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尽欢》 分卷阅读1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 书名: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文案 步步为营,算尽天机。 独独算漏她那一句:“佛不渡你,我便陪你下地狱。” 其实真正蛊惑人心的,从来不是佛。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景臣,阿九 ┃ 配角:春意笑,欣荣,元成,以及宫里宫外一干人。 ┃ 其它:丞相,蛊术,宫斗宅斗乱七八糟。 ☆、月笼沙 定昏许,江头舟舫里的琵琶曲渐入高境,时缠绵,时铮铮,伴女子娇媚入骨的歌声,悱恻动人。少顷,弹拨声戛然而止,收势缓和,留余味三千,绕梁三日。商女们怀抱琵琶出了画舫,施施然送客至江畔,留者依依作别,去者流连忘返,曲终人散,繁华似锦的京都终于眠下。 才刚翻过冬,初春的夜里尚残留着几分轻寒料峭。风的味道几乎涩口,没有梅花香,也没有和煦的暖,有的只是北方独有的干冷和阴肃。 冷冽的寒意钻进脖子根儿,在瞬时间席卷周身,阿九向来眠浅,乍然从梦中惊醒过来,迅速抽出枕下的短剑一坐而起。 侧目看去,原来是窗屉子没有合严实,隙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她眼中的警惕同戒备缓缓褪下去,略显苍白的唇微微抿起,定定神,复合衣躺回了那张贵气却冰冷的罗汉床,抬手覆上额,神色略显疲惫。 脑子里的这根弦已经绷紧了整整半年,她很累,累到想一睡不醒,可是不行。明日就是世家女入宫选秀的日子,今夜是最后一晚,在这个瑰丽锦绣的相府中,少不了还有一场恶战。 阿九的面色淡漠而平静,缓缓合上眼,优雅的唇畔却浮起了一丝自嘲似的笑。 又是一个隆冬逝去了,细细回想,这已经是她入相府的第五个年头。繁华的京城,雕梁画栋的相府,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方此时,一阵异响从房门外传了进来,极轻微,却令她面色骤变,半眯了眸子看过去,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脚步声,轻盈却细腻,应当属于一个女人。 果然来了么。阿九心头冷笑,不假思索,翻身从榻上坐起,动作极敏捷,轻灵闪身隐在了帷帐后头,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如花落无声。 静静等了半晌,门外的人仍旧没有动作,她心下奇怪,一丝甜腻的香气却在房中缓缓弥漫开,淡淡的一丝,若有若无。显然,阿九对这伎俩是并不陌生的,她皱起眉,徐徐抬手掩住口鼻,微挑眉。 连西域的迷魂香都用上了,她倒果真好奇,是哪位姐妹这么舍得为她下本钱。 少顷,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了开,沉闷的一声“吱嘎”,在寂静的夜里很突兀,被冷夜的风拖了老长,刺耳得教人心生反感,像是来自阿鼻地狱的鬼哭呢喃。 阿九的身子往帷帐后头退了退,听见脚步声朝着床榻的方向缓缓而来,倏忽,帷帐被人猛地掀了开,与此同时,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了鼓囊囊的锦被,没有丝毫的犹豫,快而准狠。 来人见匕首落了空,登时大惊,识出有诈,秀履一动,连忙要往后退去。然而来不及了,尖锐的短剑已经抵上了那纤细的脖颈,锃亮的剑尖,在凄寂的黑暗中泛起幽冷的芒。 阿九冷冷看着不速之客,纤纤五指微动,短剑翻转几下,冷光从那人的眉眼一路掠过下颔,照亮她的脸。 十六七的年纪,却并没有同龄女子的飞扬生气,晶亮的眸子里有难以掩饰的惊骇。清秀娟丽的一张妙颜,熟悉而陌生。 显而易见,阿九并不多么诧异,唇边勾起一丝寥寥的笑,淡声道,“明儿就是选秀的日子,七姐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怎么拿着把剑上我这儿来了?嗯?” 软侬柔婉的嗓音,语气却冷硬,暗藏杀机。阿七这时已经冷静下来,垂眸不着痕迹扫一眼脖子上的短剑,冷笑道,“夜深了,九妹不也没有睡么?” “今晚,怕是没有人能睡得下。”阿九拿剑抵着阿七,半眯了眸子一步步朝她走近,“七姐明知道大人的规矩,还敢冒然在相府动手,胆子倒不小。” 阿七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心思微转间眼底红了一片,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来,“五年前你我二人一同被大人从淮南带入相府,所有人中,我与阿九你感情最深,能死在你手里,总好过便宜了她们。”说完闭上眼扬了扬脖子,“动手吧。” 她提当年,阿九眼中急速地掠过一丝异样,阿七此时却忽地睁开眼,抬手击落阿九手中短剑,阿九往后一避,不料却被阿七绊倒,重重摔在了地上,她暗道一声糟糕,阿七已经趁势欺了上来,十指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 阿九感到呼吸一窒,这个女人下手力道又狠又重,根本是打定了主意要置她于死地! 她眸光中狠戾之色乍现,一手捉紧阿七的手,一手悄然往她的后劲处探去。阿七并无所觉,平日里清秀可人的容貌此时显得扭曲,恶狠狠道,“阿九,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了这样一张脸!得宠的只能有一个,与其往后你死我活,不如现在做个了断!你是个念旧的人,根本不可能攀上高位,即便入了宫也是白费大人的一番苦心!放心去吧,往后入了紫禁城,待姐姐封妃进位,定会多为你烧些金银纸钱!” “……”阿九闻言合了合眸子,眼底悲凉之色掩尽,将指缝里的银针狠狠刺入了她的风府穴。 阿七骤然瞪大了眼,仿佛不可置信,断断继续道:“我是大人最得力的人,你竟敢……”之后再没了下文,她的身躯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九翻身起来,捂着脖子干咳了会子,漠然扫一眼身旁的女人尸体,语调似乎感叹,“你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大人。” 收留她们,教授她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名门闺秀的礼数,足以自保的武功,让她们能够活得像个人,一切都只是为了明日而已。 在大人心中,她们的性命和地上的蝼蚁不会有任何区别。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撕下帷帘上的一绺布,翻过阿七的身子,取出银针,将陵缎细细绕过那白皙如玉的脖子,双臂使力,用力勒紧。 她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像自嘲,又像讥讽。 念旧又如何,在相府的五年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却足以令她明白一个事实天下间,没有任何事比活下去更重要。 推开红木门,夜里的风似乎更冷了。阿九紧了紧身上做工精细的苏绣,仰头看天,如墨的穹窿上挂着一轮凄凉的月,就连投落下的光影都是惨淡的。 她神色警惕,四下里一番环顾,确定周遭无人,这才将尸体拖出了流云阁,一路往阿七所住的楼亭榭走 分卷阅读1 分卷阅读1 分卷阅读2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2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2 ,相去不远,约莫半盏茶的脚程。 说来令人惋惜,前一刻还笑靥如花的姑娘,这时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阿九摇摇头,暗叹世事难料。 有时觉得很滑稽,在五年以前,她们还只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孤苦无依,住在破旧荒弃的城隍庙,成天为填饱肚子焦头烂额,到了明天,她们各自都将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名字,还会有一群从未谋面的家人。 她们将顶替那些真正的名门千金,进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阿九无声地扯了扯唇,面上的笑意带着自嘲的意味。飞上枝头,大人给予她们新生,作为交换的条件,她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大得吓人。 相府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孤儿,他们没有名字,也没有过去,唯一有的,是狗一般的忠诚。相较他们而言,阿九是幸运的,和明天要一同入宫的几个姑娘一样,她们有漂亮的脸蛋,勾人的手段,所以她们成为了相府中的乾字号,执行最光鲜的任务入宫,成为当今天子的嫔妃。 她们有对过去的记忆,或许……还会有将来,虽然它缥缈不可及。 ****** 拖着一具尸体在夜色里走,光是听听就让人毛骨悚然的事,阿九却显得稀松平常。她神色很淡定,淡定得不像一个不足十五的姑娘,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不见半分同龄姑娘该有的顾盼天真。 平静得近乎冰冷,如死水。 穿过抄手回廊,阿九拖着阿七的尸体跨过了垂花门,推门进了楼亭榭。她直起身来捶了捶腰,舒活一番筋骨,脚尖点地纵身一跃,将白绫穿过横梁,挽了死结,复将阿七的脖子套进去,她左脚上的秀履落了下来,身子在半空中飘摇不定,阴风阵阵,诡异得骇人。 阿九目光淡漠,神色如常,抬脚踢翻了一旁的杌子,这才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一眼也不曾再回头看过。 提裙上梅花亭,夜风凌乱她额际的碎发,侧目朝远处望,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在天地间巍然屹立,分明恢宏壮阔,看在她眼中,却像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庞庞然,狰狞如鬼。 阿九垂下眼睑,浓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的所有心事,忽然抽出广袖里的短剑,闭上眼朝着左胸处狠狠划了下去。 剧烈的痛楚席上来,几乎要将她身上的所有气力抽走。鲜血浸出,染红襟前的衣裳,她捂住伤口,勉强靠着一旁的亭柱站稳,微仰着头,额角沁出涔涔冷汗。 真傻。 她动了动苍白的唇,无声轻笑。 ☆、雁影长 相府里的人,往往都没有什么强烈的是非观念,在这个地方,生存的法则其实只有一条——强者生,弱者死,有用者生,无用者死。 无需任何人传授,众人却能心照不宣。 阿九不大懂仁义道德,事实上,从出生以来,她就一直在为怎么活下去拼命,任何威胁到自己的人和物,都必须毫不犹豫地除去,这是一个生存之道,她一直牢牢记在心坎儿,镌刻进骨血里。 尽管刚刚亲手结果了一条鲜活的人命,阿九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平静,心头唯一兴起的一丝波澜便是惋惜,没有后悔,也没有愧疚。她不认为自己杀了阿七有什么错,因为弱肉强食是一个规则,世上原本就是成王败寇,你死我活。 也许很自私,在她简单的认知中,别人死,总好过自己送命。 阿九静静地靠着亭柱,伤口上的血愈流愈多,她脑子一阵晕眩,思绪渐远。 春日该是温煦的样子,譬如垂杨青柳,又譬如惠风和畅,这是存在于阿九记忆中的春天。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淮南,大凉南方的一座水乡,随处可见烟波画桥,有玉盘似的月儿,有迎风摇曳的柳,有西子湖上的一尾扁舟,还有温柔似水的姑娘。 一阵风又平地吹起来,凄寒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凛冽的意味,硬生生将她囫囵拉回了现状。她倚在亭柱上叹了口气,可这里终究不是淮南,这里是相府,坐落在大梁京都的正北方,同紫禁皇城毗邻,一步之遥。 阿九倒吸一口凉气,微微皱眉,垂下眸子看了眼胸前的伤口,眼中浮现出满意的神态。 她对宫中选秀的规矩知道得再清楚不过,这样一道剑伤,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疤,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尚宫局那一关的。换言之,她也就能一辈子不入宫了。 唇角勾起一丝笑,见血已经有凝结的征兆,她心头暗忖,估摸着差不多了,因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几分,捂着伤口死命狂奔起来,脸上换上一副惊恐交加的的神态,边跑边喊道:“来人呐!救救我……有刺客!来人呐……” 如果没有记错,府中的锦衣卫会在每晚的这个时辰巡视大人的藏书阁。 当年大凉的第三代君主设立锦衣卫,是为了让他们直接为皇帝所用,司君王钦定大案。然而阿九知道,如今的大凉锦衣卫听命的却是这座相府的主人,那位所有人口中只手遮天,操纵大权的“大人”。 胸口处的伤口疼得快裂口,然而她却只是咬牙忍住,脚下的步子又疾又快。 距离藏书阁愈发地近,阿九抬眼看过去,那是一座耸构巍峨的高楼,重檐翼馆,四闼霞敞,仿佛直入霄汉。借着月光的淡影,依稀可见匾上写着金漆的“万卷楼”,笔走龙蛇,鸾翔凤翥,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她却不认得了,只暗自猜测是苗语。 其实阿九对大人知之甚少,甚至不如府上的奴仆,五年来,她连他的面都极少见。只从教授她们宫中礼仪的嬷嬷提起过,他是当朝丞相,没有妻室,祖上在苗疆,是一个苗人。 是时骤闻远处脚步声大作,有丛丛火光逼近,阿九思忖着,索性双膝一软,重重滑倒在了地上。 不多时,一群着飞鱼服跨绣春刀的锦衣卫大步而至,有雷霆之势,她微微合着眼,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粗着嗓子质问她,“何人在此?” 地上的人不应声,那人便微微俯低,拿火把照亮了那张脸,目光诧异,“九姑娘?”随即弯腰去扶她,口里道,“九姑娘?九姑娘?” 阿九口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徐徐睁开眼,迷茫地看向周遭,认出眼前这张眉目朗朗的脸是府中锦衣卫里的管事,宋直。 宋直见她醒了,略吁一口气,追问道,“九姑娘,方才是你在喊捉拿刺客?”说完瞥见她衣襟上的一片血色,悚然道:“九姑娘受伤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一众人面色皆是大变,面面相觑。人是明日就要送入宫里去的,主子不在府中,临行前曾嘱咐不能出半点岔子,这可如何是好? 阿九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众锦衣卫,他们面上的惧色掩盖不住,显然也和她们一样惧怕大人。她略思索, 分卷阅读2 分卷阅读2 分卷阅读3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3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3 有气无力地开口,“快去追刺客,快去……” “九姑娘看清那人的样貌了么?贼人往何处跑了?”他又追问。 她疲惫地合上眼,微微摇头,“我在梅花亭撞见那贼人,他蒙着面,我没看清他的长相,我被刺伤,回过神他后已经不见踪影了……” 宋直闻言大皱其眉,又阿九流了那样多的血,遂招手唤来一个手下,吩咐道,“送九姑娘回房,请大夫来。” 那人应声是,俯身小心翼翼将阿九抱了起来,旋身疾步离去。 “大哥,事情有些不对劲,怎么会有刺客潜进府里,咱们毫无察觉呢?”其中一个年轻的锦衣卫觉得蹊跷,低声道。 “……”宋直一阵沉吟,又道,“大人朝野内外树敌无数,不乏高手。罢了,随我四处看看,千万别让那些乾字号的女人再出半点叉子。她们的死活我不关心,可若触怒大人,可不是赔上咱们脑袋这样简单的事。” 那锦衣卫抱着她转过一道回廊,之后的话便再听不见了。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阿九只觉得疲乏不堪,此时再没有精力去盘算了,只想合上眼好好睡一觉,晃眼间,却见远处飞檐一角上似乎立着一个人影。 她心头一惊,定睛再去看,那里却空荡荡一片,只有冷风呼啸而过。 阿九有些困顿,蹙眉揉了揉眼,暗道果然是流了太多血,已经开始眼花了。 ****** 极痛苦不堪的一夜。 她在梦与醒间沉沉浮浮,周遭有些嘈杂,隐约感觉到有人扒开了她的衣裳。之前周身紧绷,此时松懈下来,伤处的疼痛更显得剧烈无比。她很痛,却固执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一度想拔剑将碰触她伤口的人给碎尸万段,无奈双手被人按得死死的,叫她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稍稍平息几分,阿九额上全是汗水,虚脱一般松开紧紧咬着的牙关。 嘈杂的人声渐渐消散,她的耳根终于落了个清净,原本以为会沉沉睡过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心头烦闷又苦恼,既然一时睡不着,索性合上眼闭目养神。 阿九其实是个矛盾体。 常年为了生存而拼命的日子给予了她聪慧的头脑,然而,从内心深处来说,她却又是一个简单的人。 她热爱活着的感觉,又或者说,只有在鬼门关前走过的人,才能感受到活着是件多好的事。她和阿七不同,阿七有自己的野心,她迫切地希望入宫,渴望得到自由,渴望离开相府,摆脱大人的控制,获得皇帝的宠幸,希望一步登天、 然而阿九却不这样想。 渴望自由么?即便真的进了皇宫又如何,只不过把囚禁她们的笼子换得更大更堂皇了一些,至于摆脱大人的控制……她觉得阿七单纯得可笑,可能么?如果被大人知道她有了这个心思,就算今天她不杀她,她也难逃一死。 不,或许……是生不如死。 隐约记起许久前在相府中的匆匆一瞥,那是一张教人看过一眼便永生难忘的脸。那人着曳撒官服,金丝绒线绣金蟒,下摆处斜列江牙海水,气度雍容,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流韵致,举世莫能匹敌。 璀璨似朝晖,又优温雅如月,和她五年前在淮南见到他时没有任何不同。 仔细想想也觉得奇怪,岁月在她们身上流淌着,却仿佛在他的身上静止了。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阿九心中有些感叹,伸手覆上双目,只露出一张略微苍白的唇,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寡淡却柔和。 脑子里的思绪杂而乱,渐渐一阵困意袭来,她终于如愿入眠。 次日醒来天已大明,一个样貌端庄的姑娘端着青花瓷药碗推门进来,阿九躺在榻上看过去,认出是相府的二等丫鬟听兰。 蒸蒸的热气从碗里飘散出来,形成几缕淡淡的白雾。听兰上前扶着她坐起来,复挨着床沿坐下,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吃。 阿九垂着眸子,也不主动与听兰交谈,只自顾自地喝药。一碗药见底,两人由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听兰面上没什么表情,扶着不便利的阿九重新躺回榻上,接着便不想再多留,拿着空碗转过身要走,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略微虚弱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多谢。” 听兰动作一顿,转过身朝着她站定,垂着眼帘道,“伺候九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姑娘言谢,真是折煞奴婢了。” “我本不是正经主子,伺候我确实委屈你。”这话不是讽刺,而是真的肺腑之言。阿九神色淡然,她心里知道得很清楚,虽然府上众人都尊称她一声九姑娘,可在他们眼中,她永远都只是被大人从破庙里捡回来的乞丐。 无论如今的外表如何光鲜,都掩盖不住卑微低贱的出身。 听兰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她在那头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大人回府了。今日入宫本该是九个人,七姑娘自尽,您又受了伤,大人说了,昨夜的事让姑娘受了惊吓,会亲自来探视您。” “……”阿九心头一沉,眸子里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惶遽,又闻听兰提醒自己道,“天底下没有事能瞒得过大人,姑娘好自为之吧。”说完再不多留,旋身推门出去了。 ☆、寒梅树 好自为之。 简单的四个字,听在她耳朵里,却有振聋发聩的意味。阿九脑子嗡嗡,被这几个字狠狠震了震。 房门开启又重重合上,沉闷的一声“砰”,像敲打在脑仁儿里,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回过神后却再躺不住了,吃力地掀开锦被从榻上起身,这个举动似乎扯裂了伤处,左胸处的疼痛火辣辣的,然而阿九也无暇顾及,只趿拉上绣花鞋追出去,“听兰!听兰留步!” 听见那阵叫喊声,听兰显然很惊讶,步子顿住,回过眼朝后头看去,却见阿九正朝着自己过来。这人眉头紧锁,似承受了极大的痛苦,面色苍白,唇如纸,右手捂着胸前的伤处,脚下的步子带着轻微地踉跄。 听兰微微蹙眉,不甚情愿地过去扶她,“九姑娘有伤在身,这是往哪儿去?” 阿九额角汗水密布,微喘了几口气,又一把捉住听兰的手臂,略定了定神,垂着眸子道,“大人金尊玉体,我何德何能劳烦大人来探视。今日没能入宫,耽误了大人的大事,该我亲自向大人谢罪才是。听兰,你带我去见大人。” 听了这番话,听兰眼中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诧异,转瞬又恢复如常。 看来是个聪明人。 她的目光落在阿九面上,不着痕迹地打量起来。认真说,这其实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乾字号的女人。 相府的下人出身不高,家世却都清白。听兰是相府前院伺候的二等丫鬟,在她眼中,这些来路不明的女人出身卑贱,甚至连她们这些 分卷阅读3 分卷阅读3 分卷阅读4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4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4 丫鬟都不如。她伺候着她们,表面上恭敬顺从,心头却永远带着轻蔑。 不得不说,阿九的确是一个十分貌美的女人。典型的南方人,长着一张精致小巧的瓜子脸,她有细长的眉,像三月的柳,还有一双妩媚动人的桃花眼,挺直的鼻骨在双眼的位置有轻微起伏,唇小而薄,线条柔软却细腻。 尽管面露病色,仍旧美艳不可方物。 听兰一阵沉吟,缓缓颔首说好,“九姑娘随奴婢来。”说罢微微抬手,往垂花门处一比。 阿九暗吁一口气,略扬了扬唇,“有劳。”接着便跟在听兰身后缓缓朝前走,穿过花门,眼前的天地豁然开朗。 相府是名副其实的高门大户,一砖一瓦都气派堂皇。两人一前一后迈入清风游廊,曲径通幽的长廊,在假山楼阁间曲折回旋,原本寡淡的春意也被勾勒得浓郁三分。阿九有些发怔,目光定定落在一颗梨树上,不知何时,梨花已经开了,枝头尽是雪样的花瓣。从挂着五连珠红纱宫灯的檐下走过去,芬芳扑鼻。 大人居住的东苑,这是阿九从未涉足过的一片天地。 起风了,梨花从枝头飞落,打着旋儿落地,在地上铺陈起浅浅的一层。她看得出神,这时听兰带着她转过一个弯,那株大梨树便被整个遮挡住,再看不见了。 十四五的姑娘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阿九却是个例外。相府里的五年教会她什么是难得糊涂,世事无常,糊涂一点没什么不好。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不再四处张望,只垂下眼帘定定看着裙摆下的绣花鞋。 是时几个年轻的姑娘迎面而来,阿九扫一眼她们身上的衣物,暗自揣测是府上下人里有些地位的。 果然,她们只是含笑招呼了一声听兰便擦肩过去了,一眼也不曾看过她。 阿九倒也不觉得生气,人家到底是相府里的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自然瞧不上她们这样的人。 方此时,忽听听兰的声音传过来,朝她道,“姑娘同大人没有接触,恐怕不知大人的规矩。大人不近女色,也不喜欢旁人近身,切记同大人说话时离远些。” 阿九眸色微动,面上却仍旧平静,也去不问缘由,只点头应好。不论听兰是出于什么原因或目的提醒自己,她心中仍旧有几分感激的,然而也只仅限于感激了。她这年纪的姑娘,人们往往拿“天真无邪”来形容,天真的女孩儿会因此认为听兰是好人,可阿九不会。 在这个四处都透出古怪的相府,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今天能对着你姐妹相称,明日说不定就能对你刀剑相向,不过都是各取所需,各有所用。 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好人,好与坏,都只是相对而言罢了。 她心头思忖着,前头的听兰却停了下来,阿九跟着驻足,抬首看前方,原来她们已经走到了主北院中。 听兰不看她,伸手指了指前方的那扇雕花繁复的花梨门,“大人就里头,没有大人的传召奴婢不敢擅入,姑娘自己进去吧。” 阿九略点头,也不多言,只目送听兰离开。忽然左胸又是一阵疼痛,她压抑着喉头的呻|吟,咬紧了牙关,抬起袖子随意拭了把额上的细汗,吸一口气,这才提步进了院子。 两个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迎面而来,见了阿九,不由分说拔刀将人拦下来,质问道:“什么人?” 她冷冷看一眼那把指着自己的绣春刀,平静道,“乾字的阿九,求见大人。” “乾字号的?”其中一个微微凛眸,瞥一眼她隐隐浸出血迹的胸前,声音似乎有些恼意,“你就是昨晚上说府里闹刺客的人?” 阿九抬起眸子扫了他一眼,“是。阿九求见大人。” “你……” 那锦衣卫还想说话,屋子里却传出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清冽的,冷凝似玉。 那音色美极,喜怒难辨,掩尽一切情与思,仿佛高山绝壁间牵出了一派流丽,在禾雀风中徐徐荡染开。 随意得近乎冷漠的语调,轻描淡写:“谁?” 阿九浓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只见那两个锦衣卫连忙回身,朝房门的方向揖手,神色毕恭毕敬,“大人,乾阿九求见。” “阿九……” 房中的人似乎不认识她,语调有些疑惑,极缓慢地重复这两个字,沉吟了半晌方淡淡道,“让她进来。” 两人诺诺应声是,回身狠狠瞪一眼阿九,那眼神像要将她吞吃入腹,挥了挥手,“大人让你进去。” 她仿佛没看见那几道带着敌意的目光,也懒得深思,只低眉敛目,提了裙摆施施然上台阶,抬起双手,“吱嘎”一声,缓缓推开了那扇紧紧合着的房门。 入眼是一扇大屏风,分列梅兰竹菊四君子,笔墨淡染,画工精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儿,夹杂一丝冷冽的香,出奇地好闻,并不浓郁,浅浅薄薄,是男子常用的龙涎熏香。 阿九绕过屏风,却见厅中跪了一地的锦衣卫,他们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大气不闻。 她目不斜视从他们中间穿过,在隔断内外间的珠帘前屈膝跪下,不敢抬眸,目光落在膝前一尺的位置,沉声恭谨道,“大人。” 里头的人并未作声,一室之内皆静默。 他不开口,阿九自然一动不敢动。胸口处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水一丝丝浸出来,将身上的水蓝朵花苏绣浸染成妖异的红。然而她仿若未觉,静静跪在地上,面容一如既往的柔顺而淡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阿九的神思抽离的前一刻,珠帘后方终于发出了一丝响动,似乎是青瓷相撞,清脆得悦耳,良久,一个声音传出来,仍旧波澜不惊,“你重伤未愈,起来吧。” 阿九低声应是,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目光不经意扫过珠帘后头,隐约瞥见一抹月色的白,干净得不染纤尘。她心下皱眉,隐约觉得眼熟,似乎……似乎在何处见过。然而未及细想她又移开了眼,敛眸在一旁站定。 “你说……昨晚府中有刺客潜入?”珠帘后的人又徐徐开口,语速仍旧和缓,却透出寒意。 脑子里回响起听兰的告诫,冷汗在刹那间浸湿了小衫。然而她面上却一丝不露,微微颔首,仍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是。” “很好。”那人嗓音里沾上三分笑意,“宋同知,你听清楚了?” 阿九面色微变,侧目扫一眼那群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听见宋直的声音响起,沉声道:“属下自知失职,恳请大人责罚。” “你险些误了我的大事。”里头的声音仍旧听不出喜怒,那人说完略顿,似乎思忖着什么,未几,又听闻他再度开口,语调里透出几分悲悯的意味,叹息道:“你的这些手下不中用,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至于宋同知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姑且自剜双目 分卷阅读4 分卷阅读4 分卷阅读5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5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5 ,小惩大诫。” 这话说出来,使得一室俱寂。 宋直深深埋着头,双目赤红,沉默了良久方道,“……多谢大人,属下领命。” 阿九静静地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垂在广袖下的两只手却死死握成拳,精心修剪的指甲很漂亮,此时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袭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分明是和煦的春令天,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格上的万字回水纹倾泻而入,不偏不倚照在阿九身上,她却如置冰天雪地。 冷汗顺着耳际的发滑落下来,良久,珠帘后的男人又道,“行了,都出去吧。” 阿九闻言微微缓了口气,紧绷了多时的身子骤然一松,将将转身提步要走,他再次开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钻进耳朵里,令她不寒而栗。 “你留下。” ☆、霜雾重 “你留下。” 在相府,乃至整个大凉,他说出的话便不容忤逆。 阿九身形一滞,果然停住了步子不再走,一丝凉气儿从背脊窜上来,顷刻之间弥漫进她的四肢百骸,恐惧细细密密爬上心头。 一众锦衣卫从她身旁走过去,途径时没有一个人侧目。不多时,屋子里便只剩下她同珠帘后头的那个人。房门从外头重重合上,隔绝开两种人的命运,阿九苍白的面容上印着一道淡淡的光影,窗扉洞开,她怔怔望着窗外。 院中栽种着禾雀花,串挂成簇,深沉的紫,在金光照耀下却呈现出水红的意态,风拂花动,绚烂艳丽,昭示着无穷无尽的黯然生机。 很多时候,人甚至不如一株春花,不如一粒草芥。 阿九迟迟地回过神来,微抿苍白的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规整规整思绪,这才缓缓转身。她微抬眸子,匆匆往那帘珠串后扫了一眼,却蓦地一惊,脚下的步子朝后退了两步珠帘后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背上冷汗涔涔,面上掩不住的惊疑。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她皱起眉,绞尽脑汁地回想之前的事。她一直在这个屋子里,并未见到他离去,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甚至连一丝珠帘的响动,一丝脚步声都不曾听见。 正惊忡,一个声音却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传来,阴寒冷冽,带着几分立在高山云雾间的肃清,“你在看什么?” 五年的时光赋予阿九超过常人的自控力,然而此时,她还是硬生生唬了一跳,心中惊骇,一面往后退一面惴惴回头看背后的人,目之所及却令她呼吸都一错,脑子有刹那的空白,只凭空冒出了“惊艳”二字。 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足以令她看清眼前的人。 阿九在相府长大,自幼习礼仪读圣贤书,也算得上有才有识。然而看着他,她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词能用以描绘这样的美。 也许是因为身上有苗疆血统,他承袭了一副极别致的五官,和汉人的循规蹈矩差别甚大。那副眉眼深邃异常,跳脱出任何人对美的想象,瞳仁如墨,画屏上的腊梅幽兰映入其中,那双眼便是天地间唯一的风景。 他有颀长的身形,同她记忆中的蟒袍曳撒不同,他着常服,皎白如月,如墨的长发在耳后松挽,一缕发丝滑落,被那修长如玉的右手轻轻捻在两指间,侧目一瞥,眼波流转间尽是风华。 乾字号的姑娘自幼习媚术,修得是如何勾引男人蛊惑人心。阿九此时却发怔,暗道媚术的最高境界恐怕就是他了,能以眼惑人。 这时外头穹窿上飘来一簇云,遮挡了大半的金乌。日光的金色稍稍淡退几分,勾勒得廊檐柔婉青峰和缓,斜照向他,映衬他身旁的红梅霜雪,似仙,又似画中人。 仿佛是注意到了她直直的眼神,他收回了落在画屏上的目光,微微侧眸朝阿九瞥了一眼,那韵致难以描绘,即使睥睨也显得从容而优雅,薄唇微启,轻声吐出了两个字:“斗胆。” 阴鹜的眼,淡漠得教她浑身发冷。他周身的气息凛冽迫人,或许因为居高位,他言谈举止都能描摹出傲慢,俯仰天地,俯瞰芸芸众生,简短的两个字,霎时将徘徊在众生底层的阿九打回了原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是转眼的事,她垂低了眸子,心头一沉,不假思索地伏膝朝他跪下去,“属下该死。” 视线中只有那白袍一角,她匍匐得很低,心头堆满惊惶。 居高临下,这是谢景臣最熟悉的角度。他俯视她,修长的指尖摩挲过腕上的蜜蜡珠,眼底无悲无喜,缓声问:“你真的觉得自己该死?” 阿九身子一僵,半晌没有应声。 曾数次耳闻他如何手段狠辣阴狠残忍,也曾数度耳闻他在大凉是如何兴诏狱,府中,乃至整个大凉的人都忌他如鬼神,方才亲身体会过,令阿九更加恐惧。 相府培养了一大批的死忠之士,她是其中之一,本质上来说却是一件失败的作品,因为由始至终她都没能泯灭对死亡的惧怕。是以,尽管这时她口里说着自己该死,心里却根本不这样想 她渴望生,渴望活下去,她真的很贪生怕死。 半晌没等来个答复,谢景臣也不催促,只旋身踱到官帽椅前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微扬,浮起一丝寡淡的笑意,“我不急,能容你慢慢想清楚。” 这话说得不假。但凡同谢景臣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的性子。这是一个纠集了世间诸多矛盾的人,能达到这样地位的人必然有其非凡的手段。在大凉,谢景臣以行事狠绝著称,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一个人,应当暴虐成性,然而他却不是。 他确实有一副世所罕见的好耐性。 屋子里暗香浮动,玉漏滴答,阿九深埋着头,额贴着冰凉光滑的石板。这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会真的觉得自己该死,她更不例外。听他的口吻,敛尽了一切情绪,根本无以揣摩。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沉声道,“回大人,属下并不想死。” 谢景臣面上仍旧没有表情,只兀自把玩手中的茶杯,极缓慢地转动,忽而一哂:“世上没有人想死。”略一顿,半眯了眼眸光扫向她,如斜视一具死物,“要活命,总得有活命的价值。” 阿九没有吱声,只是僵着身子头俯得更低。又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漠然疏离,“你杀了该与你一同入宫的女人,刺伤自己,又凭空捏造了一个莫须有的刺客,每一条都足以让你死千百次。” 他语调平静,历数她条条罪状,听得阿九不寒而栗。她大为惶骇,昨日他不在府中,这些事是从何得知的?她细细回想,昨夜梅花亭附近的确并没有旁人,她能够肯定,便不会是有人通风报信… 分卷阅读5 分卷阅读5 分卷阅读6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6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6 … 那是为什么呢?她冥思苦想,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可是既然他已经说了这样的话,那是否就意味着……她这回难逃一死? 是时谢景臣的声音又响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冰凉如隆冬的风,徐徐道:“身上留了伤,入宫是不能够了。相府不留无用之人,你该明白规矩。” 身子忽地一阵瘫软,阿九的十指在广袖地上收拢,狠狠粝过地面,传来钻心的痛意。 拼死一搏么?方才这人无声无息到她身后,足见他的武功有多高深莫测,与他相斗,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是她不想坐以待毙,或许,能一试…… 她眸光乍凛,银针从指缝间露出一隅,咬牙正欲动手朝他飞掷,孰料房门外却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阿九熟悉的,那语调有些惊慌,颤声喊:“大人,奴才有事禀奏……” “进来。”他淡淡道。 少顷,房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开,一个仆从打扮的男人略佝着腰走进来,一张白净的脸,约莫二十上下,一眼看见地上还跪着一个人,似乎很是惊异,也没敢再多瞧,径自提步朝主位上的男人走,却在约三步远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阿九皱眉,指缝里的银针重新拢回了阔袖,敛眸不动声色。 谢景臣觑一眼进来的人,眸中静若深水:“什么事?” 半晌没听见那仆从回话,阿九有些疑惑,不着痕迹地侧目朝那人看了眼,却大感诧异。 唇语。 听兰嘱咐的话果然没有错,这人不喜人近身并不是传闻,甚至连隐秘之事都要用唇语告知他。又悄然看座上的男人,却见他眼底逐渐蒙上一丝严霜,便暗自猜测那仆从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事。 少顷,那仆从揖手,躬身恭谨道:“大人,奴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特来奏明大人,请大人定夺。” 谢景臣微微合了眸子,抬起左手发力揉摁眉心。素白的琵琶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带着佛珠手串的手腕。白皙的肌理上却隐约可见一处伤口,伤势不算轻,上头似乎涂了药膏,看不出是什么所伤。 难怪方才会闻到那丝药味儿,原来是他受了伤。阿九微微眯了眯眼,他受了伤,那么……或许拼了命,她也不是毫无胜算吧…… 正垂着头盘算,忽觉下巴一凉,一股大力迫使她重新抬起了头。 眸子对上那双漂亮的眼,几乎能吸魂摄魄。谢景臣右手执玉如意,挑起她的下颔,半眯了眸子在那张略微苍白的面容上细细审度。 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平静地任他打量,垂下眼,目光淡然,指尖却悄悄蓄力…… 不多时,那张线条优雅的唇角徐徐勾勒出一个弧度,他在笑,那笑意却没有渗入眼底。窗外的日光照亮他的半边轮廓,他看着她,曼声道:“将功赎罪的时候到了。” ☆、惊弓弦 屋子的门开了,阿九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狠狠甩了出来,冷漠得有些蛮横的举动,没有半分的怜香惜玉。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重重摔在外头的青石地上,惊起遍天尘土。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叫嚣着剧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按了按不住浸出血水的伤口,听见谢景臣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低沉流丽,每个字眼都清定如雪。 他开口,无悲无喜,只是缓声道:“难得你有这样的好运气,回去吧,晚上自会有人带你去藏书阁。” 话音方落,那扇雕花精致的花梨木门已经重重合上。阿九闷哼一声,试着动了动身子,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流了太多的血,脑子有刹那的晕眩,她伸手扶住一旁的廊柱勉强站稳,合了合眼,待那阵眩晕感消退才重新睁开。 艳日的流光从她身上缓缓淌过,带来久违的暖意,她吃力地抬起脖子看天,明晃晃的太阳就在头顶,金光璀璨,耀眼而夺目。 从前不知在哪里听过一种说法,说越卑微的人命越硬,看来这话不假。她寥寥一笑,步子踉跄着迈出北院,穿过垂拱门,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没死成,还活着,很好。天底下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留着一条命,胜过所有。谢景臣说的很对,难得她有这样的好运气。 鬼门关又一次死里逃生,阿九暗自庆幸,同时又有些迷茫。谢景臣从来不是个心地慈悲的人,留下她的命,自然有他的道理。诚如他所言,相府里从来不会养无用之人,她不安的地方就在于,她不知道自己另有什么用处。 她独自一人走在曲折回转的游廊上,晌午已经过了,朝旽略微向西倾斜,光辉映亮院子里的几株玉兰树,细碎的微茫流转在那洁白的花瓣上,像是能跳动,青石地上投落下斑驳树影,渲染出几许的春意。 阿九对春天有独特的情感,和多数人一样,她喜欢春日。这是一个美好的节令,万物春回,死寂了整个冬天的天地幡然一新。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们都喜欢春,她和他们却有很大的不同。 她的喜欢,无关乎风月,只因为一个人。 眸光有刹那的黯淡,阿九唇畔微扬,笑意比玉兰花色更浅,抬手拂开一绺垂落在眼前的柳条,提步离去。 ****** 回到流云阁,阿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躺上了罗汉床,伸手覆上额头,目光定定地望着房梁雕刻的牡丹花案。 谢景臣的话教人参悟不了,他说会有人带她去藏书阁,却没有说去了要做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据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在许多人心目中,世上最令人丧胆的不是死亡,不是魑魅魍魉,而是对未知的恐惧。只可惜,这“许多”里面,没有她阿九。 抛开麻木得略显冷血的性子,从本质上来说,阿九的确是一个简单又洒脱的人。既然哭着活也是活,笑着活也是活,那又何必为难自己。 她是个随性的人,从不会去想一些未知的事给自己徒添烦恼。参悟不了他的话,索性不再去想,踢了秀履扯过锦被罩住自己,翻了个身面朝里,徐徐合上了眸子。 因为累到极点,竟然沉沉好眠。 再度醒来是因为一阵急促野蛮的叫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厉喝她的名字:“乾阿九,乾阿九?” 她睁开眼,房中漆黑一片,只有窗棂外透入惶惶灯火,天已经黑了。 从榻上坐起身,随手将垂落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阿九没有片刻的耽搁,穿鞋下床,走过去拉开房门。 站在外头的是个魁梧的男人,身着飞鱼服,腰胯绣春刀,身形高大,有种巍峨如虹的气势。见她开门出来,不由怒目而视,沉声斥道:“大人在藏书阁等你,磨磨蹭蹭的,不想活了么?” 阿九的面容淡漠如水,只抬了抬眸子朝那锦衣卫看了一眼,“劳烦 分卷阅读6 分卷阅读6 分卷阅读7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7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7 大哥久等了。” 那锦衣卫对她有敌意,他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拨皮抽骨。就是这个女人,因为她的一句话,害得他们几十个弟兄平白赔上了性命,也害得宋同知丢了双眼睛。他心头窝火,又冷嘲道,“敢让大人等,可见你胆子不小。” “不,我胆子很小。”显然,她并不想同他多费唇舌,垂着眼淡淡道,“你也说了,大人在等,那就劳烦大哥前头带路吧,否则误了大人的事,只怕你我二人谁都担当不起。” 那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面露恼色,转念又暗自思忖,这丫头伶牙俐齿,说的话却不无道理。大人喜怒无常,谁都触怒不得。因愤愤哼了声,伸手狠狠推了一把阿九,“少跟我耍花样,走!” 那股力道狠而重,扯得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她微微皱起眉,目光骤凛,却没有发作,提步向前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藏书阁走,那锦衣卫似乎很提防她,紧跟在半步远的身后,眸子瞬时不离地盯着那抹略显孱弱的身影。 阿九心头却觉得有些好笑。逃走么?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不过早在几年前便泯灭得一干二净了。在相府,想要活下去,忠诚是必须的。这里也曾出现过试图逃离的人,那下场她亲眼见识过,至今回想起来都是午夜时分的梦魇。 甩了甩头,她抛开脑子里的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凝目敛神一言不发。 今夜无月,穹窿如墨迹渲染而成,浓烈的黑,夹杂枯冷的风,呼呼从耳畔刮过,却离奇地带着淡淡花香。 一个锦绣深丽的地方,外表光鲜瑰华,内地里的肮脏却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 徐行了半柱香的光景,再抬眼时人已经到了藏书阁前。阿九在门前停下来,定睛看,这门上刻着蝙蝠,还有一种古怪的物事,不曾见过。她半眯了眼,面色露出几分迟疑,此时有人从后头猛地一推,她没有防备,身形不稳便朝着那扇雕花木门扑了过去。 那门没有锁,只是微掩,她破门而入,更像是自投罗网。 “砰”的一声响,门复合上。阿九略皱起眉,目光中透出几丝疑惑,一面朝里走一面环顾四周。 大人的藏书阁,是这个相府的禁地,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闯。是以,这是阿九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大凉是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国度,上至朝中臣工,下至民间寒士,都会有一间自己的书房。谢景臣是举世闻名的高才,一个对风雅之事尤其热衷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他为相府中的藏书阁起名万卷楼,一个恢弘而富有诗意的名字,应当有相符的内里,譬如有陈书万册,文房四宝,还有从古至今的名家集作。然而入目之处却不是这样,相反,这个地方太令阿九诧异,甚至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春令天,这里却阴冷得不成话。偌大的厅堂空空如也,家当陈设不多,唯一醒目的是壁上的灯烛,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落在对面的墙上,拉扯得很长,看上去诡异骇人。 阿九凛眸,按捺下心头那丝惊诧,脚下的步子挪动着继续朝内走。 撩开层层掩映的珠帘,后头仍旧空无一人。她皱起眉,依稀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被骗了,因为谢景臣并不在这里。 她和相府里的每个人都一样,对那人的惧怕深深烙刻进骨血,恐怕此生也剔除不干净。知道了这个事实,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大意,因为这个地方处处都透着古怪。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异香却在四下里渐渐弥漫开。阿九是个警惕性极高的人,闻见那气味,立刻出于本能地抬起手,拿广袖捂住口鼻。 那股香味却愈发地浓烈起来,一丝一丝飘散开,充盈了整个屋子,钻入她的肺腑。 阿九的神识模糊起来,眸色渐渐不再清明,脑子里霎时只剩下一片迷茫的白,冥冥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有些耳熟,如天籁的梵音,飘飘渺渺道:“转动灯座。” 她目光有些呆滞,仿佛是魔怔,毫无意识地朝着不远处的灯座走去,抬手,缓缓转动。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扇挂了兰亭集序的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处暗格,里头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八宝琉璃盒。 “打开它。”那声音又曼然道。 阿九面无表情,没有片刻的迟疑,纤长的指微动,打开了盒子。 里头卧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形似蝎,通体呈一种近乎透明的金,只一眼便能叫人寒毛根根乍立。 骤然接触亮光,那只常年处于黑暗中的虫子似乎异常亢奋,顺着那纤细的指尖缓缓往阿九的掌心爬了上去。 她仿佛毫无所觉,眼神定定地落在前方,空洞而茫然。是时,那声音又响起,嗓音低沉地近乎沙哑,仍旧波澜不惊,只徐徐吐出四个字,“喜欢她么?” ☆、冷凝香 脑子里是混沌的,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浆糊,迷迷茫茫的一片。 阿九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荒诞的梦境,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无,唯剩下那道空灵得不真实的男人声音,像是从脑子的最深处响起。 那音色没有任何言语能描绘,矛盾的,醇厚得像酒,又清朗似山风,不算熟悉,也不陌生。 在那片无边际的虚无中沉浮了不知多久,忽地,一阵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自胸前的伤口处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漫过全身,如利刃刺入。 阿九痛苦地蹙眉,苍白的唇瓣间溢出压抑的低吟,与此同时,眼前的重重迷雾逐渐散开,映入眼帘的是那盏摇曳的火光,分明没有风,烛芯却在摇曳,消失无踪的一切知觉再次回到身体中,她灵台乍然一片清明。 没有了那股诡异的甜香,清醒过来只是瞬间的事。胸口处的疼痛像是要将人硬生生撕裂开,阿九额上冷汗簌簌,皱紧了眉头垂首一看,顿时浑身的寒毛都倒竖。 那股凉透肺腑的冰冷触感来源于身下的石床,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时被人剥离得干干净净,她一丝|不挂,光裸着身子仰面躺着,羊脂美玉似的肌理笼着一层迟重的金色,居然透出几分圣神的意态。 然而阿九来不及羞臊,她眸子惊恐的瞪大,拼尽了全力才能忍住那股尖叫的冲动。 剧痛来源于伤口处的一只虫子。通体流金,模样类似蝎,却比寻常的蝎子小许多,正顺着那裂开的伤口进入她的身体。 她目眦欲裂,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拂,两条手臂却动弹不得。抬首去看,这才发现双手都被人锁住,长长的链锁,拉扯之下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她骇然大惊,目光再度望向伤口处,那只金蝎却已经不在了,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那道剑伤居然在逐渐愈合,肉眼可见,不多时那处肌理已 分卷阅读7 分卷阅读7 分卷阅读8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8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8 经重新变得如白璧,再寻不见一丝一毫的瑕疵。 隐约能猜到那金蝎的去处。此刻的感受无以言表,一只虫子在自己的身体中,血肉里,缓慢游移,她依稀能觉察到它的存在。这个认知令阿九几欲作呕,胃里一阵翻腾,仿佛能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原是一个冷静的人,此时却再难维持基本的镇定。这一切都怪异至极,那双晶亮的眸中划过几丝慌乱,阿九细细思索,记忆往回倒退,最终在闻见那股异香之后戛然而止。 那股香味! 她双眸一凛,霎时间明白过来。自己着了道,方才的迷香令她迷失了心智,看来是有人蓄意为之,在这段不算太长的光景里对她做了什么! 脑中又想起那道不大真切的男声,她眸光微闪,记起一个名字。正思忖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在死寂之中响起,她身子一震,霎时警惕起来,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自己所处的这个屋子。 简单的陈设,除了身下的这张石床和分列四角的铜鹤灯座,便再没有其它的家当。四面的墙上没有开窗户,兴许是因为长年照不进阳光,这里显得格外阴冷,春令时分,这寒意却带着几分深秋的寂寥,似乎从人心底深处升起。 这样的静,愈显得那声响突兀可怖,她眸中划过一丝寒光,听出是从珠帘的另一方传来,因半眯了眼定定望向那烛光不及的暗处。 脚步声渐近,一道人影被昏暗的烛光投落在地上,拖得老长,随着烛芯微微摇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映入视野,身量颀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眉如远山,眼若深潭,一片黯淡中,那身白衣醒目得刺眼。 “……”她倒吸一口气,低声道出两个字:“……大人?” 谢景臣施施然走近,步伐沉稳,不急不缓,在距离她不甚远的地方站定,不再向前。同人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是他独特的习惯,他不爱与人接近,对女人尤其如此。 清冷的目光望向石床上的女人,视线从足尖一路扫视过去,掠过那堪称毫无瑕疵的身体,最终看向她的脸,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沉寂如水,甚至不曾掀起一丝涟漪。 那处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看来这回的功夫没有白费,成功了。 线条优雅的唇边浮上几丝淡淡的笑纹,他眼底浮现几丝满意之色,声音出口却仍旧冷冽,“你能活下来,我很意外。” 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蔽体的衣物,就这样赤生生地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阿九感到说不出的羞耻。她想遮掩,可双手被牢牢束缚,只好攥紧了拳头别过脸不看他,竭力稳住喉头不发颤,道,“多谢大人饶命。” 听了这话,谢景臣似乎有些诧异,微挑眉哦了一声,“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亲眼目睹了那样骇人的一幕,这个女人的反应却很出乎他的意料。她太平静,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他清漠的眼底难得地浮出几丝兴味,侧目觑她,昏黄的碎光在那墨玉般得瞳仁中微微跳动,如满天星辰坠落其中。 阿九一阵沉默,半晌才垂着眸子道,“大人如果希望我知道,何须我来问。” 那副眉眼间早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同棱角,低眉敛目,显得很柔顺。谢景臣并不言语,他负手而立,注视她光裸的身体,眸光清正,不含一丝的情|欲,淡淡道:“蛊虫在你体内,天亮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穿衣服。” 对于这番解释阿九有些惊讶,难得他会大发慈悲,不过最令她诧异的还是蛊虫两个字。 蛊是什么? 苗人将之称为草鬼,由毒物炼制而成。原来方才那只金蝎子是蛊虫,她明白过来,眸光微动——他将蛊虫放入她体内,意欲何为呢? 谢景臣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诧收入眼底,忽而勾起唇漠然一笑。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倒是很懂得生存之道,不该问的不问,可见过去的五年没有才白活,她被调|教得很好。他开口,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眼底萦冷意,又似乎兴味盎然,“知道是蛊,不怕么?” 蛊毒之祸古来有之,苗疆人擅练蛊,能以蛊害人,一触即杀生与无形,天下人无不谈蛊色变。她只是个凡夫俗子,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怕又如何,她清楚自己的身份。相府养着她,她的这条命不会比草芥金贵多少。 不能反抗,便只能泰然接受。 阿九抬眼,将好撞上那道冷冽如霜的视线。那是一双带着高傲与凌厉的眼,极深邃,如渊,幽若寒秋,仿佛能洞悉一切,令阿九不由自主地畏惧。她自诩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遇上他,往往被一眼看穿。这个人的眼睛像是能看透天机,令世间一切都无所遁形。 心头突地一沉,她移开同他对视的目光,“怕。” 倒是个坦诚的回答。他寥寥一笑,又问:“知道自己的下场么?” 阿九面上的神色淡漠,仍旧没什么反应。古书曾有记载,练蛊的工序极为繁复,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步便是最后的养蛊。将蛊虫寄与年轻女子体内,以精血养之,一年后蛊毒养成,养蛊的人便会暴毙而亡。 说到底,她眼前其实只有两条路。现在死,或是乖乖替这个主子养蛊,再苟延残喘多活一年。 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能付出什么,对阿九而言,是所有。她点点头。 “人活在世上,其实都难逃一死。”他说这话的语调很平静,仿佛生与死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眼,在他口里变得无关痛痒,“相府长大的人,不该像你这么贪生。” 和缓的口吻,应当没有轻蔑的意思。阿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谢景臣今天有些不同寻常。平日里惜字如金的一个人,居然能纡尊降贵和她说这么多话,这令人很不习惯。她在心头叹气,他看人的眼光果然很准,她的确是很贪生怕死。 哪怕有一线生机,她都不愿意放弃,一年的光景足以改变许多事,一切都是未知,她愿意拿自己的一切代价去换取这一年的世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能猜得到结局。 阿九那厢沉默。等了会子,见她迟迟不再开口,谢景臣似乎败兴,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乾字号的女人自幼便习媚术,为的就是将来入宫之后能虏获圣心,能在图谋大计时与他有助。分明应当最擅长怎么取悦男人,可很显然,她不是个合格的学生,倒有些可惜了那副好皮相。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略低沉,夹杂几丝说不清的韵味,居然柔媚入骨。她说:“其实我该谢谢大人,能让我多活一年。” 谢景臣微微侧了侧头,修长的食指缓缓抚过那张线条优雅的薄唇,望着她半眯起眼。烛光下,那 分卷阅读8 分卷阅读8 分卷阅读9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9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9 副白皙曼妙的躯体完美无瑕,如质地上好的白玉。不盈一握的楚宫腰,偏偏生了一副勾人的丰乳肥臀。 那一瞬间,那副身体居然对他产生了致命的诱惑,拨撩心弦,他隐约感到体内有某种诡异的东西在缓慢滋生,蠢蠢欲动。 他眼色蓦地一黯,刹那间别开了目光,下一瞬便转了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道:“记住,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情况有些不妙,他似乎低估了那只存在于她体内的蛊。 ☆、归无计 于大凉的京都而言,这一夜十分少见地多云。浓重的铅云在天边漂浮,皓月的光芒是幽冷的,从层层云缝只见透射而过,偶尔兴起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得那天际的浮云游移飘荡,呈现一种凄凉的意态。 不得不承认,蛊确实是种颇神奇的存在。 阿九垂着眸子端详自己的胸前,之前还流血不止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光洁的肌理完好如初,丝毫也看不出曾经受过剑伤。虽然还是有些疼痛,不过也只是淡淡的一丝,相较于之前的鲜血淋漓好了不知多少倍。 也许,也不是件太糟糕的事。 尽管出身卑微,阿九本质上却是个乐观的人。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的事情,向来不为她热衷,相反,她善于从困境中寻求乐趣,譬如说此时,她看着自己没有留下伤痕的身体,觉得也算因祸得福。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么,这一点无关乎出身高低,到底也只是个十五的姑娘,对美丑还是很介怀的。 正思忖着,肌理下的血肉却出现了一丝异样。阿九微微瞪大了双眼,一种诡异的酥麻从肩窝处席上来,她浑身一阵僵硬。不是错觉,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只蛊虫的存在。它就在她的身体里,血肉中,尽管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得让人忽视。 好半晌,异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她略缓了口气,几滴冷汗顺着发丝从耳际滑落,没入那头如墨的黑发,消失无踪。 阿九的目光定定落在房梁上,面上怔怔地出神。 世事难料,在昨晚之前,她还在筹谋着入宫之后怎么样得到皇帝的荣宠,不过短短两日,她的天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阿七死了,其它乾字号的女人都进了宫,她却临时改变主意,只身一人留在了相府,成为了一只蝎蛊的宿主。 仔细想来,这可真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难以想象,在今后的一年中,她便要与一只蛊虫融为一体。 阿九有时也挺佩服自己,有一条很硬的命,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好运。 脑子里不自觉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还记得那时在城隍庙,住着好多和她一样的乞丐,老老小小,瘸腿的,瞎眼的,白天外出乞讨,天没黑就要早早地赶回去,巴望着能占上一个好地儿抵御凄夜的冷风。 她唇边浮起一丝自嘲似的笑。所谓的好位置,其实也不过是地上多铺着几层干草而已。 隐约听见外头似乎有滴答声,淅淅沥沥,落在青瓦上,又如珠如川地从房檐滴落,是缠绵如注的夜雨倾洒而下。 阿九面色淡漠,睁着眸子静静听着墙外传来的雨声,渐渐一阵困意袭来,因合上眸子睡了过去。 ******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她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起伏,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一间熟悉的破庙里。 四处都是蛛网,传说中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佛身破旧,慧目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再看不见疾苦的人间。恶臭的气息,肮脏的大手,男人一声接一声的狞笑,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笼罩,任凭如何也抽不开身。 她瘦小的身子衣衫褴褛,脏脏的小脸上泪迹斑驳,晶莹的泪珠子从面颊上滑落,裹上了泥灰,成了一滴滴的黑水,看起来邋遢又可怜。她无助得几乎绝望,疯狂地尖叫,踢打,然而没有用,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姑娘,怎么也不可能反抗得了这些兽欲迸发的男人。 “不……” 睡梦中的阿九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惊醒,从榻上一坐而起,曲起双膝抱紧了自己,出于本能地摆出戒备而保护的姿态。 胸口急剧地起伏,她深深喘气,眸子里惊恐之色毕现,好一会儿缓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噩梦。 阿九皱眉,伸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忽然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因抬眼环顾四周。 不是昨晚的那处密室,也不是她自己的闺房。这个房间不大,摆着两张抱月床,边儿上立着一个梳妆台,上头摆放着木篦子和几样简单的脂粉,应当是府上丫鬟的居所。 她觉得奇怪。昨晚自己明明睡着了,密室里没有旁人,那么是谁带她出的密室,又是谁将她弄到这张床上来的? 正忖着,房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阿九抬眼看过去,入目的是一双女子的绣花鞋,往上瞧,一个面容秀丽的年轻女子已经走了进来,看年龄最多不过十五,恐怕和她差不多大。 那丫头见她已经醒了过来,唇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倒是半点不岔生,径自走过来挨着她的床沿坐下,笑盈盈道:“你醒了啊?” 阿九警惕地朝里挪了挪,同这个陌生人拉开一段不大的距离,微微颔首,“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哦……”那小姑娘歪了歪脑袋,道,“我叫金玉,这里是咱们住的地方哪。” “……咱们?”她皱了眉头,显然有些糊涂了。 金玉忙不迭地点头,脸上仍旧是笑,一派地天真无邪,“听兰姐姐说的嘛,你是新来的丫鬟,和我住一个屋子。”说完似乎有些疑惑,“怎么,你不知道么?” 阿九略沉吟,隐约明白过来。看来自己在相府的身份出现了一些变化,不过说来也想得通,她过去是乾字号的人,如今乾字号的女人都进了宫,只剩下她一个,自然没办法继续用以前的身份呆在这里。她缓缓颔首,“金玉,咱们平日都做些什么差事?” 她摸了摸下巴,微微嘟了嘟嘴,“咱们是相府的三等丫鬟,既不管事也不伺候主子,平日里的活儿很杂,具体做些什么……我还真说不上来。”稍停了下,又板着手指一一数道:“洗衣裳,去院子里摘花,跑腿……总之什么都可能干。” 原来是府上做杂活的丫鬟,也难怪不认识她了。 阿九略思索一阵儿,微微点头。 金玉的眸子晶亮晶亮的,在她脸上细细地打量,阿九被那道目光看得怪不自在,不自在道:“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金玉便由衷赞道:“你的脸长得可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一直知道自己相貌不差,可听人这么露骨地称赞却还是头一遭。阿九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又见金玉是真的天真无邪 分卷阅读9 分卷阅读9 分卷阅读10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0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0 ,没有心计,不由也稍稍放松下来几分,道,“我叫阿九。” 阿九?天底下还有人拿数当名字喊的么?金玉没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的名字还真好记。你家兄弟姐妹可真多,你排行老九,是幺女么?” 这话问出口,却令阿九的面色微微一变。她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转瞬即逝,也没有生气,只是略笑了笑,回答得模棱两可:“你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 金玉瘪了瘪嘴,觉得这真是个古怪的人。看模样,年龄分明同她差不多,说话的语气却很是老成,活像年长了她好几岁。不过……她转念又有些理解,到大户人家来当丫鬟,多是家中穷苦的,阿九小小年纪就这样淡然从容,可见小时候是吃了不少苦头。 这么一想,她不由又有些同情,因正儿八经道:“咱们俩都是刚来不久的,又在一个屋子里住,可见很有缘分,往后就是好朋友了。”说着微顿,忽然兴起一个念头来,兴冲冲道:“你看起来比我大些,往后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阿九被她义正言辞的嘴脸极难得地逗笑了,“咱们才刚认识,你就急着认姐姐,不怕我是坏人么?” 金玉一脸的不可思议,“有你这么弱不禁风的坏人么?”说完一嗤,“你脸色这么差,才生了场大病吧?” 阿九不置可否,忽地又想起了什么,因追问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金玉摊手,“我回屋的时候你已经在了,听兰姐姐告诉我,你是新来的丫鬟,生了病还没好,所以先休息一天,明儿再给你派活儿。” 她迟迟地哦了一声。这么说,应该是听兰给她穿的衣裳了。 总的来说,阿九对现在的情形还是颇满意的。成了府上的一个丫鬟,虽然吃穿用度比不上从前,可总算能暂时远离那些血腥的纷争。还有一点挺令人感动,让她休息一天,难道是谢景臣体谅自己才当上蛊虫的宿主么? 金玉这时起身,倒了杯茶水走过来递给她,“渴了吧,喝点水。” 阿九伸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又听见金玉在一旁神往道,“入府以来我还没见过丞相大人呢。世人盛传,当朝谢相有倾世之貌,乃当今天下第一美!” 她被那口茶水呛了呛,很淡定地擦了擦嘴角,仍旧不动声色。 金玉是时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不过可惜,听说大人不喜欢人近身,所以这辈子都没机会伺候他了。”说着稍稍一顿,四下看了一眼,神神秘秘朝阿九凑近几分,压低了嗓子道:“姐姐,大人都二十有五了,不曾娶妻也不曾纳妾,会不会……会不会有龙阳之癖啊?” 阿九这回没忍住,一口普洱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金玉连忙伸手抚她的背脊替她顺气,关切道:“姐姐这是怎么了?你也觉得惊讶么?” 她咳得双脸通红,垂着眸子细细一琢磨,居然觉得很有道理。抬了抬眼皮正要说话,房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儿脚步声,两个姑娘抬眼去瞧,听见有人敲门。 “谁?” 一道柔婉的女子声线隔着一扇门板传进来,说:“阿九,大人传你过去。”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阿九心头大感奇怪,却也来不及深思,只是颔首道:“知道了。” ☆、露华浓 京都的春日多雨水,更漏时分开始落,天大明时还没有完全消停。只是那雨势渐小,从房檐落下,嘈嘈切切,似玉珠子落地,发出一声声极为清脆的响动。 穹窿压得有些低,几丝微茫从云缝后头投出来,院中几株玉兰的瓣蕊上沾上雨,像霜浓雾中的清晨凝起的露,晶莹剔透,在日光下一照,能发光似的璀璨。 颇美的景致,可惜无人有心思去品鉴。 北主院里头立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着飞鱼服,提绣春刀,他们都是锦衣卫里一等一的好手,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在大风大浪里摸爬滚打,早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本事。 然而,此时几人的面色却不大好看,扶在刀把上的指骨节作响,隐隐有些不安的意味。 忽地,屋子里传出一阵响动,先是瓷器落地生花,之后紧接着响起一个女人惊惶不安的告饶声,夹杂着哭腔惶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哪,奴婢知错了……” 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都很无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起,几人抬眼去看,见垂花门外头进来一个中年人,微佝偻着腰,神色仓皇,是总管姚束紧着步子急急而来。 姚总管朝几人略颔首示意,甚至连招呼一句的功夫也没耽搁便进了屋,落脚之处便是一堆瓷器的碎屑,他一惊,抬眸子一觑,见谢景臣着了月白的单衣负手立在雕窗前,如墨的发披散,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地上跪着一个清秀白净的丫鬟,正伏地哭得涕泪纵横,见了他似乎是瞧见了救命的稻草,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姚束也无计可施,大人的规矩府上人人都知道,他不喜欢人近身,从不让人贴身伺候自己,偏偏昨儿个这尊佛的手腕不知被什么给蛰了道伤,沾不得半点水,这可就难为了相府上下所有人。 姚束心头在猛打鼓,大人喜怒无常,相府的总管和下人都是换了又换。他在相府里当差迄今也就三来年,还没遇着过这样的情形,眼下更是焦急。 真他娘的倒霉! 他心头暗骂,呆立了半晌觉得不像话,因揖手小声试探道:“大人仔细身子,不值得动怒的。不如……奴才再给您寻些干净的丫鬟过来,您再选选?” 闻言,谢景臣只微微挑唇,“皇上传召,我没有闲情逸致来慢慢挑。”说完侧目觑了姚束一眼,淡淡的一瞥,吓得他差点打摆子,“姚总管的脑子愈发不中用了。” 温雅如玉的面容,说出的话语却使人双膝发软。姚束脑门儿上的汗水如瀑似的流下来,伏地跪下去连声告饶:“奴才愚钝,奴才愚钝!” 守在外头的几个锦衣卫相视一眼,心头皆是欷歔。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可伺候相爷的活儿却丝毫不比伺候皇帝轻松。说来姚总管也是可怜见的,大人身上有怪癖性,容不得旁人接近,依他们看,就算把府上所有的丫鬟都给找来也是白忙活。 几人正感叹,却见一道纤细的人影直直朝着主屋走了过来,定睛看,原来是一个一身水青色长裙的女人,梳着丫鬟双髻,白净的一张小脸明媚无双,神态柔和而端庄。 一个眼尖的觉得她面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具体叫什么,见她直冲冲往里头走,这才想起将人拦下来,“什么事?” 阿九被那冷刀的寒光晃了晃眼,抬 分卷阅读10 分卷阅读10 分卷阅读11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1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1 手略遮,正要说明来意却听见屋子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透出几分慵懒的意味,“让她进来。” 锦衣卫们登时将刀收了回去,抬手一比。阿九垂下头狠狠咬了咬唇,这才提了裙摆迈上台阶,正要伸手推门,却见房门被人里头拉了开,她微愣,眼瞧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眼睛红红的丫鬟从里头出来,不由多看了一眼,认出是相府的总管。 姚束见了她,显然大感意外,目光里浮起几分诧异。目光交错,却又很快地移了开,两人谁都没说话。 姚束纳闷儿地挠了挠头,出了屋子回首看了看,却见房门已经合上了。他皱起眉,刚才不是眼花了吧?乾字号的阿九,她身上穿的怎么是丫鬟的衣裳,这么快就改行当了? 左思右想也没悟出个所以然,姚总管甩了甩脑门儿不再想,朝那还惊魂未定的丫鬟随口安抚了几句,随后便把人打发走了。 阿九进了屋子,垂下的眼帘首先便映入了那青花瓷茶盏的碎屑,她面上也没什么反应,悄然抬眼一望,瞧见谢景臣背对着她立在窗前,颀长而挺拔,因掩下目光恭顺道:“大人。” 他回眸看了阿九一眼,也不说话,只是身子微动,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了下来,神色平静地审度着她。 曲起的双膝渐渐有些酸软,可是没有他开口,她便不敢也不能直起身。阿九不着痕迹地皱眉,暗自咬牙,少顷,那人终于金口一开,道:“起来。” 她如释重负,这才敢渐渐直起已经发麻的膝盖,低着头道:“谢大人。” 谢景臣的目光扫视过那张自始至终都柔顺平静的脸,一路朝下,掠过她朴素却整洁的衣裳,最终看向她干净白皙的一双手。 金蝎在她身上,而他是蛊的主人,或许可以一试。 他薄唇里吐出三个极轻的字眼,像秋风拂落的叶,对她道:“你过来。” 阿九一愣,也不敢迟疑,按照他的吩咐朝前走近了几步,估摸着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拨草瞻风,短短几面,她已经隐约知道了这个人的某些习惯。三步远,这是他的度,不容任何人逾越,也没人有胆子逾越。 她不再向前,他眸色深若寒潭,只漠然地重复方才的两个字,言简意赅,字字沉冷:“过来。” 阿九面上的神情变得诧异,她心中疑窦丛生,眼中划过几丝犹豫,垂着眸子思索了一阵,也不敢违逆他,长裙下的绣花鞋微动,挪也似的又朝着他走近了一些。 心机深沉的人,还有极高强的武艺,使人不得不防。贪生怕死的人通常对危险有独到的感知,阿九暗暗警惕起来。 面前的男人无常且难测,他在身旁,她便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只能浑身紧绷得几乎僵硬,垂着头,屏息凝神。 那双眸子目光幽深,眼神一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距离愈发地近,他的身体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那股不适,看来与他推测的情况差不离。因为她体内有他的蛊,所以他不会像排斥其他人一样排斥她。 他半眯起眼,想要更确切地求证自己的猜想。 阿九一面缓慢地朝他靠近,时不时便会悄然抬眼去打量他的面色,忽见他抬起左手,登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闪避。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那只不沾尘埃的手从九重天上跌入了凡间,竟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触感冰冷,覆上柔嫩温热的肌理,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阿九大惊失色,正大惑不解,那人却蓦地收了手臂,一股大力袭来,拉着她不受控制地踉跄上前。 蛮横的力道,半分不容人反抗。阿九被硬生生拖着,忽然脚下重心不稳,居然就那么横冲直撞朝他扑了过去。 错愕同慌张交织着从脑子里闪过去,最终化作了一片空白。她面上怔怔的,直到柔软的胸脯狠狠地硌上了什么东西,袭上一阵尖锐的疼痛,终于将她飞离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 她心头拿淮南话狠狠骂了一声,谢景臣坐在椅子上,以那样的角度,用脚趾头想也能直到方才硌在她胸口上的是什么…… 生平头一次这样窘迫,她觉得羞愤难耐又懊恼,不知为什么,居然让她觉得比昨夜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还要难堪。连忙退后几步在他面前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道:“大人恕罪,奴婢无意冒犯大人……” 不同于她的翻江倒海,谢相的反应却淡定得出奇。修长的指缓缓抚上高挺的鼻,他垂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复落向别处,沉声吩咐:“去,将巾栉拧干了拿给我。” 阿九顾不得羞臊了,也不敢耽搁,只好连忙从地上站起身,走过去探出手,试了试鎏金面盆里的水,将里头的巾栉拧干了朝他递过去。 “大人。” 他不言声,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拭了拭脸,又将巾栉递给她,“替我挽发。” “……是。” 这人本就古怪,可今天尤甚。阿九心头倍感困惑,面上却只一丝不露。深吸一口气,她徐徐上前,走到他身后站定。抬手拢起他的发,柔顺如墨的发丝从纤细的十指间穿过去,她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尽量使动作轻柔。侧目看一眼菱镜,里头映出一个如坐画中的男人。 谢景臣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任由她为自己挽发,眼中沉静如水。 阿九有一双巧手,不多时已经将那头长发梳得妥妥贴贴,她暗自吁一口气,转身拾起官帽替他戴上,眸光扫过搭在一旁的蟒袍,暗自揣摩他是要入宫,也不消他提醒便上前取过来,伺候他穿戴。 窗外日光普照,他站起身,在她面前端立,风姿清傲,濯濯其华。 真是一个高个儿的男人,阿九忍不住道。 从她的角度,即使昂着脖子也只看得见那微微扬起的下颔,光洁似玉,轮廓线条极流畅,如鬼斧神工。眸子很快地垂了下去,她敛神,专心致志地替他系鸾带,双手从那腰际间绕过去,姿势有些暧昧,像是一个带着疏离意味的拥抱。 少女干净的身子欺近,一股淡淡的异香飘逸而来,干净的处子幽香,胜过世间一切香料。窜入鼻息,拂动心弦,蓄满未知的拨撩意味。 心头忽地一颤,突如其来,教人猝不及防。谢景臣微微皱眉,面露几丝嫌恶之色,伸手将面前的女人猛地推了开,目光如冰,话音出口却又似乎染着几丝异样的沙哑,低低道:“够了,滚出去。” “……” 果然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阿九心头瘪嘴,颇觉不明所以,然而他发了话,她自然也不敢再跟这儿呆着,因只好朝他揖个礼,旋身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千嶂里 他这种脾气古怪的人,身边不留人伺候,也是件好事。 阿九挑起个索然无味的笑,提着裙摆从北主院走出,细碎的金光流溢在游 分卷阅读11 分卷阅读11 分卷阅读12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2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2 廊上,她不急不缓地上台阶,在道道金光中穿行而过。 因为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今日天朗气清,万里穹窿一碧如洗,没有一丝云,有的只是遍布德泽的耀眼日光。她仰起脖子看天,朝着那轮明晃晃的太阳伸出手,微茫从五指间的缝隙里穿泻出来,在面颊上投下几道淡而纤细的阴影。 难得的好天气。 阿九眼底柔和几分,随手折下一片横亘在眼前的树叶,捏在手心里往前徐行,脑子里忽然又想起不久前才认识的金玉,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想起她对谢景臣那副无限神往的目光,阿九觉得有些好笑。 那样一个人,高高在上,如立万千云雾间俯视众生,喜怒无常,教人捉摸不定。前一刻对你笑若春风,下一瞬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阿九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直觉告诉她,若想活得久,便要对这种人敬而远之。 只可惜…… 心头正思索,忽闻不远处有脚步声大作,其姿铿锵有力,有雷霆万钧之势。她步子微顿,朝着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见是一众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疾行如风,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眉眼清冷目不斜视,那身量极高,戴官帽,系鸾带,绣金线的行蟒曳撒在日光下一照,光华万丈。 阿九没看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垂了眸子转身离去,脑子里却仿佛是鬼使神差,不知怎么就浮现出金玉的一句话来——当今天下第一美。 等阿九回到住处时,金玉已经出去干活了。 她在屋子里随意转了一圈儿,觉得无所事事,便又在杌子上坐下来,目光愣愣地盯着一处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发出一声响动,金玉推开门扶着腰走进来,一面揉腰一面叫苦连天:“可累死我了,腰好酸……”说着忽然看见了阿九,面上一愣,连忙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来,捉住她的手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还是不大习惯同一个陌生人这样亲近,因不着痕迹地抽出左手,勉强笑笑,“有一阵儿了。” 金玉哦了一声,忽然双眼一亮,紧接着又问:“大人传你去做什么?” 阿九嘴角的笑意渐渐褪下去,淡淡道:“大人的手腕受了伤,碰不得水,传我过去伺候他梳洗更衣。” 梳洗更衣?金玉很惊讶,长长地啊了一声,瞪大了眸子道:“大人不是不爱人近身么?”说着略歪了歪头,眉头皱紧,“这可真奇怪,府上那么多二等丫鬟,专门儿伺候主子,大人怎么不叫别人,偏偏叫你呢?” 对于这个问题,阿九心中也大惑不解,只是摇头道,“我也觉得奇怪。可惜我又不是大人,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金玉又兴奋道,“大人是不是如传言中一般美?” 阿九被她问得一愣,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复诚诚实实道:“或许比传言中还美。” “真的?”金玉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眸子里晶亮晶亮,望着她一副羡慕的眼神,“我一眼都还没见过大人呢,真是羡慕姐姐你。” 阿九哭笑不得,伺候那样一个人,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她想起谢景臣推开她时的目光,阴沉冰冷,仿佛只要她再多留一刻,他便会将自己活生生地千刀万剐。她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金玉,摇头道,“大人和你想的不一样,很不一样。听我一句话,这相府里的生存之道有许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离大人远远儿的,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金玉听了却不大理解,偏着脑袋看她,“姐姐为什么这么说?”稍稍一顿,声音愈发地小,靠近她:“你很了解大人么?” 她摇头,“我不了解大人,普天之下恐怕都没有人能了解他。”说完便将话头一转,不愿再同金玉聊这个人,又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到底只是小丫头,心智极容易被人左右,之前还兴致勃勃地探听谢景臣,此时听阿九提这茬儿,立时将前面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她换上副忿忿不平的神情,往旁边的杌子上一坐,狠狠跺脚:“别提了,气死我了!” 阿九见她气恼,微微挑了眉,却也不开口去问,安安静静地等下文。 金玉怒气冲冲,瞥一眼阿九,见她半分开口询问自己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有些惊讶,“我这么生气,姐姐都不好奇为什么么?” 她眨了眨眼,“如果你真想告诉我,自然会说,哪里还用得着我问?若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金玉被她的逻辑惊得瞠目结舌,心头细细一琢磨,居然又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她皱起眉,觉得阿九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如她们这样的年龄,应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可阿九却是个异类。 如是一思索,金玉也没有往深了想,心头窝火无处宣泄,只能愤愤切齿道:“红莺和杨柳实在太过分了!当我好欺负么!” “……”红莺?杨柳?那是什么人?阿九略蹙眉,“我没听明白。” 金玉缓了缓起,极力平复了一番心绪,这才将神情的原委说了出来,“早上你刚走,余嬷嬷便来喊我,要我去浣衣房帮忙。府上每日都会安排人去浣衣,我原本还思忖着,衣服总不至于太多,谁知堆得跟座山似的!我在衣服里翻了翻,发现红莺和杨柳把自己的衣服都堆进去了,大家都是三等丫鬟,凭什么要我帮她们洗衣裳!”说着更觉得委屈,吸了吸鼻子道,“我气不过,便去找余嬷嬷,可余嬷嬷非但没惩治她们,反而将我给骂了一顿,今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没了……” 听她说完,阿九心头思忖了一阵儿,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肩膀,安慰道:“先别哭了。我问你,余嬷嬷是什么人?” 金玉揩了把脸,望着她道,“就是余嬷嬷啊,管咱们的。” 她点点头,心下不解,又道:“她为什么偏袒红莺和杨柳?” “红莺是她的亲侄女,能不偏袒么!”金玉狠狠握了握拳,“真是太欺负人了……” 原来是人家的亲戚,这也难怪了。 阿九叹了一声气,摇头道,“这有什么办法。你年纪小,初入相府,没有相熟的人,也没有靠山,那些丫头不欺负你欺负谁去?” 金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瞪大了眼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这种人就活该被欺负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目光平静,“红莺和杨柳靠着余嬷嬷,所以能欺负你。金玉,你要记住,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你能靠得住的人,那就只能靠自己。” 金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好半晌才缓缓颔首,赤红着一双眼睛道:“那我该怎么办?去找总管说说?” 阿九摇头。奴才都是狗仗人势的一丘之貉,怎么会过问她们的死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样忍气吞声么 分卷阅读12 分卷阅读12 分卷阅读13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3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3 ?”金玉急得哭起来,忽然又抬起眼定定看着阿九,这丫头倒是一副很有本事的样子,或许能帮到自己呢?便道,“阿九姐姐,你有什么办法么?” 她如今身上带着金蝎蛊,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来的闲工夫去管别人的事呢?阿九不想掺和,却也没有明着拒绝,只是说,“且看看明日再说吧。” ****** 这天晚间的风尤其大,吹得外头的树枝东倒西歪,俨然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 风刮起来,似寒冬一般的凛冽。阿九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窗外,院中的玉兰树在风中飘摇,徒生几丝凄凉寂寥的意味。 一夜不得好眠,次日天还未通亮便听见外头有人叫门儿,将门板拍得砰砰响。 金玉从睡梦中转醒,咕哝着翻了个身,一面揉眼睛一面撑身坐起来,嘴里嘀咕:“今儿也太早了吧……” 阿九披了外袍下了床,趿拉上绣花鞋朝房门走去,开了门朝外看,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鹅蛋脸,肤色略黄,平平无奇的五官,眼中的神色却透出几分高傲的姿态。 见了她,那女子的眸中浮起几分惊讶之色,目光在她的身上一打量,问:“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阿九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这女人口中的轻蔑,面色仍旧沉静,只是眸光微动瞥了她一眼,“你是来干什么的。” 红莺没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心头霎时恼怒,抬高了音量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听兰单独给你们辟了个屋子,自己就高人一等!不过一个做杂活的丫鬟,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成?” 听她这么一说,阿九起先没反应过来,细细一回味,心头又了然几分。 高门大宅里讲究多,下人们出身低贱,自然不能与主子们同住。在相府,除了伺候主子日常起居的二等丫鬟和近侍,其余人的住所都在距离主院最遥远的西院。她最初也觉得奇怪,自己和金玉都是三等丫鬟,照理该同其它人一起挤大通铺,却能有一间单独的屋子。 无论听兰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都足以令其它人嫉恨了。 所以说,这才是症结所在么?阿九心下好笑,暗道这些女人还真是将小肚鸡肠这几个字显露得淋漓尽致,竟会因为这么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报复金玉,这么一想,也觉得那小丫头确实无辜。 她没有闲心和这个女人磨嘴皮,只是略抬了抬眼皮:“你究竟有什么事?” 红莺平日里仗着自己的姑姑是余氏,一贯在三等丫鬟里头横行霸道,哪里吃过这样的鳖?见阿九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气得双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叉腰厉声道:“脾气倒不小,你信不信我……” “阿九,”金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有几分嗡哝,“怎么了?外头的是谁?” 她略侧了侧眸子,“不认识。” 阿九……阿九? 一个极常见的名字,却令红莺面色微变。她目光再度回到这张精致的面孔上,神色中惊讶与疑惑交织。大人的手受伤,昨日曾指名要一个叫“阿九”的丫鬟去伺候,这件事传遍了府中上下,可谓人尽皆知。 阿九……难道就是这个丫头?可是怎么可能呢……一个新入府的,还是个做杂活的粗使丫鬟,怎么可能入得了大人的法眼?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朝着门口的方向靠近,金玉打着哈欠走过来,一眼望见站在外头的人,登时睡意全无,一把上前将阿九往身后一拉,怒目而视道:“你来干什么?”大清早的就来寻麻烦,也忒缺德了吧! 红莺略皱了皱眉,心头疑窦丛生,“你叫阿九?哪个阿九?” 金玉见她神色狐疑,脑子里灵光一闪,回头朝阿九道:“你快回去睡会儿吧,大人手上的伤还没好,说不定今儿还得你去伺候。” 这话坐实了方才的猜测,果然是她。 红莺眼底急速掠过一抹惊惶,看阿九的眼神平添几分忌惮——大人向来不与人接近,能让她去跟前伺候,无论出于哪种缘由,将来都不能再小觑这个女人。 她抿了抿唇,也不再同阿九纠缠,只是道,“昨晚刮大风,树叶落得遍地都是,余嬷嬷交代了,让你们俩去清扫。” 金玉气得不行,“相府那么大,我们俩怎么扫得完?你们其它人呢?” “我做什么活需要告诉你么?”红莺睨一眼金玉,语带鄙夷道:“赶紧吧,别磨蹭了。若是大人回来之前还没扫完,说不定今儿的两餐饭也没着落了。”说完轻蔑一笑,转身大步去了。 “……欺人太甚!”金玉狠狠咬牙,转头看阿九:“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呐!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她却答非所问:“大人不在府里么?” “……”金玉愣了愣,又说:“听说昨儿宫里出了事,大人还没回来呢。” 阿九略思忖,微微颔首,“知道了。”说着就要回身往屋子里走。 金玉一把拉住她,“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啊?” 她伸手指了指外头,理所当然道:“扫地啊。” ☆、平花意 自太|祖皇帝始,高家的君王更替了十又好几代,掐指一算,大凉的江山绵延至今已经是第三百六十二个年头。 历代君主中,昏庸无能的有之,骁勇仁德的明君自然也出过,譬如史上著名的凉桓宗。桓宗有一副知人善任的好手段,擅长任人唯贤,有一套驭人的良方,大凉朝的万里河山在他手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物资丰美,万国来朝,鼎盛一时。然而,物极必反四字,却似乎是历朝历代的命数。 君王一代代更替,到了桓宗帝的曾孙辈,大凉已经大不如从前。锦绣繁华的表象里头掩藏着拎不清的败絮。如今坐江山的是凉宣帝高程熹,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好女色,只在诗词歌赋上略有造诣,没有治国大方,偏偏又是先帝嫡长子,出身金贵,有最顺理成章的理由登上大宝。 皇帝昏庸,内有佞臣只手遮天独揽朝纲,朝廷官僚腐败,买官卖官之行日盛,外有敌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千疮百孔的大凉朝,江河日下,岌岌可危。 杏月间,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紫禁城被晨曦的光芒勾勒出一道雄浑宏伟的轮廓,巍巍然立于天地,使人只遥观便能生畏。 后三宫的交泰殿中信步走来一行人,直直穿过东西庑,跨过基化门,从东一长街的那头徜徉而来。宣帝领头,明黄衮服上绣五爪金龙,金线在日光下折射出道道刺目的光。正值壮年,体态略微臃肿,白净的一脸皮肉,双眼下却有淡淡的一圈青黑,宣示着这个一国之君平日里的纵欲无度。 谢景臣走在皇帝左方,他身量颀长而挺拔,跟在皇帝身边缓缓而行,提步间拂动曳撒的下摆,水脚上的江牙海 分卷阅读13 分卷阅读13 分卷阅读14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4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4 水在日光下璀璨生辉。微垂着头,面色恭顺沉静,浓密纤长的眼睫略垂,掩尽眼中色。 皇帝一面朝前走,一面比出只右手对他指点,口里赞许道:“昨夜余穆二人的乱党逼宫,万幸有谢相在,护驾有功。大凉有爱卿这样的贤才猛将,必定千秋万代。” “臣不敢居功!”他躬身,双手托起来一揖,敛眸道:“臣有今日,全靠陛下一手提携栽培,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如再生父母,臣为陛下尽忠,势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宣帝踱步朝前,日头很大,后头掌銮仪的内监们均是汗流浃背,却也只能咬紧牙关,又见皇帝突地住了步子,侧过身看向一旁的丞相,说出一句话来,“谢相说说,朕这个皇帝做得究竟如何?” 他因又揖手,温声如玉,“陛下才识渊博,学富五车,自然是千古难得的明君。” 凉宣帝略皱了皱眉,“朕既是明君,为何会有人逼宫造反?” “那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陛下何必为那些人伤神。”他唇角扬起一抹温雅的笑,声线朗朗:“陛下圣明,举世共鉴。” 皇帝闻言心头登时一舒,含笑拍拍他的肩,道:“爱卿为捉拿乱贼劳累整宿,辛苦了,回府歇着吧。”说完双手一负,迎着日光昂首阔步地去了。 “……”谢景臣垂着眸子道恭送,躬身揖手立在原地,待那行仪仗再看不见了,方才抬首缓缓直起身。 储秀宫方向,看来是又去温柔乡了。 他眼底幽深,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掸琵琶袖,回身绕过三屏风照壁,缓步踱去。微微抬眸看周遭的天地,这样一座偌大的紫禁城,金碧辉煌,朱红的宫墙,黄琉璃瓦鎏金宝顶,盘龙衔珠,恢宏壮阔。 巨型条石铺成的宫道,地上光整而干净,同着重台舃的足尖一般,不染纤尘。微光细微地流转,徜徉在那张如玉的面上,透出几分温暖如何的意态。谢景臣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往前踱步,余光不经意一瞥,映入碧色宫装的一角,脚下的步子微顿,他略侧目,望见一个一身锦绣的少女。 十六余的年纪,容光耀眼,顾盼生姿。那双盈盈的眸子如含秋水,望着他,带着种娇羞而怯懦的韵味。 欣荣帝姬,宣帝和岑皇后嫡亲的闺女,颇受帝后喜欢,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谢景臣揖手,“臣参见殿下。” 二八芳华,正是春心萌动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就在身前,莫名就叫人手足无措,胸口里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像是下一瞬就能蹦出嗓子眼儿。欣荣深吸了一口气,定下了心神才微微颔首,“相爷不必多礼。” 三步远的距离,他恭恭敬敬地应谢,复徐徐直身起来,低头看帝姬,旭日照耀下的薄唇噙着抹寡淡的笑意,淡漠而疏离,“公主要回宫么?” 欣荣点点头,笑道:“我刚才从坤宁宫回来。” 他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唇角的笑意不咸不淡,又揖手道,“时候不早了,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她眼底的笑意骤然一僵。这人说话真是不给人留余地,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将一切后路都给截断了,摆明了不愿再同她多呆一刻。 欣荣瘪了瘪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颔首道好,“大人去吧。” 谢景臣揖手应个是,果然不多留,旋身大步离去。 帝姬的目光不自主地追着他的背影而去,那身影伟岸挺拔,逆光而行,说不出的风流。她怔怔的,看得有些痴了,身旁的丫头在边上喊她,“殿下,咱们回宫吧。” 她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略颔首,回身时又听见身旁的人开了口,似乎忿忿不平,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您喜欢谢丞相这么久了,他是木头么?难道看不出来?” “……”欣荣皱起眉,侧目瞪了那丫头一眼,“我看你是胆儿肥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谢景臣的不是,叫他听见不活剐了你!” 那小丫头被唬了唬,掩口怯怯道,“奴婢只是为殿下不值,您是堂堂的公主,金枝玉叶,何至于为了那么一个人伤心伤神嘛。” 闻言,帝姬更觉得心中烦闷,怏怏不乐斥道:“再多说一句,你就别跟着我了。” 谢景臣是何许人?她喜欢他,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说什么榆木疙瘩,恐怕人家根本对她无意才是真的吧! ****** 府里有专门清扫落叶的扫帚,枯黄的竹枝编成,捆了厚实的一把,从青石地上拂过去,发出飒飒的声响。 阿九的个子不算高,拿着长扫帚的姿态有很有几分滑稽,金玉在一旁看了捂嘴笑,戏谑道:“扫帚立起来比你高多了。” 她闻言也不生气,唇畔勾起个笑,一面专心致志将地上的落叶扫到一处,一面道:“这是什么话,扫帚这么长,立起来比我高很奇怪么?”说完抬起眸子看了金玉一眼,“不然你自己比比?” 金玉到底天真,闻言瘪了瘪嘴,直腰起来将扫帚一立,伸出个手比划比划,狐疑地嘀咕道:“还真是,这扫帚怎么这么高哪……” 阿九被她逗笑了,侧目看她,眼底掠过几丝狡黠:“天底下还有人和扫帚比谁高,我算是服了你了……” 日光倾泻,映亮她半边侧面,精致无瑕的肌理吹弹可破,色泽几乎透明。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笑起来有万种风情,微风吹拂过来,撩动耳际的碎发,平添几分妩媚柔婉。 明明是极耐看的一张脸,映在他眼中却没由来的刺目。 谢景臣清冷的眸子半眯起,跟在他身旁的总管见状略琢磨,板起脸,上前几步朝着两个丫鬟厉呵:“嫌命长了么,见了大人还不过来行礼?” 这声音中气十足,两人被硬生生一震,回过眼来看,却见一个身姿清挺的男人在太阳下长身玉立,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落在未知的远处,周身的气息内敛而冷凝。 金玉几乎看傻了,怔怔地愣在原地没有反应,阿九不着痕迹地皱眉,伸手扯了她一道跪下去,口里道:“奴婢给大人请安。” “……” 闻声,谢景臣微微侧目,眸光在她身上流转一遭,最终停在一旁的扫帚上,微微拧眉,“你在这儿做什么?” 毫无症状的一句话,没有称呼也没有喊名字,让人一头雾水。阿九伏着头等了会儿,见他迟迟不再开口,只暗自估摸是在和自己说话,因硬着头皮恭敬道:“回大人,昨夜风大,奴婢正在清扫院中的落叶。” 清扫落叶? 他最爱洁,手腕被金蝎蛰伤,这几日都不能沾水,还得让这个女人在身边伺候。又扫一眼那双原本白净如今却沾上灰尘的手,语调沾上几分寒意,斜眼看姚束,似乎有些不悦,“她是谁底下的人?” 这话问得姚束大吃一 分卷阅读14 分卷阅读14 分卷阅读15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5 臣尽欢 作者:弱水千流 分卷阅读15 惊。大人语调不善,隐隐有些不悦的意味。可是姚总管觉得莫名其妙,平白无故的,为什么呢?眼风扫过跪在地上的阿九,心头登时诧异——难道是因为这个丫头? 姚总管面上惊疑,迟疑了半晌方躬身揖手道:“回大人,阿九是余氏手底下的人……她是府上的三等丫鬟,照例也该做这些杂活的。” 他闻言薄唇微抿,略沉吟,徐徐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来:“她得在我身边伺候。” 姚束何等乖觉,甚至不消多忖便反应过来,连声道:“是是,奴才明白了,一定交代下去。” 谢景臣面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只轻嗯了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阿九身旁时却目不斜视地撂下一句话来,淡淡道,“将身上都洗干净了,到我房里来。”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姚束看阿九的目光变得微妙,连带着金玉也很震惊地望向阿九,压低了声音讷讷道:“大人要你去他房里呢!” 还要将身上洗干净了,真是令人浮想联翩。 然而,金玉浮想联翩的对象仍旧没太大的反应,只是很正经地颔首,话说出口,颇有几分义正言辞的意味:“因为大人有好洁之癖。” 风尘仆仆从紫禁城里赶回来,除了使唤她,还能有什么好事不成么! ☆、难将息 大人发了话,阿九也不敢怠慢,同金玉交代了几句便拎着扫帚回屋,半道上将好撞见从浣衣房那头出来的红莺同杨柳,两人瞧见她,颇阴阳怪气地啧了声,“不是让你和金玉扫地去了么,怎么,趁着没有人盯着想偷懒?” 谢景臣在等,阿九自然没有闲工夫同这两个女人闲扯,是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步子微转想绕过两人。 孰料红莺一侧身,挡住了去路,“问你话呢,聋了么?” 阿九只得停下来,仍旧不看她,垂着眼帘冷声道,“大人还等着我去伺候,若是他怪罪下来,恐怕你担待不起。” 听她口里提谢景臣,两个女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划过一丝诧异,红莺侧目看了看杨柳,眼神上一番来往,也不敢再拦她,忿忿不平地甩了甩袖子让到一边。 阿九无视那四道带着敌意的目光,直直朝前走,经过红莺时微微一顿,目不斜视道:“有些人不是你能轻易招惹的。” 红莺登时气急,这是威胁她么?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起来了?她蹙了眉头恶狠狠剜一眼阿九,“怎么,你唬我么?”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眼,阿九说这句话时语调平静,并没有丝毫的装腔作势。有时觉得这女人真可笑,活脱脱的跳梁小丑,平日里在三等丫鬟堆里作威作福惯了,便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她挑起半边嘴角,伸手将一旁的女人推开,看也不看两人,径自提步去了。 红莺被那股力道推得一个踉跄,险险扶住杨柳站稳,看向那道略显孱弱的背影,目光能喷出火来,只觉怒不可遏:“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刚入府不久的黄毛丫头,仗着能伺候大人便以为能飞上枝头不成?” 杨柳却很是狐疑,皱着眉头道:“不过也真够奇怪,平白无故的,大人怎么偏偏要这丫头服侍?” “那又如何?”红莺却满脸不屑,切齿道,“一个做杂活的丫头,难道还能平步青云。” 凉国之内谁人不知谢相阴狠歹毒。大人一贯是喜怒无处,言谈日易,今天能赏识你,明天照样能让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在他身边伺候,说来也没什么值得人羡慕的,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差事,生死都没个准头,是好是坏,谁说的清呢! 相府中设有专供下人沐浴的混堂,男女各一间,不太大,在柴房的右手方,同阿九的屋子离得很近。 她将扫帚同簸箕归置到一处,又从柜子里翻出了干净的换洗衣裳,复匆匆往混堂赶。洗完看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当空,不由暗骂一声糟糕,提了裙摆便往北主院赶,小跑间足下生风。 忽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足底窜起,在顷刻间席卷过全身。阿九身形一顿,仿佛是压抑不住一般,口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勉强在廊桥上坐下来,双臂不自觉地收拢将自己抱紧。 冷,前所未有的冷,寒冷噬骨。 阿九浑身瑟缩着抱成一团,面色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惨淡,上下牙齿在打颤,磕磕碰碰地发出声响,她皱眉,狠狠咬紧牙关。 不知为什么,她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得到,那阵寒意是自蛊虫而来,那只寄存于她血肉中的金蝎。 这样的寒冷,仿佛全身都浸泡在冰雪中,这滋味难以言表,简直苦不堪言。阿九的嘴唇都冻得发乌,竭力忍耐着这几乎要让她晕厥的寒冷,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神识开始模糊的前一刻,那股寒意终于渐渐淡退了下去。 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被人抽走,她几近虚脱,却也不敢休息,咬咬牙,撑着廊柱站起身,继续往北主院走。 乍暖还寒时候,早先还见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人穿过荷风四面亭时抬头望,几丝乌云从另一头飘过来,遮住了金乌,挡住了日光,天已经阴下去了。 耽搁了太长时辰,她顾不上其它了,疾步入玉兰门,门口守着的锦衣卫这回没有拦她,见她进来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任其一路畅通无阻地上台阶,轻叩菱花木门。 “砰砰砰” 三道声响,不大不小,却听得阿九有些不安。自己让里头那位等了这么久,她倒是不介意他会不会动怒,她怕的是被怒火波及,那恐怕就不太妙了。 她略靠近了一些,侧耳去听房里的响动,等了半晌也不见回音。她微微蹙眉,正迟疑着要不要再敲一回门,里头终于传出一个清漠的嗓音,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仿佛沾染着深秋的寒意,“谁?” 阿九因隔着门板答:“大人,是奴婢。” 里头的人略沉默,道,“进来。” 阿九应个是,吸了口气敛敛神,推门走进去。她洗了发,来不及擦干便随意拿根簪子挽起来,一路火急火燎往这方赶,此时一阵凉风从北方吹过来,居然冷得她一个哆嗦,鼻子一痒打出个喷嚏来。 阿九有些懊恼,自己今日是怎么了,竟接二连三地出错。发力地握紧双手,尖锐的指尖陷入掌心,蔓上丝丝痛楚。再抬眼看房中的人,谢景臣已经换下了公服,只着一袭秋色的寝衣,端坐在宝椅上,背对着她,教人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似乎对她的冒失没有什么反应。 她略缓一口气,旋身合上房门,上前朝他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大人。” 闻言,谢景臣将手中的书卷缓缓合上,眼帘微掀,朝她睨了一眼,淡淡道: 分卷阅读15 分卷阅读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