起身。 他拦住明国强,低声说:“我背。” 从祖宅到义庄,十几里的路。 明澈一个单薄的少年,硬是一声不吭把冰冷的尸体背了过去。 长安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跑到义庄,抱住明澈哭着喊他的名字。 “阿澈,你别这样啊,我害怕,我害怕啊。”” 少女目睹疼爱自己的父亲被人推下万丈高楼,未敢出声告诉任何人。 直到遇见少年,才把害怕、委屈、担忧倾泄而出。 “你别这样啊,阿澈,我害怕,我害怕啊。”长安抱着他哭着说。 明澈浑身泥泞,没人数过他一路跌倒了多少次,即使有人数过,也没人扶过他。 他与之前的温润通透截然不同。 这次以后,他的反应很慢。 就像是暮气沉沉的老人一样。 长安感觉自己快要哭到断气时,一只冰冷污浊的手缓缓摸着她的脸。 明澈的眼里一点光也没有,抚摸她的动作似乎也只是一种本能。 他僵硬地为长安擦去泪,一字一顿道: “长安,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取名已经废了,让我们把这个案子速战速决。 第25章 蓝乌龟 六 自那天起,明澈的精神时好时差。 清醒时他让长安跑,不要停,拼命跑。 家再也不是停靠的港湾,杀机与危险将他们逼迫成丛林的野兽,拼命地跑。 长安和明澈一路地跑,直到停在九曲村。 明澈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高度的妄想症压迫着他原本就脆弱的神经,伤害他和长安的人,他都无法抑制杀意。 除了妄想,他还重复地自残。 明澈总感觉父亲的尸体渗透到了自己的背上,长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他拼命地抓,拼命地挠,竭尽全力避开那次事件对自己造成的影响。 明国强成功地逼疯了那个温润少年,一手把他打造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疯子。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在花园到底听到了什么?” 明国强起身问道。 长安的心情很平静,她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心情非常地平静。 “有意义吗?”长安道,“即使我说自己没听见,你也不会放过我。” 明国强点头称赞道:“的确如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打好结的绳索,眼光留恋道:“小长安,我其实非常舍不得你。” 他一步步逼近赵长安,把她逼到小小的角落里,遗憾地说道:“我还记得你跳的舞,很惊艳,像一只白天鹅。” 赵长安注视着拘役室外,突然说道:“爸爸。” 明国强不屑一顾道:“不要和我玩这一套。”他抬手就要把绳索套在长安头上,腰部突然一阵剧痛,随后鲜红的的血汩汩流出。 背后传来阴沉低冷的男声:“那你就去死吧。” 明国强难以置信地看向横在腰上的巨斧,缓缓地转身看去。 明澈面色阴冷,他拔出斧头,面无表情。 明国强跪倒在地。 他白色的衬衫被血色浸透,面容痛苦至极。 明澈白净的脸被鲜血溅上,宛如地狱来的修罗一般。 “砰” 明国强正要扣响扳机的手被子弹射穿。 沈屿放下枪,面容如雪,立于门前。 “明国强,你因贪污受贿罪,渎职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现在对你依法实行逮捕。” 明国强脸色颓败,苦笑一声,他突然看见沈屿身旁的谷衍,面色一僵。 “谷队。”他低声念道。 谷衍面无表情:“嗯,他说的就是我要说的。” 谷衍的目光移到明澈身上,他夺下明澈手上的斧子:“明澈,你因故意杀人被起诉,同样 分卷阅读34 - 分卷阅读3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5 要被逮捕。” 明澈没有抵抗,他阴沉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澈,接着他缓缓转头看向长安。 明澈轻轻地念她的名字:“长安。” 长安露出一个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明亮纯净:“阿澈,我不怕。” 明澈被她的温柔感染,他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面颊,轻轻地说:“等我回来。” 那个记忆中栀子花绽放的季节。 身穿燕尾服的温润少年坐在钢琴旁。 流畅的音符和乐声自钢琴行云流水般滑落。 身穿白色舞裙的少女低声埋怨道:“我又忘记带舞鞋了。” 白色的栀子花自枝头簌簌落下。 少年从钢琴下拿出一双雪白的舞鞋递过去。 “现在可以了?” 少女抿嘴笑起来,她又想起什么,匆忙跑出去,临出门前朝少年一笑:“等我回来。” 少年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不时敲出几个音符,那几个音符好像在表达主人的郁闷。 门突然被推开,少女抱着满怀的栀子花扑倒在他身上。 他抱个满怀,抬头就对上她灵动俏皮的双眼,听她说: “我回来啦。” 于是再不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被拉过去剥葱了,回来补,这个案子今天完结。 第26章 蓝乌龟 七 依照赵长安和明澈描述的那样,警方和中察室找到了失踪多日的儿童尸体,除却这几具外,经法医鉴定,还有一具成年女性的骸骨。 这具女尸的致命伤和前几具尸体一样,都是因利斧造成,工具也在挖掘现场找到。 女尸后被确认是长安的邻居刘曼。 这场案件中的两个犯罪嫌疑人,赵长安和明澈。 前者为不满十四周岁,是完全无刑事行为能力人,不构成犯罪,不承担刑事责任。 后者患有中度抑郁症,为限定刑事行为能力人,判定刑罚时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赵长安曾说自己杀了那些孩子,但经鉴证科鉴证后,现场毛发和指纹全部来源于明澈,与赵长安无关,故裁定赵长安无罪释放。 至于明澈,由于他杀害被害人时,本人受妄想症的影响,故从轻处罚。 沈屿参与此案的定性,整理证据,审结报告,出庭预案等等,最后修改了十几遍成文的公诉意见,全组获荣誉二等功。 法院有意提拔他为检察员,但考虑到他尚属在读大学生,因此更具体的晋升决定在他取得学士学位,正式毕业以后颁布。 庭审以后,沈屿开车送赵长安回家。 明国强入狱,明澈服刑,赵长安也带着照顾她的老人重返北京。 赵长安的父亲也算是赵肃,即谷衍外公家族的旁支,在京城沾亲带故也算有点身份背景。 重新回家的女孩逐渐恢复原本的个性,不再像村庄里那样冷漠刻薄。 庭审后,她提出让沈屿送她回家。 沈屿刚考了驾照,但没买车。 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于是提议两人散步回去。 “对了,赵虎托我把这个给你。” 行至半路,沈屿道。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大白兔奶糖,弯下腰递给赵长安。 赵长安看着沈屿掌心上的乳白色奶糖,突然愣住了。 她当初没有接这块糖,本能地是担心谷衍和沈屿二人也是明国强的人,连这颗糖在内,也是个圈套。 可那两人言笑晏晏,虽然沈屿面色冷淡,时不时会瞪谷衍几眼,但他们一直是笑着的。 那种温和的笑意,熟稔的相处模式,仿佛是多年要好的朋友才会如此,或者是更深一层,像她和明澈一样。 “他知道你的名字,让我把这块糖分给你,你和他一人一半。” 沈屿见她迟迟不拿,蹲下身,耐心地说道。 赵长安楞在原地,轻轻地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阿澈不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喊她名字。 清醒的时候也是安静的,只有一次喊过。 她的心突然一紧,那一次是阿澈用石头打昏赵虎,想要杀了他的时候。 那天,她拦住了阿澈,和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期间阿澈喊了她的名字,而赵虎是闭着眼睛睡着的。 她动了动唇,眼睛里面湿漉漉的。 如果他早就醒了,又是怎么听完全部,怎么听她说谎,又怎么在沈屿等人面前说谎的呢。 他知道我们要杀他的啊。 但他分给了自己半块糖。 还有赵婶今天不顾路途遥远,来到法庭请求法官对阿澈减刑。 灰暗斑驳的,不愿回首的苦难里,常年是看不到亮光的黑夜,常年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却因为那一两个人有了值得回顾的意义。 赵长安把糖捏在手上,眨了眨眼睛抑制住眼泪。 她看着面色温和的沈屿,笑嘻嘻道:“分开吃有什么意思,等我下次回去时和他一起吃。” 她促狭地凑到沈屿耳朵旁道:“书记员,下次回去,你还会和你的好朋友一起送我吗?” 沈屿认认真真道:“他不是我的好朋友。” 随后一怔,他似乎想起那日明国强被捕后,谷衍突然沉下的脸。 谷衍拽着他来到一处水龙头边,拧开水龙头就把他的手伸过去浇。 深秋时节,山泉冰凉,沈屿先是一麻,很快手背舒服下来。 他顺着谷衍阴翳的眼神看去,原来是刚刚赵婶跪下是带落的茶杯,溅伤了自己的手背。 沈屿小声辩解道:“我刚刚是想要去冲的。” “不过后来被人抱住了腿。” “后来你厉喝住众人。” “后来林桓来了电话。” “后来明国强闯入拘役楼。” “后来他开枪了。” “后来你多了一只猪蹄。”谷衍冷冷地堵住了他的接龙。 “拿好你的猪蹄,在这里冲五分钟。”谷衍放下他的手,刚走几步,又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来扔到他另外一只手上。 “数好时间,少一秒,我们今晚就吃酱烧猪蹄。” 沈屿面无表情地看着表,安安静静地计时起来。 五分钟不到,谷衍就拿着一个盒子过来。 盒子里是密密麻麻的针。 沈屿立刻把正准备收回来的手又伸回水下,提醒道:“我一直在冲,你别动手。” 分卷阅读35 - 分卷阅读3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6 谷衍看都不看他一眼,拿出一根针伸到打火机下。 随后把沈屿的手接过来,冷冷道:“酱烧就免了,冰镇的你要吗?” 沈屿立刻挣扎着要收回去。 谷衍突然厉喝道:“别动。” 他意识到自己又在压制这位祖宗,立刻语气放缓道:“再动我就像容嬷嬷扎紫薇一样。” 沈屿“噗嗤”一笑,手却安安稳稳地放着,果真不动了。 谷衍粗砺的大手握着一根银光闪闪的细针,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挑手背因烫伤而长出的水泡。 他的眼神专注而柔和,连日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赵长安估计是看到这一幕,这才有所发问。 回归到眼下,沈屿正在斟酌自己和谷衍的关系,谁料这种沉默在小姑娘眼里反倒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赵长安道:“不是好朋友,难道是男朋友。” 赵长安倒退着往前走,朝不远处路灯下的人影努努嘴道:“不然,谁还会在这里等你?” 那等着的人,自然是谷衍。 他等了多久? 一瞬间沈屿失神道。 谷衍穿着军装,整个人既高大又威武。 他大概是刚刚下班,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沈屿弯下腰,附身在赵长安耳边轻轻问了一句话:“刘曼是不是你杀的?” 赵长安先是一愣,随后狡黠地反问道:“不知道,法官怎么说的?” 沈屿没有说话,转而和她谈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赵虎曾经说你想要带张军等人去看蓝乌龟,真的有蓝乌龟吗?”沈屿语气轻松道。 赵长安看着他通透的双眼,没有说话。 “真的有,那就是你。”沈屿温和地说。 “那天明澈又犯病了,你知道他要对你的同学下手,但你想救他们,于是骗他们,说要带他们去看蓝乌龟,从而避开明澈,只是后来发生了变故,你失败了。” 赵长安避开他的眼神,轻声道:“我在他们后面,一直安抚阿澈。但他们又说起了我的坏话,刺激阿澈狂性大发,我最终没能拦得住。” “我要怎么判断对错?我错了吗,阿澈错了吗?” 沈屿低下头,颀长的身影在路灯下被照得老长,他的面容清秀冷淡,认认真真说话时尤其有一种韵味。 那是水滴穿石,温和而坚韧。 “没人能够设身处地,评价别人的对错。跟着你的心走,它会是一把秤,衡量天理循环,是非曲直。” 赵长安歪着头,状似俏皮地问道:“你相信天理循环,是非曲直?那为什么明国强逍遥法外直到今天,为什么我的父亲一生清廉却枉死高楼之下?” 她顿在原地,神色讥诮冷厉:“为什么好人这么可怜,坏人那么多?” 沈屿蹲下身与她齐高,这种高度自他们相见时,沈屿便一直保持直到今天。 这是一种彼此平等的高度。 这意味着他没用以任何年龄、身份、权势、地位高等于他人。 “每个人都会迟到,你我都不例外。” “司法与公正也是。” “它们或许会迟到,但不会永不来到。” 赵长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道:“就像你们终于来了吗?” “不止是我,很多人都在努力。” 他像说给女孩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赵长安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道:“如果我不是先遇见了阿澈,我就想把你拐回家了。” 沈屿刮了下她的鼻子,一脸无奈。 接赵长安的司机过来了,赵长安笑着朝她挥手示意:“去找你的男朋友吧,不要送我了。” 随后那辆车消失在视野中。 谷衍朝他走过来,缓缓说道—— “明国强死了。” 第27章 暗涌 北京时间,早晨十点整。 明国强在会客室与辩护律师顾勋见面。 见面五分钟后,明国强和律师同时中毒,明国强最终因为中毒太快,毒液渗透心脏,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和他同时中毒的律师顾勋抢救即时,脱离危险,后在重症监护室养病。 “明国强是一级犯人,怎么会在警察局遇害?”沈屿问道,“监控录像看过了吗?” 谷衍打开手机,把拷好的录像点开。 沈屿看完,对谷衍说道:“有点问题。” 谷衍点头道:“你是说那袋花生?” “桌上的花生检验下来没毒。” 沈屿注视着那段视频,突然伸手,指在一处:“这个律师是从包里拿的花生。” 谷衍道:“按理律师也不能外带食品进警局的,但这包花生是在警局的自动投币零食机里买的,全部购买的过程也是经其他警员执行的,不可能有问题。” 沈屿淡淡道:“零食机的花生的确不会有毒,可我说的是包里的花生。” 谷衍注视着视频中的包裹:“你是说‘掉包计’。” 沈屿随后否定道:“不,也许更加精妙一些。包里有两袋花生,取出的一包是有毒的,下毒的人预先设定好了剂量,因此明国强中毒身亡。” 谷衍摇头,缓缓道:“不会有那么准确的剂量,毕竟没有人逼着明国强吃几颗。” “但是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既然被检验的花生没毒,但他们又都是吃了花生才中毒。” “那么被检验的花生很有可能被调包了。”沈屿接道。 “警局有内鬼。”谷衍一字一顿道。 明国强涉嫌贪污受贿,故意杀人,渎职等诸多罪行,罪无可恕。 明国强最初怀疑赵长安和明澈听到了他的秘密,暗下狠手,杀死同时参与此案的另外两位检察官。 这两人同时也是赵、明二人的父亲。 随后趁幼女幼子孤立无援时,逼疯明澈,随后赵长安带明澈逃跑,颠沛流离,直至九曲案发。 但对沈屿而言,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身份,即江泽涛二审一案的公诉人。 如今明国强死无对证,犯下的旧案尘封不计,只担上一个违纪的处分,让人痛恨。 “去休息吧。” “忙这个案子你已经有两周多没休息了,我们回头再说吧。”谷衍看着他乌黑的眼圈,低声道。 说不上原因,但是沈屿感到今天的谷衍与往日不同。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分析案件也依然从 分卷阅读36 - 分卷阅读37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7 容冷静,但莫名地,给沈屿感觉到,他正带着隐忍和克制,他在忍耐。 沈屿点头,说了一句晚安,转身离开。 “江成宴。” 谷衍突然喊道。 沈屿转头看向他。 “下次看见我,能不能主动向我走过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他站在路灯照射的范围外,面容看不真切。 市人民医院。 重症病房里。 被浪翻涌,里面不时传来阵阵喘息和惊呼。 良久,一只玉手懒懒地探出来,接着一个凹凸有致的女人缓缓地探出身子来。 她趴在被子外面,高耸的玉峰娇艳欲滴,柔柔地搁在外面,与被单摩擦。 被子里的人低笑一声,接着突然用力把她一拉,就着她趴着的姿势一根落入。 女人趴在床上,娇喘道:“我不行了。” 那声音没回复,好一会儿才慵懒道:“我没说停。” 随后女人的抗议就变成了喘息,很快淹没在被窝里。 女人攀住他线条紧实的肩,细腻美好的躯体起起伏伏,犹如水中的鱼。 强烈的快感席卷了她全部的意识,她仰头尖叫,随后瘫软下来。 被子被人随手掀开,露出一具强健有力的躯体。 躯体矫健雄壮,犹如一匹矫健的美洲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身上条条道道的伤痕,还有弹痕。 那人捡起椅子上的衬衫长裤穿上,随后推开病房门。 他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搁,还没走几步,就被年轻的小护士喊住。 小护士站在病房门口,手上端着药,结结巴巴地朝擅自离开的病人说道:“先生,您的身体还没好。” 那人神情餍足,周身弥漫着懒散的气息,一点也不像送去重症室的病人一样。 “我的身体么?” “里面那位护士长小姐已经检查过了。” 他的声音很奇特,语音语调都和普通人不一样,给人一种刻意为之的感觉。 小护士以为是自己多心。 她疑惑地探头进去,却被整室的檀腥气吓了一跳。 小护士年纪尚小,不通□□。 但她看见了被子里玉体横陈的护士长,她一惊,眼见那个病人就要走,她慌忙道:“眼镜,您忘了眼镜。” 那人淡淡一笑,语气散漫道:“不必了,我只是玩玩而已。” 小护士见他从重症室里离开,匆忙打开病历本。 顾勋,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因食物中毒送入医院。 那支金丝边框的眼镜被随手扔在一边,再无人留意。 顾勋走得很慢,称得上是边走边停。 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交谈甚欢的路人。 太多地方都变了样子,顾勋微微叹息道。 此处原本是故乡,如今他却成了和他人无二的访客一般。 每一处景,每一处人,遇到合心意的,他就颇有兴致地停下来。 途径一家书店时,顾勋难得停靠了很久。 这种迟疑,终其一生,只在顾勋身上出现过三次。 屈指可数的这三次,全部都和一个女人有关。 这一次迟疑,也是因为她。不过是第二次罢了。 顾勋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 他缓缓地退后,生冷的表情就如同当初一样,转身离开。 等他抵达八宝山时,已是黄昏。 这处孤立残丘,山势低缓,呈北东向延伸。 古时因山丘多有珍贵矿石,有“八宝山”的美名。 近年不同,山原被改造成了人民公墓,建国前后安葬了诸多国家领导人,逐步淡化在民众视野中。 山原坐落在西山高处,此时被晚霞染红。 顾勋神色自若,缓缓走上石阶。 八宝山有两部分,民用的路无论是旅游观光,又或者是祭奠先人,沿路都有人声。 但顾勋走得这条路和前者不一样,一路走来,路上都是沉寂安静的,只剩走路的声音。 路的两边三五步就有一个士兵,他们身形挺立,犹如水杉一般,这里俨然是守卫重地。 “外人禁止入内。” 士兵挡住去路,履行职责道。 顾勋突然一笑,那一笑极其傲慢和轻蔑。 这样的笑容配上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居然让人不寒而栗,仿佛表情不该由他产生,又或者这张脸不是他的一样。 顾勋叹息道:“很久没人这么和我说话了。” 拦路士兵被一拳打中,跌倒在地,随后负责守卫的士兵都围过来,眼看就要对顾勋实施逮捕。 顾勋浑然不惧,冷声道:“看清楚我是谁。” 他慢条斯理地从耳郭下方拨出一层面皮一样的东西,接着大力撕开整张脸。 众人惊疑之间,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缓缓露出来,那种美,介于阴柔与英俊之间,是一种雌雄莫辩的美丽。 那只是一半的脸,顾勋及肩的长发随意披散开来,他伸手将头发遮住了他另外半张脸,长发之下,是美丽绝伦又或者森然可怖,无人知晓,也从未有活人看见过。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色金属材质的面具,微微偏头盖在那半张脸上,朝众人淡淡道:“滚。” 他随手把印模扔到地上。 士兵相互交换了眼神,确认这就是上面交代放行通过的人。 他们迅速扶起刚刚摔倒的伙伴,低声恭敬道:“是。” 顾勋看了那个拦路的士兵一眼,突然扬唇一笑。 他抬脚踩在先前那个士兵身上,接着大步向前走去。 倒地的士兵抱着身体蜷缩起来,顾勋就像嗜杀成性的帝王,毫无怜悯地从他身上走过去。 路的尽头是条石头拱桥,拱桥下流水淙淙。 过桥是一座凉亭,凉亭中有一只石桌。 此时秋意深深,凉亭周围,花草凋敝,生机全无。 这座圆形的石桌积下的灰土很厚,宛如给石桌铺上了一层棉被。 顾勋走到拱桥前,将手浸入流水中。 接着,他伸手在石桌上写下两个字。 在他离开后,有人伸手拂去这些字。 群鸦归去,山林萧索。 暮色再次降临,此后便是亡者之夜。 第28章 夜话 那天,谷衍说完那句话后就走了,也没有等待沈屿的回答。 他能够在 分卷阅读37 - 分卷阅读38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8 沈屿面前客观冷静地分析案情,却不能够在他背后保持从容和淡定。 他一路飙车,凛冽的风声让他内心狂躁的种子越生长越猖狂。 谷衍正式上班后,龙野拿了他印好的指纹,就歇在白夜,过得很是滋润。 晚上十点多,拳击室内砰砰作响。 下楼果然看见谷衍在练拳。 龙野拎了几瓶酒过去,靠在沙包前等谷衍发泄。 同家世相仿的人相比,谷衍堪称温良。 他不沾染酒色毒品,不追逐心跳刺激。 他会和家人聚餐,他会陪朋友聚会。 他实在是持肃端正的典范。 然而,没有人会是完美无缺的瓷器。 也没有人是永不出错的机器。 陈放多年的瓷器,它遇到光会碎裂。 持续运转的机器,零件老化会爆炸。 谷衍也是如此。 当克制、隐忍情绪成为一种习惯,那么超负荷的精神压力必然如同雪山坍塌,只需最后一根稻草。 “有事?” 谷衍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他把拳击手套扔到一边,冷冷道。 “喝酒。”龙野笑意满满道。 说罢,把酒递到谷衍怀里,认真道:“喝完再想。” 烈酒入喉,爽辣劲一下子释放了人所有的情绪。 酒过半巡,龙野缓缓道:“夜色创办之初,楚谡问过我的想法。” “他原本要按照你的想法,把这里设计成一个疗养院一样的地方,有青山绿水,有小桥楼阁,从此让你安享晚年。” “我否定了。” 龙野拿起酒瓶和谷衍撞了一下,道:“那或许是你喜欢的,但不是你需要的。” 谷衍淡淡道:“我需要的?” 龙野微微一笑:“你需要欲望,你需要释放。” “人可以无所期待,平淡如水。” “可你不是。你拥有得太多,反而不知道应该追求什么。” “你已经站在峰顶,身边却无人并肩。” 酒瓶散落在地,一时无言。 良久,谷衍低声道:“也许是有的。” “你要怎么确定?” 谷衍的眼睛幽暗无光,深沉如夜: “我想要他的每一根骨,每一滴血都被烙印上我的标记。” “我想要他的每一口呼吸,每一次□□都留下我的味道。” “我想要把他揉入骨血,与我密不可分。” “我想要把他拆卸入袋,从此专属于我。” 龙野微带笑意道:“这是ptsd导致的偏执症吗?” 谷衍摇头,淡淡道:“这是我的偏执。”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龙野低声诱哄道。 “你可以这么做,征服欲、占有欲原本就是我们这类人的天性,你为什么要压抑自己?” 谷衍的眼神写满了深深的迷恋。 他像叹息一样说道:“我舍不得。” “当我有一天发现,注视他发光发亮,变得逐渐优秀甚至以我为目标时,我的惊喜大过其他所有快感。” 真是感人至深的牺牲。 “如果是那样,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靠打拳发泄呢?” “因为发疯一样的嫉妒。”谷衍淡淡道。 “当我看到他的发光发亮无法掩盖时,我发疯一样地嫉妒。” “平淡如水的感情我不需要。”龙野似笑非笑,“如果我是你,占有他,让他立刻属于我才是最好的结果。” 谷衍没有说话,眼睛深处明明灭灭,他起身说道:“不早了,你我回去了。” 龙野送他出门,低沉的声音仿佛海上的鬼魅,诱惑船员道:“谷衍,吃到肚子里的才能安心。” 谷衍走后,楚谡进来收拾残局。 龙野闲闲问道:“你站门口多久了,怎么不进来?” 楚谡抱起一堆酒瓶,道:“重口味,强制play,老子不稀罕。” 龙野提醒道:“也许你可以提醒你的小朋友。” 楚谡正要离开,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提醒?谷衍是我兄弟,他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龙野微微一笑:“是的,如果和谷衍有关,那么其他人的死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性原本就掩藏着两种极端,一种写满了贪念,一种充满了克制。” “平衡左右譬如高空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骨碎身。” “谷衍已经走了太久,是时候让我们推他一把。” 楚谡随意地点点头,然后平静地走出白夜。 他刚走出去,就狂奔到外面,给沈屿打电话。 沈屿正在回学校的路上。 电话很久以后才被接通。 “你在哪里?”楚谡匆忙问道。 沈屿看了一眼地铁站牌,说了一个名字。 楚谡立刻说道:“就近找个地方下来,不要再回去了。”他补充道,“手机也关机,不要联系任何人。” 沈屿听得一阵雾水,最后还是按他的话执行。 楚谡挂断电话,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他是我兄弟,所以我更不能让他像我一样。” 楚谡轻轻地自言自语。 不能像我一样,因为一时私欲,从此永远丢失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职业也是,感情也是。 这晚本来要下雨,电闪雷鸣,天空骤变,但最后一滴雨也没有落下。 沈屿睡在附近的布丁酒店里,梦境里反反复复是江泽涛的背影,他怎么奔跑,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头。 他从这样的梦中突然醒来,一身冷汗。 天还未亮,窗外只有寥寥几处灯光,还有路灯的影子,被照得老长。 他在这样孤独的,冷清的清晨里,想起了谷衍。 他的面容冷淡疲惫,仿佛在做极大的斗争一样。 最终只是淡淡地说: “下次看见我,能不能主动向我走过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可他还没说话,他就走了。 是太骄傲了吗?所以昨晚朝楚谡发脾气了? 沈屿无奈地想道。 那就道歉吧,让我哄哄他。 沈屿换了衣服,心中做了决定。 那晚离开白夜后,有人无眠,有人入睡。 沈屿是后者,自然有人就是前者。 谷衍打车到家时,已是深夜。 他家厨房亮着灯,是温暖的黄色。 分卷阅读38 - 分卷阅读39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39 “爸,你怎么还没睡?” 谷衍给自己倒了一杯醒酒茶,走过去问道。 谷明远敲了一个蛋打到面里,姿态悠闲。 “每年这个时候,你妈妈都会很不开心。”他像少年人一样,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我给她做点吃的,让她开心点。” 谷家的男人都会做饭,这是一种优良的传统,延续到今。 家里面虽然也有佣人,但谷中勋要求谷家人尽量自己解决。 能够自己做的事情,不要麻烦别人,即使是家里的佣人。 于是谷明远、谷衍都能做出一两个菜,只是好吃或者难吃而已。 谷衍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有点羡慕。 于是他问道:“爸爸,怎么区分爱一个人还是想要占有一个人?” 他的语气里是难得的困惑。 谷明远动作不停,淡淡道:“如果是占有,你只会想让自己快乐。” “如果是爱,你会想让她快乐。” 谷明远把洗好的蔬菜放进锅里,饶有兴致地调戏儿子:“我们谷少爷有喜欢的人了?” 谷衍趴在沙发上,神色黯淡:“可他不喜欢我。” 他认真地补充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爱,但我把所有东西都和他共享,就是想让他开心。” 他走到父亲身边,接过盛好的面,准备递给母亲。 谷明远突然叫住他。 “谷衍,你胆敢像其他人那样,做出欺男霸女的事情,我会亲手打断你的腿。” 谷明远注视着他,淡淡说道。 谷衍轻轻一笑:“您放心,我舍不得。” 这四个字起起伏伏地落在谷明远面前,相似的画面仿佛又重现在自己眼前。 那年谷承远和家里公开自己的性取向。 他拒绝了谷中勋提议的试管婴儿,于是谷中勋勃然大怒。 疼爱自己的父亲心痛如绞,母亲怒极病倒,谷承远当时还没有和江泽涛挑明,所有的情绪就都压迫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像翅膀打湿的鸟,趴在床边,不言不语。 谷明远偷偷地从厨房拿了饭菜让谷承远吃。 谷承远无精打采地吃完两碗饭,照例把不吃的拨给亲弟。 “我已经吃过了!”谷明远鼓着腮帮子说。 谷承远挑出胡萝卜扔过去,愁云惨淡道:“那就陪哥哥再吃一点。” 他突然挑眉道:“你是不是陪你女朋友都不管自己亲哥了?你是不是要我把这件事情也说出去?” 说完谷承远把筷子一放,犹如大义凛然的革命战士:“反正老子无所畏惧。” 谷明远冷眼旁观,吃了一口胡萝卜:“你和江泽涛说了没?” 谷承远高昂的气势一下子萎靡下来,他强行趴在弟弟身上,轻轻说道:“说个屁啊说,我舍不得。” 那四个字又轻又重,轻得像谷承远的叹息,重得像谷承远最大的心事。 谷明远提醒道:“他应该还没有接受你。” 谷承远骄傲地甩过头:“那我也怕他以后心疼。” 谷明远朝他哥拱手一拜,恭恭敬敬地承认自己输了。 谷承远的大尾巴扬得老高,眼底深处的温柔却掩盖不住,直到和谷衍重合起来。 谷明远微微一笑,朝谷衍说道:“你舍不得有什么用?人家没准都没记住你的脸。” 他叹息着收拾厨房,对背后冒着黑气的儿子置之不理。 作者有话要说: jj抽了,找凑活看吧,明天补全这两章。 第29章 家常 每年这个时候,赵柔的身体都会比常日虚弱得多。 “妈。” 赵柔靠在床上,闻声露出一个笑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正要从床上起身,被谷衍拦住。 谷衍扶住她,道:“您不舒服,别起来了。” 他为母亲拉好被子,趴在床边,把头埋在了母亲膝盖上。 隔着被子,他闭上眼睛,像儿时一样,依偎着母亲,汲取来自母亲的温暖。 赵柔轻柔地抚摸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穿过儿子又短又硬的头发,心中一片柔软。 “妈妈,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谷衍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赵柔笑意不散,温和地说道:“是谁这么幸福,被我儿子喜欢上了?” 谷衍低声笑了一下。 然后像小狗一样蹭了蹭母亲,轻轻说:“我看见他就很高兴,整天都想见他。” “他和我发脾气,我就想哄他,让他开心。” “他不理我,我就想逗他,他朝我发火我也想笑。” “看到他受伤,会很心疼。” “看到他和别人笑,会很生气。” “他的眼睛会发光,就像沙漠里深藏的金沙。” “妈妈,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赵柔轻轻地笑起来,她的眼神带着淡淡的追忆,柔柔说道:“傻孩子,这都不是喜欢,什么才是呀?” 年少时的自己何尝没有走过同样的路。 可惜的是,那时没有人告诉自己这就是爱情罢了。 “可他不喜欢我。”谷衍从被子里探出头,语气深沉。 赵柔感受到儿子的戾气,道:“那是不是你做得不够?” 谷衍周身环绕着挥之不散的烦躁,他闷闷地说道:“怎么才算够?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分给他了。” 赵柔沉吟道:“如果她不是所谋更多,那会不会你没有摸准她的心意。” “他不是那种人。”谷衍果断道。 赵柔白了他一眼,认真道:“那就是你表达得不对了。” “你花光所有的钱送给她一车香蕉,可她喜欢的是苹果。人家怎么会喜欢你呢?” 谷衍沉思了片刻,随后缓缓抬头对母亲说道:“我大概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是我需要您的帮助。” 他低声说了一段话。 赵柔目光微冷:“要请出外公?”她慢条斯理道,“这是哪家的孩子,有这么大的面子?” 谷衍轻轻地笑着:“您就和外公提一声,后面的事情我自己去做。” 赵柔奇怪道:“我帮你的忙,都不能知道她的名字吗?” 大家族之间触类旁通,提出一个名字几乎就能了解那人的全部背景。 谷衍这样掩藏那人的名字背景,赵柔心生疑虑。 “我们家 分卷阅读39 - 分卷阅读40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0 没有门第之分,如果你喜欢谁,带回来就可以。” 谷衍缓缓抬头对上母亲关怀温和的双眼。 “我知道,您会担心,所以我不想瞒您。” 他沉吟片刻,目光从容不迫,缓缓道:“他叫沈屿。” 赵柔思索了片刻,没有印象,于是她问道:“沈家的女儿?” 谷衍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流露出在外的刚硬与强势,他一字一顿道:“不,他是男人。” “我喜欢的人,他是一个男人。” 卧室一片静寂,只剩轻微的吸气声。 “你说什么。”良久,赵柔缓缓开口。 赵柔向来柔和的美目陡然一变,隐约风雪将至。 “谷衍,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赵柔厉声道。 “你怎么敢…,敢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她声线颤抖,语不成调。 谷衍扶住母亲微微颤抖的身体,平稳答道:“我不敢。” “我不敢告诉父亲,不敢告诉爷爷,不敢告诉外公,不敢告诉我周围的任何人,除了您。” “您十月怀胎,生我育我,是最了解我最爱护我的人。” “除了您,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赵柔打断他,厉声道:“你不是不敢,你是摸准了我的脾气。” 赵柔冷冷地看着他:“你是看准了我不参与你们的事情,看准了我不会出手,才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谷衍,你居然算计到了我的头上。”赵柔厉声说道 “我不敢,我请您帮忙,只是因为我唯一的筹码。” 谷衍突然撩起衣服,双膝一沉,跪在赵柔面前。 “我自己。”他沉声道。 赵柔胸脯起伏,已然气到了极点,她颤抖道:“你拿你自己威胁我?” “不是威胁。”谷衍面沉如水,他轻声开口,“是恳求。” “只有您会在意这份筹码,我在恳求您,帮我保护他。” 赵柔靠在床上,眼神清冷疲惫。 母子二人,一人跪在地上,一人躺在床上。 谷明远推门进来时,就楞在了门口。 片刻以后,他饶有兴趣地问道:“我们家谷少爷什么时候唱起了戏?” 他看了一眼坨掉的面,不满地说道:“谷衍,你的大戏唱完了吗?滚下去重新做一碗。” 谷衍微微一动,看向赵柔。 赵柔看都不看他一眼,对谷明远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谷明远示意谷衍起来,随后笑着说:“我又不是演员,怎么会从幕后上来。” 赵柔观察了谷明远的表情,谷明远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他握住赵柔的手,似做安慰。 赵柔微微安心,疲惫地闭眼安神。 谷明远注视着关门离开的儿子,眼中闪过一道复杂难辨的光。 几个小时后,谷衍果然端着碗上来。 卧室的灯还亮着,父母还没睡。 谷衍把粥轻轻放在母亲床边,就要离开。 谷明远突然开口道:“不和我们道晚安吗?” 谷衍一愣,然后看向假寐的母亲和故作威严的父亲。 随后轻声道:“爸妈晚安。” 谷衍离开后,赵柔就让谷明远把面拿走。 谷明远纠正道:“不是面,是你最爱吃的海参小米粥。” “你真的不吃?我扔出去了。”他起身就要扔。 赵柔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谷明远不悦地责怪儿子:“这个逆子半夜用砂锅煮这么久,也不知道我们要休息吗?端上来就可以走了,怎么还废话连篇地和我们打招呼,把你吵醒了不是?” 赵柔冷冷地说道:“我怎么听着是你让他说话的?” 谷明远无辜道:“那我现在把粥扔了?” 赵柔美目一瞪,谷明远立刻把粥奉上。 趁妻子低头喝粥的时候,谷明远道:“我派车送你去岳父那里住两天吧,接下来我事情多,不能常常陪你。” 赵柔盛粥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向谷明远道:“你真是刚刚进来的吗?” 谷明远两手一摊,道:“夫人,我也是看你见不得那个逆子,想要让你清净两天。” 赵柔放下粥,靠在谷明远身边,轻轻说道:“他给我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啊。” 谷明远搂住她,低声安慰道:“你是最疼爱他的人,你会解决得很好。” 第二天中午,谷明远派来的车果然候在门口。 谷衍一早上都安安静静的,乖顺极了。 他送母亲上车后,朝赵柔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透着五分耍赖、五分请求,赵柔绷着的表情微微出现一道裂痕。 她挥手让谷衍离开,车行渐远,赵柔无可奈何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是最疼他的人,这一老一小怎么像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人一样。”她喃喃地说道。 俗话说母子连心,谷衍从昨晚开始,面对谷明远就认真留意了许多。 他甚至想要亲自开车送他爸上班。 谷明远倒是老样子,该给儿子摆的架势一个也没少,该冷嘲热讽谷少爷的地方,一个也没落。 但他拒绝了谷衍开车送他的提议。 除非是紧急,他一直都保持着步行上班的习惯。 保卫人员和司机都远远地跟着,丝毫不敢挨近这位面色和善、待人友好的谷家正主。 儿子有意要送,谷明远自然乐得有人作陪的好事,于是父子俩慢慢地走着,气氛倒也宁静。 谷衍自幼是在爷爷和外公家轮流带大的,长大一些才接到父母身边。 二老逢年过节加谷衍的生日,都会早早地过来等着金孙外孙。 除了谷衍的亲爹,他慢悠悠地一点也不着急,偶尔对儿子冷嘲热讽几句,成为了全家对待谷衍最随心随性的人。 两父子的独处略微有些尴尬,谷明远率先打破了僵局。 “谷衍,我对你过去没有要求,未来也不会有干涉。” 江水汤汤,杨柳依依。 谷明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长成现在,我一直为你骄傲。” 谷明远想起谷衍刚刚出生时,小小软软的一团,不过食指长度,到他牙牙学语,开口第一声喊“papa”,他的心里不禁一片柔软。 谷明远淡淡道:“如果有一天,你有喜欢的人,我就对你有要求了。” 谷衍静静地看着他。 谷明远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述的沉痛,他低声开 分卷阅读40 - 分卷阅读4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1 口道——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爱的人。” 这种伤痛只是一瞬,谷明远随后恢复到平日的轻松散漫,他拍了拍已然高过他的少年,淡淡道:“去做正确事情,你的父母,你的家庭,都会是你强有力的后盾。” “不要错失你的爱人,那是一生的遗憾。” 谷明远淡淡说道。 第30章 陈情 周五下班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北京这几年,空气污染严重得厉害。 暗下去的天和看不清楚的人,都让人心里很不舒坦。 就在这样的天气,谷衍看见了那人。 沈屿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配着白色高领毛衣。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在等人,整个人既清隽又随性。 谷衍站在门口注视着那人,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好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谷衍低声问道。 沈屿等了几天也没遇到人,于是他问道:“你最近没上班?” “找我?”谷衍被取悦了一般,语调微微上扬道。 沈屿穿着的高领毛衣在脖子上方微微敞开,露出他修长脆弱的咽喉。 谷衍注视着沈屿微动的喉结,眸色微深。 “你不是说每次都在等我吗?”沈屿不太习惯地解释道,“所以我过来等你。” 谷衍早就忘了他上次说的话。 沈屿的话带着魔力,瞬间让谷衍不甚愉悦的心疏解开来。 谷衍拉起沈屿道:“走,带你买吃的。” 眼下春节刚过,路上还残留有节假日的红火装饰。 快到周末,沈屿手上也没什么事要忙。干脆陪着谷衍乱逛。 谷衍从小住在北京城,哪家小吃多,那块地儿有意思,他自然门清。 老北京故事多,随手几处都有陈酒的香气。 逛了一会儿后,谷衍拉沈屿进了一家超市,随后二人推了一辆推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闲逛。 “买什么?”沈屿走在前面,心情不错道。 谷衍推着车,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超市里开了暖气,谷衍敞开外套,解开了上衣顶端的扣子。 他的体魄雄健,容貌硬朗,一股成熟味,仅仅解开上衣,就让不少小女生偷偷看了好几眼。 谷衍自己毫不在意,沈屿被来来回回的人瞧着,心里不太舒服。超市里闷得慌,他干脆把大衣脱下,放在推车上,衣服刚放下,推车就被人按住了。 谷衍把大衣递给他,若无其事道:“穿上,会感冒。” 白色的高领毛衣束身收腰,显得沈屿窄腰长腿,惹人注目。与谷衍相比,越发衬出沈屿清冷禁欲的气质。 沈屿把衣服扔回去,道:“比你穿得多。” 说完轻装上阵,朝谷衍指的那个货架走去。 谷衍被反将一军,他立刻把自己的外套一披,纽扣系上,不慌不忙地推车朝沈屿走去。 沈屿站在货架前,容貌俊美,气度闲雅,正在看货架上的东西。 谷衍一到,他就迅速收回眼神,仿佛刚刚看货架的人并不是他。 随后他就被一件大衣罩住了头。 沈屿把衣服拿在手上,对谷衍道:“高领很热。” 言外之意,我不想再穿外套。 谷衍没搭他话,以衣衫整齐来证明自己与他同甘共苦,谁料沈屿压根儿没理他。 他反而奇怪道:“你不热?” 谷衍的视线落在货架两侧的糖果,和沈屿商量道:“你穿上,要什么买什么。” 沈屿更加莫名:“我为什么要买糖?” 谷衍不置可否,凉凉道:“那你为什么随身会带糖?” 他说的是九曲村那一次。 一个成年人随身带着牛奶糖。 后来,明明拿糖骗人家小孩子,自己却直勾勾地看着。 谷衍自觉他已经大发慈悲,顾及了沈屿的面子不说,接着挑了一袋牛奶糖放到推车里,又选了一袋椰子味的进去。 两袋糖都入车后,沈屿拿着衣服还是没动。 在谷衍压迫性的注视下,他慢吞吞地穿上了大衣,表情很不情愿。 “真的很热。”沈屿低声抱怨道。 谷衍安慰道:“不会感冒。” 他听见一道极轻得“咔嚓”声,随后敏锐地转过去。 货架后面闪过一个人。 沈屿正要离开,谷衍拉住他道:“再买点东西。” 两人又挑选了一些蔬菜牛排,结账时谷衍再次看向超市一角。 沈屿顺着他摸眼神看过去,风平浪静。 “没事。”谷衍笑着答道。 他接过沉甸甸的购物袋,装作不经意地走在沈屿后面,有意无意地挡住沈屿。 回去时谷衍换了一条通往闹市区的路,一路上人流量颇大,那人没能再找着机会。 跟踪的人大概察觉到了自己的行踪败露,很快就消失不见。 “沈屿。”谷衍突然开口。 他们停在闹市区,周围尽是嘈杂的人声。 “我对你有贪念。” 沈屿似乎没听清楚,他站在谷衍身边表情茫然。 “如果你害怕。” 人群中央正在上演一出杂技,欢呼声响彻天地。 “就离我远一点。” 近处跑来几个小孩子,推搡之间,两人很快被人群冲散。 隔着如水人潮,谷衍表情温柔眷恋。 “否则我会看做是你爱我。” 谷衍将包裹放在地上,顺着人流离开,消失在视线中。 他没有等待沈屿的回答,伴随今天的跟踪,他意识到有更加严峻的事实摆在他的眼前。 江成宴的身份,以及沈屿的安全。 白夜。 “跟踪我们的人,不是普通人,是观察手。” 谷衍匆匆回到白夜后,和龙野说道。 “国内的狙击手一般都是班组作战,你还看到其他人了吗?”龙野快步跟上谷衍,抵达一楼的军械库。 “美国陆军狙击手也是老带新,可我今天没有看到其他人。”谷衍道。 他目光飞快,扫过全部军械后挑出了几把小型便携的武器。 “你和他练过,觉得这些适合他吗?”谷衍不甚满意道。 龙野看了一眼立刻移不开目光,他叹息道:“我也很需要,可以让我当小甜心的保镖吗?” 谷衍把它们收起来:“大 分卷阅读41 - 分卷阅读4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2 概需要,短期内他应该不想看见我了。” 龙野燃起浓浓的八卦之心,他强自脑补出各种推理假设,安慰道:“只要不告白,你就有希望。” 谷衍冷冷地看着他,破天荒地锁上了军械库。 龙野遗憾地听见谷衍说了一句话,感觉今生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五花八门的小宝贝们。 那句话正是—— “我没有希望,你只能绝望。” 绝望地碰不到枪,滚回国外去。 这天是周五,沈屿回到寝室。 他扛着大包小包,刚一进门,就接受到了全寝室人的注目礼。 “老三你抢了超市?”季原惊叹道。 秦宋打开购物袋一看,拎出两袋悠哈奶糖,干巴巴地问道:“三哥,就这俩能吃啊。” 林桓凑过来:“其他都是什么?” 沈屿挥挥手,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随便挑。” 林桓加入到捡破烂的队伍中,边挑边说:“四块牛排,三卷白菜,两捆青菜……”念到最后,林桓已经说不下去了。 季原赞叹道:“干得漂亮,这么快法院的后勤部已经被你攻下了。” 沈屿无力道:“你们看着办吧。”他翻了个身,打算不管这堆东西。 其他人都不在寝室,做主的老大季原和秦宋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桓意会,立刻从柜子里翻出藏好的电饭锅。 随后季原和秦宋翻上床,一人一只手,把沈屿从床上架下来。 “办什么办,起来洗菜,吃火锅去。” 老大拍案定下。 林桓笑着推他道:“快,把你的战利品都带过去。” 入夜寒风凛冽,屋内暖意盎然。 季原吃得开心不忘八卦:“听说孙飞在追系花?” 秦宋不屑道:“孙思琪算什么系花,都没有三哥好看。” 林桓拿筷子敲着碗,认认真真说道:“闭嘴,老三最讨厌别人夸他好看。”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说道,“要说三哥帅。” 季原立刻插话道:“怎么着,老三你之前被人夸过吗?” 沈屿吃了一颗白菜,面无表情。 “这就是有的意思。”季原哈哈大笑。 “老三被告白过吗?” 沈屿放下另外一颗白菜,张了张嘴,继续面无表情。 “你平时不是最讨厌白菜的吗?”林桓奇怪道。 “你们不是问我谁夸过我吗?” “还有谁向我告白过吗?” “看着这颗白菜。” 沈屿慢条斯理地把白菜放到嘴里。 “他和这颗白菜的命运一样。” “你…把它…吃掉了?”秦宋脸红道。 “闭嘴。” “你们已经…” “闭嘴闭嘴闭嘴。” …… 首都有身份不明的狙击手,这件事情非同一般。 谷衍连续几天都在忙着联络军方,确认身份,排查危险。 比起他这边的忙碌,制造混乱的人显然轻松很多。 观察手回到大本营后,就向负责人汇报了观察情况,并将拍摄的照片清洗出来呈递过去。 接过照片的人撑着头随意看了几眼,视线经过谷衍的时候,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透过这个人,他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片刻以后,他换上正装,走出门去。 月色下,他脸上的银色面具逆着森冷嗯白光,诡异莫测。 第31章 夜袭 八宝山的一处,这天警卫突然多了起来。 依旧是老地方,流水小桥,小亭石桌。 今天终于来了主客。 年轻的那位是客,脸上带着银色面具,靠在柱子上,神色一如既往地绢狂。 “老家伙早就该死了,熬到前两天,就是为了传消息给您。” “我亲手送走了他,临走前,他求您照顾他的家里人。” “按照他说的,我派人观察了那个传闻中的人,样貌很像,眼睛不像,会不会认错人了?” 年长的那位是主,他坐在石凳上,正在和自己下棋。 黑白二子,各占半壁江山,局势胶着。 他持黑子落下,扭转乾坤。 叶片落在棋面上。 他淡淡道:“查查吧,确认了就执行吧。” 远处连绵的山坡上立着大片石碑。 成群的乌鸦停在石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周末,沈屿住在学校没出门。 要温习的科目不少,他从起来就坐在图书馆复习,同行的还有林桓,他在准备考研的事情。 沈屿的眼皮从清早就开始跳,一直到下午。 进入夜晚后,他的心慌得不行,放下书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在这空档间,林桓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桓扫了一眼,脸色一变。 随后他拿起电话出门,几分钟后折返回来。 林桓立刻打电话给季原,说道:“十分钟内,我没有给你电话,你就去操场上找我和沈屿,记住一定要在有人走过来时喊沈屿的名字,一定要喊沈屿的名字。” 随后他摘下眼镜,拉上沈屿就往操场走去。 夜色下的校园,静谧安详。 随着一辆黑色轿车的驶入,风暴将起,漩涡已启。 林桓破天荒地要和沈屿去操场上散步。 与此同时,宿舍的门被人敲响,季原开门看到几个身穿制度的男人,他们表情肃穆,面容冷酷:“沈屿住这里吗?” 季原挡在门口,沉声道:“有事吗?” 那几人交换了眼神,道:“他去操场了吗?” 季原正想说不,突然想起林桓那通电话。 他没有说话,黑衣人了然,随即向操场走去。 季原对表,此时正是林桓所说的第六分钟。 他随即奔跑着冲向操场。 林桓和沈屿差不多身高,夜色下两人身形很相近。 他对表确认是第七分钟。 随即将手机放到沈屿怀中,插上耳机说道:“推荐你一首新歌。” 这首歌时长四分半,林桓的音量开得很大,沈屿不太适应。 林桓按住他,让他背对着自己,瞥了一眼夜色中赶来的数人,迅速道:“一定要这么听才有感觉,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水。” 他随即向操场出口处走去。 他的步履很慢,整 分卷阅读42 - 分卷阅读4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3 个人都沉浸在夜色里。 在分钟指向最后一秒时,他做完最后一件事情。 黑衣人朝沈屿和他的方向涌过来。 季原准时抵达,朝他大喊道:“沈屿!” 黑衣人停在远处,走向沈屿的人缓缓退回来,包围住了林桓。 林桓熟视无睹。 他眼神幽静深邃。 他朝季原问道:“喊我有事?” “金色的眼睛,是他。”黑衣人低声道。 随后林桓感觉脖子被虫子咬了一口,接着全身无力,瘫软在地。 季原发出野兽的嘶吼,他扑上去要抢回同伴,黑衣人交换了眼神,随后他也失去了知觉。 意识完全消失以前,季原恍惚间看见林桓的眼睛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等到他再度醒来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宿舍。 沈屿站在门前,身形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石雕一般。 “老三,林桓去哪里了?”季原沙哑道。 沈屿缓慢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张嘴要说什么,喉结微动,最终一言不发。 麻醉的药效还在,季原刚想起身,不由自己地又瘫软下来。 他把林桓和自己交代的话告诉了沈屿。 “真是你的话,你也不能逃过去。” “他们发现抓错了人,可能会放过他。” “你不要,不要,太自责了。” 季原低声说道。 那时,沈屿没有听完那首歌,就回头去找林桓。 回头的那一刹那,季原昏倒在地,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沈屿抓住手机朝车子离开的方向跑去。 林桓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沈屿没有理它,手机继续不休不止地响着。 车行渐远,手机的亮光终于熄灭。 季原的安慰没能安慰得了沈屿,也没安慰得了他自己。 这时,林桓的手机又响。 接连不断的电话终于被人接通。 “林桓?” 沈屿喉结微动,强行压制住嗓子口的哽咽。 “林桓不在,我是他的室友。” 对面沉默良久,接着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沈屿?” 沈屿应下。 那人似乎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我是林桓的叔叔,他还好吗?” “不好,”沈屿道,“他代替我,被绑架了。” 放下手机后,季原问沈屿是谁。 沈屿道:“林桓在北京的叔叔。” 季原奇怪道:“林桓是孤儿啊,他哪里有亲人在北京?” 沈屿一怔:“当初我在九曲查案时,他说有位长辈知道不少,帮我很多。” 季原疑惑道:“会有这种事?不过林桓家里条件不好,是被好心人资助上学的。” 沈屿缓缓道:“你是说,资助他的这位好心人就在北京?” 季原微微迟疑,随后点头道:“他说的长辈应该就是这个好心人。” 会是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的一切洞若观火,了然于心,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等季原恢复一些体力,两人这才出门。 依照事先分配的那样,二人分头行动。 沈屿记下了车牌还有车型,这些他都告诉了季原。 季原报警还有告诉宿舍其他人,同时去保安部调监控录像。 沈屿联系其他朋友寻找林桓的下落。 在法院工作时间不短,总归也认识了一些人。 他先是托公安局那边帮忙调查车牌,随后请沈佳期看看有没有了解这种作风的人。 手指划过通讯录时,沈屿刻意避开了一个名字。 他转而拨通了楚谡的手机,问他是否有消息。 楚谡在夜色的酒吧,周围有点吵,没有听清楚。 他惊呼道:“你差点被绑架?” “我知道了,我来帮忙。不过龙野不是在你身边吗?” 楚谡将一个好闺蜜的示范作用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重磅砸给沈屿一个大消息后,顺手又风轻云淡地骚扰了谷衍。 谷衍在军部忙得昏天黑地,刚刚眯了会儿,就被夺命连环的电话炸醒了。 他听楚谡讲完,静静地说道: “你们帮忙就是了。” “有麻烦再联系我。” 谷衍突然切断电话。 他的目光反射在对面的落地镜上,既冷酷又血腥,犹如被抽空了所有眷恋温暖,只剩黑夜。 他没有找我。 他放弃了我。 那日在闹市中央,他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对他说。 “如果你害怕,离我远一点。” “否则我会看做是你爱我。” 闹市喧嚣,他原以为沈屿没有听见。 可当他想要向前一步时,沈屿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那样一步从此让他驻足不前。 可望不可及。 他二人如隔千山万水,遥遥相对。 他果然害怕。 所以离我那么远。 谷衍站在落地窗前,整个城市,一览无余的夜景都在他脚下。 他突然出手,劲风一扫,大片落地窗应声粉碎,如蝶般散落在地。 他终究不爱我。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落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蜿蜒成花。 办公室的内线电话这时响起来。 “龙野在这里?”通讯时沈屿低声确认道。 随后他冲出宿舍,跑到外面,四下静寂无人。 “龙野?” 周围黑魆魆的,只有暗黄的路灯。 “他已经跟过去了。” 沈屿突然被人大力抓住双臂,整个人被带到了那人怀里。 沈屿的惊呼尚未出口,那人声线低沉冷酷: “这么怕我?” 沈屿被他铁钳一样的大手按住,整个人被他刚硬强势的气息笼罩。 他没能挣开,干脆就不挣扎了。 那人的力道微松,却依然保持怀拥他的姿势。 “不跑了?” 他的鼻息弥漫在沈屿脸上,沈屿似乎算准了他不会伤害自己,随后低声笑道:“那时跑的人可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有趣,心情甚好,加更加更。 第32章 钟情 谷衍出神时,沈屿反 分卷阅读43 - 分卷阅读4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4 身将他压在灌木上。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以压迫的姿势覆在谷衍身上,他靠谷衍那样近,这样亲近的距离,以至于两个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 “我要走的路比你艰险百倍千倍,谁都无法预料结局是否美好,但我已然走在其中。” “即使我爱你,我也会算计你欺骗你,利用你伤害你,直到你对我毫无价值。” “即使我爱你,我依然会带你蹈入死地,前程不计,直到拼出我要的公理正义。” “需要考虑的不是我,而是你。” “即使如此,你还要我靠近你吗?” 谷衍攥进他的手慢慢松开。 沈屿像预料到了一样,面色平静。 突然谷衍大力一拽,接着沈屿就被一股重力掀到树上。 树干粗暴坚硬,沈屿只觉眼前一阵金星。 “你他妈的……”他低吼道。 一个沉重火热的躯体随即完完整整地压在他身上。 婆娑的树影下,迷离的月光中。 比那躯体更加火热缠绵的唇舌立刻攻城略地般卷占据他的口腔,他的呼吸。 沈屿短暂惊讶后,毫不退让,随即以相应的力度回吻他。 他们唇舌纠缠在一起,来不及吞咽的唾液从沈屿的唇角流下,丝丝缕缕犹如银线一般勾人。 谷衍伸出舌头舔掉他们,随后更加热烈地拥吻着沈屿。 他细密的亲吻,如同巨浪冲击。 从他的鬓发,到他的耳垂,再到他的鼻骨。 最后回到了沈屿的嘴唇。 “我不在乎你要怎么做。” 他一寸一缕地舔舐着两瓣嘴唇的边边角角,最后再和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我可以给你我的全部。” 他如同得到毒品的瘾君子,反反复复地亲吻纠缠,舔舐确认。 “但也要求你的一切全属于我。” 沈屿在急促的喘息中听到谷衍气息不稳地说道。 “从身体到这里,”他按住沈屿心脏的位置,“都是我的。” 在亲吻的间隙间,他深深地注视着沈屿,仿佛要将他融进血液。 不知这场亲吻持续了多久,沈屿喘着气率先推开他。 谷衍揉着他劲瘦的腰,仿佛要把他按到骨子里去。 “为什么不打给我?” 沈屿被亲吻得面色酡红,平日清清冷冷的双眸难得露出一点媚色。 谷衍咬住他的耳垂,见沈屿吃痛他才松开。 即便如此,他依旧清清冷冷道:“主动权在你,不在我。” 谷衍低沉性感的笑容仿佛羽毛一样:“你怎么娇气,主动打给我不可以吗?” 沈屿反问道:“你不会拒绝我吗?” 谷衍把沈屿按在怀里。 良久,他缓缓道:“你是我追寻多年的珍宝,我愿意为你献出所有,即使生命。” 沈屿喉结微动,缓缓道:“你怕吗?” “像今晚这样的事情,你会害怕吗?” “我会疯。”他低声答道。 如果丢的是你,我会疯。 你不懂得我千分之一的后怕,唯恐你会就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你不懂得我万分之一的嫉妒,只是因为你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我。 我花了漫长的时间确认生命中的那个人,唯恐提前灰心就会错失所爱。 直到我懂得害怕和嫉妒,担忧和惊喜。 全部都是你。 这晚的月色是那样幽冷,又是那样温柔。 沈屿一天都持续不安的心,伴随着谷衍的那句话逐渐平复下来。 就像颠沛流离的小舟终于抵达了温暖的港湾。 就像跋涉多年的旅客终于打开了一扇木屋小门。 他曾经羡慕的那种感情,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到自己的身上。 “别怕,我和你一起。”谷衍低声说道。 龙野跟过去的消息让沈屿微微安定,随后他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谷衍眼眸微沉:“因为我父亲。” “他让我来这里接一个人,名叫林桓,你认识吗?” 沈屿缓缓道:“你父亲和林桓什么关系?” 谷衍看着他:“前些年,他资助过一些学生读书,林桓应该也在其中。” “我能,见见他吗?” 谷衍沉吟片刻:“这么快就想要见家长,会不会太急了?”他眼含笑意,“虽然我很愉快。” 沈屿淡淡道:“你想太多了。” “我见你父亲,只是因为林桓被绑,而你爸很有可能提醒林桓,让他代我受过。” 谷衍摸了摸下巴,握住他的手往回走:“他对儿媳会有这么好心?” 沈屿松开他,莫名其妙地现在宿舍楼门口道:“你和你父母说过我了?为什么你要送我,我还有事。” 谷衍把他从石阶上拉下来,低头对着他的鼻尖道:“嗯。你该不会以为发生这种事情,我还同意让你住在这里吧?” “你要带他去哪里?” 谷衍闻声看去,心里一沉。 那人和夜色融为一体,料峭的背影犹如山峰般锐利,给人无尽森寒。 他的声音淬着霜雪,隐约有凛凛杀气。 沈屿楞在原地,好像看到了鬼一样,一动不动。 那人缓慢走近,每一步都带着谷衍熟悉的威严与肃杀,他挡在沈屿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谷衍。 孙飞刚从车上下来,比他晚了一步,他神色自然地对沈屿说道:“这是我舅舅的朋友,陈言,就是当初我帮你找的教官。” 他补充道:“正巧他从国外回来听说了林桓的事情,我就和他一道过来。” 蒋涛从副驾下来,道:“老三你找的哪位教官,不如陈叔叔就尽早换了吧。” “不巧。”某人淡淡笑道,他朝陈言伸出手,气度闲适自然,“他找的人正是我。” 谷衍毫不退让地与陈言对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散漫,又隐含傲然:“货物售出,概不退换。” 陈言眼含讥诮,握住他的手:“那就让我验验货。” 谷衍回头对沈屿说道:“你们一起回去,我和老师练一练。” 陈言冷冷地看了沈屿一眼,又对孙飞道:“回去,再出事我让楚臻打断你的腿。” 孙飞神色淡定,应了一声。 蒋涛奇怪道:“你怕他?” 孙飞简单地回答道:“被打过。” 分卷阅读44 - 分卷阅读4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5 蒋涛又看向沈屿:“你和陈叔认识?” 沈屿言简意赅:“被打过。” 孙飞看了沈屿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理解的眼神。 三人回到寝室,不久季原和秦宋也回来了。 除了林桓外,多日没有碰头的几个人终于回到同一屋檐下,为了一个共同的伙伴,重聚到一起。 另一边,龙野跟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来到了一处荒废的弄堂。 轿车在拐角处就被调了包,载有林桓的那辆车驶入另外一条路,而外形相仿的黑色轿车接替那辆车,继续行驶。 龙野难得犹豫,随即跟上那辆后来居上的车。 他不在意被带走的人去哪里,反而关心幕后的黑手会是什么人。 车辆驶入一处隐蔽的弄堂。 弄堂深处,十几个相同打扮的黑衣人聚在一起,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敢露出不耐的神情,全都像石雕一样安静。 大概一小时后,弄堂深处终于走出来一个人。 及肩的长发挡住了他的半边脸。 月光下,他银色的面具衬着半边脸阴柔诡异,带着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煞气。 那人持酒姿态优雅地倒了两杯红酒,接着像吸血鬼嗅得了血香味,贪婪的表情让另外半边脸呈现出无比的迷醉感。 他扬起酒杯,朝外面朗声道:“深夜造访,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龙野被发现了也不怕,他不慌不忙地走进来,执起另外一杯红酒,闲散答道:“客随主人意,恭敬不如从命。” 那人眼中划过一道精光,很快掩下。 “薛家大公子,什么时候有跟踪偷窥的爱好了?” 龙野抿了一口红酒,淡淡道:“薛家还有大公子吗?我怎么不知道。” 那人不置可否:“早年我跟随你父亲出国走访,他还一直谈起过你。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叹息一声道:“如果他知道一心挂念的长子,辗转异国他乡,做上了倒卖枪只的军火贩子。” 龙野淡淡一笑,赞道:“酒不错,栽赃他人、自说自话的功夫也不错。” “冤枉?”那人意味深长地念了一遍。 “你大概不知道那里上演了一出怎样的好戏,中间排练了多久,真是让幕后人费劲苦心了。” 那个惯爱附庸风雅的家伙,其实最是心机深沉,面具之下,他的眉眼尽是嘲讽。 龙野放下酒杯,缓缓道:“既然你抓错了人,倒不如顺水推舟送我一个人情。” 那人微微挑眉:“如果我要一错再错呢?” “你的面子还不能在我这里讨到什么好处,不过,”他慢条斯理道,“如果是你父亲的面子,我倒可以给一给。” 龙野起身告辞,冷淡道:“左右对于我,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要留就留吧。” 他与谷衍交好,和沈屿也有交情,受谷衍之托,在暗处护着沈屿倒也没事。 除这二人以外的人,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龙野恢复到一贯的冷酷无情,说完便要告辞。 “你与谷家小子交好,这份人情交给你倒也无妨。” 那人手执高脚酒杯,将杯中酒缓缓倒尽。 “当然,他自己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他的眼神跨过龙野,跨过黑夜,回到了旧日的、温暖的时光。 拂去覆在旧事的轻纱,他的眼底藏着一抹极深极深的眷恋。 “我欠她的三份人情,这是第二份。”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一个容易兴奋的作者。 特别是面对留言的时候。 好消息是今晚一激动就扔出来三更。 坏消息是明天要裸更了。 另,啥都别投,安心看文我就很开心啦。 第33章 我心 谷衍和陈言的这场架。 前者不敢用尽全力,后者用尽了全力。 于是想象中的天地变色,草木凋零终究是没来到。 陈言直接把谷衍扔到了地上。 “你们俩?”陈言冷声道。 谷衍诚恳道:“我们俩。” 他随后补道:“老师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不要觉得是他高攀了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陈言眼神锐利:“我觉得是你高攀了人家。谷衍,你不要给我耍什么滑头,什么样的女人男人你不能碰,偏偏要碰他?” 谷衍表情立刻淡下来。 “谷衍,你认真想一想,谷家就你一支独苗,你的父母长辈到底会不会让一个男人,而且是江泽涛的儿子和你在一起。” “江叔叔和我大伯,不是战友吗?靠这一层关系,他也应该是加分而不是减分。” 陈言“呵”了一声。 “你还知道有个大伯?那你知道不知道,那场战争以后,在谷家所有人眼里,江泽涛就是害死谷承远的凶手。最想让江泽涛偿命的,就是你们谷家人。” 谷衍沉声道:“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只是偶尔一次我看见爷爷给一个无名的牌位上香。” 谷衍从未听起家人谈及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伯。 只言片语都是来自长海调查江泽涛一案中听来的。 但他见过这位大伯。 在谷家的老宅里。 听说他父亲和大伯都在那里长大。 后来谷衍也在那里长大。 那是极其偶然的一次,他坐在书房练字,突然闻到了一缕檀香味。 那时他年纪尚小,循着味道过去,檀香来自谷中勋的卧室。 卧室的一处小门安放着一座香案。 香案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香炉和几盘贡品,正中是一块白色无暇的牌位。 幼年的谷衍努力凑上前,才发现那张牌位上没有姓氏,没有名字,竟是座无名的牌位。 他的爷爷站在一座香案前,身形佝偻,好像一时间老了十岁。 他低声和牌位说话,说的都是零零散散的家常话。 “阿衍很像你小时候,上蹿下跳不听话。” “明远嘴上不提你,你当年住的屋子他只肯自己进去打扫。” “我好像老了,最近看着你送的落地钟就想起你刚出生的样子。” “你都一次不托梦吗,爸爸快要忘记你的样子了。” “承远,你恨爸爸吗,你怎么都不回家吗?” 老人身形微颤,勉力按住拐杖,又颤颤巍巍地伸手向 分卷阅读45 - 分卷阅读4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6 那块无名的牌位碰去。 谷衍默默念了一遍爷爷口中的名字。 承远,随后蹑手蹑脚地跑回书房。 后来他曾经状若无意地和父亲提过。 谷明远正在浇花的手一顿,随后云淡风轻道:“是你大伯。” 随后把水壶放下,似在追念:“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大伯。” 那时谷衍还小,读不懂父亲眼中的复杂,只是觉得这位大伯很厉害。 陈言也无意多提故人。 然而陈言这番话就像一道缓缓裂开的深渊,稍微有意探寻,便是死劫一般。 谷衍站起来,淡淡道:“三天后,赵家会举办一场宴会,我会带他入席。” 陈言的气势势不可挡:“江泽涛虽然入狱,但你千万不要以为江家无人了,他的儿子就会被你玩弄股掌间。” 谷衍随意道:“你可不就是他的娘家人吗?既然想要罩着他,不妨收下我的邀请函,一道来就是了。” 谷衍注视着远处,淡淡道:“他可不是温室的花朵,要人时时呵护爱捧。” 远处有人朝他们走过来。 谷衍露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容。 他没动,难得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那人靠近。 “他若做雄鹰,我便做这天柱撑起他的天。” “他若为帝王,我便做那将领斩尽他的荆棘阻碍。” “我会给他一切我有的,直到他得到他要的。” 谷衍目光炯炯,注视着那个人走到自己身边。 沈屿走到谷衍身边,擦了一下他嘴角的血迹,淡淡道:“怎么这么弱。” 谷衍笑了笑没反驳,任凭他擦干净。 陈言等着他开口。 随后,沈屿取下隐形眼镜。 黑夜里,那双铂金色的眼睛在暗夜里流光溢彩。 他握住谷衍的手,静静道:“我想试试看,您会祝福我们吗?” 他这样宁静坚定的模样,和陈言记忆深处的那个人缓缓重合在一起。 他也曾握住那个人的手,笑容清浅道:“我想试试看,你会祝福我吗?” 他不知道自己心底不可明说的情意。 或许他知道,但是抉择已定。 胜负已出,抉择已定。 终是陌路。 那么你的儿子会重蹈你的覆辙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护住这条血脉,让他平安顺遂。 我又要怎么做才能助你得偿所愿,从此你我恩怨两消,你不再怨恨我的袖手旁观呢。 普天之大,我曾遇到过你。 方寸之隅,我最终错失了你。 我是永远的罪人,因你被判无期。 陈言退后一步,缓缓道:“三天后,我会如约赴宴。” 陈言离开后,沈屿对谷衍道:“龙野回来了。” 谷衍看向陈言离去的背影,道:“你现在有后台了,我老师为了你和我打架了。” 沈屿轻轻一笑,道:“这是陈叔为我挑的大学和专业。” 彼时父亲入狱,高考成绩揭晓。 那个向来铁血手腕、暴戾无情的阎王,扔给他一堆查好的大学资料,最后甚至亲手写上:综合评定,中政以为上上之选。 笔锋虬劲有力,力透纸背。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接受沈佳期办理好的身份入京的原因之一。 世间尽是有情人。 自己能做的大概只剩下不辜负他人情意了。 “龙野心情如何?”谷衍问道。 沈屿沉吟道:“非常差,但是林桓回来了。” 果然,沈屿本着求实写真的态度很好地描绘了某人的状态。 龙野站在操场入口处,星眸深沉,周身弥漫着一股烦躁的气息。 “找到是谁了吗?”谷衍走近。 龙野低声一笑,笑容中满是戾气:“他认出了我,我却不认识他,你说荒唐不荒唐。” 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和谷衍交换一个表情。 “他说会给老头子面子,还和老头子一起出访过。” “老头子是谁?”沈屿问道。 龙野面容沉寂,“噢”了一声。 他淡淡道:“就是那个给了我一颗精子。” “我名义上的爹。” 他说话的样子倒是出奇得平静,就像说:“我今天切了个瓜”一样平静,这平静下面隐藏的暗涌将流向何处,却是无人知晓。 谷衍插话道:“那人有什么特征吗?” 龙野淡淡道:“有,而且非常特别。” “他带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月光照到灌木上,为它们镀上一层银光。 “赵长安曾经说过。” 沈屿缓缓开口,“当年她和明澈正是看见了一个面具人,后来才被明国强追杀。” 龙野的语气毫无温度:“既然有关联,不妨亲口去问一问。” “谷衍不是为你举行了一个见面会吗,那人来势如此不凡,不如去那里等他。” 沈屿缓慢地问道:“见面会?” “放屁,那是我妈的生日晚会。”谷衍怒道。 龙野嘲讽道:“真是罕见啊,赵家几十年没有举办过宴会,此次受邀嘉宾皆是京城上流,你外公亲自写得邀请函吧,我信了你的鬼了,生日宴。” 他说完就走,谷衍拦住他道:“不要迟到。” “虽然不是为了给你捧场。” 龙野声音阴冷:“也要去会会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他回头看向沈屿,状若随意道:“一起?” 沈屿微微抬头,眼神清亮宛如刺破长夜的宝剑,隐隐带着凛凛寒光,明亮锐利,让人无法转移视线。 他朝谷衍道:“嗯,一起。” 与此同时,赵家内宅灯火通明。 赵柔靠在贵妃榻上,淡淡道:“这次谷衍要带个朋友过来。” 赵肃闻言,龙颜大悦:“男朋友女朋友?” 赵柔神色不明,答道:“以女朋友的身份带过来。” 她一顿,继续道:“不过是个男人。” 赵肃刚刚舒展的面容立刻严肃起来,他注视着女儿,等待她的下文。 赵柔经过这几天的思考,眼下显然非常平静。 她坐直身子,等着赵肃开口。 拉锯战这种事情,赵柔对她爹,早已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赵肃没忍住,严肃地问道:“谷家怎么说。” 赵柔不客气道:“谷 分卷阅读46 - 分卷阅读47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7 家有皇位吗,要拿我的儿子继承。” “我的话可扔在这里,他谷明远胆敢背后出刀子,我就对着他的头,正面出枪子。” 赵大小姐恢复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美目一扬,宛如重现了未出嫁前的架势。 原本也就是这样。 体贴的丈夫和孝顺的儿子不需要让一个女人露出爪牙。 只是丈夫与儿子间,往往有人选择不同而已。 赵肃四平八稳道:“你这话在你公公面前说,别来吓我。” 赵柔软下声音,道:“爸,您什么意思?” 她状若无意道:“谷衍可没敢和他爸说,一心指望着外公和我呢?” 赵肃似笑非笑:“弯弯,我给你取这名字可没想到你能这么聪明啊。” 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是以柔字为名。 弯弯自然是赵柔的小名,只是甚少有人知道。 赵肃认真道:“我不是守旧迂腐的人,这几年欧美各国对同性伴侣的开放和认同越来越多,商坛会晤,我见到的也不在少数。” “只是你的道理讲得通别人,讲得通自己吗?” “你可不是会晤的商界人士,也不是参与投票的选民,你只是一个母亲。” 赵柔轻轻一笑,她的眼角缓缓渗出泪水,声音颤抖道:“我不敢和他们说啊,爸爸。” “他们在意的不是我的儿子,而是他的名字,他的家世啊。” 美貌的妇人卸下所有防备,像一个孩子一样,在年迈的父亲面前诉尽全部心酸和委屈。 “那天阿衍回来时我有多开心啊,他回北京不好吗?他在外面受了多少伤啊,遭了多少罪啊,爸爸。” “可是公公呢,一通脾气发完阿衍连饭都没有吃上就走了啊。” “他曾经那么爱笑啊,生下来就朝人笑,像个小太阳一样。” “可是现在,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才笑。” “晚上我去看他,他枕边放着安眠药,还要回军营吗?他现在连觉都睡不好啊。” 所有的苦楚压在她肩上,泪水不断地从她的面颊落下,浸湿了脚下的毛毯。 “他有了喜欢的人,趴在我膝盖上求我帮忙。”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的儿子没有作奸犯科,通敌卖国,不过是有喜欢的人啊。” “我怎么能说不啊。” 赵柔声音嘶哑,已是泪流满面。 赵肃语气温和,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为女儿摇篮入梦一般耐心安慰她。 等到赵柔情绪平静后,他才柔声说道。 “小弯弯长成了母亲,爸爸还是那个爸爸,最疼爱弯弯。” “你尽管决定,有我在必然为你母子撑腰。” 赵肃的白发映在灯光下,赵柔看着它们含泪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落地钟在第12章《亲故》作为特邀嘉宾曾经跑过龙套,鞠躬领便当! 第34章 夜宴 一 距离晚宴还有六小时。 “腰身会太小吗?” “袖笼会太高吗?” “一切都很完美。”谷衍认真道。 “我是不是太紧张了?”沈屿注视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低声问道。 谷衍安抚他道:“是有一点,”他帮沈屿抚平衣领,“第一次见公婆,难免紧张些。” 沈屿拎着他的衣领,眸色宛转:“谁的公婆?” 谷衍笑道:“我的,我的公婆。” 沈屿放下他,紧张的心情略微缓解。 “上一次参加晚宴,还是我初中时候。” 那时江泽涛领着他,宽厚的背犹如山一般沉稳。 “真是隔了太久了。”沈屿低声道,不禁想起他的父亲。 “你会做得很好。” 沈屿看向谷衍。 他的眼里有琐碎的星光,伴随沈屿抬头注视他的动作,那些许琐碎的星光汇聚成清晰的人影,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沈屿低头亲吻他的喉结,轻声回应道: “是的,我会做得很好。” 日后纵使生离亦或死别。 我都将记住这个夜晚曾经有人注视着我。 然后心无畏惧。 距离晚宴开场还有三小时。 谷衍和沈屿一起去挑鲜花,最终选定了一束端庄典雅的百合。 作为主人之一的谷衍自然不能迟到,甚至要提前入场。 驱车赶往途中,沈屿照常佩戴隐形眼镜。 谷衍靠在一边,打量着他。 “带这么久会对影响身体吗?” 沈屿道:“没有度数,没事。” 谷衍懒洋洋道:“那就不要带了,早晚你得用真正的身份认识所有人。” 沈屿考虑了片刻。 最后他放下眼镜,陪着谷衍闭目养神。 另外一边。 某人缓缓摘下面具。 那久不见光的半边脸,与另外一半英俊绝伦的脸截然不同。 这半张脸上盘踞着一条极深极长的疤痕。 疤痕印记之深,形象之丑陋,宛如一条巨型蜈蚣盘踞其上,透露着地狱深处的深深恶意与怨恨。 他微微挑眉,露出一个讽刺至极的笑容,笑容阴冷至极,令人心惊。 他慢条斯理地翻出一张印模,随后套在自己的脸上。 对准眼睛鼻梁,按平褶皱气泡。 摇身一变,他便是当日自警局,自医院,众目睽睽之下,轻松脱逃的律师顾勋。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在他脚下,正是赵家大宅。 夜晚八时整,这场盛宴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一时爽,裸更火葬场。 第35章 夜宴 二 宝马香车,衣香鬓影。 赵宅大厅已是宾客满座。 女主人还在房间,迟迟未出。 赵柔今日身穿一条瓷青色高领旗袍,上绣大片菡萏,肩披白色羊绒披肩。 原本如瀑的黑发,今日只以一支白玉簪子高高绾起,显得既清雅又贵气。 她理好妆容,正欲出门。 突然窗帘微动,纱窗被浅浅地吹起又轻轻落下。 随后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揽入在胸膛。 “有女如云, 分卷阅读47 - 分卷阅读48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8 匪我思存。” “有女如荼,吾心求之。” 那声音低沉温存,似带叹息。 “弯弯,我很想你,你想念我吗?” 赵柔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 她的眼中缓缓涌上湿意,睫毛上泪珠堪堪将要落下。 “夏沉渊,你从这里滚出去。”她抑制住颤抖的语调,勉强开口道。 那人突然出手取下她的发簪,黑发如瀑。 他伸手一掬,随后低头吻去她眼睫上的泪珠,又贴上她的唇。 赵柔竭力提打他,夏沉渊以压倒性的力气按住她,强势卷走她全部的呼吸,借此成为她的主宰。 “跟我走吧。” 夏沉渊突然开口。 赵柔停下挣扎。 夏沉渊以为她在考虑,于是更加温柔地诱惑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束缚内宅的滋味。” “你喜欢大漠孤烟,你喜欢陇上江南,你想看年宝玉则的雪山,想驰骋一望无垠的草原…” 突然他感到手臂上一阵剧痛。 他缓缓松开赵柔,眼神幽暗沉静。 赵柔握着白玉簪子,簪子上细腻粘稠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乌发衬得她白皙姣好的面容越发冷清。 “我让你滚出去。”赵柔冷冷道。 夏沉渊忽然一笑。 他一步步逼近赵柔,声音温柔到了极点,道:“数十年来,只有你一人能伤我碰我。” 他一只手捏住赵柔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揭开自己脸上的印模,无尽嘲讽道:“看看,你的杰作,你还记得吗?” 揭开印模的那张脸上盘踞着一条巨大的丑陋的疤痕,它宛如一条巨型蜈蚣,张牙舞爪地逞尽它的威风。 赵柔闭上眼,竭力避开他的铁腕:“不,不,我不要看。” 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仿佛陷入到了旧梦。 无穷无尽的血色吞没自己双手的时候。 “她说她不看。” 屋内传来一声枪响,接着一个面容清隽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夏沉渊瞥了一眼衣领上的黑洞,看向那人。 他松开赵柔,缓缓念出那个名字,那个惯会附庸风雅,实则偏爱阴谋诡计的伪君子。 “谷明远。” 谷明远无甚在意,黑魆魆的枪口对准了夏沉渊。 他慵懒答道:“你觉得自己很好看吗?要不要我送你韩国的机票,让你去那里植个皮整个容什么的。” “如果你不去。”他一顿,气度闲雅道,“我也可以送你直接去西天。” “阿柔,谷衍来了,你还不去看看他们?”他对妻子温和说道。 夏沉渊刚要伸手拉她,又是一声枪响。 谷明远略表歉意道:“你也知道。我从小射击就不好,一不小心射中了你的手臂。” “尽管,”他淡淡道,“我是想射中你的心脏的。” 夏沉渊无甚在意那条手臂,目视着赵柔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看向谷明远,沉声道:“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我以为我一直都能拦得住你。” 谷明远抬脚把门踹上,淡淡道,“中政校园我能拦你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夏沉渊嘲讽道:“你果然承认了。” “你想拦着我带走江泽涛的儿子,保住他的血脉。因此早早派人守在那孩子身边,一有危机就做他的替死鬼是吗?” “那个替死鬼倒也机灵,早早地戴上金色的眼镜,居然真的骗过了我的手下。” 他饶有兴趣,道:“不过我倒很奇怪,你怎么就能找到这样心甘情愿的替死鬼,帮一个陌生人死呢?” 谷明远淡淡道:“你总是低估普通人的情意。” 夏沉渊露出一个无尽嘲讽的笑意。 “那个孩子并不是我暗中安插过去,后来也是他们也是机缘巧合才遇上的。” “我助他读书上学,请他帮我照顾朋友家的孩子,他竟为我以命相搏。” 念及林桓,谷明远眼中写满歉意。 那时林桓考取北京的大学,他因迟迟没有找到江泽涛的幼子,又因这二人年纪相仿,因此和他提过。 谁知三年朝夕相处下,林桓暗中确认了沈屿的身份并告知谷明远。 后来才有九曲一案的提点。 至于那夜夏沉渊的行动,谷明远通知林桓时已为时过晚。 他也没有想到林桓会李代桃僵,以身犯险,顶替了沈屿的身份被劫持。 他后来亦有多方营救,万幸那个孩子安然脱身。 谷明远心中感慨:“你常年舔血刀间,哪能理解这种情意。” 夏沉渊倏忽一笑,狭长可怕的伤疤被他的笑容拉扯得森然可怖。 “谷二,你费尽心机为了什么,我都知道。” “可你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条蜈蚣缓缓逼近,直至谷明远面前。 “你在找谷承远是不是?” “你要救江泽涛是不是?” 他鬼魅一般轻声说道:“你找不到,也救不了。” “因为是我,亲自确认谷承远的死亡。” “我,不,信。”谷明远冷冷说道。 “谷承远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死在你的手上。” “你最好现在就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你的血也不配染脏这里。” 谷明远神情冷肃,道:“你应该死在最极致的痛苦里,死在无望的求救,绝望的折磨里。” “我的枪,你不配。” “怎么会有人认为谷二爷风雅温和呢?” “你看看这样字字珠玑,比起你哥你也不逊分毫啊。” 夏沉渊低声开口,自窗上飘过。 他怨毒的诅咒伴着轻纱缓缓落下。 “谷明远,我要你有一天痛彻心扉,回天无力,亲身感受你对我全部的祝福和期待。” 谷明远面无表情地收起枪,转身出门。 “阿柔?”他推开一道掩着的门。 “抱歉,我总是给你添麻烦。”她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轻声道。 谷明远单膝跪地,将那只簪子扔到一边,为她擦拭手上的鲜血,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支簪子,轻柔地为她绾发。 “当年我划伤他的脸后,你也是这样帮我,后来执意娶我入门。” 她绸缎一般的长发被轻轻绾起,以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点缀,依旧清雅无双。 “我总是负你太多。” 谷明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分卷阅读48 - 分卷阅读49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49 他轻轻抬起妻子的头,对上镜子道:“好看吗?” 赵柔看向镜子里的人。 那女子眼底仍有一抹轻愁,但妆容已被打理得秀雅端庄,再不见当时的仓皇凌乱。 “我不要你还我,我要你一生一世陪我。” 谷明远低声道。 “你要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去。” “不过大漠、荒山、草原这样的地方,你这么娇气,怎么会住得下?”谷明远含笑道,“玩够了我们就回来,你说好不好。” 他单膝跪地,耐心认真地等待她的回答。 赵柔一时怔然。 谷明远握住她的手,多日的奔波疲惫缓缓浮现在那双清亮温润的双眸中。 他比当年向她求婚时,更加忍耐克制全部的情感。 “不要离开我,阿柔。” “我也会害怕,你真的就和他一走了之。” 毕竟你最爱的人不是我。 毕竟你心怀感激与内疚。 毕竟他比我更加知道你渴望的是什么。 毕竟我早已习惯了有你的陪伴、有你的生活。 我不想放你走。 “我大概还要离开你一次。”赵柔缓缓说道,“否则谁来主持这场晚会?” “你还是谷衍?” 谷明远握紧她的手,心中有一股暖流淌过。 “不会让你离开。” 他伸手让赵柔挽住他。 “夫人,我和你一起。” 楼梯上一个银灰色的背影斜靠在墙上,他的目光投掷在人群中,仿佛追逐着某一个人。 看见二人相携而出,他收回眼帘,含笑道:“爸妈。” 灯光下,他的身姿风神入目,面容硬朗英俊。 他的眼神再次落在那个人群中那个黑色西装上,浅笑低声道:“等你们很久了。” 他欠身朝母亲递出手,姿态高雅宛如王子一般。 谷明远含笑看向妻子:“去吧,女王。” 赵柔最后理了理鬓发。 谷明远的眼神一如往日地柔和缱绻。 她抬手放在儿子手中,缓步下楼,走向大厅。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补全。 让你们忽视爸爸! 第36章 夜宴 三 “这位是黎市长,现任北京市市长兼任公安局局长。”沈佳期低声道。 沈屿道:“黎市长。” 接着举杯与黎耀轻碰。 黎耀揶揄道:“什么市长,区区不过副职,你可不要教错了晚辈。” 沈屿微微一笑道:“九门提督的位子可不是谁都能坐稳的,黎局能够在位多年,必然有您的本事。” 副职以正职恭称,原本就是一种含蓄的恭维。 黎耀显然很受用。 他含笑道:“老狐狸怎么会回来?” “沈遇老儿当年可说过,两代之内沈家子弟永不返京。” 他这一句问话,也问出了出席宴会的众多宾客的心声。 沈佳期无甚在意,笑着答道:“您可别在我父亲面前说起,我也是偷着跑回来,就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黎耀颔首,对沈屿道:“如此你可要争口气,别让这只老狐狸被人逮着去了,一根根把毛拔尽。” 沈屿含笑不语,目送黎耀离去。 他转头看向沈佳期,道:“我也奇怪得很,你怎么会过来。” 沈佳期久居长海,虽说家族的根扎在北京,他却从未有回来的意思。 “我赶过来有两件事。” 沈佳期慢条斯理道:“第一是怕你紧张,因此来告诉你对付这种场合的秘诀。” 沈屿洗耳恭听。 沈佳期伸手在周围一群人里绕了个圈。 “把他们都当一群大冬瓜就好。” “你只当自己来菜场走了一群,挑挑冬瓜罢了。” 沈屿忍俊不禁道:“你都是这么处理的吗?” 沈佳期眼中含笑,点头道:“切身体会,与君共享。” 沈屿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神情放松:“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嘛。”沈佳期眼神温和地看着沈屿,“我来给你鼓劲。” “你看这席上众人,真假叵测,善恶难辨。” “你要小心抵挡,也要用心领悟。” “有人为敌,自然也有人为友。” 沈屿低头受教。 “老三在聊什么?”远处走来几个翩翩少年。 沈佳期看着沈屿清亮的眼神,和煦道:“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沈屿点头,认真道:“非常好的朋友。” 沈屿对沈佳期说道:“沈叔,我先过去了。” “去吧。” 他朝那几人走去,脚步轻快,正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爽阔英姿。 沈佳期瞥见二层高座时,眸光一闪,随后隐去。 谷中勋收回视线,心中疑惑。 “将军,看到什么熟悉的人了吗?”周围的人察言观色道。 谷中勋淡淡道:“无妨。” “你换了眼镜吗?”孙飞随口问道。 沈屿淡淡点头。 蒋涛倒没在意,看向远去的沈佳期。 “那就是你叔叔吗?”蒋涛问道。 沈屿点头。 孙飞挑了几块点心递给蒋涛,扫视了沈屿一番,难得赞叹道:“这身衣服的审美可比你的眼罩强多了。” 沈屿笑着问道:“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原本是不在受邀名单中的。”孙飞道。 “昨晚收到了请帖,笔力苍劲雄浑,大有气吞山河的意味,不知是谁誊写的。” 蒋涛道:“季原和林桓也在受邀名单中,不过他们嫌麻烦也就没有过来。” 沈屿点头,甚至能想起季原连连摇头的样子,还有林桓平静拒绝的表情。 蒋涛含笑道:“既然来了,我们就给你引荐引荐。” “宴席虽大,受邀的却不都是朋友。” “一楼的大多都是晚辈,彼此认个脸熟。” “真正的大人物都在二楼。” 沈屿看去,刚刚说话的黎耀果然也在其中。 “左前方说话的那人,他便是现任楚家家主,时任财政局局长现已退休,也就是孙飞的母家。” “前人之功,与我无关。”孙飞毫不在意。 他看向中央的人,面露钦佩道:“我倒是很欣赏谷家老将军。” 分卷阅读49 - 分卷阅读50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0 “戎马倥偬半生,虽然退隐余威犹在。” 蒋涛无奈道:“你别理他,他是个战争狂人。就想要投笔从戎为国报效。” 沈屿笑答道:“那他和谷衍一定合得来,他也是。” 那种从容温润的气质,与其说是熏陶出来,不如说是娇惯出来。 从前的沈屿冷静而疏离,即使微笑也带着拒人千里的客气。 如今在这样的宴会中,谈起一个人,他居然也会露出这样温和满足的笑容。 蒋涛看着他抑制不住的笑意,忍不住替他高兴:“你真是变了很多。” 蒋涛拍拍他,继续给他介绍。 说话时,蒋涛看到远处的龙野,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龙野坐在角落里,周围还是围了一群人,眼神不耐。 他看到沈屿后朝他微微点头。 “薛家人。”孙飞收回视线,对蒋涛说道。 “京城里只有一处薛家人。”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屿提醒道:“他现在叫龙野。” 沈屿饮了一杯白兰地,淡淡道。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孙飞若有所思,“他的气量倒是很大。” 沈屿又看了龙野一眼:“他的枪法也相当好”,随后补充道,“和我差不多,比谷衍强一点。” 孙飞果然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时候带我一起练一练。” 蒋涛不是孙飞,他听懂了沈屿话里的意思,不免失笑,正要说话时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走近沈屿。 蒋涛促狭道:“你说谁的枪法不如你?” 周边都是自己亲近的人,沈屿放松了心神,果然中计:“谷衍当然不如我。” “谁不如你。” 说话的人声音低沉,他走到沈屿身边,就着他的杯子抿了一口酒。 蒋涛与孙飞含笑告辞。 沈屿将酒杯递给他,低声问道:“很累吗?” 谷衍把头搁在沈屿头上,慵懒道:“有没有觉得无聊?” “有吃有喝,怎么会无聊?”他半开玩笑道。 沈屿从餐桌上选了一些熟食给谷衍。 “待会儿有个舞会,你要玩玩吗?” 沈屿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 谷衍今天身穿一套银灰色西装,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西装剪裁修身,愈发显示出他的好身材。 雄劲有力,内含爆发力。 又带着高贵倨傲的气质,让人不敢亲近。 沈屿也是男人,依然羡慕谷衍这样的身姿气魄。 然而这样的男人,刚刚像一只大型金毛一样懒洋洋地撒娇,又让人的心软成一团。 “怎么?”谷衍留意到他的情绪,认真问道。 侍从推走两边的长桌,灯光忽然一暗,随后悠扬悦耳的舞曲缓缓响起。 与会的年轻人大多携女伴出席,老一辈自然高坐楼上,自聊他们的。 谷衍的领带突然被人拉下来,接着听见那人开口:“我想亲你。” 突然就想亲你。 他的声音依然清冷疏离,微末可察一丝难得的别扭。 谷衍低头捉到他的呼吸,诱惑道:“给你亲。” 沈屿拉住他的手,朝角落的落地布艺窗帘看去:“去那里。” 避开人群,避开追逐的灯光。 沈屿刚一抵达,就被谷衍按在墙上,紧接着就是一个湿热的长吻。 “让我来。” 稠密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沈屿喘息道。 谷衍低头稳住他的喉结,伸出舌头撩拨地点过。 “不能让你。”他呼吸含笑,“这种事情,谁强谁上。” 沈屿有如幼虎一般扑上去,亲吻着谷衍的唇,纠缠着他的舌,唇舌缠绵间,牵扯出银色的丝线。 沈屿抢过主动权,伸出柔软红润的舌尖舔舐干净。 谷衍追逐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见他舔尽,眸色转沉,立刻犹如饿狼一般扣住他的后脑勺,强有力地回吻他。 他的手隔着衣服,缓缓划过沈屿优美的肩胛骨,细窄的腰身,最后到包裹着的紧俏臀部,带着求而不得的贪念终于停住。 谷衍突然停下,道:“不能再继续了。” 沈屿亲吻着他的喉结,闻言一笑,他拉着谷衍的领带至自己身前,道:“你忍不住了?” 谷衍眸光深处有一团火焰,缓缓燃烧,他制住沈屿的手,沉声道:“你不要玩火。” 沈屿松开他,看似颇为遗憾道:“那就算了。” 谷衍听见最后一根弦断开的声音,他突然拽住沈屿的手,推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车开车开车!! 第37章 夜宴 四 赵宅后院有一处雅室,室内有常年地暖。 所谓雅室,自然是赵肃老爷子舞文弄墨的地方。 谷衍幼年也曾在此读书习字,对这里的构造自然一清二楚。 这处雅室地方偏远,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人经过。 谷衍的眼中有燎原的火,一路燃烧。 暗黄色的灯光氤氲出一股迷离的意味。 谷衍将矮几一把推开,沈屿被他扔在榻上。 榻上有软枕靠垫,是给主人小憩用的。 (车车车) 沈屿失去意识前感觉到有人取来温水为他清洗。 他自愿走入猛兽的洞穴。 最终得到了它的温存与爱护。 晚上十点多,大厅的宾客差不多都散去了。 眼看这场盛宴是散了,对于一些人而言,它恰恰刚刚开始。 二楼的会客室亮着灯,正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听闻年底有大批官员调动,中央到地方,纪检内部也要重新换血。”赵肃开口道。 谷中勋淡淡道:“纪检内部腐败哪里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早该动动这批人。” “这几年的监察力度的确加大了,”谷明远看着墙上的油画,闲闲道,“架势倒是蛮足的,没打下几只罢了。” 赵肃早就习惯这个女婿的说话风格,谷中勋也就扫了他一眼,大有“犬子无端,见笑大家”的意思。 “周老怎么看?”赵肃朝身旁的长者问道。 那位长者须发皆白,面容和善,似达耄耋之年。 他拱手作揖道:“赵公可别问我。” 他抚了抚胡须,温和道:“我早已是个农家翁,这次只为与老友相见。” 分卷阅读50 - 分卷阅读5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1 天色不早,谷中勋起身告辞,谷明远送父亲离开。 赵肃朝老友无奈道:“我这位亲家,性情向来如此,刚硬耿介,不通人情。” 周老也不在意,亲力亲为地泡上一壶浓茶道:“不要紧。” 赵肃喝了一口茶,赞叹道:“您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呀,这农家翁想来做得很是潇洒快活呢。” 周老得意地笑起来,不客气道:“的确快活,我还来了一家茶社,专门见有缘人,专门会有心人。” 赵肃与他是忘年交,自然知道他的做事风格,哈哈笑道:“真有客人吗?” 周老更加得意地眯起眼:“你以为我只能找你玩儿吗?”他慢悠悠道,“不仅遇上了一位小友,我还蹭上了一顿好饭。” “你都说是好饭?”赵肃原也是个老顽童,闻言追问道,“多好吃的饭?” 周老卖了一个关子,见赵肃急得不行了,才慢吞吞道:“广白呀,我们到了这个年纪,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 广白是赵肃的表字,他这样开口大有倚老卖老教育赵肃的架势。 “好饭自然是有缘人,有心人送来的,自然可遇不可求了。”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老家伙,你可别指望了你。 周老一顿,又说到:“不过这有心人你倒可能遇上。” 话音刚落,会客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周老看向大门,似有所指。 赵肃最烦他神算子卖关子的样子,没好气地开门,随后就骂道:“你这个混小子,今天家里这么大的事你不好好接待客人,你跑哪里鬼混了你?” 那混小子难得乖乖地被赵肃拧着耳朵教训,英俊的面容带着尽兴而来的慵懒。 他拖着声音回答道:“您别说这么快,吓着客人再升高了血压,我受不起呀外公。” 赵肃没好气地扔下他,带他来到周老面前。 周老倒是怡然自得地坐在沙发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不知为何谷衍总觉得这位老人面善,可又怎么想不起来。 老人倒也没多留,赵肃亲自送他出门后就立马回来教训外孙。 趁赵肃中途喝茶时,谷衍问道:“那位周老看着眼熟。” 赵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怎么会不眼熟?我当初叫你和我去拜访老朋友时,你不是射箭就是练枪地搪塞我,现在看见了又不认识了!” 谷衍不慌不忙地给他续上茶,诚恳道:“既然我既是射箭又是练枪地搪塞您,我又怎么会见过他?” “唯一的结论就是您否定了我射箭练枪的提议,最后还是带我过去了。” 赵肃没被他诓,他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他退隐多年了,这几年也不在北京,你怎么会有印象呢?” “退隐?” 赵肃淡淡道:“难道你以为你还能对他的从政时期有印象?” “他曾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赵肃补充道:“也就是国家首席大检察官。” 作者有话要说: 开车自取,新浪微博:桔子君585 第38章 促膝 “大概是在电视上见过吧。” 二人又闲聊了片刻,终究老人忙了几天,此时夜深,赵肃有了乏意。 “我最近睡在这里,早晚你都别来喊我。”谷衍离开前对赵肃说道。 赵肃满是皱纹的脸微微舒展,难得朝谷衍露出了一个好脸色。 “去吧,你的房间一直让张妈打扫着呢。” “被子床褥每天也都晒过,都是新的。” 赵肃边叮嘱边露出笑容。 他与谷中勋不同,待人素来三分笑意,只是这笑意不达心底。 眼下对待谷衍可谓是笑弯了眼睛,言语间满是疼惜与爱护。 谷衍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疏忽赵肃,以至于总是让疼爱自己的人来承担自己的任性,让期盼自己的人忍耐自己的漠视和冷淡。 他的眼睛有些红,随后关上门,走到赵肃面前。 “还有事。”赵肃问道。 谷衍眨了眨眼睛,褪下眼中涩意,又恢复了往日的顽劣,他扶着赵肃坐下,认真道:“原本今天我是要为您引荐一个人的。” 赵肃眼中精光一闪,等着他的下文。 “他不是军人,也不喜欢舞刀弄枪。” “他不太会说话,但是对家人朋友非常好。” “他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带着阳光。” “我很想把他带到您身边,听您教诲受您指点,他比我更讨人喜欢。” 赵肃敛去笑容,静静问道:“他来了吗?” 谷衍点头。 赵肃微微阖上眼睛,似乎很疲惫。 谷衍耐心等着,眼睛深处满是温柔缱绻。 良久,赵肃朝他挥挥手道:“他若也有你今天的耐心,就留他住下,明早一起吃早饭吧。” 谷衍没忍住笑意,他咧嘴笑的模样像个傻子一样,呆呆愣愣地咧到嘴后跟。 赵肃瞧见他这模样,就想起他当年一心读军校又怕自己生气时,给自己寄来的照片。 他烦心地让谷衍滚蛋,一如既往地长叹一口气。 操心完女儿还要操心孙子。 总归也是好事,至少没有曾孙来烦心了。 但愿他做得每个决定,都能让他得到真正的快乐吧,臭小子。 这晚的月色尤其好。 照亮了花花草草,照亮了谷少爷的心。 谷衍正要去雅室时,从回廊里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形。 他收回脚步,恢复了一贯的表情。 “赵长安?” 赵长安提着淡黄色的百褶裙向谷衍行了一个礼。 “谷衍叔叔。” 她扬起脸,朝谷衍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沈屿正要找她,她自己倒送上门了。 谷衍淡淡道:“有事吗?” 赵长安也是赵家的旁支,按照辈分算来,这样称呼自己倒也不为过。 “如果您没事找我,那我就有事找您了。”赵长安轻声说道。 谷衍比沈屿更知道她的厉害。 当初二人冒充警察和检察官时,谷衍递出去的同样是假的证件,但赵长安一扫而过,丝毫没有多看的意思,等到沈屿也给她看过以后,她这才主动和沈屿亲近。 那时谷衍心中便知晓,这个小女孩认识自己,也知道他们二人中哪一个更好突破。 分卷阅读51 - 分卷阅读5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2 如今她从回廊里出来,大厅的宾客早就散尽,回廊又是通往雅室的唯一路线,她自然是早早地等在这里,等着自己。 “您没有事,我就先说了。”赵长安羞涩地开口,稚嫩的面容犹如一朵刚刚绽放的雏菊一般。 “我有事情请您帮忙。” 谷衍饶有兴趣地挑眉道:“找我?不是书记员哥哥了?” 赵长安羞赧道:“这种事情还是您能做主。” 她请谷衍到一旁的凉亭,谷衍落座后,她才从容开口。 “我想过继到您的名下。” 此话可谓石破天惊,谷衍却波澜不惊道:“我不需要女儿,你可以走了。” 赵长安也不恼,毫不在意他的逐客令。 她的声音沉静宛如流水,泠泠到来:“如果您需要子嗣,那就不是帮我的忙了,而是我帮您的忙了。” “我想要过继到您的名下,也是因为父亲离世后无所依傍,您也知道大家族的婚姻大多是出于利益的结合。” “我的母亲在父亲去世两年后就改嫁他人。如今母家无人帮衬,父亲这边的人我只认识您和爷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语气哽咽,素白的面颊上满是泪珠。 谷衍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单亲家庭有很多,是你自己想要的太多,担心没人能把你推上去吧?” 赵长安欲语还休,泪眼婆娑地看向谷衍。 谷衍起身,目光清冷,缓缓道:“让我来猜猜你的目的吧。” “第一,明国强死了。他死了以后全部罪行沉入大海,旁人即使知晓,也抬不上明面上说。你这是要借我的手,打压那些说闲话的人。” 赵长安的泪珠垂落在眼睫上,神情漠然。 “第二,你大概在猜我和他的关系。以为我很需要一个孩子,或者继承者,来堵住其他人的嘴。” 这个他,自然是沈屿。 “第三,你要复仇。我对你的这个目的比较感兴趣,你要抓紧时间说服我。” 谷衍打量着赵长安,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道,“一石三鸟,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 赵长安静静地现在那里,仿佛被他打击到了一般。 赵长安突然伸手擦掉了眼泪,俏皮一笑道:“哎呀,您就不能等我多留一会儿眼泪再说嘛?” 谷衍看向手表,简短道:“三分钟。” 赵长安立刻闭嘴,理了理衣摆,终于摆出她赵家女的姿态,淡淡道:“有什么不好呢?我们有同一个敌人,你不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是谁,却动他不得。” “我们相互配合,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谷衍放下手表,闲散道:“找出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你不行。” 赵长安神色淡定:“因为快。” “你找我帮忙,有物证有人证,做你的女儿,我还很听话,绝对不会害你。何乐而不为呢?” “你知道我要找谁?” 赵长安抚了一把秀发,道:“我猜我们目标一致。” 谷衍没有说话,似在沉吟。 赵长安继续道:“至于第二个目的,你现在看来龙马精神龙腾虎跃正是盛年,可是人总有走向衰老的一天,那时候谁来养你谁来照顾你?” “退一万步来说你自力更生一百岁也像现在一样能文能武,谁来照顾你的伴侣?” “你比他大那么多,你死了他怎么过,年年扫墓无语凝噎吗?”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谷衍赞同道。 赵长安刚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感觉谷衍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竟忘记这个人的身家背景,权势能力。 他是谷家唯一的少主人,也是赵家唯一的继承人。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动了过继的想法。 可是,谷衍释放的强有力的压迫感也正提醒着她另外一点。 自古以来,风险与收益成正比。 所有染指权势,独登峰顶的欲望,你就必将承担跌入深渊,粉骨碎身的危险。 比如现在,她如此大言不惭讨论这个人的生老病死,伴侣与否,从没想象过她会触怒他。 他想要像明国强一样对她出手只会比后者更加容易。 赵长安缓缓地退到石柱旁,感觉呼吸都急促起来。 “怕了?”谷衍低声道,他的压迫力如同重压般强势冲击着尚未成年的赵长安。 赵长安捣蒜一般点头。 谷衍打量她这认真求饶的架势,居然想起了那个被他欺负得差点哭出来的家伙。 他眉眼缓缓露出一丝温柔,淡淡道:“知道死活就好,你既然承认了这三点,我也教你三点。” “第一,并不是结盟才能得到你要的东西。” 他平静道,“清朝有十八种酷刑,最简单有效的不是结盟,而是折磨。” “折磨你的身体心灵,亲人爱人,总有一样会逼你屈服。” “第二,并不是所有的儿女都会感念父母恩德。” 他嘲讽地看了一眼赵长安,道,“亲儿亲女尚有狼豺虎豹之心,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半路出来的女儿,孝顺我的晚年?” “第三,我的伴侣不必陪我等我,我们会同生共死。” 他的目光投注在雅室的方向,声音低沉却隐约带着温柔,“你们总归觉得老来作伴,活着的等着死去的那天再重逢。” “我的贪念不会接受。” “当我预感到死亡无法避免即将来到时,我会和他一起走。” “没有人会比我对他更好,爱他更多。我只相信在他身边的我,我只信我自己。” 赵长安楞在原地,似乎没能接受他的理论。 谷衍也不在意。 他自刚刚就一直在想念那个人,这股思念让他不想在这里多做逗留。 小女孩还站在原地,迷茫地回味谷衍的话。 “回去吧,以后过来吃晚饭吧。” 那声音渐传渐远,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 赵长安“噗嗤”一笑,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第39章 端倪 沈屿自睡梦中醒来,浑身无力,腰部尤其酸软。 他还没说话就有人体贴地把软枕放到他的腰下,随后殷勤无比地扶着他起身。 他扶着沈屿靠在他的肩膀上。 “几点了?”沈屿乏乏道。 “还早,才九点。”那人殷勤道。 分卷阅读52 - 分卷阅读5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3 沈屿扶额:“这么晚了。” 旁边人立刻说道:“还早,我们家才用早点。” 沈屿按着腰,缓缓起身换衣服。 “点心是要甜点还是咸点?”那人念出一堆点心名。 “都不吃,白粥就好。”沈屿言简意赅。 “茶水是普洱还是花果?”那人煞有其事道。 “都不喝,白水就好。”沈屿无可奈何道。 那人拿来熨好的新衬衫和长裤,眼看着就要帮他穿。 沈屿忍无可忍,把他关到了门外。 早点比想象中更加丰盛。 中餐西餐混合,冷饮热饮齐全。 比这顿早餐更加让沈屿倍感压力的是赵肃温和的目光。 老爷子习惯七点起床,半小时后用餐。 清茶白粥拌点小菜即可。 他按照习惯坐在餐桌前,等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看见早点。 老爷子的脾气倒也好,跑到厨房一看,早点都准备齐全了,却没人呈递上来。 管家站在旁边解释道:“少爷让您等他一起用。” 赵肃倒也没多想,这等着等着就等到了九点半。 老爷子心里知道是家里的小兔崽子惹得事,对旁边的年轻人倒是同情多过不悦。 沈屿相貌清隽,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赵肃关切地问道:“年轻人,你坦白告诉我,是不是我家臭小子欺负你强迫你的?” 他瞥了谷衍一眼,大义凛然道:“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谷衍为沈屿盛上小半碗米粥,赞同道:“嗯,不要觉得委屈。” 沈屿没接触过赵肃这样的长辈,也没有预料过赵肃这样的性格。 赵肃年轻时就作为留学生派遣海外,回国后接触的世面和人群也比普通家长广泛得多。 最重要的是,沈屿的专业让他心里满意。 按照他和赵柔说的那样:“只要和谷中勋对着干的事,我都支持。” 老爷子越看沈屿越觉得这是自己想要的孙子,自然对他亲和许多。 虽然沈屿和长辈这类家长接触得少,但涉及他专业领域和工作方向的问题,他倒也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一顿早饭吃下来,赵肃对谷衍感慨道:“你真是高攀了人家啊。” 谷衍心情很不错,他看向正在喝牛奶的沈屿, 暖融融的阳光为沈屿白皙的面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修长的脖颈,长长的睫毛静美如画。 赵肃正和他说话,他侧耳认真听着。 感觉到谷衍看他的目光,他偏过头看向谷衍。 谷衍抬手帮他擦去嘴角的牛奶渍,沈屿抬头朝他笑了一下,笑容宁静满足。 此处自是风和日丽,别处就未必了。 夏沉渊将子弹挑出来后,咬牙扯着绷带包扎。 他半边身子□□在外,勃发的肌肉显示出极强的爆发力。 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身姿挺拔,面容英俊。 此人的肤色极白,几乎白到反光。 他的白又不比其他人的白皙,是一种苍白到可以看到血管的白。 自他来到后,周遭给人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仿佛封印了阳光、空气、呼吸所有流动的物质一般。 而他正是夏沉渊佩戴的印模的真正主人。 顾勋。 顾勋这个身份很少出现人前,从身份到样貌全是夏沉渊一手伪造的信息。 他大概也不叫顾勋,这个名字于他只是一个代号,随时取来随时借用罢了。 对于这个人,夏沉渊了解的只是他的外貌,他戴手套的习惯,其他一无所知。 暂且称他为顾勋好了。 他洁癖甚重,常年带着一副白色手套,便是为了隔开与外界一切污秽的接触。 日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只剩下暗沉的阴影笼罩。 “你昨晚去了赵宅?”顾勋用钳子挑出那颗子弹细细看着。 他的瞳仁近琥珀色,一年四季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夏沉渊不同,他有活人的七情六欲。 他有喜欢的人,得不到也会寄情在其他相似的女人身上,信奉及时行乐。 而顾勋则是个变态,他不爱女人也不爱男人。 他爱他自己。 夏沉渊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做手上的事情。 子弹轻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勋缓缓转身,平静道:“加上这次,你已经有过两次次失职、一次冒进了。” 在他认真说话时,气温骤降,听话的人仿佛陷入到一种无形的判决,无法逃脱。 “八宝山上,你仅留书二字‘遇江’,故意隐瞒江谷二人作伴同行是为一。” “中政校园,你的部下错抓林桓,惊动他人,后又故意放走林桓是为二。” 夏沉渊扛住这种压迫力,反问道:“我以为凭我们的能力,是不需要靠绑架一个学生来威胁本人的。” 顾勋扶了一下眼镜,平静道:“学生是什么?可以吃吗?” “最后一条,赵宅宴会,你唐突入内,冒进失职露出真实身份是为三。” “以上三条,你可承认?” 夏沉渊神情不耐道:“你直接说最后的结论。” 顾勋寒光一闪,淡淡道:“你是都认了?” “所以呢?”夏沉渊懒懒道。 “没有所以。” 顾勋安安静静地回答。 “后天早晨,你会接到第三个任务。” 顾勋平静地说道:“倘若再次失败,赵柔会死。” 夏沉渊猛地抬头,厉喝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顾勋淡淡道:“你以为你会有惩罚?” 他轻轻叹息道:“你不会,你不怕死,也不怕疼。” “可你会怕她死,怕她受伤。” 顾勋摆弄着桌上的枪,似乎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当年那个女人亲手在你脸上划伤这一刀,自此你性情大变。” 夏沉渊神情厌倦道:“闭嘴,当时是我喝醉了,她只是防卫而已。” “可她不是爱你吗?” “如果不爱你怎么会奋不顾身把你从冰窟窿里救出来,又怎么会从此落下病根?” “如果不爱你怎么会隐瞒下所有关于你的消息踪迹,帮你远走他乡?” 分卷阅读53 - 分卷阅读5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4 “既然她爱你,那晚的事情顺水推舟便是,又何必装什么贞洁烈妇呢?” 夏沉渊突然出拳,打向顾勋的脸。 顾勋以鬼魅的速度出手按住他受伤的手臂,神色平静。 被顾勋按住的地方,鲜血逐渐染红了绷带,顾勋的雪白色手套也染上一点红色。 “你全盛时期尚且不如我,何谈现在负伤。” 顾勋不悦地摘下染脏的手套,扔到地上。 夏沉渊毫不在意重新裂开的伤口,冷然道:“闭上你的嘴,没人可以在我面前侮辱她。” 褪下手套可以发现,顾勋的手指修长,比常人多出一个指节。 他掌面朝上,向夏沉渊做了一个你随意的手势。 夏沉渊看着他自始至终毫无表情的脸,低声骂道:“怪物。” 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套全新的雪白手套。 他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 重新戴上手套这件事情似乎给他极大的满足感,他难得朝夏沉渊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很遗憾,这次的任务由我这个怪物和你一起执行。” “到底是什么任务,要你看着我亲自出面?”夏沉渊嘲讽道。 顾勋不在意他的语气,略微沉吟了片刻:“比起你,我更擅长的一件事情。” “更擅长?” 顾勋的眼中沉静,话语冷酷。 “江成宴不死,后患无穷。” 日头西斜。 谷衍中午接到电话,外出公务,沈屿调休,这两天得空,便做客赵家。 沈屿的性子喜静,陪伴赵肃倒也不觉得烦闷。 他很喜欢赵肃的脾性,难得对他有孺慕之情。 一老一少相处融洽,给人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夜间,赵肃留沈屿吃晚饭,二人正在闲聊时,谷衍和赵长安一并进来。 沈屿挑眉,看向谷衍。 谷衍淡淡一笑,示意他安心。 赵长安在大人面前一贯乖巧懂事,天真烂漫。 她一见到赵肃就甜甜地喊道:“爷爷好。” 赵肃对她也算有印象,只是前几年不见,没有太深的记忆。 “鹤鸣的外孙女?”他回忆道。 赵长安乖巧点头。 赵长安家的事当年闹得不小,只是时间久了,终究变成一粒尘埃,让人淡忘。 即使明国强后来东窗事发,但因意外死亡,大多人到底不知其中曲折,只是叹息年轻的检察官和年幼的女儿罢了。 赵肃年纪大了,想起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心肠总是软得不行。 他让厨房加双碗筷,又问了赵长安爱吃什么,提醒厨房加菜。 谷衍坐到沈屿旁边,状若无意道:“我最近忙,旁系家的孩子来拜访,您会觉得吵吗?” 赵肃抖抖眉毛道:“你是把我当成孤寡老人了吗?” 沈屿这一天相处下来,习惯了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也不插手这一老一少的斗嘴折腾,他帮赵长安布好碗筷,撑着下巴看他们吵架。 谷衍气定神闲道:“依我看您不如和你的老朋友住到一块去,或者干脆和我爷爷做邻居。” “左右有个对手,能吃能吵能玩能跳,也算不浪费你的力气。” 赵肃嗤之以鼻道:“和他?” “我要和他住一块,天天都能进医院。” 谷衍不悦道:“你们两个这把岁数又是亲家,怎么就不能和睦相处?” 赵肃傲然道:“你懂什么?这是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不可调和的矛盾。” 沈屿插嘴道:“我支持知识分子。” 他直接忽视了谷衍扔过来的凌厉眼神,表示自己立场坚定。 赵长安随后站队道:“我支持爷爷。” 赵肃龙颜大悦,对他二人和风细雨道:“都是好孩子,以后常来这里玩。” 他很是得意地瞥了一眼谷衍,随后乐颠颠地跑去厨房看晚饭准备的情况。 沈屿正笑着时,突然感到一只冰凉的大手从自己衬衫下探进来。 那人缓缓地移动,随后停在他的腰窝上用力按进去,沈屿往前微微一倾。 赵长安卖乖地跟着赵肃去厨房,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 那人意味十足地附耳道:“谁是知识分子?谁是工人阶级?” 沈屿把他的手拉出来,笑得温柔宁静。 那人惩罚地咬住沈屿莹润的耳垂,低声道:“十五大就说过了,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他舔舐了沈屿一下,意有所指道:“你懂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卷快结束了。 第40章 长夜 晚饭后,谷衍陪赵肃去后院散步。 沈屿和赵长安走在后面。 后院是赵肃的心爱之地。 水榭长廊,花草树木俱是老人参考了江南园林亲手设计安放的。 既雅且幽,是赵肃的得意之作。 他边走边和谷衍介绍设计的理念,没多时沈屿他们就落在了后面。 沈屿静心欣赏着沿路景致,赵长安突然停了下来。 她声音泠然如冷泉:“沈屿哥哥,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女孩站在假山旁,面容姣好如霜雪,虽然年纪尚小,但隐隐已有窈窕淑女的影子了。 沈屿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他弯腰答道:“那你吃饱了吗?” 赵长安一愣。 她勉强严肃的脸蛋上添了一份稚气与茫然。 与谷衍不同,沈屿很少给人一种压迫力和威仪感。 他总是给人清清冷冷的感觉,对人有礼客气,不让人那么亲近。 可接触过谷衍以后,赵长安才知道,有人是端方雅节的君子,不亲近讨好,却保持着温柔的本心。 有人言语亲近,待人友好,实则腹藏山河,揣度着你每一句话后的深意,思量着每一场交易的得失。 她总是习惯性地在谷衍面前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又在沈屿面前露出娇憨刁难的本性。 赵长安跺跺脚,认真说道:“你一个书记官去什么一线啊,老实说你是不是跟着那个臭东西,在查什么案子呀!” 沈屿失笑道:“臭东西?” 赵长安气呼呼的样子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松鼠,俏丽可爱。 沈屿伸手戳了戳她的脸,笑着说道:“你说谷衍吗?他不是坏人,他对我很好。” 赵长安使坏地问道:“是你的 分卷阅读54 - 分卷阅读5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5 男朋友吗?” 这模样和他们当初路灯下讨论一模一样,只不过作答的人有了改变。 沈屿考虑了片刻,认真道,“不,他是我的伴侣。” 我的伴侣。 他自己也踌躇了很久,像赵长安说的那样,男朋友,伙伴,床伴,或者爱人。 生命于每个人有长有段,邂逅的人事也有千奇百怪。 找不出对这样一个人的定义,除了伴侣二字。 这二字当是相互扶持,到老相携的爱人知己,伙伴朋友。 赵长安俏皮地问道:“那他要是有天死了呢?” 女孩每次故作顽劣的问话,实则都戳破了美好的外皮,直抵心脏。 “既是伴侣,必然同生共死,有何疑虑?” 风情月白,树影婆娑。 沈屿平静温和的回答却让赵长安像见了鬼一样。 她无法避免地想起那一日谷衍霸气独断的回答。 她曾嗤笑那个臭东西的狂放自私,嚣张任性,却没想过沈屿这样看似冷心冷性的人,也会有同样的回复。 阿澈会这样对我吗? 那个温雅的少年在栀子花下满足地微笑。 他会的。那么我会这样对待他吗? 我为什么要陪他死? 我眷恋生活,眷恋尘世,眷恋一切一切美好的事物。 我可能是做不到的。 我可能是做不到的。 赵长安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她冷着声音继续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书记官。” 沈屿看着月下的花朵,安静道:“查案子吗?” “是的,我的父亲二审由明国强公诉,我的确是想要查清楚其中真假。” 青年人站起身,站在那多花旁边。 那朵花仿佛带着他非常多的喜怒。 有大雨滂沱,有阳光灿烂,有种种喜悦与悲哀。 他注视着它,思绪万千。 赵长安皱眉道:“你知道我曾经涉案其中,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线索证据什么的?” 沈屿坦白道:“的确,我曾经很想问你,找你确认。” 赵长安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写满了期待。 沈屿无可奈何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说道:“可我今天看见了你,你不是在努力融入新的生活吗。” 我就放弃了。 旧梦满是罪恶与鲜血,我又何必为了自己再将你搅入其中呢。 赵长安难得安静了一下,随后声音冰凉道:“怎么会有新的生活呢?” “天理昭昭,恶人不死,亡父不安,阿澈不安,我亦不安。” 她毫不手软地摘下那多带刺的花,看向沈屿,沉静开口道:“你我联手吧,我不信谷衍,我只信你。” “我告诉你所有所见所听,直到最后走上审判之路,我也做你的人证,说出所有真相。” “书记官,让我看看究竟有没有罪行可以深埋黄土之下,缄默死人之口。” “我们合作吧。” 沈屿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道:“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赵长安一鼓作气立刻衰竭,她恼怒地看向沈屿。 沈屿清雅的眉目在月下温和沉静。 “查清真相是必走之路,但你不要因此扭曲自己的本性。” 他的声音清凉,像从岩石下流淌的溪水,映出山光月色。 “我曾经像你,为了查出什么得到什么,伪装自己压抑自己,精疲力尽,却依然毫无收获,那一刻孤独感像山洪淹没了我。”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即使我努力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依然有人在背后不断为我做出牺牲,做出让步。” “他们是朋友,是亲人,是伴侣。” “负荷实在沉重,当我选择与人分担,它便不再是枷锁,而是目标。” “恳切地说出你的请求,会有人给你回应。” 比起独立承担而言,人类总是更加习惯尝试地交出信任,获取信任,最后拥有信任。 独立支撑的夜晚太过漫长,譬如旅人跋涉,孤海泅水,荒野求生。 当我选择交付,不意味着我的软弱和无能,而是我的信任与托付。 这是比我的全部生命,更加珍贵且深刻的。 漫长的路,终究有人回首,有人与你并肩。 前方传来脚步声,赵长安抬头看去。 那人似有不悦道:“你怎么不跟上来?” 沈屿笑着迎上去。 万幸我等到了他。 那多花在一旁静静地盛放,馥郁又芬芳。 假期没有太久,第二天沈屿就去上班了。 北京的早晨,到处都堵成一片。 地铁上人头攒动,沈屿接听很是不便。 “嗯,准时下班。” “明天有事。” 谷衍正开车,问道:“什么事” 沈屿抓住横杆扶手,人群涌来涌去,身体接触几乎无法避免。 他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沈佳期的房子,要缴物业费。” 谷衍笑道:“他不是都不在北京住吗,也要缴费?” “原本是我爸的,后来转到他名下了。” 谷衍感觉到他的无可奈何,道:“我也有案子,还要出差。” 地铁终于到站,沈屿长舒一口气。 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夏沉渊从广告牌后走出来,缓缓离开。 “追踪器放好了?” “放好了。” “信号屏蔽器也装好了?” 夏沉渊问道:“需要这么谨慎吗?” 那人神色如雪:“我喜欢一击必杀,不喜欢猎物挣扎。” 顾勋朝他扔过去一把□□:“试试这把scout改良版。” 夏沉渊试了试手,果然不错,道:“你最擅长的是枪支改装?” 顾勋重新换上手套,似乎对这种事情毫不在意。 “到了明天,你自然知道。” 顾勋低声说道。 午夜十二点。 赵柔自睡梦中惊醒。 “怎么?”谷明远睡得浅,妻子微微一动,他就醒过来了。 “没事。”赵柔的的长发被汗水浸透了,散落在脸上。 谷明远没说什么,起身给妻子泡了杯姜茶让她暖身。 姜茶并未给她慰藉。 赵柔依然感觉自己泡在冰冷的雪水中,遍体寒凉。 “你不能伤神熬夜。”谷明远低声道。 分卷阅读55 - 分卷阅读5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6 赵柔自那日冰窟以后,身子落下了病根,近年又有加重的趋势。 “明远,我的心里很慌。”赵柔不安道,“我感觉有事情要发生。” 她的气息慌乱,美目游离。 谷明远低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你安心。” “谷衍呢?他最近怎么不回家,他去哪里了?”赵柔连声问道。 “他住在爸爸那里,没事的,我明天就让他回来。” 赵柔微微阖上眼帘,心神依旧不安,最终在丈夫的低声安慰中沉沉入梦。 她轻声细语,仿佛呢喃:“还是不要喊他回来了,孩子大了……总是越来越忙了……” 睡梦中赵柔依然心事重重,淡眉微蹙。 谷明远一直等到她气息平稳才轻手轻脚起床。 他换上一套正装,走下楼去。 一楼的佣人听见声响,睡意朦胧地从房间出来。 “抱歉,吵醒你们了?”谷明远低声道,“都回去休息吧,我要开车出门。” 谷明远很少开车,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这些束缚住人的东西,听到主人的吩咐,佣人应声退下。 黑色轿车驶入郊区的一座监狱。 谷明远下车,一路畅行至深处。 深处有间独立的小格间,平日从来无人来访。 干警为谷明远打开门,随后守在门外。 房间里的人风神疏朗,气定神闲,仿佛现在不是羁押已久,而是访客会友。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那人亦未入眠。 他颇为惊讶地看着谷明远,说:“不是说先不见面吗?” “你还好吗?”谷明远不如他好气度,略显烦躁地问道。 那人淡淡道:“比你好一些,”他打量着谷明远,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是成宴出事了吗?” 谷明远烦躁道:“不知道,今晚阿柔很不安,我也很焦虑,总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又说道:“我先想到的就是你,不过我已经下过严令禁止任何人探监,免去外来的可能性,难道还有什么内部危险吗?江泽涛。” 江泽涛奇道:“你们夫妻同时心惊,难道不该是担心谷衍吗?” 谷明远淡淡道:“这个局我们已经筹划了二十年,最可能受到危险的不就是你吗?” 想到儿子,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他会有什么事情,就算有,凭他的本事也是小打小闹。” 江泽涛想起了自己初为人父的时光,神情缱绻道:“是啊,自家的孩子总是最好的。” 谷明远神情放松,对江泽涛说道:“当年按照你给我的名字,祁凤承,我翻遍全北京来来回回几十遍也没有找到。” 他淡淡一笑,补充道,“后来也是听谷衍和他妈妈谈话时才有了追查的意思。” “他现在改名沈屿,读法律。” “前几天赵家晚宴上,我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是个丰神俊朗的好孩子。” 江泽涛认真地听着,慨叹道:“这些年让你费心了。” 谷明远不甚在意道:“你也算殚精竭虑了,怕他留在国内,担心他来北京,又被欺负,提前通知了我,谁知道他却改名换姓,藏在北京这么些年。” “可他还是卷进来了。”江泽涛叹息道。 谷明远一时无言,片刻后,江泽涛开口道:“你不必有什么内疚负罪感,这些年夹在其中,最不容易的人就是你。” 谷明远淡淡一笑,道:“你何必这样说,如果不是你旧地重游,以身犯险,又怎么会有如今的时机。” “夏沉渊既出,幕后人必然按捺不住,即将有新的杀招,你切记万事小心,不可再来。” 谷明远点头,他正要离开时,突然回头问道:“你曾与那人有过交手,那你对他的出手套路有什么了解吗?” 他想起不安的妻子,期待江泽涛有所提醒。 江泽涛淡淡道:“有,他做事有两个特点。” 狭小的牢房在他起身后隐约有卷云翻涌,万浪滔天的气势。 那人虽然身陷囹圄,风骨之间傲视群雄的气势依然让人仰望追慕。 “此人多狙击,擅爆破。”他缓缓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本卷完。 第41章 图穷 这日与往日并无不同。 依旧云淡风轻,天晴日朗。 略微不同的大概是赵长安的心情,尤其兴奋。 这股兴奋从她起床至出门,一路昂扬一路高涨。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原本就该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干嘛总是动着歪脑筋,想着这边算计,那边合作的。 她沈屿哥哥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她的心中阿澈排第一,沈屿排第二。 不管对外如何谨慎缜密,她终究是孩子天性。 赵长安本能地感觉沈屿是那个会保护她,疼爱她的人,因此如父如兄,尤其依恋沈屿。 赵小小姐大手一挥,决心每天放学接她心爱的沈屿哥哥下班。 甫一宣布这个决定,沈屿这天就请假了。 沈屿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安慰道:“早上带你玩?” 赵长安的眼睛立刻像换上的灯泡,忽得亮起来。 她晃着沈屿的手臂,撒娇道:“要喝奶茶看电影吃冰淇淋。” 这些同龄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对她显得困难多了。 她不爱交朋友,也没有亲近的长辈。 独行难免孤单。 她暗暗将这些放在心里,犹如宝箱一般,等待有心人打开。 沈屿答应后,赵长安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她认认真真选了一条她最喜欢的小雏菊印花的连衣裙,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沈屿习惯早到,早早地就等在那边了。 他果然买了一杯奶茶放到赵长安手上,奶茶温热暖心,上面还画有一只大桔子。 “小公主,你都不冷吗?”沈屿把围巾摘下来,一层一层把她围起来,好笑地问她。 “我不冷啊。”赵长安抱着一大杯奶茶,吸了吸鼻子,朝沈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雪糕店还没开门,我们先去买点东西。”沈屿征询她的意见。 赵长安吸吸溜溜着珍珠,点头说好。 两人在商场中闲逛时,沈屿接到了谷衍的来电。 谷衍的生日将近,提前一周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沈屿,今天也不例外。 “ 分卷阅读56 - 分卷阅读57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7 在哪里?” 沈屿看中了一对袖扣,那对袖扣做工大气典雅,款式别致,外观呈玫瑰金色。 他认认真真地比对了其他几副,都不如那对有眼缘。 “在购物。” 谷衍撑着下巴,慵懒问道:“沈检,需要我提醒你今天是几号吗?”他言语暗示道,“我昨天就提醒过你了。” 过完今年,沈屿毕业,同时正式入职检察院,任职检察员,也就是俗称的检察官。 这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距离谷衍的生日还有两天。 沈屿买下那对袖扣,心情甚好:“哦,我好像在给某人买生日礼物。” 赵长安凑到手机边,插嘴道:“是我的礼物。” 谷衍对这二人的厮混,虽有不喜,却未有不满。 尽管他对赵长安小小年纪的满腹算计颇有言辞,但也很欣赏这个小女孩的狠绝果断,当仁不让。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由她接手赵家,日后对沈屿也是一大裨益。 然而,这些想法终究需要他的默许和扶持,赵长安在谷衍面前谨小慎微,只有沈屿在时,她才会如此意气风发,浑然忘记自己的身份。 因此谷衍直接忽略了她,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笑意道:“怎么办,我现在就想回来了。” 沈屿调侃他道:“你现在回来,我现在送你。” 谷衍低笑一声,声线□□道:“你是说生日那天还有其他的礼物?” 公众场合下,沈屿耳根微红。 好在他对待□□从来大胆直接,几次三番都是他撩拨谷衍,最后自食恶果。 他淡定道:“如果你现在回来。” 谷衍正襟危坐,眼神幽暗:“我想从背后,也可以吗?” 沈屿终于败退,他面红耳赤,匆匆道:“能回来再说吧。”随后阖上了手机。 另一头,谷衍注视着手机,满目的温柔如水汹涌。 “组长,嫂子吗?”驾驶员调侃道。 窗外的景色如光影般掠过。 谷衍注视着窗外,他似乎考虑了良久,缓缓开口道:“他是我的命。” 他是我的命。 随后,谷衍下令道:“掉头回去。” 驾驶员瞠目道:“这…不行吧,廊坊那边等您过去好几天了啊。” 谷衍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继续等着。” 那种燎原刻骨的思念,让他不想履行所有浮名之下的义务,只想见到他。 他如昏聩的君王,一心记挂他的心上人。 天下苍生从此抛诸脑后,只想此刻,拥他入怀。 “我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只是突然想念,从此无比流连。 驾驶员小哥被扔在高速上,直到后面一起执行外勤的车辆过来,他才可怜巴巴地上车。 “组长,组长回去看嫂子了。”他小声说道。 “年轻人热情如火。”副组长感慨道,“我们过去也是一样的,就不要把他看媳妇儿的事情说出去了。” 车上除了驾驶员小哥,其余都有家室,都是公检系统里的老油条老人精。 驾驶员无语地缩在一旁,保持了沉默。 片刻以后,沈屿的手机又响了。 他无奈道:“你不会真的回来了吧?” 对面一静,随后传来恭敬清冷的男声—— “沈屿先生您好,我是嘉福国际城的物业人员。您方便现在过来吗?” 沈屿回道:“方便,我现在过来。” 他朝赵长安道:“我要交笔物业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赵长安把喝完的奶茶投进远处的垃圾桶里,拍拍手,轻快答道:“好呀。” 时近中午,风渐止。 出租车驶入高档住宅区,周边树木茂盛,环境幽静。 赵长安一路上都在玩游戏,沈屿没收了她的手机,这才消停。 物业处与售楼处毗邻,位置显眼,金碧辉煌。 沈屿和赵长安进去后,办公室走出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的容颜清冷,眸色偏淡,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常人无法比之的优雅气质。 “沈屿先生?”那人轻轻开口问道。 赵长安悄悄地把手机翻出来,准备趁沈屿不备再偷偷地玩一会儿。 沈屿颔首:“打扰您了,我是过来补交物业费用的。” 那人随手锁上办公室的门,淡淡道:“不打扰。” 他走到沈屿身边,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有人说过沈先生的眼睛很美吗?” 出自他口的赞美,丝毫不带亲近恭维的色彩,仿佛只是平淡直白的陈述而已。 就像夸奖一片枫叶,赞美一朵荷花,带着纯粹的欣赏,又带着一丝惋惜。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白单名水,您喊我小白就可以了。” 赵长安不禁抬头看向他,说不上原因,这个人给她的感觉非常奇怪,却道不明这奇怪的由来。 赵长安拉了拉沈屿的衣袖,小声道:“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走啊?” 她心中不安,忍不住躲到沈屿身后。 沈屿挡住她,道:“白先生,缴费是在这里进行吗?” 白水瞥了一眼赵长安,淡淡道:“是在这里,不过。” 他微微一顿,歉声道,“不知快递是否送错地址了,有一份寄给江泽涛先生的快递送过来,我们无法确认呢。” 沈屿道:“江先生是我的朋友,直接给我就可以。” 白水道:“可能不行。” 他眼中闪着淡淡的光,嘴角含笑道:“尽管沈佳期先生说过您要过来,但我们依然无法确认您的身份,更加不能把其他人的东西交给您。” 他嘴角微微上扬,提议道:“如果您能确认您就是户主,这就没有问题了。” 沈屿不悦道:“这是你的问题。” “如果有其他需要的文件,你应该提前通知我,而不是现在。” 沈屿拉起赵长安转身要走。 大门突然沉沉阖上。 随后灯光全部熄灭。 两边厚重严实的窗帘布缓缓落下,隔开了屋内屋外两个世界。 一时之间,屋内暗沉不明,屋外日光明艳。 在这晦暗无光的世界里,白水缓缓说道:“沈先生,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解决我说的这些问题。” 他来到沈屿身边,低声道:“取悦我,我把东西亲手送给你。” 沈屿还未说话,突然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随后 分卷阅读57 - 分卷阅读58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8 全身无力,他极力克制这种晕眩感,终究未能抵抗药性,意识逐渐涣散起来。 他用力推开身旁的赵长安,做出一个嘴型—— “跑。” 白水扶住沈屿下滑的身体,镜片闪过一阵光。 在那道光中,赵长安宛若惊弓之鸟,夺门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 第42章 绝杀 沈屿未能发出的音节终究未能救得了赵长安。 她如少年时期一路狂奔,尚未跑出小区,她却如魔怔般停住。 那时月色好,有花待放。 在赵家的后院里,勇敢的女孩终于揭开尘封的记忆,对沈屿说道:“那晚庭院里谈话的人有两个。” “一个人是明国强。” “另外一个人带着银色的面具。” 沈屿问道:“他有其他的特征吗?” 赵长安当时没能答上,是因为她不知道。 现在她能够答上,是因为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缓缓摘下了面具,有如深渊朝她张开了双眼。 在那半张脸上,丑陋,狭长,狰狞,可怕的伤痕咧着嘴朝她狂妄地笑。 他一步一步靠近,赵长安一步一步后退。 “你不能抓我。”赵长安心中颤抖,却强装冷静。 “我的爸爸是谷衍,曾祖父是谷中勋,外曾祖父是赵肃。” “我是赵谷家两家的孩子,你若碰我,必有后报。” 谷衍或者说出了她功利之下全部的私心算计,却不能如沈屿一样理解她真正的恐惧。 她从颠沛流离中走来,她自恐惧绝望中成长。 所有的希望和求救都依附于长者的爱护扶持,鼓励帮助。 可这些她都没有,她只有孤注一掷的自己,她还要等待混沌阴霾中的少年。 旧梦何曾远去,每日都在地狱。 那人声音冷淡,语带嘲讽道:“你的爸爸是谷衍?不是姓赵吗?他没有死在明国强的手上吗?” 他认出我来了。 他果然看见我了。 千万个声音呼啸着咆哮着,让赵长安颤抖起来。 她竭力平静道:“我已经过继给谷衍了,不信我现在打给他,行不行?” 那人难得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赵长安的手机响了。 这是赵肃送给她的礼物,以备不时之需。 手机里只有两个联系人,一个已经失联,另一个。 “是我爸爸。” 赵长安语调颤抖道,“你让我和他报平安,我跑不掉的,我就在你眼皮底下。” 赵长安对谷衍从来没有过信任,如今放手一搏也不知他会如何回应,也许在他回应之后,事态会向更坏的局势恶化。 可是。 可是。 她想起沈屿的话,学着交付,学着信任。 恳切地说出你的请求,或许有人能够给你回应。 赵长安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她装出一副要哭的样子,恳求道:“求你让我和他说一句,只要一句,求求你。” 终是同冠了一个姓,她即将哭泣的样子居然和赵柔年幼时有一两分相似。 终于,那人缓缓道:“接。” 赵长安如蒙大赦,立刻按下接听键。 谷衍此刻心急如焚,沈屿的手机迟迟无法接通,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对他而言,这几乎已是凶险无比。 还有赵长安。 还有赵长安。 她一定知道沈屿发生了什么。 然而赵长安这通电话同样等待了很久才接通。 谷衍几乎立刻就要发问,可对面比他更加迫切地开口。 “爸爸。” 赵长安开口喊道。 那边沉寂片刻,随后有了回音。 “长安,乖。” 这三个字犹如一片羽毛,悠悠落地。 千斤之重,缓缓落地。 赵长安突然大声喊道:“嘉福国际城,救沈屿救沈屿,救沈屿啊!” 那四个字久久回荡在这片林子里。 恍若幼鸟失母,声嘶力竭。 那人立刻出手抢走手机,切断通话。 他将手机踩得粉碎,压在脚下。 他抬头望向赵长安,神色复杂道:“我竟小看了你。” 赵长安胸中巨石已落,对生死突然没了畏惧。 左右能怎样呢?不过一死。 头掉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后有是一条好汉。 想到这里,赵长安露出一个淡淡的表情,无所谓道:“你动手吧,我爸爸一定会赶过来的,他会为我报仇的。” 那人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道:“也许你有一个机会,可以自救。” 赵长安冷淡道:“你要放过我吗?” 他摇头,淡淡道:“你逃不走的,就算我现在放过你,那个人也会追你至天涯海角,完成狙杀。” “那你要……” “我要你打一个电话,然后自求多福。” 赵长安道:“什么电话?” 那人低头看着她,透过她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那道狰狞的伤疤难得温柔起来。 高速公路上,车流如潮,堵成一片。 汽笛声声刺耳,每一个人都在焦躁中煎熬。 “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堵。”男人不耐道。 后座上的女人一边安抚哭闹的孩子,一边连声叹气道:“急也没用啊,又没有翅膀飞过去。” 说话间,高空传来一阵大风,随后螺旋桨声也逐渐靠近。 哭闹的小孩探头看向窗外,惊讶道:“妈妈,小鸟诶!还有人哪!” 妇人笑道:“什么小鸟啊。” 她把孩子抱进车内,刚一瞧见天上的景象,瞠目结舌道:“他爸啊,真的有人插上翅膀,飞上天了。” 男人不信地探出头,结巴道:“什么翅膀,什么飞上天。那是直升机啊!” 谷衍抓住绳索,迅速爬进机舱内,对龙野断然说道:“让开。” 谷衍此刻的模样状若癫狂,仿佛已然走在失控的边缘。 出行时楚谡的提醒犹在耳边,凡事尽量顺着他,配合他。 可他不能预料的是,如果那人就此遇难,即使万事万人顺遂他心,这都无法挽回了。 为一人入佛,亦可为一人入魔。 龙野喉结微动,终究没说什么。 分卷阅读58 - 分卷阅读59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59 谷宅中,花气袭人。 一人醉伏美人榻。 “夫人,找您的电话。”佣人轻轻说道。 赵柔从浅眠中醒来,接起听筒。 “弯弯。” 赵柔颜色微变,一时无言。 “我不能带你走了。”那人低低叹息。 赵柔慢慢喊出他的名字:“沉渊。” 夏沉渊低声一笑,眉目如同少年一般英俊。 赵柔终于释怀,轻轻问道:“你要走了吗,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夏沉渊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仿佛回到了旧日少女枕他膝上,温婉俏丽的书卷年华。 他缓缓道:“我欠你良多。” “当年你为救我,一身伤残。” “我酒后失意,险些伤你。” “你送我远走,半生伤痛。” 尘封旧事被他重新说起,赵柔心中波澜不惊。 时光似乎愈合了她一切的旧伤,让她终于能安眠在恬静平和的简单生活中。 她缓缓道:“都是尘怨纠葛,你何必如此执意。” 夏沉渊淡淡道:“我欠你三样人情,如今还你最后一样。” 本是无风的家中,突然落下一片花瓣。 赵柔注视着那朵花瓣离开枝头,缓缓飘落,寂静无声。 她原本平静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强烈的不安与不详,随后,她听见夏沉渊在世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救谷衍。” 语音落下,只剩忙音。 “谷衍呢,谷衍去了哪里?”赵柔突然起身,带落桌上的花瓶碎落在地。 她从未如此惶恐失色,佣人慌忙答道:“少爷今天出差,还没回来。” “不。”赵柔厉喝道,“他绝不可能在外面,沉渊不会骗我,谷衍他必然回来了。” 她眸色凛冽道:“开车,送我去见先生。” 谷明远正在开会,秘书附耳说话后,他随即宣布解散会议,即刻出门。 赵柔等在车里,面色如霜。 谷明远上车后立刻说了地点,随后安抚赵柔道:“你别慌,龙野和他在一起,父亲和爸爸那边我都传了消息,所有人都会立刻赶到那里。” 赵柔神色清冷,命令司机加速,随后对谷明远道:“我不会慌,见不到我的儿子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我不会慌。” 嘉福城内。 正午的阳光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顾勋搂着怀中的人,气定神闲地朝其中一幢公寓走去。 正是中午,小区里来往的人都不由自主看向这一对。 然而顾勋、沈屿二人的外貌气质皆属上乘。因此路人之中疑心绑架的少,揣度二人关系的却有很多。 终于有一位老太太颤颤巍巍上前问道:“小伙子,他,他怎么了啊?” 顾勋面容英俊,修养上佳,他温和答道:“阿姨,他不舒服,我带他回家。” 老太太点头,忍不住又问道:“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你可不要是坏人,拐骗人家啊。” 顾勋果真认真考虑了一下,随后答道:“嗯,他是我爱人。” 说出这个答案,他也觉得很有趣,向来无悲无喜的眸子里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我的。 爱人? 顾勋又认真回答了老太太的一堆疑问,老人最终安心离开。 在他离开后,顾勋带着沈屿抵达公寓。 他拿出预先配好的钥匙打开门,将怀中昏迷的沈屿放在地上,随后进了厨房。 一应设施都确认无误后,门铃突然响了。 顾勋眼中划过一道利光。 从猫眼中确认来人后,他开门迎接。 夏沉渊开口道:“你比预计晚了五分钟。” 顾勋心情不错,答道:“路上耽搁了。” 难得他会有这样的好心情,夏沉渊有些意外。 “处理好了?”顾勋看向夏沉渊手上的女孩。 夏沉渊将昏迷的赵长安放倒在地,抬头对顾勋说道:“你预留了几分钟?” “五分钟,我会给他清醒挣扎的最后时间,以此确保这次爆炸的完美无缺。” 夏沉渊嘲讽道:“我竟不知道,你最擅长的是爆破。” 顾勋不置可否,他看向昏迷的沈屿,惋惜道:“这么美丽的眼睛,实在可惜了。” 夏沉渊不耐烦道:“走吧,风向有变,狙击的位置也要重新调整。”他扔下几枚□□,屋内很快被滚滚的浓烟充满。 顾勋最后回望了沈屿一眼,轻声道:“希望你能给我愉悦。” 大门随后沉沉关上。 绿树林中,夏沉渊状若无意道:“所以你最擅长的是煤气爆炸吗?” “由我打响这一枪,随后引爆屋内的煤气气体,造成整个房间的爆炸。” 顾勋正试着枪,意味深长道:“你在揣度我吗?” 螺旋桨的声音自远处飞来,警笛声自小区外传来。 顾勋似乎都毫不在意,他突然把枪口对准夏沉渊,若有所思道:“你好像不害怕?” 他就这样扣动扳机,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没有子弹。” 夏沉渊悍然出手夺下顾勋的枪,厉声道:“收手吧,我不会让你伤害到阿柔。” 顾勋若有所思,他看向不远处谷衍伸手接住赵长安的景象,淡淡道:“你这样想要任务成功,保住赵柔,有没有想过成功的奖励。” “败,赵柔死你活。” “成,你死赵柔活。” 他掏出一柄刺刀光影般扎向夏沉渊的心脏,随后拔出刀割破他的颈动脉,血流如涌,瞬间染红这片草地。 顾勋毫不在意手套被染红,重新为枪装上子弹,打开瞄准镜悍然开枪。 子弹带着巨大的气流与屋内高热量的煤气接触,瞬间爆发出轰天的剧响,随后漫天的火光犹如吞噬的巨兽喷涌而出。 谷衍拉住沈屿的手,面容惊骇至极点:“抓紧我!” 顾勋神情冷淡,看着地上竭力抓住他的夏沉渊,冷冷道:“别急,我不出手了。” “还有一份大礼在后面。” 滔天火海中,沈屿半身是血,他甩开谷衍的手,猛然关上那扇窗户,声嘶力竭道:“走,走啊!” “滴答滴答” 谷明远突然面容惊惧,痛彻心扉地喊道:“谷衍。” 谷衍纵身跳入火海。 房屋内随后爆发出第二波巨响,整幢公寓轰然倒塌。 顾勋踩在夏沉渊 分卷阅读59 - 分卷阅读60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0 的脖子上,缓缓说道:“这才是我真正擅长的爆破。” 他用力踩碎夏沉渊的骨骼,随手将弄脏的手套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卷完,三卷重写,莫催。 第三卷:卡隆 第43章 碎裂 冬日的北京。 无风无雨,无日无云。 icu外赵柔已经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透过玻璃窗,她的视线定格在病床上的人,片刻不离。 那个平日里身体强健,面容刚硬的男人,此刻浑身插满了各类导管,输液管,这些导管连接着各类监测仪器,以此观察他的生命指征。 他的身体因大面积烧伤被纱布严密包裹着,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宛若婴儿般恬静。 谷中勋也在这里守了一天,他注视着面目全非的孙子,浑身颤抖,嘴唇嗫嚅,语调颤抖道:“他是我们谷家的孙子啊,怎么会…怎么会沦落到这副样子啊!” 谷明远刚刚送赵肃离开,两个老人难得统一战线,都要留在这里照顾孙子,半小时前,赵肃的身体首先发出了投降的信号,而谷中勋,硬是拄拐仗,硬生生地现在门外,等着谷衍醒来。 赵柔缓缓抬头,对谷中勋说道:“爸爸,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阿衍。” 谷中勋摇头,深刻的皱纹将他原本刚硬铁血的面容柔化,逐渐显出一副老态与沧桑。 他站得笔直,有如一棵威武的大树:“我在这里等着。” 赵柔没有再劝,她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大脑不断传来尖锐撕扯的剧痛,她远远地看着沉睡的儿子,掩下眸中无尽的悲痛。 突然,病房内传来一阵警鸣声。 呼吸机,监护仪同时报警。 数秒后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开始抢救。 赵柔拉住一个出来的医生,急切问道:“医生,我儿子怎么了?” “肺部感染加重心衰。”医生匆匆说道。 随后心脏复苏等等一系列的抢救跟上,数分钟后各项指标终于平缓下来。 谷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下午时候,谷明远带了赵长安过来。 赵长安瘦了很多,她跟在谷明远后面乖巧安静地就像个小尾巴。 没人在意到她,赵长安也就站在一旁随时帮衬着等待的大人,有时是扶着赵柔坐下,有时是为谷中勋递上一杯热水。 近四点,icu一天中唯一允许家属进去探视的时间终于来了。 赵柔刚要进去时,赵长安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心翼翼道:“我可以进去吗?” 仿佛害怕拒绝一般,她小声地说道:“谷衍叔叔救了我,我想进去看看她。” 赵柔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进去。 病床上的谷衍,不见了往日的锋利强硬,安静又温和。 赵柔见不得这样的儿子,话没说几句,就红着眼眶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赵长安和谷衍。 输液管中,药水一滴一滴通过静脉流入谷衍的体内。 赵长安缓缓开口说道:“你我都不是用感情就可以动摇本性的人。” “我唯一能够劝你醒过来的理由便是复仇。” 赵长安想起沈屿温润浅笑的脸,一时哽咽。 赵柔不敢在此流泪,因为眼泪也有细菌,也可能会对病人造成感染。 赵长安也不敢,她怕陷入到那一日惊惧的回忆。 “他给你买的生日礼物还在我这里。” 赵长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继续说道:“你再不醒过来,它就是我的了。” 说完她擦了擦眼睛,跑出病房。 时间依然在缓缓地流淌,不知何时,天空多了几抹彩霞。 黄昏过后,如约而至的黑暗重新统治这个世界。 病房外,赵柔等人暂时回去休息,谷明远和赵长安守在门外。 熄灯以后,监测仪器依然亮着,昼夜不停地工作。 万籁俱寂,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 在这规律的运作声中,那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由岑寂的黑夜中醒来,周身剧痛火烧火燎。 他望向虚空,喉结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随后警铃大作,瞬间明亮的灯光让他微微闭上眼睛。 在一片喧嚷声,仪器声,问诊声中,他缓缓睁眼。 那双眼幽深似海,无悲无喜,只剩静寂。 死灰一般的静寂。 赵宅。 庭院深深,草木依旧葱茏,雅室依旧宁静。 不同的是人,变化的是气氛。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嘶吼。 顺着声音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扶着楼梯缓缓上楼。 客厅开着暖气,那人□□着上半身。 随着每一次艰难的抬步,抵达一级台阶,他背上深如沟壑的伤疤总像会呼吸一样,伴着勃发的肌肉狰狞而起,再缓缓平复。 “谷少爷,您太急了,复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复健师小心地扶着他,低声劝道。 “您全身烧伤的面积太大,身体失衡的程度也比其他人严重很多。” 谷衍的双臂因为长时间发力微微颤抖,他扶着墙,声音有如撕裂的风车,既沙哑又低沉:“你昨天说我很难站起来。” 他的眼睛幽深如死水,没有一点活气,配上满脸黑黄的疤痕,直视人时,森然可怖,宛若修罗。 “可我现在在干什么。” 谷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冰冷到极点,仿佛是不可抵挡的重压在侵袭人。 “滚出去。” 他的眼神犹如深海一般压迫听话人的神经。 复健师慌忙松开手,连滚带爬地跑出大门去。 大门晃晃悠悠地关上。 地狱深处的门却在一人心中轰然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大修之后推翻重写了。 第44章 灭天 “这是第几个了?”楚谡看向龙野。 龙野瞥了一眼慌张离开的复健师:“两天以内,这是第三个了。” “自从沈屿.…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楚谡惋惜道。 何止是换了一个人。 那日谷衍自病床上醒来,嘶哑的声带微一振动就带出一片血沫。 饶是如此,他依然执拗地追 分卷阅读60 - 分卷阅读6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1 问沈屿的下落。 那番模样何其惊骇,狰狞翻涌的伤口,喑哑沙沙的声音,还有一双含血眼睛,他似乎预料到了结果,仍然痴心等待奇迹的信徒。 直到亲耳听到那人葬身火海,粉身碎骨的消息,谷衍全部的挣扎和嘶吼全部消失。 虚空之中仿佛卷来一个漩涡,将他的的全部生气吞噬。 他陷入无尽的虚空,听不见任何人声,从此只在自己的世界里。 龙野在和他同在直升机上,亲眼见证发生的一切。 他曾目眦欲裂地伸手,却被那人一把推开。 他曾奋不顾身地跳窗,却终究未能护得那人平安。 世间至痛莫过生离死别,世间至哀莫过擦肩而过。 至哀至痛两相结合,又是怎样的蚀骨心伤。 “我们只需要像平日里一样对待他。”龙野低声叮嘱。 “他不需要垂怜和心疼,只需要愈合伤口。” 说话间,屋内传来一阵玻璃瓷器的碎裂声,他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快步走进。 客厅的气氛异常沉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紧人的咽喉,无比窒息。 谷衍跌倒在楼梯,手臂上的青筋狰狞地暴出,淋漓的汗珠自他发梢流淌至背上,越发背后衬出疤痕的悚然惊人。 站起来这个动作,此刻对于谷衍无比艰难。 损伤的肌腱拉扯着他的神经末梢,尖锐的剧痛牵扯着他本就脆弱的脸部肌肉。 楚谡正要过去,龙野一把按住他:“不过去扶他一把吗?” 龙野眼中情绪翻涌,他目光沉沉,道:“他不需要任何人扶他起来。” 借着极其强悍的毅力与忍耐力,谷衍终于直立起来,他扯紧的面容隐没所有伤痛,缓缓向他二人走来。 龙野拉楚谡坐在沙发上,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狼狈一般,神情一如往日地随意。 “恢复得怎么样?”久别重逢,他闲闲开口。 “比想象中好。” 谷衍的呼吸非常平缓,丝毫不见刚刚对待复健师的狠厉。 然而这种压抑的平静丝毫没能给人安慰,更深的情绪被他压在火山之下,风平浪静。 “弹道分析已经出来了。”龙野拿出怀中的文件,摊开之数据分析那一页,随后补充道。 “现场有打斗的痕迹。” “打斗?”谷衍的声音非常干涩沙哑,恍若一只生锈的铁钉在大力刮着崎岖不平的地面。 楚谡想起赵柔目睹那具尸体时的表情,心中复杂,总归是各家往事,不可声张。 他故意隐下了那段画面,随后说道:“其中一人殒命,看起来是同伙起了争端。” “死人是谁?”谷衍的眼神阴翳至极,带着淬毒的狠与恨缓缓开口。 “夏沉渊。”龙野缓缓开口,“中政那晚的人也是他。” “这种简单的死法真是便宜了他。” 谷衍握紧手心,他的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若活着,我必将他的血肉一丝一条抽出,直至他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他若死了,我亦不能姑息,必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人形,日夜承受地狱之火。” 空气微暖,他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极深极痛的杀意,携带着幽冥归来的冰寒扑面而来。 龙野想到他这几日高强度的恢复,心中既是宽慰又是不忍。 谷衍飞快地康复,也急剧地变得瘦削。 原本雄健威武的体魄在三个多月的昏迷和复健中,变得消瘦苍白。 他伤痕累累的肌肉之下,蕴含着比昔日更加雄厚强劲的压迫力与爆发力。 这股力量以复仇为根,以怨恨为养分,吸吮殆尽他曾经的潇洒恣意,阳光温情,将他在烈火中重塑。 那场爆炸带走了一个人,却又创造了一个人。 重新出现的谷衍,被一刀斩断所有的棱角,温情缱绻,这一刻屹立人前。 他变了。 龙野心底最深的担忧终于成为现实。 “你要怎么做?”龙野缓缓问道,“他太隐蔽,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我查不到他的资料,倒是薛家可能知道。” 谷衍摇头:“这是我的私事,不需要你为我出头。” 当年龙野因为生母的缘故,毅然决然切断与薛家的所有联系方式,改名换姓,只身远赴异国他乡,依靠自己的能力在群狼环伺的军火行业中,打出了自己的家业。 龙野在最举目无亲,最狼狈不堪的时刻尚且没有朝本家低头,重启旧姓。 他又怎会在此时此地因自己的狼狈而威胁他。 “你不必顾忌。”龙野恢复了一贯的散漫随意,语气自然道。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眼神一如既往的狂放傲慢,“我手心朝上尚且没有求他,如今手背朝上依然不会。” “找出他是谁依然不够。”楚谡沉吟道,“我们还要查清楚他背后的势力。” 谷衍没有说话,他眼帘微阖,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沉寂的双眸犹如两潭古井,所有的想法情绪都掩藏在古井深处,无人知晓其中的意味。 “我打算把夜色卖掉。” 珠玉落盘,四座皆惊。 “连同白夜?”楚谡惊道。 谷衍神色平静,淡淡道:“自然。” 龙野眸色转浓,朝楚谡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 预料之中,楚谡果然即刻跳起来,道:“既然要卖,不如卖给我?” 他的神色热络,飞快说道:“三倍,我出当年你入手时的三倍购入。” 世间的确有长久的朋友,却都是建立在相似的背景,相似的阅历之上。 楚谡不会因为他二人的身份而做无条件地妥协,谷衍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需求而放低原本的姿态。 倒也是一对朋友相处的模式。 “十倍。”谷衍的威势犹如深海一般,断然说道。 楚谡难以置信道:“你居然和我做生意?” 他显然气愤到了极处,嚷嚷道:“我可是你的兄弟啊!” 龙野知道楚谡心里是有成全的意思。 他闲适地翘起长腿,打趣道:“商场之上,没有朋友,只有对手。” 谷衍淡淡道:“你可听清楚了?我要卖的不只有夜色,白夜,还有经年累月你经营下的暗桩,消息网络,所有,全部的一切。” 他森然可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越发阴诡莫测:“你认为 分卷阅读61 - 分卷阅读6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2 我真的相信,你是代表你自己在和我谈这桩买卖吗。” 大家族里的孩子,哪个自小不是人精,赵长安便是其一。 狠劲要做得,撒娇撒泼也得舍得。 昔日楚谡发生了重大的医疗事故,声望尽毁。 沈家虽然出手帮他避开人命官司, 谷衍缓缓起身,语气单薄清冷:“我可以继续做夜色名义上的主人。但你要去问问楚家,问问他们我的价位是否过分。” “楚家继续暗中获利,经营你们的海外市场,做你们的地下交易。即使有一日东窗事发,亦有我在此担待。” 商政自古不分家。 楚家虽然在商场上有心开拓,可政坛早无老人,诸多掣肘,年轻一代中正缺少一个有力的说话者。 楚谡清亮的眼珠轻轻一转,他缓缓问道:“你不可能只要钱吧。” “对于资金难以计算的价值,我另有要求。” 楚谡面容端肃,果真拿出一副财阀世家的正经做派来。 “你放心,对你百利无害。”谷衍面容平静。 “你可以继续担任夜色的负责人。” “而我。” 他声音沙哑,缓缓道:“要谷楚两家同荣俱辱。” 静夜里无边天际突然爆发出一声响雷。 客厅里一片沉寂。 龙野微微坐正身子,浓眉一扬,道:“你要从政?” 压抑凝滞的气氛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一般,这时微微出现一丝流转。 在这细微的流转中,谷衍淡淡开口道:“权势财富,我都要。” 他的肩上似有千斤重担,压迫得他无尽疲累。 话音刚落,他的眼底缓缓渗出几分寂寥与悲痛。 刀刻斧凿的英俊容貌细微之处还有踪迹,但少年意气,恣意潇洒的风姿却再难得见。 “我曾经以为自己无比完美。” “有无可匹敌的家世,有视我珍宝的亲人,有人人艳羡的外貌和军功,我以为自己是完美无缺的。” 他深不见底的眼中极轻地流泻出一丝温情,随后就被深沉似海的哀痛淹没。 “直到我明白失去。” “自我懂得失去的那一刻起,我才知道自己与平庸无能的人一般模样。” “因为满足我从未释放我的野心去称雄,因为满足我从未放纵我的情感去追逐。” “如今我心有不甘,意有不满。我决心争抢权势与财富,以此作为我复仇的筹码。” 楚谡倒吸了口凉气,仿佛看见了一个魔鬼正附身至谷衍身上。 这股凉意与哀痛缓缓化为音节,从谷衍口中发出。 “天若不公,我便杀天。” 第45章 匪石 “你要弑天,也得有把劈天斧。” “斧头的成本可不低。” 楚谡缓缓开口,随后向谷衍伸出手,眉眼含笑道:“我便代表楚家,与你做成这第一笔买卖。” 尘埃在微光中飞舞,一时多少阴谋算计,多少少年意气,都在不言中。 谷衍回握住他,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数日后,赵氏集团高层会议召开,赵肃正式宣布转让自己全部股份于谷衍,后者遂为持股率最大的股东,兼任总裁。 当月七日,赵氏集团恶意清盘郑氏财团。 随后其他数家与赵氏不和的企业,财团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影响,股价跌至谷底。 赵肃第一个察觉到谷衍的异常。 夜半阑珊,谷衍静坐雅室,姿态优雅。 昔日的伤疤随着时光缓缓抚平,只剩下唯一一道深刻入股的疤痕,烙印在右耳下方,犹如印记一般,提醒他旧日的伤痛。 “您是守成之主,我却是创业之君王。” “零散的行业恶性侵占,兼并已久,我要做的是整合出全新一条产业链,以赵氏为首,统领整个市场。” 说话间,他再不见昔日的青涩稚嫩,灯影之间,他风神入目,唯有指点江山的冷酷无情。 赵肃注视着他愈合的面容,移植的皮肤仍然有带着微僵硬,不甚贴合。 他的侧脸依旧英俊深邃,举手投足俨然是个上流贵公子的做派。 “不说这个了。” 赵肃心中微微叹息:“你母亲很担心你的私人生活,如果……” 谷衍没有说话。 他的眼帘微垂,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衬衫上的袖扣,隐约带着一丝克制的眷恋。 “庭有枇杷树,吾爱死之年亲手所植。” 他的声音清冷落寞,恍若极地的冰泉,渗人心凉。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也只有在这里,在赵肃面前才会流露出当年的情感。 繁华尽处,我依旧在等待你,追忆你。 而你是否又会消失在时光的洪流中,再一次将我遗忘。 赵肃离开多时,谷衍握着那枚袖扣,仿佛一人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请你回来吧,回来再看看我,垂怜我卑微的执念,祭奠我死去的爱情。 那双玫瑰金的袖扣,在静默的长夜里,仿佛流泪一般。 非洲中东部,卡隆。 江成宴猛然睁开眼。 枕边微凉,好似梦中有极悲伤的事情让他落泪。 卡隆这地,昼夜温差极大。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傍晚就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雨微凉,打湿了窗棂闯入屋内来。 潮湿的环境总让他的双腿隐隐作痛,这是自那次爆炸以后留下的诸多后遗症之一,还有间或的耳鸣,总是突然而来,毫无防备。 他起身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清香悠远的气味极大地安抚了烦躁的神经中枢,带给大脑片刻的安宁和平静。 他学会抽烟同样是在那次爆炸以后。 烧伤带来的伤口,让人痛不欲生。 他成日成夜纠缠在火烧火燎的剧痛之中,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泥淖,难以自拔。 倚赖这种给人安定的烟草例如饮鸩止渴,虽能慰藉一时伤痛,却不能给人以长久安宁,然而总归聊胜于无。 窗棂上的雨珠连成了一片难得的珠帘,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他伸手进雨中,感受这份湿润。 雨水顺着指缝缓缓流逝,就像旧时光,稍纵即逝。 在这个清冷湿润的午夜,他的呢喃恍若羽毛飘至虚空,随后不见踪迹。 “谷衍。” 分卷阅读62 - 分卷阅读6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3 烟蒂轻轻落地,宛如一地银屑。 这一夜灯光未暗,有人守着夜雨静候天明。 雨后的卡隆,仿佛黄沙大漠中的一支青荷。 千顷绿洲,亘古绵延。 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近处有几只牛羊在山野上闲逛,偶尔低头吃草,风吹草低,大有田园山水的闲情雅意。 此处是一家茶园,茶园的主人外出工作,屋内留下孩子和旅客,大概私交甚好,主人很是放心。 “会木雕吗?”黑人小男孩抬头问道。 “会。”那旅客三下两下就削出一把木质小刀递给男孩。 小男孩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刀,又期待道:“还会什么?” “打鸟偷蛋。” 男孩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惊呼道:“噢,天呐!卡隆不能伤害动物的。” 旅客翘起二郎腿,慵懒道:“那我教你爬树吧。” 男孩期待地跟着他出门。 旅客果然是个爬树高手,短短几分钟就提点男孩成功登顶,然后摘下树上的牛油果看着他笑。 男孩在树上玩得累了,对他说道:“我可以下来了。” 旅客拍拍手,对他展示一个拥抱的手势。 男孩惊讶道:“要跳吗?” 旅客理所当然道:“当然了,不然怎么下来。” 男孩窘迫道:“你不知道下树的方法吗?” 旅客认真道:“塔沙杰马,我只会教人爬树,不会教人下树。” 两人的对话都是当地的卡隆语。 男孩预估了跳下来的高度,道:“沈,我会受伤。” 旅客鼓励道:“相信我,跳吧!” 话音刚落,院子外就有一道清凉的男声道:“塔沙杰马,不要相信他。” 那人也说卡隆语,可能是刚学,发音吐字略微有些声色。 他把手上的袋子放到桌上,随后爬到树上对男孩说道:“把手递给我,我带你下去。” 塔沙杰马似乎很信赖他,立刻把手递了过去。 那人身形瘦削,年纪不大却有一股清冷沉稳的气质。 塔沙杰马趴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大概是茶园的味道,可又比那个味道好闻很多。 大概是中国的味道。 他抱着男孩平稳落地,随后理了理衣服,回到了屋子里。 旅客摸了摸鼻子,毫不在意被冷落的自己,他厚脸皮道:“塔沙,能给我们送些茶叶来吗?” 男孩点头道:“好的。” 旅客看着男孩的背影,低声笑道:“真是个不记仇的小家伙。”他随后走进屋内,顺手关上了门。 “租到车了?”沈佳期问道。 那人颔首。 他样貌清隽,气质冷淡。 几个月的静养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加雕琢地宛如冰肌雪骨一般,唯独那双铂金色的瞳仁,盛放的冷意与日俱增。 “我在集市上看见了一个人。” 雨后的卡隆,一股凉意悄然而至。 那人如记忆中一般英俊优雅,即使要做的事浸满鲜血与罪恶,他也如品茶赏花一般从容不迫。 “你当日于火海中带我离开,留下的残骸会不会没能骗得过他?” “那些就是足以证明沈屿遇难。”沈佳期说道。 “京中那位此番动用他二人出手。正是说明他等不及了,他心中怕了,才要这样迅猛地狙杀你和谷衍。” “我带你离开无非是担忧你重伤在身,无法避开他的阴谋阳谋,明枪暗箭。” 他注视着江成宴,宛如对待自己的亲子一般温和:“谷衍有父母家人照料,你却不行。我没有事先征求你的意愿将你带离,你是否会怪我。” 那个名字晨钟暮鼓般在心中回响,却是第一次听人说起。 雨夜都不断绝的思念与担忧,蚀骨之痒,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尖。 江成宴冷淡疏离的面容缓缓地裂开一道缝,随后千种万种难言的情绪浮现:“是我们太弱小了吗,以至于在绝对的权势与杀机面前不堪一击。” 他二人相隔甚远,却都意识到这一点。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谷衍才厚积薄发,以雷霆之势悍然出手,骤然施压。 情感何其单纯,以至于简单地被回应,就兴奋地忘记了一切的险峻磨难。 “你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比我当年强多了。”良久,沈佳期感慨道,“既然你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要不要现在回去?” 江成宴微微握紧手,眼神沉静:“不,我就必须亲手了解旧账,绝不能让他再有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当日为狙杀沈屿,他尚且毫不顾忌整座小区的居民生死,随心所欲地引爆炸弹,导致除沈谷二人重伤后,还有多位居民城门失火,无辜受到牵连。 他若返京,那人必然得知任务失败,绝对会有第二次更加强劲和绝然的杀招。 他不可冒险,也不能引他人冒险。 沈佳期见他心意已决,问道:“你不想知道谷衍的近况吗?” 江成宴看向他,嘴唇微动,琐碎的细微的光芒让他就像深林里的萤火虫,既胆怯又期待。 儿女总是前世债,沈佳期今日才知父母不易。 他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带你离京时,他已重伤在床,全身二级烧伤,即使醒过来也是半个废人了。” 江成宴手指微微颤动,道:“我知道,他当日一心护着我,大半的伤都被他担过去了。” 他平复了情绪,沉静道:“总归也没有什么,此间事了,他若死,我陪他一道。他若残废,” 话语一顿,随后释然道,“他若残废,我若侥幸得归,我便以余生做抵,陪他便是。” 他终于放下所有负担与压力,温润瘦削的面容反射出一股凛冽至极的剑光。 爱是软肋,亦是铠甲。 我将着此铠甲,将你安放心上,从此万千敌军难挡。 他的声音微弱低沉,仿佛寄予了最后的心事与情感于神佛,请求他们传达给他的爱人,他的伴侣。 “请他等等我。”他低声呢喃道。 请你等待我,我愿赌上所有的运气,为你如约而至。 第46章 恩典 正午时分,一家私人飞机缓缓抵京。 飞机抵达后,迟迟没人离开。 那人双眼微闭,似做小憩。 此次外交出访的小国甚多,花费的心力体 分卷阅读63 - 分卷阅读6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4 力无数。 使团本可在小做调整,再行回京。 但那位执意立刻返京,不肯做丝毫停顿休息。 长途跋涉,心力憔悴后,他可不就累得在飞机上睡着了嘛。随行官员心道。 使团众人自然不敢问,毕竟那位看着和善实则铁血手腕,雷霆作风。 随行官员也不敢擅自做主,于是低声请示道:“您累了,那就先回家?” “不。”那人淡淡开口,“去西苑。” 飞机舱门随后缓缓打开,一行官员,以那位为首,浩浩荡荡地涌向出口。 这位抵京的消息刚到,谷衍正在会议室开会。 秘书进门附耳细语了几句。 随后谷衍宣布会议中止,换上一套更为庄重的正装,他一如既往地配上那双淡金色的袖扣,眼神在别上袖扣时微微柔软,随后化为入骨的寒意和杀机,转身出门。 “哦,你来了。” 龙野正靠在车上,见谷衍样貌端正严肃,依旧漫不经心道。 谷衍瞥了他一眼,语带嘲讽道:“在紧张?” 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调侃道:“也是,这么久不回去,当然心慌得厉害。” 龙野喉结微动,随后狠厉道:“放屁。” 谷衍淡淡一笑,他这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极贴身,愈发衬得他体形威猛,身形修长,配上他英俊深邃的五官,让他如同天之骄子般贵气淡定。 “走吧。”他随意开口道。 龙野冷哼一声,坐上驾驶员位置。 黑色轿车如一道光影,划入车海,随后隐没不见。 这处宅子地处皇城之中。 宅子仿明清府邸设计,斗拱威严,上刻青龙。 至尊之位的威严霸气,在此一览无余。 “这里是我母亲做得设计图。”龙野淡淡道。 有男性的威仪,自然也有女性的柔美。 谷衍看向西边望柱,雕栏玉砌的浮雕之下有一片清亮明澈的湖水,湖水中养着数千菡萏。 正值寒冬,芙蕖凋敝,只剩莲叶。 即使看不见万里荷花齐放之景,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女主人伫立回廊的万千风华。 “她是位大才女。” 谷衍心中想起沈屿,对那位也能理解几分,只是前尘忆梦,欢愉总像梦境一般不真切,现实之景再多瑰丽绝伦,又有什么意义。 龙野嘴角露出一个料峭孤寒的弧度:“然而她离世不过三年,新人就被娶进门了。” 庭院中有一汪鱼池,白玉为壁,卵石为底,中有几尾华美锦鲤穿梭其中。 四周安静,但谷衍知道守卫这里的都是最顶尖的安保人员。 他们是最精锐的部队,精锐到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控制得微妙,不让常人察觉。 穿过这片鱼池,便是正厅,那人端坐其中,等待已久。 “薛叔叔。” 那人微微颔首,他的视线落在龙野身上,唇角极轻地上扬了一下,随后隐下。 龙野毫不在意他的表情,开门见山,例行忤逆道:“我一点都不想来这个鬼地方。” 那人也不动怒,上位者坐久了,他的养气功夫一流,面对亲子的挑衅,他只是淡淡道:“那你就出去吧。” 龙野抬脚就走,临出门前,他眉眼飞扬,无比地嚣张跋扈,随后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看在我那个早死的妈份上,请您做些人事。” 这话算是相当刻薄尖锐,带着经年不散的怨恨与敌意,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一时间,好似一把巨刃横空劈在那人微微柔软的心房,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他的面容平静,丝毫没有露出半分情绪,注视着龙野离开,那人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未发一言。 薛家上任女主人是才冠京城的徐家女,育有一儿一女,长子名为薛怀赫,即龙野,长女名为薛怀矜,眼下留学国外。 生母红颜薄命,过早离世。 随后第三年,续弦郭氏入门,至今无孕。 “犬子无端,让你见笑了。”那人缓缓开口,打破这一室沉寂。 谷衍作为晚辈,即使与龙野交好,对此也不会多做评论,不过微微一笑。 “关起屋门,家中的小打小闹总是晚辈的失礼,只是怕打开国门,闹出去的丑闻才是真正的大笑话。” 谷衍云淡风轻的话语中似有所指,戳破平静的假象,直指嶙峋的真相。 “此话何解?” 那人漫不经心开口,仿佛未解其中深意。 “数月以前,嘉福城中发生一起恶性爆炸案,遇难者二,受伤者数十,原也算不得一桩丑闻。” “然在中察室介入调查后发现,凶手曾任元首近侍,爆炸发生后他就当场遇难了,薛叔您说这件事是不是一桩丑闻?” 那人微微一笑,盖上茶杯从容道:“原以为你要找我求个人情,却不知道你是过来特意给我一个恩典。” “要我承你的情,谷衍,你的面子真是不小。” 话语行至最后,已有凛然威势风雨欲来。 谷衍袖手一番,换上翩翩贵公子的优雅,诚恳道:“我正是来此求你的恩典。” “窃钩者诛,诽谤元首者百死难赎。” 此话铮铮然有明剑出鞘,虎啸龙吟之意。 “我愿为君马前卒,扫尽残星与晓月,还您清名。” 那人微微一笑,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激赏:“你若早出生几年,必是我的左膀右臂,可惜了。” 他起身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谷衍:“助你,为我搏得清名,同时承谷赵两家一份人情;放任你,杀你不得碰你不得,事态的发展远超出我的掌控,孰是孰非似乎一看便知。” 谷衍在他的威势下丝毫不惧,他自知踩在高空钢丝网上行走,与这个国家至尊至贵之人对话,心中却一派平静,宛如老僧入定一般。 叶落无声,偶尔从池塘深处传来几声鲤鱼跃水的清响,其余便是静寂。 这股静,静得极其不寻常。 等龙野突然意识到时,高处跃下几个身影,随后回廊处,灌木旁一齐跃出数个黑影。 龙野万万没想到,在自家也会遇到被埋伏这种事,那十几人不在伤害,而在活捉,彼此配合默契,制住龙野的手段也极其强劲不留余地。 “薛少爷。”为首一人恭敬喊道。 “既然如此。” 良久,那人缓缓开口。 “你可以走了,需要的资料我会让人随后带给你 分卷阅读64 - 分卷阅读6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5 。” 谷衍起身道谢,突然看到龙野被数人押着。 谷衍回头看向那人。 他眸色平静,深处却带着暗沉的光。 “小儿旅居国外多年,今日归家,我与他小聚几日,谷少爷莫非还有意见?” 谷衍眸光深沉,突然出手击退那几人,道:“外人不敢多做置喙,只要龙野想留下,我自然尊重他。” 龙野嗤之以鼻,道:“让我和他小聚,倒不如炸死我来得轻松。” “你想清楚了?” 谷衍淡淡道:“他不愿留,我便带他走。” 他的神情看似云淡风轻,身形却分毫不让,未做半分妥协。 那人看了龙野一眼,示意放行。 庭院的护卫不再阻拦,任由二人离开。 龙野出门时,不知为何觉得那人比他少年时老了许多。 少小离家不过十七八岁,如今也是而立之年了。 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似乎一直在等着他,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二人走后,他依然站在原处。 “您不是说要把大公子扣下来,不让他出去惹祸吗?” 护卫团中末尾一人上前问道。 他是这位的亲信,也是照看龙野多年末旧人。 那人淡淡一笑,道:“比起未卜的艰难,人心最难提防。” “这些年你跟在他身边做得很好,以后也继续跟着。” 护卫低头应下,随后补充道—— “谷将军与您不是一条心,大公子与谷家人走得近不要紧吗?” 那人淡淡道:“看见谷衍了吗?” “他曾是块五行山下的顽石,不服教化,如今却自行雕琢成一块璞玉了。”那人隐有赞赏道。 “权力之路犹如征服一座险峻陡峭,裂顽密布,冰窖遍地,雪崩不断地高山。 常人以为绝情忍性便能攀登峰顶,其实不然。 非常之路险象环生,这才要人护住你的背后,挡在你的身前,需要真正有德有才有恩义之人。” “我为我的儿子选出这批人,而谷衍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人,未免不让我感慨。” 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缓缓落如池中,惊起一片涟漪。 他久久地注视着那棵凋零的树,悠悠开口—— “去把怀矜接回来,我要让她把龙野请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权力的问题如征服一座险峻陡峭,裂顽密布,冰窖遍地,雪崩不断地高山耸立在西方精神面前,阻挡着整个人类的通道。 如果人们想进入到未来的肥沃平原,那么必须逾越这座历史的喜马拉雅山。 ——出自吉列尔莫·费雷罗《权力》 第47章 墓穴尚未填满 一 护卫不解道:“您不是看好了谷家那位?” “顽石即使化猴,依然逃不出如来的掌心。” 那人淡淡道:“我看中的是最终坐上两家家主之位的人。” 护卫不敢说话,低声听话。 即使说了三分,也藏着七分后招,事态的发展最终会如他所愿,平稳进行。而他们不敢揣测。只敢听命执行。 “怀矜带他回来后,你就把他关起来,不准放他出去一步。” 枯叶被风吹起时,那人露出冷酷的底色。 “我能纵容他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下午时候,龙野被亲妹唤走后,谷衍收到了一份以绝密字样封存的档案。 档案详尽描述了夏沉渊的全部资料,自他出生至死亡,以时间轴的顺序详尽说明。 密密麻麻的文字背景之下,谷衍将其重大转折点定格在“至卡隆,后不详”六字上。 谷衍缓缓咀嚼那几个字,深幽如墨的眸色中露出几分思量。 “赵长安。”谷衍朝门外躲躲藏藏的人影沉声道。 书房门口掏出一个人影,闻言飞快地走进来,乖巧地站在谷衍的书桌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 问话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他玩转着手上的笔,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赵长安犹豫道,“门外有人找……” 谷衍目光闪动。 “门外有人找沈屿哥哥。” 那个名字对于所有人,几乎是禁忌的存在。 赵长安一鼓作气说完,就跑了出去。 谷衍手上的笔生生被他捏断成了两截。 自他走后,他下意识地封锁了与他相关的一切记忆,却不料依然有人刻意勾起那段往事。 谷衍站起来就朝大门走去。 林桓正在外面等着,不料却等来了谷衍。 谷衍气势极强,仿若携带着一团极冷极阴沉的风暴,侵袭过来。 “你是?”林桓不解道。 谷衍的声音很陌生,仿若站在另外一个时空看这个自己:“我是谷衍,沈屿…的朋友。” 慢慢读出那两个的时候,他依然感到一股永不褪去的灼热的岩浆自他的胸口喷涌而出,从此日日夜夜,他都如同炙烤一般。 林桓面容微微舒展:“我是沈屿的舍友,快要毕业了,我们都搬出寝室了,你可以帮沈屿代收一下他的东西吗?” 谷衍缓缓点头,接过林桓递来的一大堆东西。 林桓眉目清秀,观之则亲。 “你是林桓?”沈屿昔日曾和他说起过这个名字。 林桓点头,不知为何,蒋涛孙飞二人不愿前来,只给了他和季原地址,委托他二人将衣物用品带过来。季原刚接了律所的工作,只有林桓清闲点,因此过来一趟。 谷衍对他有印象,自然是因为那晚中政,夏沉渊的绑架一事,因着这层原因,他一直想要和沈屿好好谢他一番,谁料物是人非,变幻无常,蒋孙二人大概也知道了这件事情,因此不敢过来,再触及伤疤。 “有眼罩?”谷衍看见那两幅憨态可掬的动物眼罩,眸中染上几分笑意。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色逐渐犀利起来:“你受恩于我父亲,他又是何时知道沈屿的存在的?” 林桓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推了推镜框,没有说话。 林桓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淡淡道:“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谷衍眼神变得极度危险起来,他幽幽道,“还是不想说。” 他正欲逼近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呼喊。 “谷衍。” 谷明远与他遥遥相 分卷阅读65 - 分卷阅读6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6 望,谷衍从未这样认真地审视他这位父亲。 在所有人眼中,他戏谑人间,不问世事,沉浸在宁静的花房中,待人温和又促狭。 “有什么问题不如当面问我。”谷明远一如既往地温和道。 迦太是卡隆的首都。 此地与外界往来甚多,物阜民丰,民风淳朴,四处都洋溢着热闹的喜悦。 在这片人头攒动的城市边缘,有一处静谧的纪念馆。 大门前是一座巨型的十字架,受难的耶稣高悬其上,宛若哀悼逝去的生命。 中央馆内无他,只有一座巨型的沙雕,沙雕图案血腥残酷,席卷着上一个世纪的腥风血雨,卷土重来。 沙雕前是一片玻璃窗,窗内摆放着百万头骨,均是当年那场大战中丧命的无辜百姓。 纪念馆的地面,是成片的黑色大理石,石面光滑,倒映出每一个哀悼者的表情来,其中两个正是顾勋和陈言。 顾勋的神色极冷,仿佛抽空了所有的活气,只剩一具行走的躯壳一般。 他摘下手套,单膝跪地,双手摊平,缓缓地伏在那片冰冷的地砖上,这是一种极其庄严的仪式,在如今的卡隆极为罕见。 良久,他缓缓起身,重新戴上手套,向一旁的陈言微微颔首,随即离开。 这二人原本素不相识,却未料这一次见面以后,再见则是厮杀。 陈言并未留意这个小插曲,他也曾参与这场世纪之战,依稀只是记得这是卡隆旧族的礼仪。 注视着那座沙雕良久,陈言弯腰鞠躬,这一躬用时很久,直到背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人素日一双桃花眼,见人含笑,就像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一样。 然而在他进入这里后,他的表情肃穆,神色极庄重。 极深的哀恸犹如翻滚的海浪环绕着他,他的瞳仁清亮而哀戚,隐约有着莹润的亮光。 他附身献上一束白雏菊,随后俯身与陈言一起鞠了一个久久的躬,良久才起身。 “他,也葬在这里吗?”陈言注视着橱窗里陈设的遇难名单,缓缓开口。 “也许。” 沈佳期看着那些头颅,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一草一木是他,一砖一瓦是他。他与他的誓言和信仰,全都长眠在此。” 陈言神色疲惫,面带自嘲,仿佛重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时刻:“我知道你们都恨我。” 檀香在深处点燃,细长氤氲的香气勾起那段最不愿想起的回忆。 “那天接到联合国下令撤军的文书后,我领命撤军,撤军回国的第二天听到卡隆前线战事吃紧,谷承远失踪,我知道你们恨我,恨我没有在最艰难的时刻与你们并肩作战。” “闭嘴!”沈佳期厉声打断他,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说道,“没有人会怪你面对百万平民惨遭屠戮时,你选择了放弃;没有人会怪你虽然手中有刃心中怯懦,你选择了离开。” 他的眼眶血红,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我不怪你,我也没有资格怪你,你可以选择守护,也有权选择抛弃,这是个人的自由。” 沈佳期的语速放缓,随后沉重地开口,一字一顿道:“我恨你的是,在他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你带走了江泽涛。” 他狠狠出拳,打在陈言的脸上,随后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打倒在地,怒喝道:“你问过他吗,你问过江泽涛吗?他想要像一个懦夫一样离开吗,他想要一言不发地做个逃兵吗?” 那时,弹尽粮绝。 物资申请石沉大海,武装反击被冷酷驳回。 所有人困顿疲惫,饥寒交迫到了极点,连江泽涛在内,没有人料到身边的战友会突然出手,击昏自己,随后带回国内。 “你以为你在救他,却不知道像江泽涛这样铁骨铮铮的军人,逃离战场就是奔赴地狱。”沈佳期放下他,面容冷淡如霜雪。 自江泽涛苏醒那日起,他隐没了自己对陈言所有恨与情,对他只像一个最冷淡的陌生人一样疏离。 陈言的眼神落在虚空,无所依仗。 良久,他淡淡开口道:“我知道,我和他从此都在地狱。” 赵宅内。 谷明远屏退旁人,与谷衍面对面地坐在书房中。 他注视着儿子,眼神复杂。 “你想知道什么?”他淡淡开口。 谷衍的眼神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破他平淡的伪装,直接抓住真相一样,毫不退让。 “全部。”那两个字剐开淋漓的血肉,露在空气中。 谷明远声色沉稳:“我与江泽涛是好友,而他与你的大伯是知己挚友,在他来京后,我出于长辈的情意对他多有照拂,你有什么不满吗?” 他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极好,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高官贪污,异地审理也是你对他的照拂?”谷衍嘲讽道,“为何我请周老为他写司法建议书时,他却不这么说。” 谷明远神色一动:“最高院检察长周明权,”他颇为惊讶地看向谷衍,“是找你外公引荐的吗?” “不,”谷衍否认,“我与他有私交。” 那晚赵宅宴席后,他与那位老人曾有过一面之缘,谷衍总觉得似曾相识,后来他才想起那位周老,正是长海“那家茶馆”的主人。 当年他为了拖延时间,曾经借用茶馆厨房做过一顿粗茶淡饭,出于礼貌,他曾让沈屿送过一些饭菜给那位老人。 老人面相和善,便也乐呵地收下了。 直到前几日,谷衍想让周老为江泽涛撰写司法建议书,重新开庭审理时,周老婉拒,他才感觉事情未必有他和沈屿想得那么简单。 “您知道周老怎么说吗?” 谷明远带着探寻看向他。 谷衍慢条斯理地沏上一壶茶,为父亲添上。 谷明远抬手笑骂了一声“臭小子”,接过这杯茶。 周明权当时正是如此,他取了心爱的茶具,悠悠为谷衍添上一杯茶,神色闲雅。 谷衍神色沉静,带着几分周老的模样,气定神闲道:“时机未到。”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名引自《非洲国 五十年独立史》。 第48章 墓穴尚未填满 二 “他在等什么。”谷衍意味深长道。 “联想到周老落户长海,又在前几年回京,如此巧合,我有了一个猜测。” 谷明远放下茶杯,凝神看向谷衍。 分卷阅读66 - 分卷阅读67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7 谷衍整个人站在光影之中,面容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他在等江泽涛。” “自江泽涛入狱起,整个局便点活了。” “剿杀沈屿的人也不是针对他,而是在合力封杀关于江泽涛的有干人等。” 谷衍微微一顿,“最初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人,会让那群人在皇城脚下公然引发炸弹,后来陈言提醒了我。” “江泽涛已入狱,只可能是与他有关的旧案旧人。” 他会是谁呢? 狙击,绑架,爆炸,肆无忌惮,明枪暗箭,会是什么样的人引来这么大的忌惮,在首都北京卷起这样汹涌的惊涛骇浪。 他必然手握重权,又或者身居高位。 他必然与江泽涛有血海深仇,又或者关系匪浅。 那座幽深的祖宅,年迈悲哀的老人与没有名字的牌位。 那个静谧的校园,心有不甘的陈言与讳莫如深的往事。 重重迷雾之中有荧光闪耀,指引着一个名字。 “你的大伯,谷承远。” 似有梵音声,自九重天上传来。 黄沙掩盖的陈年旧事,自谷明远开口后,大风刮过,那个名字终于显露在阳光之下。 谷明远恍若卸下重担,如释重负说出那个名字。 他的眼光飘得很远,落到儿时追着承远奶声奶气喊“哥哥,哥哥”的画面。 落到青年被承远偷袭无可奈何道“哥,你多大了”的时刻。 落到最后一面,谷承远背梁挺直,跪在地上,父母椎心泣血,痛不欲生的一幕。 曾听母亲说起,他出生时,谷承远推了所有公务,披星戴月地赶来医院。 小婴儿还没睁开眼,小脚小手乱蹬乱动,那一动就抓住了哥哥的大手。 谷承远笑得明朗至极,仿佛奔波的疲惫都被那一抓卸没了。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那只小手,声音里尽是绵软与认真。 他柔柔地说:“明远睡吧,哥哥会保护你的。” 他未食言。 从此谷家小公子每日都玩得舒心畅快,丝毫不受家世姓氏影响,意气风发至极。 岁月静好之下,有人为你负重前行。 卡隆屠杀是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在此转折点之下,所有美好至善的假象被人一把撕开。 谷承远失踪,谷明远继任家主,谷衍出生。 “江泽涛与承远袍泽情深,自承远失踪时起,江泽涛与我便一路追查他的下落,也是在五年前,我们对当年那场大战,发现了一丝端倪。” 谷明远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您是说卡隆一战吗?”谷衍问道。 同为军人,谷衍对血色卡隆并不陌生。 那是近代以来,最残酷与剥夺人性的种族屠戮。 史称血色卡隆。 古老的卡隆在原殖民国的唆使与强迫下,统一的国家被强行划分为胡莱族与图南族。 两族彼此之间积怨已久,冲突不断,在原殖民国与当局政府的不断挑唆下,终于爆发战争。 迦太的清晨,卡隆人于教堂院落举行弥撒时,胡莱族敢死队突然闯进来,朝人们的臂,胸,脸和脖颈猛劈乱砍。 大屠杀随后在全国范围内爆发,又称血色卡隆。 那时,谷承远任中国赴卡隆维和部队高级指挥官一职,同行的其他军官有江泽涛,沈佳期和陈言等。 谷明远开口道:“陈言曾经收到一封文书,由联合国发送,指示全部驻外联合部队撤离。” “然而那场屠杀是以平民为清洗对象,承远不愿退出,他宁愿以志愿军的身份,组成最后一道防卫线,留守卡隆。” 谷衍沉声道:“既然是志愿军的身份,他自然可以留守。” 谷明远厉声道:“如果那封文书是假的呢?” 陈言猛然抬头看向沈佳期,难以置信道:“不可能。” 沈佳期一字一顿道:“联合国有此决议不错,但这封文书提前两周下送至各维和部队手中,两周可以做什么?筹集物资,上交武器,重新部署军队,组织反攻。” “能做的事情太多,能够挽回的生命也有太多,但是有人利用职权,率先下达文书,最终导致卡隆境内近一百万平民被屠杀殆尽。” 沈佳期曾亲眼所见屠杀有多凶残血腥。 幼女爬上维和部队的车,却被长刀一劈,叛军将她的残余的上半身从车上拖下,随后一阵枪击,胡莱族士兵得意的笑声传遍整个旷野。 尸体染红了沙卡拉江的江水。 沈佳期眼底满是血色:“谷承远为了避开军事制裁,因此改名换姓,与其他志愿留守的各国士兵组建起来,倚靠着国际人道组织的物资,进行反击与防御。” “事情原本可以等到转机,事发突然,这支没有国籍,没有真名与身份的联合志愿军在第二月却遇到了暗杀。” “这场暗杀来自哪里,由谁组织,目的迄今无人知晓,但根据最后的结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狙杀所有人。” 这支出于军人天职与普通人怜悯之心的联合军队,来自世界各国,彼此素不相识,却为平民构建出最后一天保卫线,直至全军覆没,死于暗杀之中。 茶已凉透,血红的画卷终于落上。 书房里静寂无声,只有父子二人的呼吸声。 在这静寂中,谷衍的眼神幽暗:“然而那群人并未收手,他们重新来到北京,再度清理想要追查旧案的人。” 以江泽涛为首,以沈…屿为牺牲品。 谷衍的心中渗满复仇的毒液,他涩声道:“我将复仇,携带雷霆风暴而来,以恶者入无间地狱为休。” 多数的人事,不想不休,愈想愈狂。 沈屿曾是他的救赎,亦是他的劫数。 谷明远缓缓道:“卡隆那里有一份收藏当年旧案的秘密档案室,你若下定决心前去,我便为你安排接应。” 谷衍点头,他在看到夏沉渊的资料时便已有赶赴卡隆之意。 谷明远突然开口,神色复杂道:“谷衍,那里危机四伏,调查此案的人过去好比蹈入死地一般。” 长兄与亲子,俱是他的骨肉至亲,如今谷衍决意远行,如若能够拦住他,未必不是谷明远的私心。 然而他自己知道,那出秘密档案室的地理位置,安保设施俱是最好级别的机密。 他曾在前几年中暗中派人探访 分卷阅读67 - 分卷阅读68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8 ,无一幸还。 零零散散的消息聚合起来,那个地方被描述得越发艰险叵测,犹如沙漠中的魔鬼谷,吞噬着所有意欲窥测的过路人。 谷明远斟酌道:“我知道沈屿的离开对你的打击很大。” 谷衍突然厉声道:“不是打击。” 他缓慢且温柔地摩挲着那对金色袖扣,轻声开口道:“我为他报仇,我陪他生死。” 迦太城内,人来人往,一片繁华。 只有这座纪念馆,祭奠着永不归来的亡者,永保缄默。 陈言微微闭上眼,内心的惊骇扩散至全身,他的心中隐隐浮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在光影之中,他高大如同不灭的神,永远站在皇城的顶端,俯视臣民。 “我知道了。”陈言喃喃道,“我知道了。” 旧事重提后。沈佳期心身俱疲:“你知道什么?” 他以为陈言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个巧合,于是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言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沙雕,仿佛所有的爱恨都长眠于此,了无牵挂。 “巧合而已。”陈言淡淡道 他从沈佳期身边离开,幻灭得犹如一个残破的影子,带着黄昏前最后的暖光,走向刺眼的白光。 “心怀天下者,谷承远一人足矣,而我,只不过想护住一个他。” 压低的叹息声中,沈佳期仿佛听到陈言这样说道。 那束白色雏菊静谧安详地安放于地上,带着对亡者无尽的愧疚与哀悼。 它也即将盛放于生者之路,又称作黄泉之路。 避开城中喧嚣,迦太城外。 顾勋从郊外一处废弃的老屋下捡出一张信封。 信封看似普通薄如蝉翼,却以火漆封缄。 佩戴雪白手套的修长手指启开火漆,随后露出一张黑白照片来。 照片反面有更加详尽的介绍。 他淡淡一扫,接着将照片扔到地上。 旋即点开火苗。 火蛇恣意狂舞,将照片燃成灰烬。 好巧。 “陈言。” 顾勋轻声念道。 作者有话要说: 顾勋:听说有人问起我? 第49章 墓穴尚未填满 三 “听够了还不出来?”沈佳期缓缓道。 那人从后殿走出来,步履缓慢:“您可别生气,我先于你们到这里,不是存心听墙角的。” 那人长身如玉,爆炸中的伤口在这几月的静养中多已愈合,昔日狰狞的伤疤逐渐被新生的粉色的嫩肉覆盖,白皙的皮肤越发莹润光亮起来。 他们二人缄默不言那段往事。 江成宴不愿谈起,是因为这对沈佳期是一种伤害。 沈佳期不愿问起,是因为他决意不让江成宴参与其中。 静养的这段时间,那处茶园仿佛是一处避世之地,远隔了各种负累,情爱,责任,重担,只有清幽深远的茶香,茶农,与人作伴。 江成宴有一种深陷其中的不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只有在长夜和雨声中,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戳破,随后脑海中不断地浮现一个人的脸庞。 他的低声细语,他明亮的笑意,他的所有。 我真的经历过这些吗? 又或者那些过往只是茶树下的一场梦。 他的失神被塔沙杰马看见了。 塔沙杰马听说他们很快就要离开,心里虽然很难过,可还是希望他的好朋友们能够得到快乐。 他知道江总是不开心,笑容也不能传递出太阳的温暖,心里焦虑,以为是偏僻的小镇让他找不到乐趣。 可我还要工作,我不能陪他。 敬业的塔沙这样想到。 于是,善良的小男孩让他的好朋友去周围的城镇中走一走。 这里的村民大多信封基督教,小塔沙也不例外。 他为江成宴做祷告,认认真真地替他这个异教徒祈求神的庇佑,得到内心的安息。 江成宴陪着他做完祷告,带上塔沙小向导的手绘地图,来到了迦太漫步闲逛。 “迦太今晚有灯展,你留下来看看吧。” 沈佳期有心让他放松心情,开口说道。 “灯展吗?”江成宴喃喃念道。 他隐隐约约记得塔沙杰马还为他祷告了什么,只是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不过既然是迦太的灯展,一定有它的独特风情所在。 江成宴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存起了几分期待。 这一晚火树银花,人头攒动。 迦太的灯展,热闹鲜艳得像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色海洋。 店铺门口早早张灯结彩挂上了形态各异的彩灯彩球,马路两侧也摆出了原住民亲手编扎的动物花灯,周围俱是喜气洋洋,远望犹如一片灯的海洋。 顺着人群往前走,还能来到高大黝黑的卡隆人摆出的摊子。 他们的手极巧,做出的工艺品不仅小巧而且可爱。 有的人还会即兴而舞,拍着桌子就舞蹈起来,三两成群,欢乐喜悦的笑容感染了一大片人。 沈佳期年轻时看得多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原本就是带着江成宴出来放松,甚至还给他讲解起来。 “堪萨斯城在感恩节也有灯展,受西班牙塞维利亚风格影响,灯光会在夜色里浮现出教堂穹顶一样的形状。” “奥斯汀徒步道灯展是你爸爸最喜欢的,一把年纪的人还喜欢北极圈,小美人鱼,你可别像他一样……” 江成宴拿起一个花朵样式的灯,拉了拉沈佳期的袖子。 沈佳期无声无息地闭嘴给钱。 越来越多的人逐渐将他们冲散,江成宴站在原地,四下寻找沈佳期的踪迹。 他这一看,突然心神俱惊,他放下花灯,随后逆着人群往回跑。 那人容颜冷峻,眉骨犹如刀刻斧凿般锐利无情。 随行的人正在小声和他说些什么,他淡淡地扫了扫潮水般的人群,突然目光定格在了一个方位。 “谷少。”保镖还说话。 谷衍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忍耐到极点的紧绷:“滚。” 随后身形一晃,混入涌来的人群中。 江成宴走得飞快,几乎是逆着人群,横冲直撞般往回走。 他说不出心中的慌乱来源于什么,心里一时之间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被他看见。 他可以为他剪尽所有妨碍和地雷,荣归故里。 分卷阅读68 - 分卷阅读69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69 却不能在此时此地被他抓住。 这种仓促而果决的判断力促使他越走越快,直到走向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 谷衍追逐的步履片刻不缓,他干涸的心脏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几乎就在那一刻重新获得了血液的滋润。 离开了灯光的小巷,被空寂的黑色掩盖,只剩下谷衍缓缓走来的脚步声。 他犹如看见黑夜之中唯一的光亮一般,带着极其深沉的阴郁和杀机道—— “你跑,江成宴你尽管跑。” 他放轻了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继续说道—— “我怎么会被你骗了,沈屿是尸体是真的,沈屿的身份是真的。” 谷衍的声音愈发轻柔,仿佛缠住猎物的丝线,缓缓收紧:“我怎么会忘记了,你是江成宴,你是江成宴,哪里是沈屿呢?” 他将脚步放轻,犹如是与爱人轻喃细语:“你跑吧,每跑一秒,我就让江泽涛多挨一枪。” 外面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江成宴屏住呼吸,微微抬头,随后被一个大力掼到了墙上。 他制住江成宴的双手双脚,覆在他背上摒弃曾经的全部温情与呵护,终于露出猛兽贪婪占有的本性。 他缓缓舔舐着他的耳根,至脖颈,最后到锁骨。 他一把拽下江成宴的衬衫,将膝盖抵在他的大腿中间。 随后他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 “我的生日礼物。” “我冷。” 江成宴转过头,安安静静地开口。 谷衍怒极反笑:“你以为我还会理你?” 他的皮肤在昏暗的路灯下有一种惊心动魄地白,就像质地最温润的玉,透着莹白的光亮。 江成宴以绝对的温驯状态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他的脖颈弧形优美,距离谷衍如此之近,以至于连它细微的毛细血管也无比清晰。 他是高明的猎手,他却也是最狡猾的猎物。 他在谷衍绝对的压制面前,脆弱得犹如一朵花,折断它是如此容易,然而对于有心人,却又是那么残忍。 谷衍突如其来的暴怒只影响了自己,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个始作俑者。 他好像吃定了谷衍一样。 谷衍突然松开他,接着手段狂暴地捡起地上的衣服扔给江成宴。 他双眼喷薄欲发的火焰让他犹如一只暴龙,浑身充斥着强烈的风暴与阴郁。 江成宴当然不是真冷,他只是想要回头确认一样东西。 借着谷衍松开他弯腰去捡外套给他的时候,他转过身去看他质地精良的衬衫。 那身高级衬衫极好地勾勒出谷衍雄健的体格,尤其是那对玫瑰金色的袖扣。 尽管主人的动作狂暴,周身充斥了怒火与阴郁,它却安静温和地反射着明亮温柔的幽光,仿若印度神木中的金色花,在绝望时分给人以最后的安慰。 江成宴低声笑起来,他扔下衣服,转身拥吻住谷衍。 那个人如此倨傲强势,却又为他温柔耐心到了最深处。 村落中。 塔沙杰马看着城中火树银花,希望他的神能回应他的祷告。 “愿江能拥有太阳一样的微笑。” “愿他能找到他爱的人,带他回家。” 城中的灯展已经接近尾声。 江成宴的眼中满是璀璨温暖的笑意,他缠绵地安抚着那个坏脾气的家伙,直到倨傲的人微微一动,随后夺回主动权,强势地侵略他的唇舌与面颊。 “抱歉,为你庆生,我来晚了。” 纠缠的呼吸中,江成宴呢喃开口。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 深吻进行得太久,谷衍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他的眸色深处闪着幽暗的火焰,手指顺着江成宴的腰窝缓缓下滑,留恋忘返在深处。 “你在逃,你在跑,为什么要离开?” 谷衍咬住他的喉结,牙齿微微用力留下一道咬痕。 江成宴吃痛,立刻答道:“沈佳期绑架我,他在我昏迷的时候把我带到这里。” 谷衍冷哼一声,随后将他整个人抱起,钉在墙上。 江成宴在失重下,双腿双手只能缠住谷衍,整个人落到他的掌控中。 谷衍意味不明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止那一次,还有刚刚。” 江成宴在看见他后,好似惊弓之鸟匆忙逃跑,如果不是他追上堵住了他,谁知道他会躲他到什么时候。 江成宴心道:沈佳期快来。 转念又想到自己已经将他卖出去,心里不禁一紧。 谷衍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刚刚淡下去的狠戾重又翻涌上来。 他想跑,他居然想跑。 重复的放大的字眼反反复复撞击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手上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有一天会超出他的控制和预料。 他的呼吸缓缓加重,眼底露出不加掩饰的狠色。 “我爱你。”江成宴突然说道。 他神色认真,仿佛这就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谷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亲昵却残忍地吻了吻江成宴的鼻尖,低声道:“我也爱你。” 可你说得太晚了。 (车车车车车车车车,晚点见。)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时,我很喜欢强制爱。 作者时,我才发现灵魂的平等,发自真心的温柔与体贴才是最动人的。 既然你们是清流……那我就做泥石流。 第50章 墓穴尚未填满 四 小巷中自是一片旖旎。 大街上的花车□□也将近尾声。 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追着花车,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瞳仁极淡,正低头看向那个冒失鬼。 女孩吐吐舌头,为表歉意,她递给那人一小桔灯,接着又跟着伙伴跑远。 小桔灯模样讨喜,圆润可爱,可见制作者满心的童真童趣。 他抬眸看向那女孩,不远处,陈言伫立在人群里,也在看着□□的花灯。 “礼物么?” 他端详着小桔灯中心处的白色蜡烛,轻轻将它吹灭。 “我便多留你一晚。” 花灯上突然爆出一团焰火,焰火冲向高空,刹那间绽放出万千烟花,人群爆发一片惊呼。 那人离开后,雪白手套如蝶坠落,连同那只桔灯,很快淹没在人潮中。 江成宴是在一汪温水中醒来。 即使在 分卷阅读69 - 分卷阅读70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0 他昏迷中,谷衍依然保持怀拥的姿势,搂他搂得极紧。 江成宴微微一动,谷衍就加紧了搂住他的力度。 他的声音带着□□后的餍足:“醒了,要吃什么吗?” 江成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仰头动了动,谷衍立刻凑上来吻住他敏感莹润的耳垂,顺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几点了,沈叔找不到我应该急了。” 谷衍的这场怒火积攒已久,直到遇到江成宴时才终于爆发。 性一度是女人掌控男人的不二法器,但是当伴侣之间的冲突无可避免时,它同样是绝佳的润滑油,将一场大战消弭眼前。 借着水的润滑,谷衍毫不费力地再次侵入。 “不过几个小时,你就担心沈佳期急。” 他将江成宴拽到自己怀里,因着这个姿势,他的侵入更加深,动作也更加激烈起来。 “你想过我吗?离开那么久,你想过我会发疯我会杀人吗?” 江成宴喘息急促,纵容谷衍发狠地冲撞与碾压。 “我知道。” 他侧着头,亲吻谷衍的英俊眉眼:“可你是不同的。” 他极力平缓呼吸,努力说道:“我对你的信任多过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在等。” 浓稠的热浪喷涌在江成宴深处,两人都平复着呼吸,感受极乐之后的余韵。 谷衍不容置疑地扳正他的脸,冷淡道:“如果我不来呢?” 江成宴脸上的红潮未褪,眉眼宁静。 他细细密密地吻着谷衍佯装冷静的脸,带着淡淡的笑意答道:“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我想为你解决这里所有的危险。 如果在这期间,你未抵达,那我便去找你。 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他不成章法的亲吻终于奏效,谷衍冷厉的眉眼逐渐柔化,任由他顽劣。 水温降低前,谷衍起身离开,换上崭新的衣物后,拿来浴巾为江成宴擦干水。 他的神情平和,唯有小心翼翼的动作才能窥见他 满足和温柔的内心。 “我已经让人去你住的旅馆报了口信。” 此处是间酒店式套房,取之不尽,一有尽有。 谷衍随意披着外衣,正在料理台边切菜。 他整个人与在茶社时大有不同,面对伴侣时收敛的威压,依然在随意的动作中窥得一二。 江成宴换好衣服,靠在厨房门口正听他说话。 “你真的是专程过来找我?” 他在卧室里看到谷衍带来的图纸和装备,心有疑惑。 谷衍把煲汤端到桌上,淡淡道:“你的自信怎么会有这么大?” 他伸手比了一个大圆,继续道:“我来是为了大伯的案子,和你无关。” “无人机巡查,水泠阵列外加七万加仑水蒸气,你要自己解决吗?” 江成宴喝了一碗汤,神情舒展道,“既然你和我无关,那我和你有关总行了吧。” 谷衍停下手上的动作,眸色复杂道:“你要和我一起去?” 江成宴惊讶道:“你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 他走到谷衍背后,环抱住他劲瘦的的腰,轻轻问道:“不怕我再跑吗?” 谷衍低头和他交换一个深吻,脑海中浮过万千思绪,最后沉淀成深幽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江成宴眼中,他轻轻回握住谷衍,温声道:“没有比我更合适的搭档了,我是你从白夜亲手带出来的,我是最好的。” 那份仅仅半页的图纸险象环生,不知亲身前往又会遇到怎样的艰险。 江成宴心知谷衍的忧虑,但他更清楚彼此的心意,是不死不休的依偎与扶持。 “好。” 千钧之重,最终安然落地。 谷衍回握住他,力道比他更加强劲。 “你不是我的搭档。” 他的眼中沉甸甸地写满了情意,他缓缓开口道—— “你是我的命。” 茶园。 沈佳期收到谷衍抵达的消息,心中震怒。 卡隆旧案,知情人讳莫如深,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谷明远会将此事开诚布公告诉给他的亲儿子。 无论是江成宴,还是谷衍,在这一代中都是独支,他们共谋多日,绝没有将小辈牵扯进来的道理,尤其是现在,谷明远甚至让谷衍亲赴卡隆。 震怒之余,江成宴与谷衍在一起的消息就显得平淡许多。 “塔沙,你的父亲呢,我想让他带我去地窖看看。” 塔沙点点头,随后放下手上的玩具,小跑着出门。 屋外随后进来一个中年的黑人。 “哈比利马,就在今晚,潘多拉之盒即将打开。”沈佳期抱住他,开口说道。 哈比利马回拥住沈佳期,认真问道:“开始了吗,江要过来吗?” 沈佳期面容极冷,答道:“他来不了,我将代他完成他的部分。” 哈比利马带他来到茶园深处。 哈比利马拿出钥匙打开被茶树掩盖的一扇小门,迟疑地对沈佳期说道:“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就会带来巨大的灾难,穆萨,你真的决定了?” 阿尔维拉·穆萨是沈佳期当年驻守卡隆的旧名,这几十年中只有一两个人还能叫出。 灯光亮起来的一刻,沈佳期面容沉静: “这就是当年留下的最后两颗热能追踪导弹。” 二十多年的沉寂,从未有人想过这处茶园会蕴藏这样一股毁灭天地的力量。 沈佳期注视它们良久,回头看向他的老朋友。 他诚心诚意对哈比利马致谢道:“多亏了你在这里守护多年,老朋友。” 哈比利马面容黝黑,笑起来和所有卡隆原居民一样憨厚老实。 他摇摇头,语气一如既往地认真严肃:“哈比利马感谢朋友,这不算什么。” 他这句感谢,持续了二十多年,到此终于完成了圆满。 当日大屠杀中,哈比利马也是平民中的一员。 当年的哈比利马比现在的塔沙杰马还要小。 面对鲜血淋漓的屠刀,如若不是江泽涛,谷承远等人的冒死相救,将他和其他的孩子送出战乱中的卡隆,亦没有如今的哈比利马。 哈比利马将钥匙放在沈佳期手上,认真问道:“穆萨,你是为了什么?” 沈佳期道:“为了真相。” 他看向哈比利马,同样问道:“你要什么?” 哈比利 分卷阅读70 - 分卷阅读71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1 马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露出老实的笑容,认真答道:“和平,哈比利马要和平,卡隆不要战争,也只要和平,穆萨可以承诺我吗?” 沈佳期将钥匙攥进在掌心,稳稳点头答道:“我承诺你,尽我全力给你要的东西。” 静夜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沈佳期与老友对视一眼,随后跑出房间,看向不远处冒着黑烟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第51章 墓穴尚未填满 五 警鸣声来源一处地下发电厂。 平日那里守卫森严,并未出现过什么异动。 哈比利马心生疑惑,但沈佳期却神色一凛。 那处发电厂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在它地下却建有一座极其庞大的秘密档案馆。 档案馆设计之初便是为了封存卷宗,外部便以发电厂为掩盖,不知是谁闯入此地,惊醒警报。 江成宴的身形一顿。 安保人员正要准备验证进行步态分析和面部抖动分析,突然被屋外的警报声影响。 “你先等一下。”其中一人走出去。 江成宴点头,静候在玻璃舱门内。 几分钟后他重新进来,摸着胡子对同伴说道:“我猜是有人把烟头扔到草丛里了。” 说话时他飞快地将一枚芯片插入电脑,随后审视着江成宴,眸色深沉。 “验证通过。” 绿色按钮自动触发,透明的玻璃大门随后打开。 “进入到第二扇门后,你会被要求解开一串组合密码。” “你全部的活动会被地下监视系统严密掌控,不能露出丝毫慌张与异样。” 江成宴眼前正是一柄触屏型密码锁,它闪着蓝色的幽光,如鬼魅一般神秘。 “我到了。”江成宴低声道。 耳机中传来一段静噪。 紧接着监控室里突然出现一片花屏,监控人员迅速调试维修。 “三分钟。”那人低声回应道。 “你说什么?”大谈阔谈时政的胖子看向自己的同事,奇怪道。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兴奋地应和道:“可不是吗,我一早就看不惯那个老小子了。” “他就像一个得意的女人,自以为所有人都要跪倒在他的裙下。” 胖子得到了赞同,说得越发激动起来。 另一边。 江成宴刚刚取下指纹膜,背后的摄像头就运转起来。 它牢牢地锁定住江成宴,犹如毒蛇吐出了信子。 “你一共有三次机会,如果全错,内部警报就会响遍整个大楼。” “滴” “滴”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胖子奇怪道。 那人摸着胡子,关注力都集中到了一处。 “通过。” 他抬头露出一个笑容:“老兄你实在太厉害了,消磨在这里真是埋没了人才啊。” 胖子叹了一口气:“守在心里也够吓人了。” 他顿了一下,随后小声嘀咕道:“上次有人闯进去,过了几天,尸身都发臭了,被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细细密密乌黑的口子,像放在油锅里炸出来的一样。” 胖子说完感觉那些口子也被划到了自己身上一样,心有余悸道:“我去外面透透气,老兄你先守着。” 那人笑着应下,目送他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缓缓隐下笑容,起身离开。 这扇门后的一切情况全部未知,这是因为从来没有活人能自此离开。 门后的情况,平静地让人感到诡异。 那是一片空旷敞亮的平地,穿过这片平地,远处隐有水流声传来。 “不能动。” 那人走到江成宴身后厉声道。 他朝这片平地扔出一张纸巾。 纸巾飘飘悠悠飞至空中,突然虚空中多出数以千计的射线,只在几秒内,平整的纸巾就变成了一块碎纸屑飘落在地。 “高能激光团。” 江成宴缓缓开口,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人,道:“这就是你中年以后的样子吗?谷衍,你打算蓄须吗?” 谷衍摸了摸贴上去的胡子,反问道:“不帅吗?” 他们来此做了伪装,江成宴装扮成一位少年军官,而谷衍则在警报声后替换了原来的安保人员,摇身一变成了位中年大叔。 要卸下这套装束,还得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然而这片激光团分布得实在太过密集,根本无法从地面堂而皇之地走过去。 “如果我挡着你,你在我背后能混过去吗?” 谷衍凉凉道:“高能激光团能够升成一亿摄氏度的高温高压,你是要我等你融成水了,端着盆出去吗?” 江成宴微微沉默,随后说道:“它的原理是什么,会有无缘无故的光束团凭空出现吗?” 江成宴喃喃道:“一定会有几个发射器,将光线聚拢在其中,再由它发散至四周。” 谷衍补充道:“有意思的是闯到这里的人不是立刻被发现的,我听安保人员说起时,那人是隔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隔了好几天?”江成宴的视线定格在屋顶,意味不明地露出一个笑容。 “说明这里没有实时监控器,只有发射器。”谷衍接着江成宴说道。 只听见两声迅猛的枪声,随后便是发射器掉落的声音。 江成宴把枪收回,淡淡道:“走吧。” 眼看谷衍的面色阴霾,他立刻补充道:“第一我装了消声器,第二近处有巨大的水流声可以盖过枪声,此处没有监控,我还有你在身边。” 谷衍冷冷道:“别说了,我知道你藏着不止一把,就想出来过把枪瘾。” 江成宴默认,保持沉默。 二人穿过这片平地抵达水流声源处。 “又是一片水泠阵列。” 谷衍若有所思道:“卷宗如果藏在这里,我们必须在确保它不被浸湿的条件下,带它出来。” 江成宴疑惑道:“为什么不采用储存硬盘的方式进行永久保存,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这也正是他们的聪明之处。” 硬盘可以共享,可以拷贝,可以转移。 但原始的文件只有一份。 纸质稿深藏于水泠阵列之中,带出来的那一刻便意味着销毁,设计者既有保留真相的深意,又有销毁过往的他意,这才有此设计。 “也许有人比他 分卷阅读71 - 分卷阅读72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2 更聪明。”谷衍淡淡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悠悠道:“我们可以把文件放进这里,再拿盖子堵上。” 江成宴笑着说道:“这人的确非常聪明。” 被取悦的谷衍果然非常愉悦,放下去很久的毛绒尾巴隐约又有晃起来的架势。 江成宴也喜欢这样的谷衍,那个一开始阳光骄傲,自信狂妄的谷衍。 谷衍道:“上次测试过你在水下的闭气能力。你的闭气时间太短,我先下去,十分钟内如果没有上来,你再下去找我。” 他飞快地啄吻了江成宴一下,认真说道:“一定要量力而行。” 江成宴吻住他,分离后随即叮嘱道:“越往深处水压也会越大,你要尽量保存体力,放松身体,气息均匀。” 谷衍点头。 江成宴自他跳入水池后,即刻开始计时。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指针一分一秒过去,超出十分钟已有五秒之久。 江成宴不再迟疑,他脱下衣服,立刻跳入水中。 进入这片螺旋状的湍急水流中才发现,水势的汹涌远超常人想象。 急速回旋的水流带着巨大压力,同时还有巨型桨叶在深水处周期性反转,带来极大的反推力。 在水流周围的墙壁里,嵌入着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罩。 罩内即是档案袋。 待取的玻璃罩已被人打开,江成宴开始寻找谷衍的踪迹。 桨叶再次横扫过来,势不可挡的反推力将江成宴推向更深处。 缺氧与重力双重压迫着江成宴,他抓住卷土重来的桨叶,借机游至桨叶上方。 就在这时,他的衣领突然被一只手大力抓住,这股力量随后带着他浮出水面。 他刚一露出水面,谷衍就把他拉上来。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人语气不善,厉声问道。 谷衍与江成宴对视一眼。 江成宴斟酌开口道:“陈叔,您为什么也在这里。” 水中拉了江成宴一把的人正是陈言。 “别问那么多,快走。”陈言催促道。 他的脸上有大小擦伤,似乎一路颠沛来此。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卡隆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恐怕走不了。” 自那人出现后,士兵自觉让出一条路。 他的眼神落在陈言身上,语气平缓冷然:“陈言先生的确是一位可敬的对手,是我先前疏忽了。” 陈言被他一路追杀至此,在他嘴里却不过落得“先前疏忽”寥寥四字。 “你果然在这里。”江成宴走上前,缓缓说道,“当日粉骨碎身的仇,今日我们一并算了。” 顾勋神情微动,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哦?” “要杀我的人确有不少,亲自说要复仇的,江小公子确是第一个。” 他仍记得那日晴空之下,怀中人的温度。 一度以为可惜。 却又变得有趣。 “他是第一个,那我便算第二个。”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话语中满是不可一世的张狂霸气。 陈言和江成宴同时出手,向顾勋发起进攻。 顾勋身形敏捷,随即厉声下令:“抓活的。” 谷衍悍然出手,身形如雷电一般敏捷。 他出手狠辣,硬生生拧断士兵的脖颈,随后先声夺人抢过他们的枪只,“砰砰”几声连发,击中正要扣动扳机的士兵。 顾勋与江成宴二人缠斗在一起,不分伯仲。 即使出其不意地进攻,那群围攻的士兵依然不断地收拢包围圈,密集的子弹将这里变成枪林弹雨,谷衍捂住伤口,粘湿的伤口不断地流着鲜血。 包围圈越收越紧,顾勋的攻势也越发严密。 平地突然传来一声轰天彻地的巨响。 随后整片房顶被巨大的利爪撕开,犹如苍穹被撕开了一大片裂口。 凛冽的风声与螺旋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自高空传来,随后一家酷炫至极的战斗机出现在眼前。 “抓住绳索!”那声音狂野自负到了极点。 龙野将发射器瞄准顾勋等人,猖狂之至:“我来送你们回老家。” 子弹密集如雨珠般射向众人,鲜血从胸膛,腰腹中喷涌出来,血流成河,一地残骸。 谷衍三人抓住绳索,战斗机随即撤离这片人间地狱。 顾勋从石柱后走出来,左臂汩汩渗着鲜血。 数十年中,他从未如此狼藉。 猎物自手中第二次逃脱,他无悲无喜的眼中慢慢涌上血色杀意。 他快步走向操作室。 隆隆的滑行声逐渐在地面远去,旋即冲向天际。 “200米的中近距离,现在不为你取出子弹,你这只手就要废在这里。” 谷衍冷静地点头接受就地完成取弹建议。 随后江成宴取来医用器材,协助陈言完成手术。 手术进行到一半时,机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要颠死我吗?” 谷衍正进行缝合伤口的最后阶段,咬牙厉喝道。 龙野的声音绷紧到了极点:“后面紧跟着一架直升机,它用机枪正在扫射我们。” 陈言示意江成宴接手,缝合伤口,随后来到指挥舱,指挥龙野驾驶。 突然那架一路追击的直升机停止了攻势。 只见那架直升机有如醉醺醺的老翁上下颠簸滑行,直至消失在了视线中。 “怎么,气流还是什么?”龙野疑惑道。 陈言沉声道:“热追踪导弹,是沈佳期赶过来了。” “好大的排场!”顾勋低声笑道。 这种导弹采用的是红外制导原理,会追随着捕获物辐射的能量进而实现跟踪,最终引爆。 就在众人都以为顾勋即将偃旗息鼓时,那架摇摇摆摆的直升机突然重新回到高空。 近地面爆出一片火光,顾勋竟然摆脱了热导弹重又回归。 它的攻势猛烈,机枪一阵狂射,直直逼近龙野一行人。 他竟是这样难缠的家伙。 沈佳期的眸色愈发端凝起来。 他打通陈言的手机,沉声道:“还剩最后一颗,如若失败,我们必须破釜沉舟。” 最后一颗热导弹在众人屏息中一击即中。 它在高空中旋即炸裂开盛大的火花,最后残破落地。 江成宴突然看向机 分卷阅读72 - 分卷阅读73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3 舱门口,道:“这里为什么会有蜻蜓?” 谷衍神色剧变,厉声喊道:“快走!” 陈言比他更快,他猛然打开舱门。 在他打开门的刹那,他回头看了江成宴一眼。 江成宴正看向谷衍,未留意到他的目光。 穿过无数或欢喜或绝望的时光,他在这一刻仿佛又看见了青年时期的江泽涛。 我也曾这样等待过你。 在绝望中,在喜悦里。 我也曾做过逃兵。 在战争中里,却为了你。 而今,我无牵挂。 陈言抓住那只盘旋的蜻蜓,旋即推开门,在千层云海中,纵身跳下。 飞机下方旋即炸裂出大片残骸灰烬,巨大的热流融尽黎明之前最后的夜色。 曙光将至,东方微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花朵投放地雷,一路有你鼓励喝彩,万分荣幸! 终卷 第52章 石破 “他临走时留下了一样东西。” 当时的情况太过危急,谁也没有料到陈言会在登机后,悄无声息地递给江成宴一样东西。 陈言的神色无比端凝,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可顾勋随后驾驶着直升机追过来,终究一言为发地离开了。 江成宴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给谷衍看。 谷衍摸向衣服口袋,嘴唇微动,没有说话。 江成宴从瓶内取出文件。 那份在所有人眼中可以揭开所有迷雾,慰藉所有枉死冤魂的文件终于得见天日。 “空白。” 江成宴与谷衍同时开口说道。 “传闻当中卡隆的秘密档案馆从头至尾就是一个骗局。” “它以此为饵,将所有试图查出当年旧案的人最后一次一网打尽,即使他们逃出生天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卷白纸,毫无意义的废物。” 江成宴涩声道:“他也许也猜到了,那里是一个骗局,在追杀围剿的情况下,他依然蹈入死地,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未必一无所获。” 谷衍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冷意,这股冷意一直传到他的心里,他仿佛是站在虚空中,听着这具身体无意识地说话。 “我在水中遭到了陈言的攻击,那是我以为他是看错了人不得已进行的防御。” 他自嘲道:“现在我才明白,他要攻击的对象明明确确就是我。” “你的那个瓶子,就是陈言从我身上取来的。” “他不信我。” 那四个字犹如利刃一般剐开血肉,将森然的白骨暴露在空气中,阴冷失望至极。 自青年时起,谷衍就跟着陈言。 再高强度的训练,谷衍都咬牙熬过。 再难以平复的哀痛,谷衍都与陈言共同承担。 血战沙场的袍泽情意,知己挚友,如父如兄的情意如今竟也生出罅隙,不免让人心寒。 世态炎凉,终究抵不过一句他不信我,最初的温暖与信任自此分崩离析,坍塌落地。 “他不是不信你。” 江成宴目光清明。 “他是担忧你知道真相的反应与处境。” 谷衍厌倦道:“我会有什么处境?我以为我是他最可以依仗交付的人。” 江成宴摇头,缓缓道:“也许就是你认为的可以依仗,恰恰是整个局里最后的操纵者。” “陈言的行踪怎么会泄露?” “那人在完全可以狙杀我们时为何要留有活口?” “爆炸案那天时,你为何会突然离京,还有公务在身?” “谷衍,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江成宴淡淡开口:“还是说有人在努力撇开你,保住你,不让你进入事件的漩涡中来。” 谷衍神色剧变,那几个字如鲠在喉,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缓缓道—— “他与我至亲至爱,通晓军中一切行踪,了解我,了解陈言。” “他可以动用权势调我离京,也可以藏匿如此部队进行围堵狙杀。” 他的声音嘶哑,眼中缓缓有泪落下。 他平息语调,最后一次确认道: “有一个人。” 北京,监狱。 那一处自谷明远下了禁令后,从未有外人到访。 这晚终于来了第二位访客。 他的到来比谷明远更加威赫,监狱长亲自出来迎接,还想亲自送他进去。 “都退下。” 监狱长连忙点头称是,随后殷勤道:“您要谈的事情一定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我已经把那里所有的监控监听都撤下了,您看看要不要茶水点心什么的?” “做得很好。” 监狱长露了面得了夸奖心里愉快,他小心观察了这位的脸色后,不再多话,随即带着其他人离开。 此地是一如既往地幽暗静寂。 唯一的窗户被铁栏杆一层一层拦住,只带入了外界细细微微的风和空气。 这缕细微的风吹着吊灯东摇西晃,明明灭灭的灯火犹如看不透的命数,沉沉浮浮,前途未定。 出于年纪和体力的缘故,那人拄着拐杖,走路极慢,每一步又沉又慢,步履之重仿佛是有人用铁锤撞击着木质的门。 他终于走到了那扇牢门前。 里面的人背对着他,迟迟没有转身。 “你苦心孤诣,不过为了求见我一面。” “既然如此,我给你这份荣耀如何。” 江泽涛缓缓转身,与他对视。 “暌违数年,没有想到来到这里的人真的是您。” 他似有叹息,又像了然。 那人面容铁血刚硬,说话也是如出一辙地冷酷无情,他缓缓道—— “我曾亲手诛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如今亦能亲手诛杀你。” 第53章 天惊 “一月十一日,承远向军部发去一份密码电报,报告了胡莱族藏匿武器的全部细节,他还建议我方出兵援助,确保卡隆境内和平。军部迟迟不给答复,阻碍了行动的进行。” “二月三日,承远以中国赴卡隆维和部队高级指挥官一职,再次向联合国提出申请,警告‘可以预见的种族清洗在迦太城中酝酿’,言称倘若武器继续分散在武装分子手中,联卡救助团就可能无法全面履行其使命,并将对所有军事及非军事人员,以及卡隆全体居民的安全形成严重威胁。 分卷阅读73 - 分卷阅读74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4 联合国总部给予了坚决的回绝。” 谷中勋沉声道:“那是联合国秘书长采取的立场。” “在他担任埃及副部长时,已与卡隆当局建立了密切关系。他曾两次访问卡隆,与卡隆谈判达成了一项合作协议,协议促成一笔军火交易,条件是不参与胡莱族当局的任何军事行动。” 江泽涛的嘴角划出一丝弧度,尽是无尽的嘲讽:“秘书长同时也与您达成了协议,否则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卡隆已作弃子,您为什么还要牺牲承远?” 他的面容哀恸凄厉之至,几乎声声泣血,“虎毒尚且不食子,承远是您的亲子,您怎能不给他逃生的机会!” “逆子!”谷中勋猛然呵斥道。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颤声道:“谁说我没有给他!” “我将撤退的文书提前发放至他手中,难道不是给他机会?” “他是我的亲子,自小戎马军中,难道不知道违抗军命的后果!” 谷中勋整个人颤抖着,好似风中之烛,明明灭灭,他终于平静下来,语气沉痛道:“但他做了什么?这个逆子!” “违抗军命?” 江泽涛咀嚼着这四个字,面容无比凄切惨淡。 “胡莱族没有武器以前,他们杀人用的是大砍刀和棍棒。” “砍刀落在平民的头上,犹如切瓜剁肉一般,随后挂满了人头,你说军命。” “图南人逃难至此,举行弥撒。胡莱族的敢死队闯进来,朝人们的手臂,脖颈,胸膛猛劈乱砍,你说军命。” 江泽涛的眼底是深入骨髓的寒冷与萧索,他微微一顿,露出一个料峭的淡笑,随后继续说道:“这才只是承远提议收缴武器,被你们搁置的时期。” “等到胡莱族获得了那批武器,他们掀起了第二次屠杀。” “获得了枪只弹药以后的胡莱人,逼迫图南人跳进深坑,进行扫射,也有拦截在各处边界前,开展杀人游戏的,你说军命。” 他的眼底缓缓涌出泪水,厉声道:“为了你的军命!短短一百天时间,又八十多万人被杀,近二百万人背井离乡,沦为难民,到处是填满腐烂尸体的沟沟壑壑,这都是你的军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承远至死都没有违背你强加给他的荣耀。” “他知道他是谷家子孙,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选择。” “他以最高指挥官的身份接受军命下令撤军,但却保留个人的意志,仅以一名志愿军的身份留下来,那些留下来志愿成为最后一条防线的军人,他们只想尽全力履行他们的职责。” 江泽涛的语气突然转冷,带着片片薄冰道:“可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炮火下,却死在了自己的友军中。” 那群以援军身份潜入的队伍,实则是一支满含杀机的暗杀团。 志愿军的防守如昙花一现,随后消失在黄沙之中。 “您能否当着承远的在天之灵告诉我,这些暗杀者,是否与您有关。” 那是水滴落入深井的沉寂。 江泽涛盯着他的眼睛,在这片生气永绝,如入死寂的安静中,他终于听到了二十多年里苦苦追寻的答案。 “孽子当死。” 谷中勋缓缓开口。 他幽暗浑浊的眸光犹如浓稠的毒液,毒液映出江泽涛的倒影。 “而你。” “你就是葬送我儿前程和性命的祸根。” 谷中勋的记忆又回到了最后一晚,谷承远跪在他和妻子面前倨傲孤绝的样子。 谷中勋眸色难测,淡淡道:“你不肯订婚,不肯结婚,抛弃父母幼弟,是要下定决心要和他在一起了?” 谷承远恳切道:“我不会抛弃家人,但我已经决心和他在一起,只希望你们可以理解我。” 谷中勋按下心中滔天的怒火,继续说道:“我绝不允许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一顿,随后苦口婆心道:“承远,你是要继任我的一切的人,你要承担起谷家责任的人,你怎么能和一个男人鬼混在一起?” 谷承远淡淡道:“谷承远此生只爱江泽涛一人。” 他面容坚毅,随后朝父母深深一拜。 在这一拜中,他将头埋在地上,任由面颊最后一次被泪水湿润,随后飞快地抹去。 谷母声嘶力竭地扶起儿子,痛心疾首道:“承远啊,你不要爸爸妈妈了吗,不要弟弟了吗?” 谷承远轻柔地为母亲擦去眼泪,笑得温柔。 他随后看向父亲,沉声道:“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家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承远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谷中勋缓缓起身,微阖眼帘,疲惫道:“好,你走吧,我曾经有两个儿子,如今只有一个儿子。” 他猛然将茶杯掷到墙上,声嘶力竭道:“滚出去!” 碎裂的茶杯带着带着滚烫的开水溅到谷承远脸上,他也不在意。 他起身向躲在墙后面哭成泪人的谷明远走过来,他躲在弟弟身边,帮他擦掉涕泪。 谷明远拉住他的手,泪水浸湿了他的面颊,他抽抽噎噎道:“我将来不要生两个孩子,只要一个,我要把全部的东西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我不要像爸爸这样狠心。” 谷承远刮了刮他的鼻子,笑得耐心:“那我就做最好的大伯,把我的全部的东西最好的东西也都给他,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 谷明远拉着他哥哥的衣角,谷承远轻轻松开他,随后如同留不住的月光,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可您最终为何放过了我?”江泽涛缓缓问道。 回国后,江泽涛本该根据在卡隆一案中的诸多违纪行为接受审判乃至处分,但谷中勋却出面为他斡旋,此后他得以解甲归田,过了二十多年的平静生活。 “陈言。”谷中勋淡淡道,“他愿意在你有生之年为我所用,我便因此多给了你一些时日。” “可你却等不及了,突然来到这里。”江泽涛喃喃道,“是陈言出事了吗?” 谷中勋云淡风轻道:“他插手了原本不该他多管的事。” “他死了。”江泽涛轻轻说道。 谷中勋不置可否,似做默认。 江泽涛嘶哑道—— “因为利益,1994年你任由国际组织内部勾结,坐视不理百万平民生死,任由种族灭绝的惨案爆发。” “因为私情,同年你派人暗杀时任驻外联合部队最高指挥官谷承远,罔顾天理亲手诛杀 分卷阅读74 - 分卷阅读75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5 你最出色的儿子。” “因为担心罪证被发现,现在你又故意伤害国家高级官员陈言上校。” “你身而为人,曾是国家股肱之臣,却为一己私情,罔顾人伦,冤魂当阙而哭。够不够得上周老出山,做此审判!” 大灯突然亮起,光明重新笼罩整个牢房。 周明权缓缓走来,双眼沉静如水。 谷中勋淡淡道:“你要审判我?” 周明权淡淡一笑:“谷将是开国元勋,江家小儿深陷囹圄,血口喷人自然是不做数的。” 他让到一边,悠悠道:“小老儿奉公守法,自然不受不审。” “倘若我非要你审呢?” 后面走来一人负手而立,他敛下素日闲雅随性的样子,目光沉沉看向谷中勋。 “明远。”谷中勋缓缓念道。 谷明远朝周明权拱手行礼,庄重道:“周老,我携小子在此请您受理此案,同时对江泽涛贪污受贿一事书写司法建议书,请最高法院重审此案。” 谷衍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谷中勋。 谷中勋看着他,仿佛看见了青年时的谷承远。 他们同样风华正茂,出类拔萃,犹如破晓时分缓缓升起的旭日,充满了年轻的朝气与活力。 承远有多久没回来了呢? 明远何时与自己这样陌生起来? 谷衍又是因为什么满身是伤呢? 他其实都知道,可他从未后悔过。 那曾是我谷家的荣耀,如今这荣耀当由后人延续。 可他除不掉第二个江泽涛了,也剪不断这千丝万缕的命数。 谷中勋挺直腰板,一如往日的刚硬强势,从谷衍身旁离开。 当月,谷中勋被指控涉嫌贪污受贿,故意杀人等多项重罪,当月七日由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 作者有话要说: jj抽了,还有一章完结。 第54章 重宴 五月,茶叶飘香。 迦太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肃穆庄严的纪念馆中多了一束纯白的雏菊。 送花的人面容清隽,神色安宁,正低头说些什么。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站在才和你说上话。” 他手中有一只乌黑的小坛,莹亮光洁透着温润的光。 “我猜你最挂念的地方就是这里,这些年往来奔波频繁,唯有这里是你我都放心不下的地方。” “成宴那个孩子,下个月就要毕业了。”想起儿子,他清隽的面容露出一丝宽慰,“你年轻时想读不能读的专业,他倒替你读上了,如此也好,你收他做半个义子,也算全了你对他的照拂。” 他轻轻抚摸着坛身:“今日与你道别后,下一次重逢大概是在死期将至时了,你且慢些走,等着我们重新聚首。” 他将小坛放在沙雕下,似有不舍。 门外一人走到他身边,将头轻轻搁在他头上,懒洋洋道:“闻一闻这是哪家茶香。” 江泽涛从他衣袖下捻下几片茶叶,淡淡道:“你在哈比利马家的茶园里滚了一圈吗?” 那人蹭了蹭他,道:“香不香?” 江泽涛没理他,视线依然定格在那只小坛上。 “你不要搅人清静了,左右我们都要过来的,我已经嘱咐他在下面多为我们占套公寓,回头两家住对门,也算有个照应。”他搂住江泽涛说道。 江泽涛伤感的情绪立刻被他说得一干二净,眼前果真浮出了门对门,递碗汤,打场牌的画面,他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我们走了。”江泽涛低声说道。 生死两极终将融合,如水滴落入深海,如冰雪融尽山川。 他曾沉睡于浩瀚星空之中,无所依傍。 如今安眠于平和宁静之下,旧友在侧。 你再不负我,亦不再愧我。 而你我必将重逢。 跨越生死两极,重聚沉寂之中。 “你让他给我留个向阳的房子,我想多晒晒太阳。” “整栋楼都给你。”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白色的雏菊上有晶莹的露珠,此刻闪动着莹亮的光,仿佛是在轻声回应一般。 二人抵达茶园时,塔沙杰马正在教小姑娘爬树。 他愣愣地看向江泽涛,呆呆道:“沈,一个大的江?” 沈佳期认真道:“那是小江,这是大江。” 树上的小姑娘慌张道:“塔沙,我要怎么下来?” 塔沙杰马一本正经道:“安娜别担心,我来抱你下来。” 远处憨厚的哈比利马捧着刚刚摘下的茶叶惊呼道:“江,你终于来了,穆萨居然没有告诉我。” 江泽涛笑着点头,他看向沈佳期,奇怪道:“你把真的名字告诉哈比了?可他的儿子怎么又喊你沈?” 沈佳期笑着说:“你瞧哈比当年有多傻,可聪明人都是装着傻,他大概记不住中国人的长相,凭感觉认准了我就是穆萨,我有什么办法?” 江泽涛看向抱得美人归的小塔沙,饶有兴致道:“这招你还教给了小孩子,很快我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了吧。” 沈佳期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可不是我教他的,不过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受害者,只能等着我来救。” 然后手足无措地喊:“承远哥哥,承远哥哥。” 江泽涛瞪了他一眼,二人携手走入茶舍。 谷雨刚过,正是佳期。 六月,毕业典礼。 在赵肃的打点下,爆炸中的沈屿只是改名换姓成了江成宴,其他一切照旧。 典礼刚过,江成宴的学士帽还没摘下,就被一群人的祝贺声。 谷明远代表那些不负责任的长辈,送上一束鲜花,庆祝江成宴正式毕业后,不忘叮嘱他晚上去赵宅吃饭。 赵长安身量拔高,已有亭亭玉立的少女风姿,她拉着温雅少年明澈,跳跳蹦蹦地来到江成宴身边为他祝贺。 明澈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赠出怀中的一大盒巧克力。 还有宿舍里的一群人,黑压压地涌过来把江成宴从这里拖走,扬言要拍毕业照。 这天日光格外好,江成宴回头就看见谷衍,他穿着一套精细裁剪的黑色西装,正注视着他。 江成宴微微一笑,随后快步走向他。 “迟到了。” 江成宴说道:“不是说要陪我一起聆听校长发言吗?” 谷衍低 分卷阅读75 - 分卷阅读76 重宴 作者:季昀 分卷阅读76 头啄吻了他一下:“原本是这样的,可是周老让我过去拿礼物,你还要不要怪我?” 他扬了扬一个深色礼盒,逗他。 江成宴眼波微转,倨傲道:“你要是替我打开,我便算你将功赎罪了。” 他的心情的确非常好,眉眼之间全是满足和笑意。 谷衍也想纵着他,便说道:“却之不恭。” 深色礼盒打开后,江成宴的表情变得庄重起来。 谷衍低声道:“一套藏蓝色西装式制度。” 江成宴纠正道:“检察官服。” 谷衍将礼盒递给他,诱惑道:“江检,要试试吗?” “非因公外出,不得着装。”江成宴抚摸着它,迟疑道,“而且我还没有正式上任。” 谷衍低声道:“这是周老的礼物,正式上任还会配套检察徽章,真的不穿吗?” 江成宴沉吟片刻,认真道:“不穿。” 他补充道,“他送我这套衣服,是想提醒我从毕业以后就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我不想等闲对待。” 他认真的样子有如玉石发光般引人瞩目,谷衍专注地看着他,嘴角噙上一抹笑意:“好,你最厉害,听你的。” 江成宴点头,突然问道:“沈叔叔和我爸不回来了吗?” 谷衍淡淡道:“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是非之地,不回来也好。” “你要走吗,还是留下来?”谷衍的视线落在江成宴身上,他闲闲道,“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权利,但你如果说是,从此判你在我身边,无期徒刑。” 他终究心有不安。 谷中勋入狱后,京城势力再次重组,坊间多有谷家从此垮台的说法。 这些声音有大有小,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谷衍。 “你要做什么?” 谷衍一时沉默,或许是东山再起,或者是就此隐退。 “我一直感觉当年之事未必有这么简单。” 谷衍缓缓开口:“缔结军火买卖不如想象中简单,凭借爷爷一人实在不易。也许让谷家垮台只是所有伏线中露出的一条。” 他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说道:“了解其中的真相,只有拥有更加强劲的权势。而争□□势之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跌入万丈深渊。如果你不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你便不做?”江成宴觉得有趣,接道。 他眼睛里满是笑意,这股笑意传递到谷衍眼中,逐渐酿出甜蜜的暖意。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只能学周老,白鹿青崖,放逐山间做一个富贵闲人了。”谷衍舒展心绪。 江成宴沉静道:“谷家式微,赵楚两家渐有崛起之势,你在军中有旧友帮衬,蒋孙两家关系匪浅,也是我的朋友。”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新旧交替,盟友重塑。此时不争,我担心你未来后悔。” 江成宴微微一笑:“祸福相依,你做什么,我们一起便是了。” 谷衍点头,突然低声笑道:“对了,这次多亏龙野,也不知他最近又去哪里了。” 西苑三海。 万千菡萏,灼灼齐放。 那人站在亭下,负手而立。 “找我?”嘲讽的声音刚到,那人就微微皱眉。 “你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 龙野淡淡道:“我应该什么态度,像供菩萨一样把你供起来,喊你元首大人吗?” 那人一默:“即使你不把我当做父亲,助你救谷衍难道不值得让你对我客气一些吗?” 龙野嘲讽道:“那就多谢您了。” 他的目光落到龙野身上:“你该知道谷中勋与我政见多有不和,此番借你之手救谷衍离开,再由他驱逐谷中勋。” 龙野大怒:“你莫不是疯了,竟将这些阴谋诡计玩到了我的头上。” 薛邵淡淡道:“算到你头上又如何,谷中勋犯此重罪是真,谷衍秉公执法是对,我若一开始告诉了你,你难道不救他?” 龙野怒极反笑:“小爷懒得理你。” 他抬脚便要离开。 薛邵淡淡道:“你今天胆敢踏出此地一步,我明日便让谷衍横着出来。” 屋檐上跃下一人,挡住龙野的去路。 那人眸色极淡,微微一笑:“薛公子不如听完再走。” 薛邵静静道:“我建议你留在京城,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你觉得如何?” 龙野冷笑道:“你不觉得自己下作吗,用这样的手段扣押自己的儿子?” 薛邵淡淡道:“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你的身份。” 龙野一甩袖子,眸色阴翳道:“滚开!” 薛邵注视着他离开,缓缓道:“我不想再听见龙野这个名字。” 那人低声道:“我会解决。” 那人眺望远处芙蕖,悠悠道:“这次顺利回来,以后少出去吧。” “你与沉渊都是卡隆旧族,想要改回自己原来的名字吗?” 那人眼中隐约有情绪划过,淡淡道:“如果可以,我想叫白水。” “白,水。”薛邵缓缓念道,“如你所愿。” 远处黑云翻涌,隐约大雨将至。 谷衍单手撑伞,揽住江成宴道:“回家吧。” 江成宴看向那片云海。 世间美事多如盛宴,重开不散,散尽又来。 而我此刻与你执手,重宴不断,却无忧惧。 他回握住谷衍,笑着说道:“好,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一)此案来源于近代著名的“卢旺达屠杀”,文献参考诸多引自《非洲国·独立三十年》。 (二)“天地盖载之恩…父母养育之恩”引自《千帜雪》,很喜爱的一本书。 分卷阅读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