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国秘史》 第一章·序 上 戊城盘踞姑洗山脚下地势最高的一片福地,面前林钟河缓缓流过,风水极佳。辰国王宫央日宫位于戊城内城之北,外面层层建筑,深深掩住了央日宫。 央日宫紫金阁内。 一紫衣男子背手而立,白发如瀑,发尾处随意绑了一绑,他身后跪着一位年轻人,相貌俊朗,眼如星辰,面带恭敬,一动也不动。 “明日我就离开戊城,再也不会回来了。”紫衣男子转过身,赫然是一张年轻端正的面孔,衬着他满头华发,莫名有股仙气,“我已上报陛下,从今往后,你就是辰国的国师。” 年轻人跪在地上,磕一个头,道:“谨遵师命。” “百崖,你要记住,两百年后,辰国必有大劫。这个劫,需要百年的精心谋划才能渡过。我用血浮屠给你百年性命,从明日起,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辰国渡劫。”紫衣男子笑道,“我相信你,你是我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人,我相信,两百年后,辰国定能更加强盛。” 年轻人又磕头,道:“谨遵——师命。” 一。 戊城是辰国都城,分内外两城,内城是辰国王宫和王爷侯爷开府建牙的地方,辰灵王之后,辰国二品大员的府邸也建到了内城。外城则是老百姓住的地方,不像其他国家户归户,市归市,而是市户交错,不少人家楼下就是店铺,热闹非凡。 外城最大的一条街叫东城巷,今儿天气好,我约了何允晟去东城巷子夜楼听曲儿,没曾想才和何允晟走出内城,脚还没踏上东城巷的青石板,就遇到了外出抓药回来得孙雨霁。 孙雨霁一手提着药,一手叉着腰,笑眯眯地看着我和何允晟,看得我俩浑身发毛。 “雨、雨霁啊,你抓药这么快就回来啦?”我极其不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彧蓝,我没记错的话,相爷是要你今儿在家抄完一百遍论语才能出门吧?”孙雨霁一步步走近,我一步步后退,推到内城门口,不甘心再退,就把何允晟拉到我面前,妄图挡住孙雨霁。 我扯了扯何允晟腰带上的荷包,何允晟心领神会,拦住孙雨霁道:“干什么呐孙雨霁,少恐吓彧蓝,他堂堂丞相之子,还要你说教?” 孙雨霁笑了笑:“刚好我要替相爷去一趟侯府,顺便去和侯爷汇报一下你的近况,也是可以的。” 何允晟一听他爹立刻蔫了,反躲到我后面,把我推出去。 “又想去子夜楼听曲儿?还是去杜家酒馆喝酒?还是去西桥街买画儿?”孙雨霁和我鼻子对鼻子质问我,我一个字儿也不敢说,孙雨霁拉上我就往内城走,“跟我回家!” 何允晟立刻让开了道,装作在看风景,想等我和孙雨霁走了自己去子夜楼。 谁知孙雨霁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对何允晟说:“我回家送了药就去侯府,你回不回去?” 何允晟笑容僵了,撒腿就跑:“我这就回去,回去泡茶等着你!” 我闷闷地跟在孙雨霁后面,对着她后背做鬼脸。想我堂堂丞相之子,每天被这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跑,着实丢人。但是孙雨霁背后势力是我爹,我确实不敢对她怎么样。 我爹是当今丞相,有九个孩子,我就是最小的那个。我娘是我爹的正妻,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既是嫡子,又是老幺,从小到大,相府里从我爹开始往下所有人都对我百般宠爱,直到孙雨霁来我家为止。 孙雨霁是我爹故交,太医院首席孙傲的女儿。辰国自古太医院就是孙、王、陈三足鼎立,三家你争我斗数百年,陈家是辰国的大族,族里有卖房地产的、有在江湖里行走的,五十年前辰武王嫌陈家势力太大,就把陈家在太医院里的势力拔除了,就剩下孙家和王家相互制衡。有时候孙家占上风,有时候王家占上风。武王执政末期,王家势力减弱,逐渐被孙家压倒,难以翻身。 武王驾崩后平王继位,孙家在太医院权势过大,惹了平王忌惮,平王六年,平王借故将孙家满门抄斩,只有刚好替她爹来我家问候的孙雨霁,和她在银缸城姥姥家的哥哥孙雨霆躲过一劫。也许是高高在上的平王最后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我爹在朝堂上不停地磕头的缘故,平王放过了幸存的孙雨霁兄妹。突逢巨变的孙雨霆性情大变,说什么也不肯跟着我爹派去的人回戊城,我爹只好把他交给他姥姥家抚养,让孙雨霁住进了我家。 孙雨霁长我一岁,但孙雨霁经历过家族巨变,比同龄人都成熟了不少,更何况是从小长在温室里的我。孙雨霁是孙叔叔最小的女儿,性子沉静,非常聪明,那年我六岁,我的哥哥姐姐都是五岁就上了学堂,因我贪玩,我奶奶宠着,就一直拖着没上。刚好孙雨霁来了,我爹就让她陪着我上学堂,顺便监督我。 在学堂,我和孙雨霁遇到了以八岁高龄上学堂的侯爷之子何允晟。何允晟和我一样,性子野,过了年纪才上学堂,何允晟比我还贪玩,上学第一天就翘课,最后孙雨霁不知道从哪里把他抓了回来,从此以后何允晟见到孙雨霁都怕。 辰国当今是平王当政,有辅王宋氏,侯爷何氏。何家是辰国唯一的诸侯,享有侯爷的尊贵待遇,手里握着辰国三大印之一的侯印,却没有任何实权。何家的用处就是打仗的时候替辰王赴前线督战,饥荒的时候替辰王赴灾区赈灾,并且何家人官职不能高于正三品,而且都得外放,全面打压何家的权力。 即使是这样,何家依然是辰国唯一的诸侯,唯一流有皇族血脉的外姓家族,何允晟的母亲是静安公主,是当今平王的亲侄女,而何老侯爷十个孩子里只有何允晟一个男孩儿,无论官宦子弟,还是平民百姓,都对他礼敬三分。 但是孙雨霁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我和何允晟性子顽劣,臭味相投,联手起来那是打遍学堂无敌手,闹得先生苦不堪言,只有孙雨霁能够管教我们一些,老侯爷那儿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是见到孙雨霁对我的威慑之后,叮嘱她要好好约束着我,从功课到平时活动,都被她管着。久而久之,府里下人见到孙雨霁也毕恭毕敬,被她收得服服帖帖。 我一直有种错觉,孙雨霁是我爹给我们家找的童养媳。 二。 我家只有一个人能让孙雨霁从冷面小阎王变成玉面小姑娘,那个人就是我三哥周彧青。我大哥二哥早殇,三哥就成了长子,加上三哥从小乖巧伶俐,十八岁便是甄英考试辰王钦点的榜眼,顺利地进入礼部做官,礼貌懂事、玉树临风,和我完全不同。 孙雨霁对三哥的感情始于一场大火。 北塔路末端伸向姑洗山,有座小破庙,据说时常闹鬼,有天夜里,我和何允晟兴起非要试胆,从小就寸步不离我的孙雨霁自然也要跟去,我三哥不放心我们三个,也跟着去了。 我们四个人四根火把,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庙里。 庙里空荡荡的,虽是夏天,穿堂风一吹还是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整个庙里空无一人,只有蜘蛛网挂着,佛像也残破不堪,蜡烛烧了一半,也很久没有再烧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什么啊,根本就没有鬼嘛。”何允晟道,“没劲,彧蓝,我们走吧。” 我们四人正准备往回走,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窝老鼠来。孙雨霁最怕老鼠,吓得尖叫连连,何允晟没看清什么东西窜出来,被孙雨霁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以为有鬼,也开始嚷嚷起来。混乱之中,孙雨霁的火把掉了,掉在破庙的一堆茅草上,夏天天干物燥,立刻窜出了火苗。庙里的经幡也着上了,火势立刻大起来,烧得小庙通红。 何允晟从小习武,有些功夫在身上,拽起我就窜了出去,结果是他稳稳落地,我摔了个狗啃泥。何允晟还要进去救我三哥和孙雨霁,我就打算去找水,没等何允晟做好一个帅气的起飞姿势,三哥就拉着孙雨霁冒着大火从里面跑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喘气。 何允晟见人已经出来了,就开始跑到街上大喊:“走水啦!走水啦!小庙走水啦!快来救火呀!” 我从地上爬起来,去扶孙雨霁,凑近看却见她脸通红,手还紧紧攥在我三哥手里。当时的我年仅十岁,连看《西游记》的戏折子里女儿国的情节都会羞得满脸通红,天真地以为孙雨霁的脸是叫火烧的。我伸手去拉孙雨霁,孙雨霁没理我,三哥站起来拉起她,她才站起来,低着头也不看我,我可恼了,这个没良心的,我好心扶她,她却不理我。 三哥先问了孙雨霁情况,又来仔细看我有没有受伤,这时喊了老半天的何允晟跑回来,道:“放心吧,我动作可快了,彧蓝没事儿。” 我撩起被烧焦的下衣摆给何允晟看,何允晟摸摸鼻子道:“呃,失误,失误。” 等火灭了,我们四个才灰头土脸地走回相府,我和何允晟走前面,三哥和孙雨霁走后面。我夜盲,夜里看不清东西,只听得回头看了一眼的何允晟趴在我耳旁说:“孙雨霁也不小了,彧青哥哥怎么还拉着她的手,哼。” 那天回去,我和三哥结结实实挨了顿打,孙雨霁也被禁足半个月,何允晟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后来上学堂,他都不敢坐着,睡觉也是趴着的。 回想起四年前的惨痛经历,我觉得屁股好像又疼了,跟在孙雨霁后面,我寻思着她要是把我溜出门的事情和我爹说,又该是一顿打。 走着走着,后面有人叫我。 “老九。” 我一听是三哥的声音,仿佛遇到了救星。 “三哥!”我一下子扑到三哥怀里,然后躲到三哥身后。三哥看到孙雨霁,也和她打招呼道:“雨霁。” 孙雨霁浑身一僵,非常不自然地笑了,道:“彧青哥哥…” “三哥,孙雨霁又欺负我。”我躲在三哥身后抱怨。 “雨霁不会欺负你,定是你又跑出去玩了。”三哥笑道,“一百遍论语抄完了没?” “没呢,我昨儿手都抄断了,才抄了四十几遍,觉也没睡好,黑眼圈儿都有了。”我凑到三哥跟前让他看,他忍着笑意打量了我一番,道:“是有黑眼圈儿了,真叫三哥心疼,回去我帮你抄一些,你不要叫爹知道。” 我一声欢呼,偷偷瞄了一眼孙雨霁,孙雨霁突然扭扭捏捏地小声说:“我…我也帮你抄。” “什么?我听不见。”我笑嘻嘻拉她过来到三哥身边,“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也帮你抄!”孙雨霁对着我耳朵大声说,刚好前面就是相府大门,她转身就小跑进去了,留下我捂着耳朵大叫,三哥无奈地摇摇头,笑着也走了进去。 因着早朝之后,我爹一般会留下来单独给平王上报情况,还会去国师那儿拜访拜访,或者找哪家大人喝喝酒,谈谈公事,回家一般都是晚膳时分,所以我们还有一下午的时间来抄完剩下的论语。我四姐因着某些缘故从不在家住,五哥是个傻子,除去他俩,三哥、六姐、七哥、八姐、孙雨霁和我,我们一人一张桌子,开始忙起来。 平心而论,我爹长得就很好看,我爹的老婆们长得自然也不差,除了我娘,长得最好看的就是五哥的娘亲上官姨娘。上官姨娘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上官家是羽州的家族,辰国东哨羽州,四季如春,莺歌燕语,养出来的人也格外水灵,因此我五哥也是生得星眉朗目,满眼的山明水秀,听说五哥小时候是出了名的神童,三岁背千家诗,七岁作帝都赋,可是他十岁的时候,因为一次事故,五哥成了傻子。 从小,全家人就数五哥最喜欢粘着我,无论我吃饭写字,五哥都会趴在边上看着,甚至我爹罚跪,五哥也会跪在一旁陪着我。所以虽然五哥痴傻,我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哥哥。 本来我是不让五哥进书房的,他看见什么都好奇,会往嘴里塞,有次吃得满嘴是墨,谁知这回小厮竟让他进来了,趁我们不注意,他拿起砚台就往嘴里塞。 “彧白,这个不可以吃。”三哥见状立刻把砚台拿过来,“来人,带五爷出去。” 五哥撅起嘴十分不乐意,抱着桌子腿不放手:“不吃了,不吃,不出去。” 我一见五哥这样立刻心软,就道:“三哥,让五哥留在这儿吧,五哥不会再乱吃东西了,对不对?”我看向五哥,五哥立刻捣蒜似的点头,三哥笑了,挥挥手也就让小厮下去了。 最后总算是交了差,虽然字迹大多不同,尤其是孙雨霁公正的楷书和我潦草的行书形成鲜明对比,但我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让我跪着训了会儿话也就让我睡觉去了。 我出来之后孙雨霁还和我说:“还好相爷没有追究我们帮你抄书的事情,不然我们也免不了被罚,你倒是无所谓,彧青哥哥还有工作呢…” 我被她气笑了,不过也逐渐明白了,孙雨霁对三哥那懵懂的怀春之心。说来也奇,我三哥二十四岁了还未成亲,这在辰国非常少见;确也是我们家门槛太高,找了不少姑娘,要么三哥不满意,要么我三哥无所谓,我爹不满意。这正巧孙雨霁喜欢我三哥,我觉着我三哥也蛮喜欢孙雨霁的,我爹也很喜欢孙雨霁,我就想着,要是孙雨霁就嫁给我三哥,那是很可能的。 这么一想我就怕了起来,辰国有句话叫长嫂如母,孙雨霁打小就压我一头,要是她当了我嫂子,不得管我到老? 这个设想太恐怖了,以至于一直是我小时候的心病,后来我才知道,我在杞人忧天。因为后来,孙雨霁对我三哥的感情无疾而终,也灭于一场大火。 我十五岁那年元宵,放烟花时相府走水,当时我爹正在宴请宾客,吓得大家都忙往外跑,何允晟见色忘友,拉上刑部尚书的女儿就跑了,我知道他靠不住,下意识抓起孙雨霁的手就往外跑,跑得我们俩气喘吁吁,一个劲儿咳嗽,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看见我三哥,抱着一个姑娘跑了出来。 孙雨霁一下子甩开我的手,愣愣看着三哥放下那个姑娘,然后关切地对她问候。 我看着孙雨霁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忙道:“你知道我三哥对谁都很好的,也不一定就是喜欢那个姑娘的,你先别难过。” 孙雨霁咬着嘴唇不说话,我见她不回我,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急得口不择言:“那个姑娘好像是你师父连太医的女儿?你放心好了,我们肯定挺你的,毕竟有个先来后到不是?而且我爹那么疼你…” 孙雨霁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头冲我做了个鬼脸:“你在瞎说什么呀,我一句话都听不懂。”然后她飞快地转过身跑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心疼又无奈,我刚刚明明看到她因为不住地呼吸想克制自己而吐出的白气,为什么她就这么犟呢,就不肯示弱呢? ; 第一章·序 下 三。 相府的火虽不严重,却惹怒了我爹,一阵雷霆的惩罚过后,相府也渐渐恢复了平静。一天,刚好是爹休息的日子,我也不用上学堂,就一觉睡到了巳时三刻才起,想起每日例行要给爹请早安,就梳洗了一下带着小厮秋茗去了爹的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我让秋茗先听一下我爹的心情如何,再进去通报,秋茗凑近听了一会儿,立刻退步到我耳旁道:“小九爷,里面好像在谈事情,您不方便进去。” 一听里面在谈我不方便听的事我就来劲了,问:“在谈什么?” “好像在谈三爷的婚事。”秋茗如实道。 “婚事?我三哥?”我又惊又喜,“是不是给我三哥和孙雨霁说亲呐?” 秋茗面露难色地摇摇头:“里面坐的,好像不是孙小姐。” 我心下吃惊,立刻叫秋茗去通报,秋茗不肯,被我一脚踹了进去,秋茗撞开门刚好趴在门槛上,立刻道:“老爷,小九爷来请安了。” 我跟在秋茗后面探头一瞧,书房里坐着我爹、我三哥四姐还有我三哥的母亲青竹姨娘,还有太医院的连太医,坐在连太医边上的,赫然是那天三哥从火里抱出来的姑娘。 孙雨霁打小有志学医,爹就让她一直跟着连太医学,而现在看到坐在这儿的连太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受到了背叛一般,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都几时了,来请早安呢还是午安啊。”爹斜睨了我一眼,“你又踹秋茗,每次都这样,有没有个主子的样子。” “彧蓝还小嘛。”青竹姨娘立刻出来护着我,冲我招手,“来,彧蓝,坐到姨娘这儿来。” 我冲我三哥做了个鬼脸,三哥一脸莫名其妙,我走到青竹姨娘和四姐中间坐下,秋茗也关上门赶紧站到我身后伺候。 我四姐因为一些原因向来不在家住,这会儿居然回家了,我悄悄问四姐:“四姐,你怎么回来了?” 四姐也和我玩起了咬耳朵的游戏,端起茶,用茶盖挡住嘴,悄悄和我说:“不还是为了三哥的婚事嘛。” “这唱的哪出啊?三哥要娶连太医的女儿?”我觉得我的表情可能过于狰狞,忙拿一个点心装作要吃的样子挡住。 “是啊,都谈了好久了,爹好像早就中意连太医家的女儿,上次元宵宴会也有意让他俩挨着坐,我听老六说,现在家里有个病啊痛的,都叫连太医来看了,这不就是要结亲家嘛。”四姐喝下一口茶,道。 “可是连家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甚至不是戊城本地的家族,连太医也是前几年才刚刚进的太医院,要不是爹关照,他现在在太医院顶多是个打下手的。”我撇撇嘴,这位连小姐看上去确实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但是孙雨霁毕竟是曾经显赫的孙家出来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骄傲的气质,再者论家世,也是孙雨霁更佳,我怎么想,都觉得连小姐配不上我哥。 四姐瞥了我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为什么爹选的不是孙雨霁?确实,雨霁这孩子在我们家也有十年了,但是孙家十年前经历过什么你是知道的,爹之所以选择连佩兰,就是因为她家世干净,孙家一除,等于是陛下拔掉了我们家在太医院的势力,而这前朝后宫,都和太医院密切相关,爹需要扶持新的势力,连太医想当太医多年都没有成功,是爹帮他走进了太医院,爹对他来讲是恩人,他自然会死心塌地为爹办事,如果有一门亲事,那这关系就更密切了。” 我听得头疼:“你别跟我扯这朝堂不朝堂的,我听着烦,你是说三哥这是政治联姻?” “你可以这么理解。”四姐悄悄看了看青竹姨娘,确认她没有在看我们这边,又道,“连太医日后一定是太医院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女儿给我们周家长子当媳妇儿,也配得上啊。” “可孙雨霁祖上一直都是太医院的关键人物…”我一激动,差点把杯盖碰掉,四姐忙接了一下,道:“小祖宗,你闹什么?孙雨霁现在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罪臣之后,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给我们家当长媳?你不乐意瞧,就出去,别在这儿闹,到时候连太医走了你免不了又挨爹一顿打。” 我只好压下火气,去看三哥。三哥一直都是微笑着,不时点点头,说几句话,没什么变化,似乎他对这桩婚事也没有异议。三哥能成家,青竹姨娘自然是开心的,我爹也开心,那个连佩兰连小姐,似乎对我三哥也很满意,虽然一直低着头,但是我看得出她的开心。 整个屋子,就我对这桩婚事有意见,点心吃到嘴里也觉得难以下咽。 等他们聊完,爹还留他们吃了午饭,饭桌上孙雨霁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我也被她传染得闷闷不乐,六姐给我夹菜,我又夹到孙雨霁碗里,孙雨霁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 那时我就觉得,真不公平,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开心,就让孙雨霁一个人伤心。我一边扒饭,把孙雨霁平日里对我的管束都抛到爪哇国去了,我现在只觉得,这个姑娘,七岁起就寄人篱下,又聪明又稳重,真不该被这样对待。 很快,几个月后,三哥就成亲了。 那天风和日丽,云也卷得特别好看,像新娘子身上的嫁衣一样好看。我不知道那天孙雨霁是怎么度过的,但我想她永远都会记着这一天,记着这一天的风,这一天的太阳,这一天,她的彧青哥哥,抱着另一个姑娘,走过了牌坊。 大婚后不久,孙雨霁就提出要搬出去,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不止我,家里上下都很震惊。孙雨霁平日在家经常帮下人看病,给我的姨娘们熬美颜粥,和我们一群小的一起玩,我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每天揪着我温习功课,习惯她每天逼着我喝一些难喝的中药…她突然说要走,怎么能说要走呢? 孙雨霁和我爹说话的时候我不在,听三哥说,孙雨霁是这么说的,说周家十年的养育之恩她永世不忘,现在她也长大了,也学了医术,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不想再麻烦我们,她想自己找个房子搬出去住。 我听了生气:“再麻烦也麻烦十年了,还能怎么麻烦?我们什么时候嫌她麻烦过?怎么就想着要搬出去呢?” “彧蓝,雨霁搬出去也好,至少她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了。”三哥道。 “三哥!你说什么呢!我从来没把她当外人!” “我知道,我知道,彧蓝。”三哥过来摸摸我的背,“但是对雨霁来说,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呀,她长大了,你要尊重她的决定,雨霁是个坚强的姑娘,她没事的。” “三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我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拼命眨眼。 三哥一愣,背过手,道:“雨霁这个姑娘,命里该有更好的人,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我。”三哥顿了顿,“她快走了,你去和她说再见吧。”三哥说完就走了出去,一直都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走进了孙雨霁的房间,孙雨霁正在整理行李,见我来了,停下手,冲我笑道:“太乱了,也没地方让你坐…” “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我打断了她的话,可能是我带着哭腔,孙雨霁愣了一下。 “应该不会了吧。”孙雨霁轻声道,“你好好保重,你打小身子就虚,我给你配的药一定要按时喝,吃过饭再喝,觉得苦就含块儿冰糖;还有前一天要温习功课,不然先生问话你又答不上来;你的书总是乱糟糟的,我都给你理好了,你以后别乱放;还有,玩儿疯了更要披着衣服,不然要着凉;还有,除夕饺子别吃多,每次都积食,又得闹……” “好了。”我声音都在抖,“你不能不走吗?为什么一定要走?三哥、三哥我知道他其实是喜欢你的,他和连家只是政治、政治联姻……明明你更喜欢三哥,明明你比她早,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三哥娶的是她?” 孙雨霁见我说着眼泪往下掉,好像眼眶也红了,道:“彧蓝…感情,从来是没有先来后到的。” 我见她心意已决,抹抹眼泪道:“那你以后嫁个更好的人,气死我三哥。” 孙雨霁破涕为笑:“你就喜欢打趣我。” 见她笑了,我也笑了。我们俩就这样对着笑,笑着笑着,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出来了,孙雨霁一边抹眼泪一边推我出去,直接把门关上了。我背靠在门上,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最终孙雨霁还是走了,而且走得没有消息,我为此抑郁了好些天,何允晟见我消沉,天天带着我逛东城巷,买画买玉听戏听曲,渐渐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十九岁,这年史书上称十九祸乱,朝堂局势大变,我家也是,因为我爹死了。 我从没想过我爹会死,我从没想过,聪明狡猾如我爹,权倾朝野,也会死。 我爹死后,辰国最神秘的人物国师突然以平王的名义下了一道旨意,命我接替我爹,任辰国丞相。 我很久以后才知道,我的人生,都会因此而变化,从此我注定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 第二章·国医无双 上 一。 平王十九年秋,我爹去世,我继任丞相。 仵作验尸的结果表明,我爹是中毒身亡,寻遍了医生,他们也说不出来这叫什么毒,说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毒。 平王十九年,这一年不太平,初春,平王就以卖国的罪名囚禁了暗卫首领范骋愈,范骋愈被关了二十天,看着刑部搜来的证据一言不发,最后被处死。夏末,驻守无忌城的辰国左将军郑凌被害,号令辰国大军的将军令差点被截,好在将军令安全回到了戊城。经调查左将军是被未国组织萨库勒暗杀的。秋收后,我爹又中毒而死。 我爹死后,相府突然失去了主心骨,按理我已经成了相府的主人,但是我从小就是被宠大的纨绔子弟,对此一窍不通,于是本来已经搬出去住的三哥也搬了回来,暂替我主持相府。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国师为何会选择我来继丞相位。 不说五哥,三哥十八岁就是平王钦定的榜眼,三年做到了礼部尚书,还兼了嗣子的老师,在朝中一向受好评;我七哥是辰国棋圣,虽然一心浸淫于棋道,可是书读得也比我好;而我,从小就不爱读书,四书五经都没背全,治个家都不行,更别说治国了。 爹的葬礼之后就是继任典礼。十二国的官僚制度大同小异,而辰国的丞相制度,是十二国里独一无二的。其他国家的丞相都是竞争上岗,只有辰国,丞相是周家世袭的。据说辰国开国君主辰宪王在建国后论功行赏,周家功劳最大,为了宪王的霸业,周家人几乎打光了,只剩下一个小儿子。宪王把他接进宫培养,驾崩前立下祖训,周家丞相之位,不可动摇。辰国建国这么多年,每代君王都谨遵这条祖训。 给了权力,就要履行责任,周家是开国以来就能住在内城的家族,家教甚严,被管束得也更多,因为丞相的位子铁定是给了我们家,所以我们家除了丞相以外的所有孩子,都只能自谋出路,就算做官,一不能做武官,二官不能高过二品。 与丞相世袭相似的就是辰祺侯,何家世袭侯爷爵位。在辰国建国初期,宪王封了不少异姓侯和同姓侯,后来的几百年里,为了加固王权,逐一收回了封地,只剩下一早就明哲保身,立誓永不参与国政的辰祺侯一家。何家是辰王的替身,打仗、封禅,或是出使其他国家,一律是辰祺侯来做。而且何家自古就和皇家结亲,生的女孩儿都封了公主,要么和亲嫁了出去,要么被下嫁给有功的人。是以何家虽身份尊贵,却并无实权。 这些都是我爹死后,我三哥给我恶补的。什么辰国的官僚制度,六部是哪六部,六部尚书、侍郎分别是谁,辰国的官员品级,上朝的礼仪…听得我是头昏脑涨,每次都睡着,每次都被三哥用竹板打手心痛醒。 我在房里啃书本,五哥也坐在一边陪我,说是陪我,他就是在书房里玩。 “这个现任的刑部尚书李大人,是前年刚上任的,…彧蓝,彧蓝?”三哥讲着讲着,我又趴了下去,其实也不是困,就是听着腻歪,我就趴下装睡,三哥又去找竹板,我心说完了,又得挨手心儿,赶紧闭上了眼。 啪。 清脆的一声响,我却一点儿也不痛。 “彧白,你做什么?” “嘘——”五哥轻声道,“彧蓝,睡觉。” “还有三天就是继任大典了,彧蓝马上就要接任爹爹了,可是他还这样…” 我趴着,感觉五哥抱住了我,“不打紧。彧蓝,乖,可以的。” 良久,三哥叹了口气,放下了竹板。可能真的因为累了,我就这样睡着了。等我醒来,发现盖在身上的毯子,三哥已经不在了,五哥还趴在桌子上玩我的笔筒,见我醒了,立刻笑了起来,对着我身后道:“冬葵,他醒了。” 我揉揉眼转身,夫人就坐在我身后的椅子上看戏本子,见我醒了,指指桌上的粥,道:“饿了吧,早过了晚饭点,把粥喝了吧。” 我撇撇嘴:“让厨房再做嘛,晚饭就喝粥吃得饱嘛…” 夫人把戏本子合上,道:“三哥说了,你背不出继任大典的礼仪,就不能吃东西,这还是我让秋茗偷偷从厨房给你拿的呢,知足吧你。” 我欲哭无泪,为什么娶了夫人,爹爹死后,我在家里就变成了食物链底端?我不服啊!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孙雨霁,她虽然总是压我一头,但是我被爹罚不许吃饭的时候总会想办法弄东西给我吃。 夫人见我不说话,道:“回魂!你是不是又在想你那个青梅竹马的那个孙什么来着?” “孙雨霁!”五哥笑嘻嘻接口道。 夫人不知从哪里掏出糖来,递给五哥:“对,孙雨霁,五哥说得好,奖励你。” “哪儿跟哪儿啊?孙雨霁四年前就走了好吗?而且到现在也不给我个信儿,肯定早把我忘了;而且孙雨霁喜欢的是我三哥,又不是我。”我喝着粥,看着五哥吃糖,也很想吃。 “那不碍着你喜欢她呀,再说她是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是后来的,她对你照顾又无微不至……” 再让夫人说下去她能说一夜,我放下勺子,走过去一把抱起夫人,道:“你是不是累了,我送你回去睡觉去。” 夫人皱眉:“周彧蓝!放我下来!” 我充耳不闻,抱着她一路走回房间,秋茗本来在门口等我,见我抱着夫人进来,以为我们要行什么羞羞的事情,忙关上门离开了。我把夫人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道:“我去背书了,你先睡吧。” “周彧蓝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夫人骂道。 “夫——人——,从前有个人告诉我,感情是没有先来后到的,我都抱着你过了牌坊,娶你过门儿了,我的心意你还看不出来吗?” “你以为你说两句情话我就会放过你?”夫人继续骂道。 我冲她笑笑,转身要走。 “周彧蓝!” 我停住,转身问她:“还想骂我?那我等你骂完再走。” “把我戏本子给我拿来!”夫人说完扭过头去不看我,逗得我大笑,大摇大摆走了出去。推开门才发现秋茗趴在门上偷听,我推门刚好让他摔了个大马趴。见我出来,秋茗忙起身:“九爷,九爷,我错了。” 我心情好,也就不追究他,道:“跟着我去书房把夫人的戏本子拿回来,再来书房伺候。” 秋茗忙答应,狗腿地点了盏灯在我前面走着。 让我万分难过的是,我回去之后发现,剩下的半碗粥,已经让五哥喝了,而且五哥…畏罪潜逃了。 继任大典很快就来了,我也勉强背完了各项事宜。继任大典自然是礼部,也就是我三哥负责。听我三哥说,这回同时继任的有三个人,一个继任丞相的我,一个是继任暗卫首领的范大人,一个是继任左将军的郑铎翊郑将军。但是暗卫作为宫里的职位,是不会放到明面上来的,所以和我一起参加继任大典的就是死去的郑凌将军的儿子郑铎翊。 郑家世代驻守辰国西南边陲,护辰国平安。辰国西南紧邻未国,这次暗杀郑将军的也是未国的组织萨库勒,三哥说,兴许是未国已经有了动辰国的心思了。郑将军和我三哥是同年甄英考试的同学,先前经常一起下棋,已经有十年未见。郑将军难得来一趟戊城,三哥天天去拜访他,我感觉自己失宠了。 继任大典的繁复仪式就不赘述了,整个继任大典,我只记得非要来看这次大典的五哥,在台下,一直冲我挥手冲我笑。我在台上完成仪式,不好回应他,他就一直挥着,直到我拜完辰王,跪在一边领完相印,才朝他方向冲他笑笑,他这才放下手,笑得很开心。 后来很多很多年过去,那一天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但是五哥的笑,一直印在我心里。 二。 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早,卯时二刻,秋茗就来叫我起床了。本来早起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给这个早起加一个情景——冬天。戊城偏北,不像江南水乡羽州四季如春,冬天的戊城又干又冷,冷得锋利。 我睡得迷糊,艰难地睁开眼,看夫人还睡得香甜,先尝试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感受被子外面世界的温度,冻得我立刻把手指蜷缩回来,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冷——” 秋茗在一旁压低声音说道:“相爷,该起了,三爷早就起了,等你吃早饭呢。” 我翻了个身背朝他,抱住夫人,嘴上道:“不起,我不起。” “相爷,不早啦,再不起三爷该生气了。”秋茗只好耐着性子再劝我一次。 我还想赖着,夫人推了我一把,口齿不清道:“快滚起上朝去。” 我只好坐起来,秋茗立刻过来为我披上外衣,并把官服都取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我闭着眼睛穿衣服,穿好里衣,揉揉眼让自己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的炉子熄得差不多了,怪不得这么冷,秋茗这个小王八蛋肯定没有好好守夜。又想到天寒露重,也就没有说他。 等穿好衣服洗漱完,我也差不多清醒了,嘱咐丫鬟把炉子再燃起来让夫人好好睡,就去吃早饭了。 老祖宗宪王时期留下的规矩,辰国以七天为一个循环,每一、三、五三天是雷打不动的早朝日,除去第七天是规定的休息日,另外三天,如果君主召唤,大臣们也得乖乖进宫。辰时一到,准时开始早朝。像我这种住在内城里的,尚且要卯时就起,住在外城,或者城边上的大人们就很可怜啦,真的是披着星戴着月赶进宫上朝。 坐在进宫的马车里,我还是哈欠连天,三哥道:“既知道后一天要上早朝,前一天就早些睡,你昨儿几时睡的?又疯玩儿去了?” “昨儿不是四姐回家吃饭嘛,高兴嘛,四姐难得回来一趟,就和六姐八姐一起打牌,打着打着就忘了,回房的时候已经子时了。”我作委屈状,打算把锅全部甩给姐姐们。 三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我:“继任大典也过去快一个月了,你对国事能不能上点儿心?就说上次吧,去户部视察,你居然把户部尚书和侍郎的名字叫错,有这回事儿没有?” 我撇撇嘴,点头。 “还有,陛下返下来的六部的折子,你是不是一本也没瞧过?” 我不好意思地又点点头。 三哥敲了我一下,吓得我一缩头,三哥皱眉道:“最近寅国来使,我忙得团团转,可没时间再帮你看折子。还有,寅国向来争强好胜,每次来辰国都要求比试,不知道这回他们又想怎么样,这是你上任以来第一件大事,你可得好好办了。” 我被三哥训得无话可说,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果然,朝堂上寅国使节提出了比试的要求,据说是寅国近年医药发展迅速,而辰国有天下闻名的药都辟州,寅国要求,两国各挑三名医者进行比试。寅国这次是有备而来,连比试的流程都想好了,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以往丞相下了朝之后,都是会被国师叫去聊一会儿的,我爷爷是这样,我爹是这样,而我自然也要这样。 老实说见国师,我从心底上有些害怕和拒绝。十二个国家各有各的特色,比如巳国产密探,亥国产天才,午国产美女,而辰国呢,产了一个其他国家都没有的,独一无二的,两百年不见老的国师。据说国师是辰国有名的得道仙人紫徽真人的徒弟,少年得道,容颜不老,又因为他是个治国好手,辰睿王就请他做了辰国的国师,在朝政上给辰王一些建议。 其实我不明白国师为什么两百年来都不推翻辰王,为什么死心塌地地为历代辰王做事。国师深居简出,从来不参加早朝,有什么事儿都是叫大臣去他那儿单独聊。国师也会特别培养人才,比如我爹,年轻时候就是国师的培养对象。 踏入紫金阁,没人通报,据说国师喜欢一个人,不喜欢别人伺候,所以整个紫金阁,只有国师一个人。紫金阁是央日宫里的一块不太大的地方,远离后宫,远离前朝,在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紫金阁外面有两块地,现在是冬天,种的什么我也看不出来。 我有些好奇,蹲下来研究这块地,正研究着,听到紫金阁里传来清冷但有力量的声音:“别蹲在外面了,进来吧。” 我应了一声,赶紧走进紫金阁。 阁里比外面暖和,而且有淡淡的檀香,国师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手撑着,一手拿着书,我来了,他眼睛也不瞟我一眼,淡淡道:“自己找地方坐吧。”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国师,继任大典的时候我见过他,坐在平王身侧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气质孤独,好像一切与他无关。近看了才发现国师真的很年轻,看样子不过二十岁年纪,和我也差不多大,心说看来坊间的传闻是真的。 国师放下书,端起茶杯,道:“茶在你手边上,自己倒吧。”我现在哪有心思喝茶?本来就很紧张,再喝茶肯定尿急。但是国师开口,我也不好拒绝,就拿了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装模作样端起来喝。 别的我不会,装模作样我非常厉害。 国师似乎看了我一眼,道:“外面种的,是忍冬。” 忍冬…我以前好像听孙雨霁说过,是种清热解毒,败火的药…难道国师经常上火?我心里不禁浮现出国师一个人在紫金阁里嗑瓜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国师见我笑了,也淡淡笑道:“我找你来,是要和你聊聊医试的事情。太医院会出两个太医,一个是你爹以前推荐的连太医,还有一个是王太医…反正你也不认识。还有一个名额,我希望你能在民间给我找到。” 我好奇:“为什么要在民间找?都找太医院的不就好了吗?” “太医院并不代表辰国医学的最高水平,你也知道,自从陈、王、孙三家被从太医院剔除之后,我们太医院里的太医,多半是各州举荐上来的,或者是国家专门培养的,参加甄英考试考进来的。但是近几年我对太医院的太医质量并不满意。” “谁让你们当初把王家和孙家满门抄斩…”我忍不住道。 国师似乎是料到了我会顶他的话,笑道:“王家和孙家错在不该参与政治,而陈家错在家族威望过高,你现在还不懂,以后就明白了。”国师喝了口茶,继续道,“不过我记得,十几年前,孙家还是有漏网之鱼被放过的。” 我忙点头:“陛下放过了孙雨霁和她哥哥,孙雨霁是在我家长大的。” 国师没有接我的话,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道:“太医院内部形成党争确实有弊端,但是没有了竞争也就没有了进步,现在太医院,连太医一个人医术超群,其他人呢水平又都差不多,整个太医院有点不思进取。” “孙雨霁是连太医的学生,而且她从小就看孙家的医书,连太医都夸她厉害…国师是让我找孙雨霁?”我心想也许这可以给孙家翻案,让孙雨霁当上她从小就想当的太医! 国师摊开宣纸,在笔筒里找笔,漫不经心和我说:“孙家是被陛下以涉党争谋逆罪名满门抄斩的,你让孙雨霁来代表辰国比赛,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那你和我说什么?我忍不住对低头挑毛笔的国师吐了个舌头,国师突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直直朝我飞来,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吓得我愣在原地。 “别做鬼脸。”国师抬头,淡淡笑道,“我说‘孙雨霁’不能来,没说孙雨霁不能来。你走吧,我要画画了,我画画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场。” 我刚被国师吓了一跳,又被他下了逐客令,一脸莫名其妙地站起身,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明白了国师的意思。“孙雨霁”是罪臣之后不能来,让孙雨霁换个名字来不就好了吗?我大喜,忙给国师鞠躬:“我明白了,谢谢国师,我这就走。” 国师在我身后悠悠地说:“你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没规矩,也没什么防备。在别人面前,可不要一股脑什么都往外说了,还有,礼数一定要周全。” 我听了转身又重新朝国师拜了一拜:“知道了,国师,臣下告退。” 从紫金阁出来,秋茗已经在马车边上等我了,见我跑来,秋茗忙来扶我:“怎么了相爷,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叫人去找,找孙雨霁。哦,你给刑部李大人传个话,让他在戊城以及周边村镇里找孙雨霁这个人,两天之内必须给我找到。”我一下子踩上马车,“画像咱们家里有,你拿去给他。” “相爷,孙小姐都走了四年了,您现在才想起来找她,还让李大人去找…” 我瞪他:“这是公务,公务!我回去写个条子,盖上相印给他,这是公务!” “好,好,公务,公务,那咱回家吗?” “现在就回府!” “得嘞。” ; 第二章·国医无双 下 三。 时隔四年再见到孙雨霁,已是另一番景象。太久没见,我们两个相视好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我起身走上前,照着她身高比划了一下:“呀,没长高啊。” 孙雨霁本来一脸严肃,一秒破功,给我肚子上轻轻来了一拳,笑骂:“一边儿去。” 久违了的孙氏重拳,我也笑了,低下头捏了捏她的脸:“好像瘦了点。” 孙雨霁一下子打掉我的手,无视疼得直叫唤的我,严肃道:“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你平时也这样去上朝?有你这么个丞相,我真为辰国的未来担心。” “做什么呀,四年没见,一来就教训我。”我故作生气,“还不是你,一走就是四年,连信都不写一封,我大婚你不来,我爹葬礼你也不来,你个没良心的。” 孙雨霁听到我爹,立刻露出了愧疚,声音也软了下来:“周叔叔去世的时候我在辟州,一时间赶不回来,等我回到戊城也晚了。” “那你好歹来个信啊,说说你过得好不好呀,有没有人欺负你呀,四年居然敢给我音信全无,这回要不是我托了李大人找,我自己可能还找不到你呢。”我得了理,想着多说她两句,以后没机会了。 “说到这个,你找我做什么?还让刑部的人来找,吓得我以为我犯法了呢。”孙雨霁问我。 我就把医试这事儿和她说了,孙雨霁肯定想去,但是她开心了几秒又换上了忧虑的表情,道:“我这几年到处行医,确实积累了不少经验,但是我毕竟是罪臣之后,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医术……” “我不是说了吗,你换个名字去呗,陛下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你叫孙雨霁,还是孙大雪,还是张大雪王大雪,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生怕她拒绝,立刻搬出一大堆理由,“再说了,你从小就跟着连太医学,你的医术连太医也是承认过的,加上你这些年在外行医,肯定进步了不少。”我看她还是犹豫,只好打梦想牌,“你不是从小就想当太医,想让孙家重新站回太医院吗?这不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彧蓝,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我过不去这道坎。”孙雨霁蹙起眉头,“当年平王以参与党争涉谋逆的罪名,将我们家满门抄斩,可是我知道我爹的为人,我爹一心扑在医药上,怎么会参与党争呢?当年孙家的大案分明是个冤案!” 说起孙家的党争案,我心情也沉重了不少:“是我没考虑好,我先和你道歉。不过雨霁,既然我已经是辰国的丞相,我就答应你,我一定会查出十四年前党争案的真相,只是党争案过去太久,而且我现在分量太轻,要等些时间。” 孙雨霁沉默了一会儿,松口道:“我答应你,去参加比试。” 我喜道:“那太好了,不过你得换个名字。还有,这些天就住在相府吧,这么久没见,你不许推托。” 孙雨霁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也好,见见你娶的夫人。” 提到夫人我立刻蔫儿了,恹恹道:“我夫人可能不是很想见你。” 孙雨霁笑了:“我可听说你娶的是吏部尚书姚大人的千金,想必是个知书达礼、聪明可爱的姑娘吧,为什么不见我?” 我心说辰国醋王、相府第一败家才是形容我夫人的词儿,苦笑道:“我夫人一直觉得咱们俩有一腿。” 孙雨霁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愣是忍住把茶咽下去了,估计喉咙痛得很,咳嗽了几下,孙雨霁眼里忍不住的笑意:“我们俩是有一腿啊。” 我忙起身去捂孙雨霁的嘴:“姑奶奶,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 这时夫人推开门气势汹汹地进来,秋茗跟在后面,一脸“我实在拦不住她”的表情,然后转身就跑出去了,我立刻收回在孙雨霁嘴上的手,背在后面,不自然地笑道:“夫人,你怎么来了,这、这是孙雨霁,就…就我那发小。” 夫人挑眉:“有一腿,嗯?确实有一腿,嗯?” 我忙摆手:“没有、没有的事,夫人,你堂堂丞相夫人,学别人偷听墙角,是不是有点跌份儿……” 孙雨霁放下茶杯,笑道:“都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丞相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我六岁进相府,孤苦伶仃,多亏丞相从小照料,处处帮衬。” 夫人冷哼了声,道:“好一个从小照料,好一个处处帮衬。你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我瞪了孙雨霁一眼:“姑奶奶,你别说了。”又转向夫人笑道,“公事,公事,这不是寅国要比试么,我找雨…孙雨霁来帮忙,她就在咱们家住两天,等比试结束了就走。” “你还留她在家住?”夫人挑眉。 “我回来的时候听秋茗说,我的屋子还和以前一样,你从不让人去动?彧蓝,这么些年谢谢你了。”孙雨霁似乎是来劲了,“很久没回来了,哥哥姐姐和姨娘们我也很想念,我想多住几天。” 我欲哭无泪:“姑奶奶,你别说啦…” 孙雨霁说完,说要先去见见青竹姨娘,就出去了。留下我和生气的夫人,我忙拿个点心送到夫人嘴边:“夫人,你别听她乱说,吃个点心消消气,这个紫龙糕可是我特地叫秋茗从玉杏斋买回来的。”夫人瞪我:“紫龙糕吃了不知道要长多少肉,我要是胖了你指不定要嫌弃我,你给我吃这个干什么?” 我懵了,果然何允晟说得对,一个女人生气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哼,还青竹姨娘,叫得比我都亲热。”夫人恨恨道,我拿着紫龙糕也不知该放还是怎样,夫人看了看我,夺过紫龙糕,一边吃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哼,还想多住几天…” 我又懵了,不是说不吃吗?果然何允晟说得对,和女人相处就像黑夜里走路,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孙雨霁走了,夫人也走了,秋茗探出一个头来,叫我:“相爷,相爷。” “做什么?”我心情不好,语调不自主高了几分。 “夫人说,今晚让您睡客房,她要一个人睡。”秋茗小心翼翼道。 “什么?”我气得扔了一个紫龙糕过去,秋茗灵活地缩回脑袋,然后伸出手捡起紫龙糕,又探出头来对我道:“相爷,不要浪费粮食。”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秋茗笑了,又缩回脑袋一路小跑走了。 四。 这天下了早朝,我照例又去紫金阁找国师,国师这回没在看书,在书桌前画画,见我来了,就放下笔走过来,问:“人找到了?” “找到了,在戊城西桥街找到了…孙雪姑娘。” “不肯改姓么。”国师笑道,“也没什么打紧的。明日就是比试的日子了,你今儿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我忍不住问:“国师,孙家当年的党争案…” 国师打断了我:“彧蓝啊,我听说上次羽州牧送来的御墨,陛下赏给了御文王,也赏了你一份?” “是。” “你改明儿叫人送到我这儿来。” “啊,是。”我被国师这一打断,也明白了国师大概不想提这件事。 “这次比试关乎辰国颜面,我们不能输。如果孙雪表现得好,我希望她能进太医院。”国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橘子来,“这是我的意思,你和她说说。” 我立刻狗腿地接过橘子,帮国师剥开递给他:“国师,我怕她到宫里来,控制不住自己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国师把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彧蓝,有的事,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结果的,需要很长的等待,或许一年,或许五年,或许十年,但是每件事情终会有一个结果,你站在这个位子上,要有耐心。而且,每件事,就像这橘子一样,有两面。”国师笑道,“也许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而且我上了年纪,总觉得有个什么不舒服,太医院那群太医我不满意,我想找个专门照顾我的人,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是。”我心说您老人家是上了年纪,还上了好大一把年纪呢,怎么突然不舒服起来了。 “我想画画了。”国师此话一出,我已有了经验,立刻行礼走了出来。 比试那天很快就来了,第一轮寅国提出来的,是考验对药草的掌握,给出一张方子,六个人同时抓,看谁抓药的时间短,三个人时间的总和相比,时间短的获胜。第二轮是我们国家提出来的,是看谁能喂怕苦的孩子喝下中药,看谁花的时间短(我一直觉得这个方案是何允晟提的,是拿来搞笑的,没想到这钟方案也通过了,真不知道是为什么)。第三轮找了六个病人来,看谁能先找出病因,并写好方子,用时最短的那个人所代表的国家胜。 平心而论,我觉得这个比试就是瞎扯淡的,希望寅国这种争强好胜的风气不要传到辰国来。 前面两个比试我不再话下,两国堪堪打了个平手,值得一提的是,两轮比赛,孙雨霁都是用时最短的人,我偷偷看平王的表情,她似乎对孙雨霁非常满意。 到了最后一轮,我只关注着孙雨霁那一组,她的病人说是吃了什么东西,结果腹痛不止,愣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病人哭天抢地。我在下面都替孙雨霁捏把汗。孙雨霁想了想,叫人拿来病人吃过的东西,我在下面看不清,只知道是黑乎乎的一块儿,恶心得不行。 “这什么玩意儿啊,这东西能吃?”何允晟坐在我边上和我说道。前两天孙雨霁回来,这个人嘴上说着“孙雨霁谁啊我不认识”,现在比我还紧张。 台上的孙雨霁看了看,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了下去。 “娘…希匹,她怎么下得去口?”何允晟皱眉。 我也吓了一跳,当年孙雨霁爱干净到我进她房间前必须沐浴熏香,不许坐她床,不许碰她的书,骑马回来不换衣服敢去见她就往我茶里下毒,说是再犯就让我断子绝孙。那时候觉得孙雨霁的屋子真是比佛祖的莲座还干净,她坐在那里看书一看就一整天,有时候我都觉得她可以立地成佛,死后火化都会有舍利子。 看孙雨霁做出这般虐待自己的行为,我和何允晟大为吃惊,再看看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我们俩想想就觉得有些恶心想吐,不想再看。 结果在我意料之中,孙雨霁赢了。 整整一个上午,入了冬的戊城,非常冷,我和何允晟一人裹一件貂裘在身上,缩在位子上喝着热茶,烤着火;孙雨霁一个姑娘,只批了件披风,站在台子上,写房子、配药,干净利落绝不含糊。看着台子上站在男人之间略显单薄的孙雨霁,我有点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好多年前相府的那场火,孙雨霁抹了把眼泪就跑开了,我也是看着她的背影。几年过去,孙雨霁显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暗恋我三哥的小姑娘,她真的成长了,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医者。 平王对孙雨霁大为赞赏,要特聘她为太医,好在孙雨霁没有抗旨,她也没有很兴奋,谢恩退下后,就直接朝我和何允晟这边走过来。 “你行啊,孙雨…雪,我真是小看你了。”何允晟笑道,“我以后可不敢再惹你了,哪天你给我下药我不得被你毒死。” 孙雨霁笑道:“我可不想背上谋杀侯爷的罪名。” 何允晟大笑,问:“你不是最爱干净么?今天那玩意儿你也下得去口?” “医者父母心,不痛病人之痛怎么救人?”孙雨霁说得轻描淡写。 我瞧孙雨霁鼻头都冻红了,就解下貂裘给她披上,孙雨霁道:“别,你夫人知道,你回去又得睡外屋。” “那你上次还逗她。”想起上次我还有些无奈,因为孙雨霁的恶作剧,我睡了整整两夜客房。 “好玩儿呀。”孙雨霁眨眨眼。 “你放心,既是国师要的你,你日后在太医院肯定节节高升。…就是党争案的事儿,你放下了?”我问。 孙雨霁想了想,道:“并不是放下了,只是我愿意等,我愿意等到翻案的那一天。” “谁给你做了思想工作啊,先前我说那么多都没用。”我打趣道。 “不告诉你——相爷啊,翻案这事儿就靠你啦,拜托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尽早当好这个丞相,我还指望你呐。”孙雨霁又展现了她的变脸绝技,突然就笑嘻嘻地和我说。 “那你嫁给他好了,给彧蓝做小妾,每天和冬葵打架,我肯定每天去看。”何允晟调笑道。 “何允晟!你说什么呢你!”孙雨霁推了一把何允晟,二人打闹起来。 我在一边瞧着,第一次觉得,这个这个六岁就成了孤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一直默默无闻的姑娘,是那么闪亮。 自古巾帼无数,而今国医无双。 ; 第三章·江山入画 上 一。 辰枰王二十年,我当上丞相的第二年,也许是我新官上任,老天爷想考验我,这一年不太平,从初春千里江山图那件事开始。 二。 我十八岁那年,娶了我夫人姚冬葵。夫人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我老丈人调度管理朝中官员,是六部尚书里资历最老的一个,生了一窝儿子,就夫人一个女儿,自然是百般宠爱,惯得我夫人向来说一不二,而且最喜欢逛街,还特别败家。光胭脂,同种色号的胭脂她要买齐戊城所有的胭脂店的产品。作为一个进步女性(她自封的),她对于“纳妾”这一辰国男子正常的生活娱乐方式是恨得咬牙切齿,所以我原来娶二十个小老婆的梦想也破灭了。 夫人身体很好,不想今年东风吹得有些猛,初春,夫人像美人灯一样被吹倒了。我叫秋茗去宫里请太医,秋茗回来和我说,小香公主也病倒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被叫去故人阁伺候了,宫里正乱呢。 我一听是小香公主出了问题,也就打消了找太医的念头。辰国的小香公主韩晨,也算是位传奇人物,我小时候当过几年她的伴读,她从小聪明伶俐,五岁就封了嗣子,小名小香,赐号麟德。这个小名怎么来的不知道,坊间传言公主出生自带香气,民间也就叫她小香公主。 小香公主病了,自然是以她为先。 秋茗回府后,我又找了些民间医馆的大夫,他们都说夫人这是肺痨,救不了了,吓得我喝茶的茶杯都摔掉了,他们以为我生气,跪下来不停地磕头。就在这个空当,孙雨霁派人从宫里传了话来:你去瞧陈立夏。 孙雨霁让我找陈立夏,我刚开始是吓了一跳。太医院三家纷争已久,陈立夏就是最早出局的陈家后人。而且陈立夏这人我知道,他是个江湖中人,虽医术可冠当世,不过他有个规矩,就是以人心换人命,声称救了一个人就是打破了世间的平衡,必须要杀一个人,所以世人都叫他杀医。 陈立夏要人心,从来没人知道他拿来干嘛,堂堂七尺男人,不至于是画皮里那吃人心的狐妖变的吧,一时杀人如麻,仇家无数。但是陈立夏凭着他那据说能让瞎子看见,能将死人医活的金针绝技,活得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 我小时候家教严,不像何允晟可以习武,还可以混迹江湖,虽没机会接触江湖中人,这些人的事情大多也是从何允晟那里听来的,但是我对江湖里的事情非常向往。辰国有名的诗人黎星说得好,每个孩子,小时候都有一个江湖梦。 现在有个机会,能让我去见见有名的杀医,我却犹豫了。此时我已经是一国之相,去求陈立夏,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儿。虽然孙雨霁话里说,她以前在外行医的时候和陈立夏交了朋友,她已经派人去和陈立夏打过招呼了,只要我去,他就会医。 我思来想去,见夫人脸色日渐惨白,还是决定带着秋茗去找陈立夏。 陈立夏的屋子在僻静的北塔街边缘,说僻静是我抬举,其实就是工部的人新城规划了之后却遗忘了的居民区。他的屋子是竹轩,远远就闻能见药香,栅栏里竹轩外种了不少药草,我和秋茗小心地绕过这规划得不是很工整的田地,踏进竹轩。 陈立夏坐在烟雾里熬药,面无血色,衣服素得可怕,也不绾发,也不绑,见我来了,放下扇子道:“外面的天南星,没踩着吧。” 秋茗道:“你这对相爷什么态度…” “秋茗。”我心说毕竟是来求人家的,“没踩,都绕过了。” “那就好,要是踩坏了我的天南星,仔细我跺了你的脚。”陈立夏毫不在乎地说着威胁我的话,“雨霁和我说了,不过丞相,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吧。” 我觉着气势上绝不能输,于是学着他的语气道:“我自然知道,我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治好了我夫人,别说一颗心,就是十颗百颗我都给你;若是治不好,仔细我剜了你这一颗。” 陈立夏起身熄了炉子,道:“我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你的针呢?”我好奇道。陈立夏的金针绝技,江湖中早就传开了,我瞧他两手空空,就像这屋子的陈设一样。 “针自然在丞相看不到的地方。”陈立夏道。 我点点头,环顾四周,屋子里摆设简单得可怕,墙上倒是摆了不少画,画艺精湛,看风格像是辰国著名画师伍墨的作品。但是请伍墨画画,不是一般人家请得起的,何况陈立夏一看就不是个有钱的人。墙的正中央空了很大的一块,显得有些突兀。我心说陈立夏这个人装修品味也不怎么样,画也乱摆。 在回相府的马车里,我忍不住问起画的事,陈立夏倒是很直接,没有隐瞒:“是伍墨的画,全部都是。” “那么多?你买得起那么多伍墨的画,还住在那个破地方?”我问。 “怎么就不能是我买了那么多伍墨的画,所以只能住在那个破地方了。”陈立夏淡淡道。 我一想也是在理,坐在一旁给我剥橘子的秋茗听到这里,笑道:“说起伍墨的画,相爷前些日子不是刚买了一幅献给陛下吗?我瞧着那幅是真的好看。” “那当然了,那可是我花了三条黄金才买来的,是伍墨画过的最大的一幅画。”我得意道,“陛下非常喜欢,挂在上书房了。” “千里江山图?”陈立夏的语气难得有了变化。 “可不就是《千里江山图》嘛,画的戊城和姑洗山,足有九尺长。”秋茗道,“陈先生也懂画?” “略懂。”陈立夏淡淡道。 到了相府,夫人还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不停地咳嗽。陈立夏先是给夫人把了脉,然后要备上炉子,并要我屏退左右。 “我用针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场,相爷如果不放心,可以留下,其他人必须离开。”陈立夏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根针在手上。我心说你脾气还真大,但还是让下人都出去了,连秋茗也赶到门外伺候。 陈立夏又变出两根针来,我一看并不是金色的,就道:“不是说你用的是金针么?” “我从来没说过我用的是金针,不过是世人传的罢了,我一直用的是银针。”陈立夏把针在火上一烫,插入我夫人眉心,动作干脆利落,他不紧不慢道:“我可以救她,也可以杀了她,你信吗。” 这一出反转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想干什么?!” “请相爷帮我个忙。”陈立夏幽幽道。 “什么忙?陈立夏,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我看得心里一阵发疼,这下完了,夫人这么爱漂亮,要是留了针眼,她不得气死?还是我劝夫人留点碎发? “相爷先答应我。”陈立夏握针的手指捏着针,转了几下。 “你说!” “我要《千里江山图》。”陈立夏道。 “你疯了吧,《千里江山图》我早就献给陛下了!” “而且我要相爷帮我找到伍墨。” “你丫有完没完?” 陈立夏耸耸肩,另一只手的针也放到火上去烫,我立刻服软:“行!我答应你,我答应!”陈立夏另一只手收了回去,我才敢道,“你要那幅画做什么?找伍墨又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道理,相爷不必多问,不过我可以告诉相爷一句话,”陈立夏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拿回那幅画,伍墨会死。” 我被他吓了一跳,伍墨这个人我还是熟悉的,伍墨少年成名,经常坐在戊城街头画画,我经常把自己的零花钱拿来请伍墨画画,我十五岁生日,我三哥请伍墨为我画了幅小像,我至今都还存着。 陈立夏见我不说话,继续道:“刚刚我已经给丞相夫人下了毒,解药,我这里总共只有十颗,若十日内丞相还没有做到,夫人就会死,而且死相很惨。我也形容不来到底有多惨,因为太惨了,无法形容。而且相爷,我配的毒药,无人能解。” 陈立夏收回针,朝我鞠了一躬,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陈立夏走后我越想越气,寻思着要不找何允晟来逼他说出解药做法,然后杀了他泄气。正在我打算盘的时候,平王突然召我入宫。照理今儿是国休日,能有什么事呢? 我满腹心事,也没心思坐马车,牵了匹马就向央日宫去了。 ; 第三章·江山入画 中 三。 我到了太一殿门口,小太监一反常态地没有通报,就让我悄悄进去就行。我心说完了,肯定是陛下非常生气。我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进太一殿,偷偷看了一眼,龙椅上平王罕见地一脸怒容,国师也在场,还是坐在平王身侧角落的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平王另一边,坐着辅王御文王;地上跪了一大片,刑部尚书李双士大人、暗卫首领范孟秋范大人、九门提督汪晚樱汪大人跪在最前,太医院的太医跪在后面,我正寻思着我该跪在哪儿好,一双手扯了一下我的衣服,我被力带着就跪了下来,才发现孙雨霁跪在我边上。 “你干嘛拉我?”我问。 “你疯啦,陛下在骂人,你还傻站在那儿。”孙雨霁压低声音骂道。 “发生什么事了,叫了这么多人来。”我也小声道。 “前儿不是说公主生病了吗?是中毒导致的。”孙雨霁和我玩起了说悄悄话的游戏。 我一愣,平日里不都是暗卫保护公主的吗?所谓暗卫,那是辰国开国君主辰宪王缺乏安全感搞出来的玩意儿,说白了就是辰王的私人保镖,武功奇高,而且一旦入暗卫,一辈子是暗卫。成为暗卫,意味着要抛弃自己的过往,甚至名字,所以暗卫是没有名字的,按照顺序编号辨人。而且暗卫总共只有十三个,新老更替,数目不变。比如我知道的暗卫,五号是剑术大师,七号蹴鞠踢得非常好,十二号长得很帅。 我瞧瞧跪在最前面的范孟秋,心说怪不得平王这么生气,因为平王宠公主,拨了三个暗卫时刻保护公主的安全,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公主却中毒了。 “你刚没来,错过了最精彩的时候,”孙雨霁悄悄道,“一开始陛下先骂范大人说暗卫护卫不力,又骂汪大人这个九门提督手下的御林军都是吃软饭的,连个可疑的人也瞧不见,骂累了,御文王插了句嘴为范大人辩了几句,你也知道范大人是御文王的门生;嘿,陛下不高兴了,又不好直接和御文王翻脸,就把气撒到了太医院身上,说太医院过了这么些天才查出是中毒,说白养了一群太医。歇了会儿,又开始骂李大人。” “这明明是后宫的事,关李大人什么事?”我乐了。 “李大人恰好今天入宫来和陛下禀报刑部事宜,这不赶上了吗?陛下今儿这就像发暗器一样,无差别扫射,懂吧。”孙雨霁此言一出,我总觉得她在幸灾乐祸。 我望着李大人的背影,心说李大人也真是可怜,每天在刑部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进宫来禀报一次,还遇上这么个大事儿。 “这样吧,太医院赶紧回去配药,孟秋和晚樱都加强宫内的搜索力度,找到些线索再交给李大人。彧蓝一会儿来我这儿来一下,陛下也累了,今儿就散了吧。”国师看平王骂累了停口了,见势给大伙一个台阶,大家自然就坡滚下:“是。” 孙雨霁默默看了我一眼,问:“你夫人病怎么样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和陈立夏联合起来坑我?!”她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 退下之后,我和孙雨霁一起去国师的紫金阁,路上我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孙雨霁。孙雨霁静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知道伍墨和陈立夏是夫妻关系?” “你说什么?”孙雨霁从小到大总是能一本正经地讲出一些颠覆我世界观的事,“你你你再说一遍?” “伍墨和陈立夏是夫妻呀。”孙雨霁耸耸肩,“我在外行医的时候认识的陈立夏,我悄悄告诉你,陈立夏要人心是为了给伍墨治病,你看伍墨是不是一直都脸色惨白惨白的?” 我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感觉风一吹,伍墨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伍墨好像出生就心脏不太好,小时候有大夫就说不知道能活多少年,陈立夏翻遍了陈家祖传的医书,从《玳瑁诀》里看见可以用古法,以人心入药,但是陈立夏又不会武功,到哪儿去找人心呢?他就想了这么个法子。陈立夏啊,真的是很爱伍墨的。” “那他让我帮他找伍墨,肯定是伍墨失踪了啊。”我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他会用冬葵威胁你。”孙雨霁满脸抱歉,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心中的怒火。 “他一个江湖中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说着说着已经到了紫金阁,我和孙雨霁一起走进去,国师蹲在忍冬边上翻土。虽然不是我第一次瞧见国师在摆弄忍冬了,但是堂堂国师,一身仙气,拿着小铲子在翻土,总觉得很喜感。 “雨霁进去帮我把药熬上。”国师头也没抬,孙雨霁应了一声,冲我耸耸肩就走进去了。国师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道:“夫人病好了没有?” “没呢。”我挑着主要的把事情和国师说了一遍,国师一边听,一边微笑,听我义愤填膺地讲完,道:“《千里江山图》啊,确实画得不错,伍墨也是个人才,找人这件事你可以找李大人帮忙…不过我听到现在,是听出点不对来,不知道你想不想得明白。” 我听国师这么说,又仔仔细细地把来龙去脉想了一遍,陈立夏让我找伍墨,为什么伍墨会消失?为什么陈立夏又要我拿回《千里江山图》?《千里江山图》和伍墨的失踪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陈立夏说拿不回这幅图,伍墨就会死? “伍墨和小香公主中毒的事情有关?”我得出这个结论,自己也大吃一惊。 “八成是这样。”国师笑道,“现在《千里江山图》在哪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主为什么会中毒,中的什么毒,谁下的毒。我想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也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 屋子里飘来药香,国师朝屋里道:“雨霁,药熬上了就出来。” 孙雨霁应声出来,国师道:“你和彧蓝去吧。”“可是药才熬上呢。”孙雨霁道。国师摆摆手:“熬好了我自己会喝,你先和彧蓝去吧。”孙雨霁一脸迷茫,我心里大概已经明白了国师的意思,朝国师行礼,拉上孙雨霁就走。 孙雨霁一面被我拉着,一面回头朝国师道:“国师,熬一个半时辰,一个半时辰——” 国师摆摆手:“去吧。” 孙雨霁一面走一面道:“做什么,走这么快,去哪里?” “去上书房。” “去上书房?你又不是老师,也不是伴读,更不是伺候的太监,也能进上书房?” “有没有听说过,钱是万能的这句话?” “不是,去上书房干什么?” 面对着满脸疑惑的孙雨霁,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看画。” 四。 我花了点锱铢(辰国最通用的一种货币)给上书房伺候的小太监,并让他去给我取点水来,就和孙雨霁进去了。上书房的格局,和我当年当伴读的时候格局差不多,没多大变化,正堂,一方木桌上挂的就是陈立夏心心念念的那幅《千里江山图》。 孙雨霁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问我:“看它做什么?而且你刚刚让小太监打水干嘛?你要在上书房洗脸?” 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每次先生提问我回答不出来,孙雨霁总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高傲得跟孔雀一样,抬高下巴,用眼神告诉我:快求我告诉你! 这回轮到我得意了,清了清嗓子,道:“据我所知,最近半年,上书房都是小香公主专用的读书之地,而且半月前,翰林院的林老先生告假,没有给公主上课,公主就申请自学半月。而且我还知道,公主非常喜欢这幅画,每天都会坐在正堂,画下学习。” 孙雨霁皱眉:“所以呢?” “《千里江山图》是伍墨的名作,而伍墨是陈立夏的妻子,你说了他们很恩爱。而小香公主呢恰好非常喜欢这幅画,经常在画下观摩。后来呢,公主就中毒了,恰好呢,伍墨就失踪了,陈立夏就让我拿回这幅画。”我道,“有谁能逃过御林军的防卫,进到宫中,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毒害小香公主?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人不可能,画却有可能。” “你说这画有毒?”孙雨霁立刻后退了两步。 “这只是我的猜测,所以我让人去取水了。”正说着,小太监就回来了,取了一盆水来,我摆摆手让他退下,从身上掏出一块手帕,沾了水,在画的一角抹了抹,我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孙雨霁的反对:“这么名贵的画,你不要命了?” 手帕上沾上了朱砂的红色,我把手帕递给孙雨霁:“孙太医,你们医生不都是可以用什么银针试毒的?” 孙雨霁翻了个白眼:“朱砂本来就是有毒的,就算里面没有别的毒,用银针也是会变色的。这种双毒混合的东西,我们太医院有专门的人来判断,我是不会,不过可以拿去太医院。” 我把手帕丢进水盆里:“那就快点儿吧,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 我和孙雨霁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太医院,在等待结果出来的时候,孙雨霁问我:“你真的确定是伍墨的画的问题吗?我了解伍墨,我不相信她会害小香公主。” “确实没有动机。”我耸耸肩,“但是如果真查出来是画的问题,也很难陷害,毕竟画是伍墨画的,除了她,还有谁能画得出这样的画来?” “万一背后是萨库勒搞的鬼,你怎么办?”孙雨霁小心翼翼问。 我一愣。 萨库勒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是三国之乱留下的祸患。 说起三国之乱,不知道那是多少人的噩梦。 先王在时,十二国里的午国、未国和酉国都由于不同原因产生了谋逆叛乱,西南土地顿时乱作一团,有争霸心的几个国家,譬如我们称为战斗民族的巳国也去掺合,造成了一场大灾难。 未国与辰国西南部接壤,未灵王请先王发兵支援,当时东部天灾,辰国的收成并不好,时任丞相的我爹上书,出兵可以,但是要拿粮食来换,而且,要送质子来。 于是未灵王送来了他五岁的小儿子,舞阳侯应仲卿。 未国之乱始于外戚,辰国军队开到未国,打了半个月,应仲卿的舅舅就暗杀了未灵王,做了未国的君主,这下好了,粮食自然是不给了,应仲卿的兄弟姐妹也被挨个杀死,只有他因为在辰国当质子,而躲过一劫。 未灵王朝的遗老和他们的后代在三国之乱后跑到了辰国,成立了组织,叫萨库勒,在未国话里,这是大黑天的意思。他们打算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拥立应仲卿杀回去。 可是不久先王驾崩,平王继位,我出生的那几年,辰国收成不好,辰国没有精力打仗,而且养着这帮人也不好,况且人家自己国家的内政,我们何必掺和呢?而且我们为未国牺牲了那么多人,未国却从未兑现过给我们的承诺,应仲卿自然我们是不会放走的。于是我爹就上书质子不能放,同时除萨库勒。 后来萨库勒就一直在辰国各地做些小动作,直到左将军郑凌被暗杀,我们才发现这已经成了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 而且我一直怀疑,害死我爹的就是萨库勒。 我神游了一会儿,想到我爹,突然觉得喉咙口干干的。 “萨库勒啊。”我愣愣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未国的毁约,不会原谅萨库勒在辰国的作为,如果真是萨库勒搞的鬼,我迟早,要把他们挫骨扬灰。” ; 第三章·江山入画 下 五。 等待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找人带信给了李双士李大人,让他带人搜查戊城,找出伍墨。我想李大人肯定也很烦我,上次是找孙雨霁,这回是找伍墨,他都要成搜查大队了。 检查工序复杂,我和孙雨霁足等了一个时辰,等到我俩都饿得饥肠辘辘,才出来一个小太医,说里面除了朱砂,确实还有一种能致病的毒药,而且是挥发性的。 小太医捧出一个小盘来,上面是一些红色的粉,颜色与朱砂相近。 “相爷,您闻闻。” 我也有些好奇,用手扇扇风,一股淡香扑鼻而来,别说,还挺好闻的。 “这股香味溶在朱砂里,可以使画带香气,但是一般人想不到,这股香气是有毒的。”小太医道,“这是我们蒸干提取出来的毒粉,毒性不强,日积月累才会有所反应,像公主表现出来的胸闷咳嗽,浑身无力。若是时间再久些,就能无声无息的……。” 小太医话没说下去,但是我和孙雨霁都明白他的意思。孙雨霁仔细观察并嗅了这药,让小太医包了起来,道:“看来你的推测是对的,一切就等找到伍墨,方能水落石出。” “我私心也不希望是伍墨做的,不过一切真相还要等到找到伍墨再说。”我收好毒粉,道,“我先回府等李大人的消息,一有新进展我就派人通知你。” “去吧,丞相大人,”孙雨霁笑道,“你会做好这件事的。” 相府。 我回府就立刻去看了夫人,夫人还是没什么起色,高烧不退,一直都没有醒,急得我在心里一直骂陈立夏,还好这事儿被我封锁了消息,还没传到我老丈人耳朵里去,要是他知道夫人现在是这个样子,肯定得带人来兴师问罪。 在家里等了一天,李大人才派人传消息来。 替李大人来传消息的是刑部的新人,据说是轻功超高,追案能力一流的倪酴醚。倪酴醚找到了伍墨,现在李大人已经制服了她,在陈立夏的竹轩门口等我。我一听,立刻牵了匹马。我瞧倪酴醚是两条腿来的,没有坐骑,倪酴醚道:“我飞过去就好。” 说着,倪酴醚起身就用轻功飞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和秋茗。 “倪大人的武功…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啊…我天…”秋茗睁着大眼睛望着远方,“还好他是自己人,要是是犯人,谁抓得住他?” 竹轩。 我赶到时,李大人已经帮了伍墨在竹轩外面等我了,而且据倪酴醚说,陈立夏竹轩四周都有刑部的埋伏。几年不见伍墨,瞧着脸色又白了一些,甚是虚弱,手上被绳子勒出了红痕,我看着于心不忍,让李大人给她松绑。 “相爷…” “也还没定伍墨就是犯人,绑着她做什么?而且一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能做什么?松开松开,人家的手可是画画的,弄坏了你们谁负责?”我说着就示意倪酴醚松绑,倪酴醚看了一眼李大人,李大人在我的注视之下,点了头,倪酴醚才给伍墨松开了手上的绳子,但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伍墨。 “陈立夏!出来!”我中气十足地朝里面喊了两声,过了一会儿,陈立夏果然出来了。 陈立夏脸色也不太好,看到伍墨他松了一口气,道:“丞相果然金口玉言。” “你先别恭维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俩给我说说清楚,不然我把你们俩一起做成人桩,立在城门口。”我恶狠狠道。 辰国最残酷的刑法就是人桩,不过被判此刑的人少之又少,通常是叛国罪,作为一个辰国人,我一直很自豪的就是辰国建国来,从来没人以叛国罪被施以人桩之刑。 伍墨先前一直没讲话,这时候开口了:“丞相别怪他,只追究我就行了。” 我笑笑:“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俩玩儿的什么把戏,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画里下毒害公主,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丈夫要以我夫人做要挟。” “我并没有要害公主的意思,我原先也不知道画有问题,交上去之后我才知道。”伍墨急道,“画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朱砂。” “这我知道,我已经找太医院求证过了。”我让秋茗拿出那包毒粉,“问题是你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出来说清楚?” “我画完《千里江山图》身上一直就不舒服,立夏后来给我瞧了,说我中毒了,然后他说大概是我这有香味的朱砂里的毒,我一想不好了,这幅画已经送进了宫,万一宫里哪个贵人也和我一样中毒就不好了,没想到过几天传出来是公主病倒了,而且陛下为此发了好大的气,我就打算去找给我朱砂的人,因为不想连累立夏,我就没和他说。”伍墨朝陈立夏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谁给你的朱砂?” “一个叫王溢凉的人。”伍墨淡淡道,“他也是个用毒高手,以前在西桥街开家小药铺,没什么情绪,每天就一个人坐在街口。机缘巧合之下,我们认识了,因为他喜欢研究毒物,会向立夏借陈家的书,一来二去也熟了,他有时会带些酒给立夏,也会给我带些颜料。这回的颜料带香味,我起先也很奇怪,他只说是卯国来的新颜料,我也没放在心上。等到出了事,我再去找他,发现他的铺子已经关了,人也找不到了。” “而且我们怀疑,王溢凉是萨库勒的人。”陈立夏道,“不然他没有害公主的动机。”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两个的一面之词?”李大人皱眉,倪酴醚立刻拔出刀,“既找不到王溢凉,这件事就自动归咎为你做的,我必须给陛下一个交代。” 陈立夏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了金针,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我是辰国人,我爱这个国家,也爱公主,我什么罪都可以认,但我不会认这个罪,就算你把我做成人桩立到城门口,我也不会认罪的。”伍墨道。 伍墨昂着头,维护着自己的骄傲和自尊。伍墨少年成名,后来有年参加了辰国的甄英考试,难得地中了那年的探花,伍墨却以无心官场的理由拒绝入仕,又回到民间来画画了,到现在,她和陈立夏还住着如此简陋的竹轩,但是内心高贵的人,言行举止永远是高贵的,就像竹轩简陋至此,我头次来的时候,陈立夏还是会泡上一杯干净的热茶。 双方僵持不下,我看了伍墨良久,松了口气,便道:“我信她。” 李大人一愣,道:“相爷……” “我信她,李大人。”我坚持道,“你派人去找这个王溢凉,再找个人替了伍墨的罪,我拜托你。” “相爷,我不能这么做。” “李大人。”我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听说当年你只是刑部一个小小的提审,是我爹提拔你做到刑部侍郎,再到刑部尚书的吧。” 李大人不说话了。 “今日的事,就按我说的去办。”我努力无视倪酴醚等人眼中的不解,将这个案子,拍定了。 六。 后来李大人寻了个倒霉蛋替了伍墨领罪,而《千里江山图》被烧了。 《千里江山图》,那是一副很长的画卷,伍墨花了很多心血,才画出的画卷。为了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这幅画是在外城门口被烧的。那天伍墨也在,她看着漫天火光,看着看着就吐出一口血来。 陈立夏按照约定救了我夫人,并治好了她的病。“日后若丞相有事需要我,我必会来。”言罢,带着伍墨朝我鞠躬,就离开了。 千里江山,不知道画的谁的江山谁的梦。 再后来,夫人真的蓄起了额发,挡住了那个针眼。 ; 第四章·换日神盗 一。 辰枰王二十年的春末,是一个辰国史书必定会大书特书的时节。 二。 寒食节将至,何允晟来我家里过寒食,我、夫人和他坐在一桌上吃吃喝喝,打趣打趣,很快过了半个时辰。酒过三巡,我瞧他喝得眼睛都眯缝起来,嘴上也开始扯一些有的没的。秋茗送了新烫好的梨花酒来,夫人起身斟酒,何允晟看了她一眼,道:“我和你说,冬葵,周彧蓝小时候可好玩儿了…” 我心说何允晟这厮和我一起长大,知道我小时候不少糗事,赶紧捂住夫人的耳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转念一想,何允晟大概有事和我说,于是对秋茗道,“更深露重,送夫人回去休息。” “这才几时,我哪儿睡得着…”夫人皱眉。 “你昨儿说看上的桂花阁的胭脂,所有你喜欢的色号,我都给你买一份,还有额黄,我给你买…二十片,你回去休息,好吗?”我笑道。 夫人一脸不情愿,但是因为我开的条件太过诱人,她不情愿地回去了。自从陈立夏救了她之后,她身体更加好了,精力充沛,白天逛街,晚上还拉着我、六姐八姐打麻将,大概是以毒攻毒起了作用。 何允晟见夫人和秋茗走远,凑到我身边道:“彧蓝,我和你说件大事儿。” 以往何允晟每每有“大事”,都是在子夜楼,或者赌场花得没有了钱,又想出去花天酒地,问我借钱,我已有了经验,喝了口酒,干脆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俗不可耐你真的是俗不可耐。”何允晟一副“你这个大俗人我真懒得和你讲话”的样子,完全忘了他先前到底软磨硬泡问我借了多少钱,“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戊城出了怪事儿。号称戊城最牢固、最安全的唐氏钱庄失窃了。” “唐氏钱庄?是不是就是户部尚书唐大人家的钱庄?唐氏钱庄不是和朝廷有贸易关系的钱庄啊吗?兵部怎么不派人好好守着?…等等,你是不是让我把钱存在那儿来着?!我的钱少了怎么办?!”我拍桌而起。 “放心,放心,”何允晟用手压在我肩膀上让我坐下,“钱是一分没少,但是唐掌柜高价买的伍墨的画丢了。”何允晟眯起眼道,“而且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据说失窃的地方,小偷很潇洒地写了「极乐」二字,你说好玩不好玩。” “不好玩。”我扁扁嘴,不过听说钱没丢,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别急着下结论啊,还有还有呢。”何允晟挑挑眉,“这小偷啊在戊城连续作案,不少大人都中招了,最诡异的是,连御文王都中招了,御文王很生气,闹到陛下那里,陛下责令李大人七日内必须破案呢。” “还敢偷御文王!”我惊讶,“太厉害了!做小偷就是要有点志气,不然算什么好小偷?”我顿时对这个人来了兴趣,调整了姿势,兴致勃勃地看着何允晟,等他继续讲。 何允晟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姿势,一脸正经地看着我,“彧蓝。” “说!”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兴奋地我。 他突然笑了,小心翼翼问道:“我家其实也被偷了,你能再借我点钱么?” 我一下子愣住,骂道:“滚滚滚!送客!” 把何允晟轰出去之后,我就寻思着,上次李大人帮了我一回,这次要不我也帮帮他?而且这事儿国师一定也会叫我参与,与其明儿早朝之后被留下来交代,不如自己主动去。 如此想着,我就出了门。 我还没走到宫门口呢,就看见御文王的车辇来了。 辰国除了国师,御文王是最难以捉摸的人,我不敢怠慢,下了车给他行礼,御文王见了我,冷笑一声:“原来是仲谋。” 去年年宴,辰王命礼部尚书——也就是我三哥周彧青出题考众官员,考到我的时候,三哥故意给我放低了难度,问“孔子字什么”,人人都知道是仲尼,偏我和孔子犯冲,我回答了个“仲谋”,后来工部尚书叶书骆替我打圆场,说身为丞相得像孙权一样有勇有谋,所以我才这么说,只是口误。不过这个错误被御文王逮着不放,他干脆也不叫我名字了,成天叫我孙仲谋。 不过,辰国旅游须知第一条,无论御文王怎么骂你,绝对不要反驳。因为你一旦反驳,御文王会继续反驳你,然后说得你无地自容,甚至怀疑自己的人生。 我磕头:“是,不知御文王怎么来了。” 御文王没回答我,又是冷笑一声,走了。 待他走了我便起来,嘀咕道:“真是奇怪,他不是平日里巴不得不要来宫里么,今儿太阳打南海里升起来了?…是了,御文王家里被偷了,不知道偷的什么东西,御文王这么生气。” 想着我也赶紧走进了太一殿,果然御文王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刑部尚书李大人已经跪在那儿了,国师不在。坊间传言,御文王和国师合不来,御文王发生了这档子事,国师估计在紫金阁里幸灾乐祸呢。 “哼,写什么极乐,书读得少不说,字还那么丑。”御文王冷笑,“难道他想模仿‘杀人者武松’?没文化,粗鄙,粗俗,粗略。” 想必平王先前已经听御文王抱怨不少次了,这会子也很乏,歪在龙椅上,摆摆手道:“总之,李爱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臣领旨。” 退下后我就去找了李大人,李大人愁眉不展,我笑道:“前儿千里江山图的事儿李大人就忙得焦头烂额了,还没休息多久又来个小偷的事儿,真是辛苦李大人了,能者多劳。” “自我上任起,就没个好觉睡,我也习惯了。”李大人笑起来,黑眼圈更深了。 “辰国境内大小事,都在我管辖范围内,再者上次千里江山图事件,我欠你一个人情,这回我自然是要来帮帮李大人的。”我道,“我家马车就在外面,李大人不如和我一起坐马车去刑部司法衙门吧。” 李大人想了想,朝我拱手道:“那就辛苦相爷了。” 刑部。 李大人把事儿和刑部侍郎说了,刑部侍郎就开始分配任务,分城区搜索。我注意到第一小队的队长是上次见过的倪酴醚,他和队员说了两句,飞身就跳出窗不见了。 倪酴醾是前年入的刑部,我听说甄英考试的笔试他考的一般,但是他的轻功非常好,据说和辰国目前的轻功第一大盗摘月不相上下。所以破格入了刑部,这几年跟着李大人勤勤恳恳,名气也在百官之间传开了。 李大人见我看着倪酴醚离开的方向出神,就道:“倪酴醚啊,三国之乱来的辰国,孤身一人,踏实肯干,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我们刑部啊是朝廷有名的单身部,本想着寒食节大家一块儿吃一顿,结果碰上这档子事儿。” 我闻言忙客套了几句,心说是啊,连寒食节也不让人好好过,知不知道辰国公务员上班很累啊? 接下来几天,戊城各大官员家里持续失窃。每次刑部的人赶到时,那贼都已经留下他那潇洒的极乐二字逃之夭夭。这追来赶去的游戏,他与刑部一玩就是半个月。 而李大人差点愁成小老头。 “每次都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实在想不通。”李大人皱眉道,“倪酴醚轻功那么好,怎么会抓不到那个贼?难道是大盗摘月?” “李大人莫急。”我道,“摘月向来是不喜欢来戊城的,一般都在他故乡废丘城附近活动,而且摘月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辰国大盗摘月,虽说是盗,却盗亦有道,做过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后再说。 “怎么不急?陛下先前定的十日,已拖到半月,再不破案,我头上这顶帽子怕是保不住了。”李大人道,“不过我叫人去取了留在现场的墨样来,翰林院刘大人说是羽州墨,但是羽州墨虽名贵,用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贼还用羽州墨,挺有情调。”我来了兴趣,我打小喜欢古玩字画,觉得甄英考试还不如研究金石古玩来得快活。小时候我和何允晟偷了钱去东市买画,我买画像和戏本子,他什么都买,也悄悄买过春宫,还逼着我和他一起看,说是犯罪也要一起犯。 “羽州墨有御墨,也有寻常人家用的墨,御墨也是有区分的,这我还是认得的,不如拿来我瞧瞧。”我想了想,道。李大人以一副怀疑的眼神看看我,不过料想我纨绔之名早传遍辰国,李大人估计也有耳闻,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叫人取了墨样来给我。 我取了墨,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檀香,“这是前儿献给羽州进贡的御墨,陛下赏了御文王一份,赏了我一份,我那份给了国师。陛下喜欢檀香,所以进贡给陛下的御墨就做成了带檀香的味道,这是陛下专用的,不会有第二个人敢用,既然是这样,那就是这个贼偷来的。”我看了看拓下来的贼的字样,叹气道,“这么好的墨,写这么难看的字,可惜了。” “闻闻就能闻出来?”李大人对此深表怀疑。 “我小时候还吃过墨呢…”我笑笑,小时候进贡御用的羽州墨还很少,那时候我们都买卯国出口的兔城墨,兔城墨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件,只是后来兔城打仗,兔城不再产墨,这才名贵起来,为了买一块兔城墨,小时候的我把我爹给我的玉卖了买墨,被我爹知道,直接把墨往我嘴里塞,骂我败家子。 过了两天事情还是没什么眉目,我终于坐不住了,直奔紫金阁去找了国师。紫金阁里熬着药,烟雾缭绕中国师正在嗑瓜子,此番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国师如此天才,生活竟如此不拘小节… 国师好像已经知道我会来,招呼我过去嗑瓜子,我坐到国师身边,拿起瓜子,心不在焉。 “最近好像不开心?”国师不愧是人中龙凤,嗑起瓜子来也是人中龙凤,快准狠,举止优雅,带着一股仙气,“我也纳闷儿呢,这都半个月过去了,刑部还没抓到人,倪酴醚的轻功我是知道的,连他的追不到的人,还有谁能追到?你说呢?” 国师笑得奇怪,我下意识去揣摩国师刚刚说的话,想了半晌,我突然开窍了:“我知道了!” “哎唷,知道就知道,叫这么大声做什么,老人家心脏不好。”国师皱眉,“知道就去吧,改明儿过来给我剥瓜子。” “知道了!” 三。 是夜,子时刚过。 我睁开眼睛,见夫人还睡着,悄悄爬起来,给夫人被子上又加了件衣服,穿上大衣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入夜了,我也不想惊动百姓,就没骑马,从相府后门出去,跑着去西市。 何允晟早在西市口等我了,穿着他风骚的紫貂裘衣,哈着气,冷得直跺脚。见到我,何允晟不满道:“大半夜的,叫我干什么?” “老七,和你商量桩买卖,你不是没钱了么,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借你钱。”我怕条件不够,又道,“想借多少借多少。” “好好好,有钱一切好说。”何允晟听到钱,眼睛都亮了。 我给了他一个地址,凑到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他刚开始一脸不情愿,我只好请钱来说话,从怀里掏出几个金锭递给他,他立刻变了脸色,笑嘻嘻道:“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过了一刻钟,我们俩就做贼似的地躲到人家墙角,听里面动静。 “你先上屋顶,我摔杯子你就下来抓住他。”我道,“一定要抓住了!不能让他逃了!” “成,但是你还得借我点钱。”奸商何允晟再次和我确认他的报酬。 “没问题,还附赠一个女朋友。”我拍拍胸脯保证。 何允晟点点头,飞身上屋,而且没发出一点声音,伏在屋顶上没动,我仔细瞧竟也看不出来他在上面,心说这货武功果然很高!还装三脚猫功夫骗我! 我准备了一下情绪,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倪酴醚从里面探出头来。 “相爷?”他看到我有点惊讶,“更深露重,请丞相里面请。” 他也没问我为何而来,只是给我倒了茶。我刚坐下,接过茶,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坐下准备和我说话。我接过茶,一口也没喝,就摔在地上。 “丞相为何…”倪酴醚话还没说完,突然警觉地弯腰一滚,何允晟破顶而入,就着他的方向使劲一偏,速度不比倪酴醾慢,我从来没见过何允晟那么灵活,不过…我好像听见他闪了腰。 倪酴醚轻功确实不错,不过屋子太小,他没法施展轻功,何允晟的师父毕竟是当年的暗卫首领范骋愈,我相信对付倪酴醚还是绰绰有余的。果然,何允晟二指朝倪酴醚戳去,倪酴醚下意识一躲,何允晟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好了,立刻把他制服了。以防万一,我让何允晟把他绑在柱子上,还把手给绑起来了。据说神盗都有能自己解开绳子的技能,所以我特地从刑部借来了夹手的铁器。 “你认不认罪?”我坐在椅子上,何允晟站在我后面,特别像黑社会的老大在审问叛徒。 “我何罪之有?”倪酴醾靠在柱子上,脸上毫不慌张。 “戊城失窃二十余天,加上御文王的墨,你已犯了死罪。” 倪酴醚挑挑眉,没有讲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何允晟有些不耐烦,公报私仇地踹了踹他,问:“你到底认不认?” “我认。”他突然道,“确实,这二十天,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疑问却越来越大:“李大人那么看重你,你踏踏实实跟着他干,俸禄也不低,再过个几年刑部侍郎的位子不就是你的了?你为何要犯这样的罪?” “我不为别的。”倪酴醚淡淡道,“我只是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偷。”倪酴醾咧嘴笑,“喜欢看你们被我骗的样子。” …… 我真的没见过这么恶劣的人。 我和何允晟连夜把他送到了刑部,交给李大人处理。我只知道后来倪酴醚被判了终身监禁,关在辰国最严酷的水牢里,不过刑部一直没问出极乐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在东西都回来了,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何允晟狠狠敲诈了我一笔,还要走了我家一个漂亮侍女。 四。 辰国的史书上会记下这么一笔,有这么一件奇事,戊城失窃,追捕半个多月也追不到的神盗,其实,就是追捕之人他自己。 辰国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 ; 第五章·金乌屠城 一。 平王二十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闹腾了一个春天,立夏刚过,辰国的气温就一路高升,水却不见落下。一天早上起来,秋茗给我穿衣的时候说,今年怕是要大旱了。 二。 今年的太阳十分可怕,连天烤着大地。由于太热,我在路上,觉得眼前的空气都扭曲了。每天刚到卯时太阳就出来了,去上早朝连灯也不用掌,下了朝回来刚过辰时,已经是艳阳高照,我坐在马车里,边上放着冰块儿,秋茗给我扇着扇子,我还是觉得自己热得要变成蒸汽飞走了。 回到相府,家里的情况也非常糟糕。夫人畏暑,七哥身子弱,也受不了烤,因着天气热,六姐八姐都没有食欲,瘦了不少;连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五哥,也终日恹恹的,靠在床上一动不动。于是这几日丞相府的冰块成了最大的开销。往年每年冰块都是先往我家送,今年冰块需求量大了,往家里送的冰块也少了,一家子人叫苦不迭。 这两天我府里已有了不少中暑的,何允晟也难得地好几日不来找我,听说中暑了在家刮痧,不想出门;昨儿我让秋茗上街去杜家酒馆买些酒来,秋茗回来说酒馆关门儿了。宫里的情况就更不好了,小香公主初春身体才好,这会儿又中招了,平王也有些暑气,御文王已经好几次早朝告假不来了,于是早朝就减到了一个礼拜一次。 我们都盼望着天上赶紧下雨,可是天上这太阳倔强得很,岿然不动,高高地挂着,每天准时在我们头上报道。而且半个月来,连个闷雷都没打过,不见一丝雨飘下来。为了避暑,东西两市大多商家都关门儿了,听说不止是戊城,整个辰国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大旱里,街道上没有人,田里没有农夫,河里没有渔民、没有鱼、也没有水。尽管国家做了很多措施,但是晒死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户部尚书唐大人隔三差五就往我家送人头数,。 我眼瞧着文书在我书桌上越堆越高,狠下心,放开冰块,道:“秋茗,备马,去紫金阁。” 遇到这样的天灾,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求助国师了。 紫金阁僻静,加上在宫里,我以为会凉快些,想不到屋里更加热,秋茗在后边给我扇扇子,我还是觉得热,自己又拿了把扇子不停地扇。国师也难得地没有画画,也没有嗑瓜子,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我瞧国师额上也有汗珠,心里暗服国师的淡定,嘴上道:“国师,你看这该怎么办?这样旱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叫礼部准备祭天求雨?” “你去问过钦天监了么?”国师没有睁开眼睛,淡淡问道。 “问了,我问了,钦天监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大旱,辰国上次这样全国面积的大旱还是灵王时候。”我摸了摸茶壶,是凉的,赶紧倒了一杯喝下肚,又倒了一杯。 “灵王年间…是了,灵王那年春天修了浮屠塔,夏天就大旱了,死了好多人,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那年的热气。”国师睁开眼道。 “国师,我看您感受到的是今年的热气吧。”我道,“那次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辰国有名的得道仙人紫徽真人听说过么?”国师也拿起一把扇子轻轻地扇起来。 “紫徽真人谁不知道?我们从小都是听着紫徽真人的故事长大的,他是睿王年间于姑洗山得道,后来云游四海,留下不少传说。”我一个激灵,“您是说当年是紫徽真人摆平的?” “不,当年过了立秋,天就下起了雨,我说紫徽真人的意思是,紫徽真人有个徒弟,叫陈鸾,就住在姑洗山上。”国师也拿起另一只茶壶给自己倒茶,“今年的旱势比当年还猛,祭天求雨是没有用了,而紫徽真人常年在外云游,踪迹难寻,而陈鸾得道多年隐居在姑洗山,现在这个情况只能请她出山了。” “紫徽真人还有徒弟?”我犹豫道,“既然隐居多年,陈道长会乐意出山么?” “辰国有难,陈鸾身为辰国人,必定会出来相助。”国师语气平淡,却说得斩钉截铁,我怀疑国师当年和这位陈道长有过什么约定。 “就算陈道长会来帮忙,那我怎么找她呢?”说话间,我又喝掉了几杯水。 “陈鸾是陈家族人,哪个陈家不用我说了吧,你上次不是送了那个什么陈立夏一个人情么?你叫他去找陈鸾就行了,陈家有人可以找到陈鸾的。”国师眯起眼道。 我脸上一热,果然千里江山图的事情没有瞒过国师,他什么都知道。不过我心里又有了疑问,国师久居深宫,从不出门,怎么会什么事都知道?既然国师什么事都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做,都是吩咐我去做? “茶凉,喝多了闹肚子,别喝了。秋茗,给你家主子牵马去。”国师下了逐客令,“我累了,想睡会儿。” 我从紫金阁出来就在想陈鸾的事儿,陈氏家族确实是辰国的大族,从建国起就住在辰国,各行人才辈出,医学方面,陈家祖上在太医院,写了不少医书传给后代;经商方面,辰国首富陈寒食就是陈家人,手握戊城六成房产,其余城市的房契更是数不胜数,听说陈寒食在卯国也有房子,还是小别墅;修道方面,我今儿知道有这么个陈鸾道长,心说敢情这些厉害的人物都是亲戚。 那怎么陈寒食那么有钱,陈立夏就那么穷酸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想着想着就到了相府,差人去请陈立夏,自己在府里冰块边扇着扇子等,途中五哥来看了我一次,给了我一根红果冰棍儿。 过了好一会儿,伙计才领着陈立夏来了,伙计已是满头大汗,陈立夏却一点汗也不出,脸上也没有汗,看得我咋舌。 “我体寒,不怎么出汗。”看出了我的惊讶,陈立夏解释了一句。 我心说真是叫人羡慕的体质,抓到府里当制冷机也不错。 “我有事求你,”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们族里有个得道的高人叫陈鸾,住在姑洗山,国师说你们陈家有人能找到她。现在必须请她出山,你也看到了,再这样下去,辰国要晒死一大半人了。而且伍墨体虚,你熬得过,她熬不过。上次千里江山图事件,你不是说欠我个人情么,这也是救天下人的积德的事儿,就拜托给你了。” 陈立夏似乎身体也不是很舒服,不过还是应下了,而且办事效率很高。今儿下午他就领着陈鸾来了。陈立夏领着陈鸾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两阵阴风吹来,不自觉抖了一抖。 先前国师和我说陈鸾陈鸾的,我一直以为是个男子,今日一见才发现这位陈鸾道长是女的,而且长得很高,确实仙风道骨的,奇怪的是,跟在陈道长后面还有只仙鹤。 “陈道长,辛苦了…呃?鸟?” “失礼了丞相。”陈鸾看了我一眼,对身旁的仙鹤道,“金乌,行礼。” 那鹤叫了一声,不情愿地冲我低了低头,我总觉得它好像冷笑了一下,一定是我看错了,鸟怎么会笑呢?怎么可能会笑呢?而且这鸟叫什么不好偏偏叫金乌?在辰国,太阳的别称就叫金乌,而天上那个金乌已经快烧死我了。 “免礼。”我立刻笑脸相迎,示意秋茗上茶,“这鸟懂人话?” “不过比平常鸟通点灵性。”陈鸾微微一笑。 “不愧是道长的鸟。”我立刻拍马屁,那金乌低鸣了一声,对我的赞扬表示不屑。 话不多说,休息了一会儿,我立刻就带她去了紫金阁。 我见了国师要行礼,这是辰国的礼数,我没想到的是陈鸾见了国师也行了鞠礼,我有些奇怪,陈鸾和国师非亲非故,而且她隐居姑洗山,也不需要对国师行礼啊。难道国师已经厉害到连隐居的世外高人都要和他行礼的地步了?还是国师和陈鸾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不行了……不能想了…… 国师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面前,抬起手示意我们起来,标准的教书先生范儿。国师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陈道长有何高见?” “不过是旱魃作祟,我可以解决。”陈鸾讲话的时候没有看国师,专心地给鹤梳理羽毛。 “旱魃?《诗经》里说的长得像小老头的怪物?”我道,“旱魃一出天下旱,我以为只是写写的,难道是真的?” 不过我转念一想,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我面前好好地坐着吗?国师为何不老不死一直是辰国一个未解之谜。我爹曾经说过,他三岁起就跟着国师,一直到三十三岁,也没有见岁月在国师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我也是在书里看过,辰国有血浮屠秘术,可以延长寿命,在一定时间内使人不老不死,国师是睿王年间的人,算算到现在也快两百年了,难道国师真的是用了这个秘术续命? 我又看看陈鸾,我查了陈氏族谱,陈鸾是灵王十二年出生的,照理该是陈立夏的曾曾曾曾曾曾曾姑婆,可是看起来比陈立夏还年轻,不过毕竟陈鸾是得道的人,而且还是紫徽真人的徒弟,这也很正常。 两个上百年没见老的人在我面前坐着,还有一只听得懂人讲话的仙鹤,我还有什么好怀疑旱魃的真实性的呢? “旱魃寻水源,只要将它引出来我就可以抓住它。”陈鸾说得很简单,“请丞相在戊城菜市口为我架台,如何抓捕我自然有数。” 三。 陈鸾道长说修台,就必须修台,我即刻就差工部尚书叶书骆去办了。但是要命的事,必须用水来引旱魃。于是叶书骆就运送了大批水源过去,但是戊城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水,调了周边村镇的储水也不够,只能到各个官员家里搬冰块。 为此,我夫人痛不欲生。 “彧蓝!你叫叫道长抓我吧!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冬葵,冷静,冷静。”眼看着他们把丞相府的水和冰块运走,夫人气得跳脚,我虽然心里也痛得很,表面还要装出淡定的样子,而被我箍在怀里的夫人还用爪子挠我,让我身心备受折磨。 “我!要!喝!水!”夫人呐喊,“我!要!冰!块!” 我拗不过她,就叫住了叶书骆:“书骆,你给我家留点水成吗?” 工部尚书叶大人看也不看我一眼,“丞相,请以身作则。”然后他手一挥,水都运走了,冰块也运走了。 “周彧蓝,没有水的爱情不过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没了。”夫人幽怨地看着我。 我不敢看她,硬着头皮道:“婚姻不易,且行且珍惜。” “滚!” 大动干戈,台子总算是搭好了,水也足够多了。 知道陈道长要来除旱魃,不少人都拥到菜市口来看热闹,道长以会误伤为理由,让围观人群在台子外二十米让开了一大块空地,都由兵部派人拦着百姓。我因着是朝廷官员,还占了个看热闹的好位置,人海中的空地,只有陈道长和她的金乌。 金乌站在台子的水池边,喝着我们的救命水,还理了理羽毛,好像在水里照它的样子,臭美得不行,饱受缺水摧残的何允晟见此情景嚷嚷着要吃鸟肉,还好夫人反应快,把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在他脖子后面刮了两下痧,疼得何允晟直叫唤,不过瞬间出了痧,去了火气的何允晟就安静下来了,夫人却有些嫌弃手中的银镯子了,转手就交给了秋茗。 我的位子离道长近,迫不及待地问道长:“道长,可以开始了吗?” “不急,要有耐心,魃这个等级的僵尸近乎成魔,有些难对付。”陈鸾擦拭着她的剑,对我道。 “那怎么办?” “没事,我对付得来。”陈道长笑笑。 话音刚落,诡异的鸣叫响起,“它来了。”陈道长突然严肃起来,金乌也飞了过来,仰天长啸。 伴随着一阵恶臭,从一边飞出一只丑陋的怪物。 “旱魃。”国师站在高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扇子扇着。 夫人立刻缩到我怀里:“好丑!真的好丑!” 菜市口的百姓们都尖叫起来,大家都是饱受缺水摧残,看见旱魃的真容,又恨又怕。 只见金乌厉声尖叫,飞起来用爪子牢牢勾住旱魃,旱魃怪叫一声,用力挣扎,想要挣脱金乌,却无济于事,金乌的爪子十分用力,旱魃发出阵阵惨叫。 金乌张开翅膀的时候我不由得惊叹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丫一臭美的仙鹤长得还真好看。 “你这孽障。”陈道长拔出剑来,念了两句咒语,旱魃四周就起了大火。金乌仍然死死抓住旱魃,好像怕他乱跑伤到百姓,金乌好像并不怕火,在火里烧得它翅膀都呈现金黄色。那火烧着旱魃,旱魃痛苦地惨叫。 我们都看呆了,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火足足烧了一刻钟才熄灭。 “它死了。”陈道长收了剑,给金乌理了理羽毛,我眼尖,发现金乌翅膀尖的羽毛成了金黄色,“日后若是有人死了,坟头不可潮湿,必要干土下葬,不然一百天后必然变成旱魃。” 我后来回禀了平王,陈道长却什么封赏都没要,带着金乌就回姑洗山里了。 “辰国命不该绝,我不过是行天命罢了。”陈道长丢下一句神神道道的话就消失了。 当晚辰国便下起了大雨。先是戊城,然后各地都开始打雷下雨,足下了三天。 后来辰国百姓感陈道长大义,给她建生祠,连金乌也沾了光。辰王命人用金造金乌雕像立在央日宫门口,后来几十年,辰国再无旱灾。 四。 我信道长,愿辰国国祚长久,万寿无疆。 ; 第六章·莫非王土 上 一。 辰枰王二十年秋,大旱后难得的好日子,但是辰国的气氛…有些微妙。 二。 难得的休息日,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泡开茶,摆开阵势打算和七哥下棋。 我和七哥正厮杀,夫人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周彧蓝我问你,东城巷拆迁这件事儿你怎么不驳一驳?东城巷的桂花阁,你知道全城的胭脂我就用得惯这一家!现在东城巷要拆,结果掌柜的说再也不开店了!你说怎么办!” “夫人——东城巷拆迁是陛下的意思,我哪好驳?御史刘大人上书了两次,被陛下骂了四五天。”我眼中专心棋局,一只手摸摸夫人让她淡定下来,“戊城城市格局好些年没变过了,我瞧着东市格局改改也有好处,你身为丞相夫人,要以身作则,别闹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你会当丞相!”夫人一副“早知你是丞相我就不嫁给你了”的表情。 “我那时候确实不是丞相。”我赶紧辩解,“那时候咱爹不是还健健康康的嘛——再说你也没告诉我你是吏部尚书姚大人的女儿啊。” 确实约定娶她前我没和她坦白我是相府的,她也没告诉我她爹是吏部尚书,结果现在我每天都要和老丈人打交道,在平日里还得受老丈人的礼节,实在煎熬。 “天下的胭脂铺多了去了,不非得要这一家,日后会有好的。”七哥出言相劝,我忙附和。 正说着,何允晟这厮又来了。秋茗来报告的时候,我心说这王八蛋怎么又来了?能不能消停几天?严重影响了我和夫人的生活质量,只愿啊来个恶婆娘管着他不叫他乱跑。 “彧蓝!彧蓝!”大老远就听见何允晟叫我名字,“你猜怎么着?叶大人和人吵起来了!” “谁?” 工部叶书骆叶大人,辰国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不生气,叶家是诗书世家,叶大人的好脾气来自他祖上传下来的书生气。以前我和何允晟打赌,他都说:“你要能和叶大人吵一架,我就再也不问你要钱。”可是我从来没成功过,所以何允晟一直在问我借钱。叶书骆脾气好,性格好,女人喜欢,男人也喜欢…和他共事。能和他吵起来,这个人得有多恶劣啊? 这种千古罕见的热闹,我怎么会错过? 棋我也没心思下了,和何允晟马不停蹄赶到事发现场。 东城巷打戊城建城起,就是最繁华的地方。但是东市位于戊城东部,算不上正统的中心,加上离城外的兵部军营和刑部水牢近,平王决定把城中心移到西桥街那边的西市,东边就扩建军营和水牢。 东城巷的东市无疑是我童年最喜欢去的地方,这儿有五花八门的店,每年元宵灯会,这儿的灯映得整个戊城彻夜不眠。其实东城巷要拆,我也是很难过。 我们赶到时,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被官兵驱散,只剩下一些商户在看热闹。 “哎哟喂,熟面孔。”何允晟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会儿,“二十岁的辰国首富,寒食节生的陈寒食,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啊,啧啧啧。” 自古官商不分家,小时候陈寒食也来我家玩过,我也算是见过他几面,知道这么个人,但是为了糗何允晟,我立刻说:“戊城还有哪个纨绔子弟敢和您抢名声?” 何允晟白了我一眼:“还贫,你可想好了,东市一拆,杜家酒馆就得搬,唐掌柜的钱庄也要搬了,还有子夜楼…对啊,彧蓝,子夜楼啊。” 子夜楼不管是于何允晟、于我还是于戊城人民,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子夜楼是酒楼,辰国有四大酒楼,戊城子夜楼,安澜凤舞楼,长歌留香楼和羽州花满楼。而子夜楼是规模最大的,也是背景最大的。子夜楼的老板,就是我四姐周彧橙。我先前经常提到我四姐因为某些原因不在家住,这就是原因了。 我四姐生来就不是小女儿心肠,不像我六姐绣功了得,或是八姐以才女名冠戊城,四姐从小就喜欢数字,大些了经常跟着我爹出入宴会,非常会与人打交道。四姐喜欢做生意,就在东城巷买了块地皮,建了子夜楼。刚开始四姐要做生意的这件事,全家上下一致反对。只有我爹说,“你要是真喜欢,不后悔,你就去做吧”。于是四姐就这样走上了老板娘的路。 后来事实证明,我四姐确实是做生意的料,短短几年,子夜楼就闻名全国,因为这里有最好的歌女、最好的美酒、最好的服务、最好的环境。子夜楼的姑娘们大多是卖艺不卖身,有的是四姐从教坊里挖来的,有的是四姐从路边救来的,其中非常出挑的,得了何允晟青睐的,软青是其中一个。 软青是子夜楼的戏子,她的真名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她从小在落月坊里长大,名字是教坊主取的,听说是味药。软青十三岁的时候就到了子夜楼,但是因为年纪小、常年无依无靠,胆子也小,一直唱些小角色,略施粉黛,也美人注意到她。 我素爱听戏,何允晟最讨厌咬文嚼字,他肯耐心陪我听戏的原因,就是戏子们长得好看。 何允晟和我第一次注意到软青,是一出《雷峰塔》,软青唱青蛇,那天刚好是那段青蛇骂许仙的戏,软青唱腔很好,一颦一笑皆有神韵,骂许仙时既有气势,又有小女儿气质,底下一片叫好。何允晟直愣愣盯着她看完,猛一拍桌子和我道:“彧蓝,这姑娘真棒。公子喜欢!” 我不知道当时的软青哪里触动了何允晟,反正何允晟拿了我的钱袋当晚就去找软青了。第二天我问他要钱袋的时候,他说钱花光了。我没好气地叫他把钱袋子还给我,他想了想:“那个钱袋软青瞧着喜欢,我送她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那钱袋虽不是什么名贵的绣工做的,却是我六姐送我的,为此我好些天没理何允晟。结果有天何允晟怏怏不乐地跑到我家里来,喝了好多酒,说:“我今儿去找软青,她甩脸子给我瞧,气死我了。” “怎么,软青的脾气我知道,最温柔顺从的,肯定是你惹了她。”我记着钱袋子的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说着风凉话。 “我不就是买了软红姑娘两晚上的舞票么,而且也没和软红做什么,只是看她跳舞而已,谁知道软青就生气了。”何允晟苦恼道,“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四姐,哪个女人管过我?真是太可怕了,没想到软青发起脾气来也这么可怕。” “先前不还是‘公子喜欢’么?这才几天呢,就烦了?”我嘲讽道。 “公子风流惯了!”何允晟冲我嚷嚷,“你看看戊城哪个官员不是三妻四妾的?就连你,家里坐着个冬葵,每次去子夜楼还赵师师、云黛、云蔷轮着听戏看舞呢……” “你是我大爷行了吧,小声点,叫夫人知道我又得睡客房。”我啐了他一口,“软青就是这个性子,虽然温顺,却有自己的主见,你要再惹她,说不定她改天就碰柱子,死在你面前。” 何允晟这出事儿之后,我又去子夜楼听戏,软青把钱袋子还给了我,说我四姐说这是我六姐亲手做的,先前是她不懂事,原样奉还。这让我对软青这个戏唱得好,脾性又好的姑娘多了不少好感。只是不爱受管束的何允晟渐渐不再去听软青唱戏,也不去瞧她,任我怎么说都没用。 有天他被我硬拽着去听戏,这会儿软青已经唱花旦了,我点了一出《桃花扇》,选的李香君骂阮。别说,软青一个小姑娘,每次唱这样的骂戏别有一番风韵,特别好看。没曾想骂完她直接呕出一口血来,观众都以为她是故意的,拍手叫好。 只有我和何允晟看出软青是真的伤了身子。我正琢磨叫停,先找个大夫给软青看看,我们的何大公子已经一脸阴沉地上台,一把把软青抱了下来,留给我一个背影就走了。这都是后话了。 何允晟打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了解他的性子,老侯爷七个孩子,只有他一个男孩儿,在脂粉堆里长大的何允晟,打小就多情。早些年老侯爷做主给他娶了前刑部尚书的女儿,何允晟也是没过两天就把她抛到了脑后,就算这回他是在软青身上栽了,我也觉得是因为软青和何允晟自小接触的姑娘不一样。何允晟从没遇见过这种苦出身的,坚强独立,又漂亮又会反驳他的姑娘,他新鲜。我觉得软青是锁不住何允晟的,不过至少,何允晟暂时不会再去寻花问柳了。 但是软青的身份摆在那儿,何允晟是不可能把她娶回家的。 “要不带回家当妾,做做家务。或者干脆生米煮成烂稀饭,生个孩子,老侯爷总不至于把软青赶出去吧?”夫人支招。 “冬葵,原先刑部尚书的女儿你知道吧。”何允晟道,“她嫁到我家也是妾,还有一个辰州牧的侄女,也是妾,刑部尚书,辰国正二品大员,而且是书香世家,家世够好了吧?我爹还是不满意,做不了我的正妻,不要说软青了,除非软青是周彧蓝的妹妹,我爹兴许还能考虑考虑。” 我和夫人一想也是,何允晟品行是差,声色犬马,夜夜笙歌,花心萝卜,但是他品行再差,身份摆在那儿。开什么玩笑,何允晟要是娶个戏子,那是轰动全天下的传闻,何家的脸都要被他丢光。 “我爸要是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戏子,一定会打断我的腿。”何允晟痛苦地说。 “而且,”我尖刻地说,“他还会让你跪到侯府前认错,跪个三天三夜,为你体内流着的何氏血统道歉。” “去你奶奶个腿的血统,我妈是当今陛下的姐姐静安公主,可是还是生出了我这么个人,可见何家的血统也没好到哪里去。”何允晟严肃道。 何允晟想金屋藏娇基本是不可能的,老侯爷的眼线到处都是,在何允晟娶到正妻前他是不会轻易让何允晟做这种事的。藏我这儿更不行,相府人多眼杂,这事儿迟早得捅出去。只有我四姐,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子夜楼是唯一容得下软青的地方。 而东城巷要拆这件事,四姐也表现出了烦恼,她觉得拆了子夜楼,在西桥街重新建一个子夜楼太难太难,毕竟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子夜楼的格局、建筑都是不可复制的,四姐的态度是,如果东城巷要拆,她就散了子夜楼,出去游历辰国。 如此一来,别的姑娘不说,软青就没了呆的地方。 这东城巷要拆,还真是麻烦事一大堆。 “彧蓝。”何允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警觉道。 “我们杀了叶大人怎么样?”何允晟一脸认真。 “那我还是借你钱吧。”杀害朝廷命官,按律要做成人桩,立在城门口,被世人唾弃吐口水,我才不敢。 “我认真的。”何允晟严肃道,“没了子夜楼我把软青藏哪儿?!” “…找杜暮祯啊!”我指了直看热闹的杜暮祯。 “不行,他巴不得他家酒馆关门,而且他看上软青怎么办?” “…找唐掌柜!”我指了另一个看热闹的唐掌柜。 “软青又不是钱,存钱庄有什么用?而且唐掌柜和我爹有金钱往来你不知道吗?” “那找叶大人吧。”我摊手,“反正是他害得子夜楼要关门。” “叶大人还单身呢!!!”何允晟猛地拍了我一下。 “…”我把钱袋子丢给他,“拿上钱赶紧滚。” 何允晟愣了半晌,居然把钱袋子还给我,二十年了,我认识何允晟二十年了,小时候他是个连半颗糖都要抢走的人,今天居然拒绝了钱,把钱袋子还给了我! 我还在震惊中,何允晟就道:“彧蓝,我不会轻易放弃软青的。” “得了,你见一个爱一个,见一群爱一捆。今天是软青,明儿又是软红软紫软黄了,谁知道你后头还有几个?” “管它后头还有几个,今天我就要这一个!”何允晟白我,“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我立刻退了两步,申明了我的立场。 “好!是兄弟!今晚我买点好酒来你家一醉方休!”何允晟拍拍我的肩膀。 …… 所以你根本没有想征求我的意见对吧? 何允晟欢天喜地地走了,我留在原地,隐约听见叶大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后陈寒食又反驳他:“陛下的祖先当年把这块土地批给了我陈家祖上!要拿走我的地,找最初批给我家的那个王来,不然你叫来军队,我就带领全家死在这里,你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说这有意思,刚想凑上前瞧瞧,秋茗就气喘吁吁地跑来。 “相爷,您快回去吧,姑爷…姑爷来府里了,说要见您呢。” 我心一沉,拉下脸来,头也不回地骑上马往家去,连何允晟在后面喊我,我都没有理他。 ; 第六章·莫非王土 下 三。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父亲,还有什么人让我又恨又怕的话,葛天欹一定是头一个。 葛天欹并不是我家人——严格意义上说不是,他是我姑姑的丈夫,也就是我姑父。我爹死前,他俩一人一半分朝堂,我爹主文他主武,管辖辰国所有的武将,葛天欹不会一点儿武功,朝中所有武将却对他心悦诚服,而且葛天欹还作为朝廷的代言人,和江湖人士打着交道。所以就算他称病不理事了快一年,威信不减。 我爹和葛天欹同年出生,同年被国师选中当弟子,从小一起学习一起长大,二人都很优秀,亲密无间,甚至结了亲家。入朝后,对方就成了彼此最大的对手,后来两个人跟了不同的主子。在朝堂上,必有党派,有了党派,必有纷争。这也是辰国的制度造成的。辰国最高统治者,自然是平王,在庄王驾崩时睿王年幼,庄王就立了辅政王宋氏,后来宋家一直作为辅政王,袭侯爵,比起何家,宋家在朝堂上有发言权,身份则不如何家尊贵,出于稳固朝局的考虑,历代辰王都有意让宋家和我们家相互制约。 平王的父亲,也就是辰武王,是位雄才伟略的主子,在位五十年之久,武王驾崩时,比起二十五岁的且是女儿身的平王,三皇子韩苻更符合继承人的条件,至于为什么武王最后会立了平王,据说平王是子凭母贵。平王生母,当今太后,也是武王的王后上官氏,三千宠爱在一身,冠绝后宫。而韩苻的母亲不过是为婕妤,也不受宠爱,虽然生下了在朝中颇负盛名的皇子韩苻,和日后嫁给了何侯爷的静安公主,在宫中仍不受宠。当时好些大臣上书请求武王立韩苻为嗣,武王充耳不闻。导致现在朝中还有很多大臣,心里还是向着韩苻皇叔。也因此平王对韩苻皇叔心存忌惮,虽给了他王爷头衔,领着俸禄,却不给他实权。 而当今御文王宋孤城,和平王政见素来不合,故与韩苻皇叔交好,而葛天欹,在朝中人眼中,就是“亲宋派”,自然也就和韩苻皇叔和御文王关系好,这和我爹生前的理念大有不同。不过就算这样,我爹早就立好的遗嘱里还是写着,他死后,由葛天欹代为管教我们。 我不喜欢葛天欹,从小就不喜欢。葛天欹对我的管教比我爹还严,总是没事找事教训我一顿,这回回去肯定要挨骂。 我回了家,果不其然葛天欹臭着一张脸坐在大堂。 “又上哪儿野去了?” “你好像没有权力过问我的生活。”我冷冷道。 “叫姑父,彧蓝,我已经教了你十多年了,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你再教二十年我也不会叫的。”我哼了一声。 “我不介意一直教你。”葛天欹喝了口茶,“叫姑父。”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我烦道,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叫姑父。”他果然是不厌其烦,“这次东城巷的拆迁,陛下命了工部去做,让我做督工,我本想推的,结果陛下不让。”他笑着喝茶,这副做派我最是讨厌,“何允晟在子夜楼养了个戏子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了。” 他此言一出,我心里一惊。完了,葛天欹这个人心思我捉摸不透,万一他告诉了老侯爷,何允晟完了,软青也完了。 葛天欹见我面露惊讶之色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也知道了陈寒食这个钉子户的事情,我来呢是想告诉你,你不能干扰这次拆迁,相反,你要帮叶大人,完成这次拆迁。” “我不!”我怒道,“你知道东城巷要是拆了,四姐辛辛苦苦建的子夜楼就没有了!” “橙儿不做生意也好,女孩子家,早点嫁人算了,子夜楼拆了,让她消停消停。”葛天欹说得云淡风轻,更加拂起了我心中的怒火。 “四姐为什么不能做生意?为什么女孩子家非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为什么我得听你的话?” “你长这么大,这脾气还是没有改,性子太急,这样不好。”他摇了摇杯子,“关禁闭,这一个礼拜除了上朝,你哪儿也不许去,也不许何允晟进来,你一个人好好悔过。”他看了看我,补充,“我会请范大人调个暗卫过来看着你,你别想走出相府一步,还有——叫姑父。” “你不能关我禁闭!”我瞪他。 “我完全可以,彧蓝,叫姑父,明白吗?你父亲的遗嘱里有写吧?还是要我找人把你父亲的牌位拿过来,你对着牌位出出气好了。”葛天欹笑了起来,“好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葛天欹笑着走了。 我望着葛天欹的背影,急火攻心,却说不出话来。 葛天欹关了我的禁闭,我就干脆称病不上朝,这消息传到国师那儿,国师就派了孙雨霁来瞧我。于此夫人很不相宜:“派谁不好干嘛派孙雨霁这个死洁癖?而且我就不乐意孙雨霁来我们家,我才是这儿的主人好吗?” 我打十岁以后身体就不是很好,孙雨霁给我开的药,我嫌苦,向来不吃,许久不见,孙雨霁给我把了脉,就开始唠叨我,逼我喝药,弄得我苦不堪言。 “没劳烦您老人家来陪我唠嗑。”我本来就不开心,她唠叨我我更加头疼。 “我只是觉得这时候有个人和你说说话比较好。”孙雨霁丝毫不介意夫人可能就在门口听着,“我给你带了点新消息。” “?” “陈寒食和叶大人的战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脸上有点兴奋,“你别说啊,陈寒食这个人是真的狠。昨儿陈寒食雇了一群丐帮的小乞丐去叶大人门口唱莲花落,唱了一个晚上,把叶大人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问我来要消水肿的药,他那眼睛啊,啧啧…” 莲花落是辰国民歌里的一种小令,三字一句,前后押韵,调子只有一个,不过歌词千变万化。 自从丐帮壮大起来,这莲花落就成了丐帮的专属歌曲了。 “陈寒食迫害朝廷命官啊,一帮乞丐在家门口那是什么个情况?丢死个人啊。叶大人干嘛不找李大人出面?” “叶大人拉不下脸呗。你又不是不知道,叶大人脸皮薄,陛下在朝堂上夸他一句,他都会脸红。”孙雨霁笑了,“而且近来陛下心情也不大好,叶大人必须把这事儿做好啊。” “我近来没上朝,不知道陛下又哪儿不顺心了?” “你不知道,前儿暗卫抓了个巳国的细作,这会子正在刑部严刑拷打呢,陛下可生气了。” “所以闹得人仰马翻?”我躺在床上看着帘上的金钩,“何允晟呢?” “他?他挺好,就是有点穷。” 孙雨霁成功把我逗乐了。 “子夜楼非拆不可?” “最近叶大人都在忙陈寒食,哪儿有空管子夜楼?不过迟早是要拆的。”孙雨霁忧心忡忡,“而且我瞧葛天欹有复出的意思,他还要一直管着你了。你呢又爱顶他,这要是隔三差五关你禁闭,你又不上朝,这国无丞相怎么办?……哎,虽然你这丞相有和没有一个样。” “喂!孙雨霁!我们俩认识十多年了!你就这么对我?!”我嚷嚷,自从上次被葛天欹羞辱之后我的自尊心变得异常脆弱,“你当上太医是不是有我的功劳?!没有我是不是倪酴醚还逍遥法外?!没有我是不是还在大旱?!是不是我发现的画有问题?” “首先,我自己得医术好,才能当上太医,其次,你又没什么武功,倪酴醚是何允晟抓的,还有,陈道长是陈立夏请来的吧?那个画倒是有点你的功劳,不过不都是国师给你的提示吗…” 我被她说得一文不值,干脆不理她。 “好了好了,我说着玩的。”孙雨霁道,“过了禁闭期你还是去瞧瞧叶大人吧,我真觉得他要疯了。” 七天一过,我还是去了叶大人府上,然后我目睹了孙雨霁所说的惊人的丐帮合唱莲花落。 “叶大人叶大人长得帅心肠坏戊城姑娘别嫁他耶耶叶大人叶大人长得帅心肠坏戊城姑娘别嫁他…”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由于笑得太过用力,差点腰肩椎盘突出,然后就被一脸阴沉的叶书骆拉进去了。 “你先消消气。”我瞧叶书骆两只深深的熊猫眼,出言安慰。 “他居然要把东城的地挪到西城!这根本不可能!他拥有的明明是东城的地,而且陛下给的标准是补偿金,他却要换地契!” “太过分了。”我附和了一句,“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东城巷那么老了,别说他,我也有感情啊。” “感情谁没有?但是王有命不得不从啊。”叶书骆一脸无奈。 “明儿再去和他好好谈谈吧。”我吹了吹茶,道。 “你一起去。” “啊?” “我说,丞相,请你和我一起去。”叶书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我。 呃,叶大人,你为什么一副我不和你去你就吊死在我面前的表情? “…好吧。”我想了想,一个激灵,一个主意上了心头,“但是我有个要求。我帮你搞定陈寒食,你帮我留住子夜楼。” “这…” 我笑眯眯看着他,我们俩不说话之后,外面的声音更清楚了。 “叶大人叶大人长得帅心肠坏…” “成交!”叶书骆的表情悲痛欲绝。 叶大人脸皮薄人又好,我不一样,我脸皮厚如城墙,而且对付纨绔子弟我太有一套了,我可是十多年都在和何允晟斗智斗勇的人。 为了早日搞定子夜楼的事儿,隔日我就去找了陈寒食。 “哟,丞相大驾光临。”我怀疑全天下的纨绔子弟对我的态度都是和何允晟学的,陈寒食的做派和语气和何允晟一模一样,招呼下人道,“给丞相看茶。” “陈二公子,我来是找你说一说拆迁问题。” “可以,可以。”陈寒食微笑,补了一句,“把二字去掉可以吗?” 我心里一乐,我来之前做足了功课,陈寒食是家里第二子,自己非常讨厌这个排行,而且这个人胆子其实很小,我爹以前说过,胆子越小的人,越嚣张。不过陈寒食年纪轻轻纵横辰国商界这么多年,必是八面玲珑。 “好,陈二公子,是这样的…”我看到陈寒食表情立刻阴沉下来,自顾自说得更开心了,“你是真心想要你的房子,还是纯粹为了整叶大人?” “丞相,我家那么大的产业,我怎么会有空去整叶大人?”陈寒食立刻申明立场。 “好的,陈二公子(他听到这里嘴角抽搐了一下,看来是很想揍我),我听说你要辰王祖先来和你说,对吧?要当时把地给你们家的那位辰王让你搬,你才搬,对吧?这简单,我可以满足你。” 陈寒食闻言差点喷出一口茶:“丞相你没疯吧?” “当然了,陈二公子。你记得上次大旱时候陈道长的金乌吧,这个金乌呢,它是非常神奇的神鸟,可以召唤过去的魂灵哦。”我笑着说。 “你…你别恐吓我,向来只有我恐吓别人!” “陈二公子,我这人从来不说假话,你要是有这个需求,我今天就叫人请了陈道长来,叫金乌召唤辰王先祖的灵魂,让你们俩单独相处,好好谈谈,今天谈不拢,我就让他留在你家,每天谈,如何?”我严肃道。 “…”他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喝完了一杯茶,又问:“你是真心想要你的房子,还是想整叶大人?” 面对我的恐吓,陈寒食极不情愿地叹了口气,道:“我想整叶大人。” “很好,陈二公子,谢谢你的配合。” “但是,我的房子!”他吼道,“东城巷就这么废了算什么?!” “不会的,陈公子(听到这里他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我们都很喜欢东城巷,我可以替叶大人答应你给你一笔可观的赔偿金,然后你可以趁西桥街的集市还没开始造,早点买地皮,等到它开了,再高价卖出去。” 陈寒食若有所思了很久,抬眼皮看了看我,“成交!”他道,“那我是不是不能再整叶大人了?” “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纨绔子弟,但是不能再去麻烦叶大人了。”我诚恳地说,“陈二公子。” 回家的路上我发现,我刚刚把葛天欹那一套气人的法子学得炉火纯青。 又过了一段时间,叶大人断断续续地处理好了拆迁工作。听四姐说,叶大人搬了辆她从没见过的超大车子来,几乎是把整个子夜楼运过去了。据说这是国师的发明,但是如何做到的没人知道,毕竟国师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躲在自己府里研究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葛天欹告诉了老侯爷何允晟和软青的事,这件事让何允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一个月没来找我,我和夫人总算能清净地享受二人世界,当然了每个礼拜葛天欹的定期抽查去掉的话。 桂花阁还是关门了,夫人伤心了好一阵。 第二年冬天,西桥街集市正式开启。钱庄还在,酒家还在,子夜楼也还在。 据说打那以后陈寒食和叶书骆成了朋友,大概是不打不相识。当然了金乌那段是我瞎编的,而且我也不保证我能不能再说动陈立夏让他去找陈道长,毕竟我听说最近找他看病的人少了,他得不到人心,正暴躁着呢。 四。 说起酒家,杜暮祯为自家酒馆还没倒闭这件事,又叹了好几个礼拜的气。 ; 第七章·楼兰新娘 上 一。 辰国酿酒业天下闻名,酒都虞舜,号称是只有你没见过的酒,没有虞舜酿不出的酒。有酒,就有人,有人就有江湖。虞舜也就成了江湖中人最爱去的地方。辰国酿酒的人家很多,不过说起辰国第一的酿酒世家,只有虞舜杜家。 二。 何允晟从小被他爹管得很严,越严他越叛逆,偏偏老侯爷把他送去学了武,偏偏拜的还是当时百知录辰国高手榜第二名的暗卫首领范骋愈。何允晟一身功夫,区区侯府根本拦不住他,他成天上街寻花问柳,喝酒消遣。戊城东城巷的杜家酒馆,老板的儿子杜暮祯和何允晟是一路货色。杜暮祯家世殷实,好自由,放荡不羁,抱着“不败光家业不舒服”的心态声色犬马,这样的心态立刻让何允晟把他引为知己。 杜暮祯出手大方,胆子又大,所以每次夫人带着软青去赌场抓我和何允晟的时候,准能顺便拎回杜暮祯。说起杜暮祯,他家祖上是酒祖杜康,不过杜家之所以成为辰国有名的望族,还在于他们有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身份。 辰国杂七杂八的组织很多,其中有两个级别最高的,一个是受辰王直接管辖的暗卫,还有一个是受国师直接管辖的阎王班子。之所以叫阎王班子,是因为这个组织的人,专门负责收集各种情报,有本国的,也有外国的,有政治的,也有八卦的,详细到每个人都有一本档案,并且按不同机密级别分类,每一本档案,他们自己都叫生死簿,阎王班子这个名字由此而来。 同样秉承着制衡的原则,阎王班子是有两个阎王的,换言之,阎王班子由两个家族组成,一个是殷家,一个是杜家。殷家是我母亲的本家,殷家的阎王也就是我外公,不过在我出生后,外公就辞去了阎王的职位,并且立下殷家后人永远不能进阎王班子的祖训,由此阎王班子就只有杜家一家独大了。换言之,杜家,就是辰王和国师控制乡野的棋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阎王班子的存在,难怪国师对我的事情知根知底。 杜暮祯他爹呢,就是这一代的阎王,杜家除了卖酒,还有个副业就是搜集情报。而杜暮祯却不学好,整天花天酒地,游戏人间,也是子夜楼的常客,和我四姐玩得很来,毕竟子夜楼的酒水也是他家全包了的。 花天酒地的杜暮祯,在我眼里,是不可能有女朋友的。 直到有一天,我被狠狠打了脸… 那天天气晴朗,我和何允晟约好去杜暮祯家里喝酒,然后去赌场,我穿戴好,在家里等何允晟。这回何允晟连马都没有骑,直接轻功飞来我家的,稳稳落在我的房顶,兴奋地对我说:“彧蓝!我你说,杜暮祯有女朋友了!” “啥?” 杜暮祯在各个场合都受姑娘欢迎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长得好看,而且很会说话,子夜楼的软红姑娘就被他迷得不行,每次杜暮祯去看她跳舞连舞票都不用买。辰国百知录公子榜上,杜暮祯已经连续上榜三年,他有了女朋友,戊城多少姑娘的心得碎一地?得知这个惊天八卦,我和何允晟策马赶到西桥街崭新的杜家酒馆,刚到门口,就被姑娘的头饰闪瞎了眼。 “天宝琉璃玉,西虬香,陀罗饰品,这、这姑娘是楼兰人!”我惊讶道。 “哇,外国人,杜暮祯口味好独特。”何允晟一听到“楼兰人”这三个字,眼里就发出光来。 “楼兰人在辰国未免太招摇了些。”我有些忧心,辰国连和邻国也是甚少交流,更别提西域国家了。而且楼兰人在辰国信誉并不好,我心说杜暮祯你就不能让她把头饰拿下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外国人么? “你们俩才来啊。”杜暮祯看到我们俩,叫伙计牵了马去,就开始和那姑娘介绍我们,“凤歌,这是周彧蓝,别看他年轻,他可是当朝丞相。这位呢是何允晟,是位侯爷。” 那叫凤歌的姑娘微微欠身,好像是楼兰的礼数:“相爷、侯爷,我叫凤歌,凤歌笑孔丘的凤歌。”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仗,朝辞黄鹤楼。 李白的诗,我最喜欢这首。 我心说这楼兰人背诗背得倒不错,说话虽不像辰国的口音,也算是字正腔圆,我顿时对她好感倍生,把刚刚心里的腹诽都丢到一边去了。 今天杜暮祯要带着凤歌到处转转,不陪我和何允晟去赌场了。少了杜暮祯,我和何允晟意兴阑珊,客套了几句,买了酒便打算走。 “彧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凤歌有点奇怪。”何允晟悄悄对我说,“是因为她是楼兰人吗?” “从来没见过外国女人吧你,”我笑嘻嘻道,“你别老看人家,仔细软青知道了。” “你不提软青会死?”何允晟做出了一个悲壮的表情。 “不会,但是会很难过。”我笑道。 我拿了酒刚准备走,杜暮祯就叫住了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这个人吧,直觉特别准,就像每次何允晟冲我皮笑肉不笑,我就知道他要问我借钱了。想起上次何允晟试图把软青藏在我家,害得我被葛天欹教训了一顿,我头皮发麻,拔腿就想跑,但是架不住杜暮祯手长腿长而且眼疾手快一下子拉住了我,提出要我帮他照顾凤歌。 “彧蓝,你知道的,我爹要是知道凤歌,肯定饶不了我,侯爷那边就不要说了,自身都难保。”说着向何允晟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还是你那儿最安全,相府又大,伙食也好,重点是你家没大人啊,你最大,拜托你了。” “…我夫人,你是知道的。”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娶夫人的时候和她约法三章,第一章就是不能娶小妾,而且我夫人是最爱吃醋的,我要是带个高挑的楼兰人回去,夫人轻则一哭二闹,重则上吊… “这样吧,相府今年明年的酒水我都包了。”杜暮祯举起一只手发誓。 完了,我竟有些动摇了。 “我家老爷子藏了八十年的花雕,你想要几坛,随便你拿。”杜暮祯举起另外一只手。 夫人!对不起!!! 我没想到我周彧蓝还是输给了几坛酒。我带着高挑又漂亮的凤歌回到相府,刚叫秋茗去把客房腾出一间来给凤歌住,五哥就跑来了。 “彧蓝,彧蓝,女人!女人!”五哥从没见过眼珠子不是黑色的外国人,这会子也很兴奋,他声音太大,吓得我赶紧去捂住他的嘴:“五哥,小声点,小声点。” 五哥一直比我高些,力气也大,一把推开我,皱眉指着凤歌道:“不喜欢,不喜欢。” 我抱歉地朝凤歌笑笑,道:“我五哥十岁起就痴傻了,性子又野,他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凤歌莞尔:“有话直说,我倒是觉得很可爱。” 正说着,夫人就来了。 “屁个‘曾经沧海难为水’!屁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屁个‘我只爱你一个人’!我告诉你周彧蓝那日杏花微雨一开始就他妈全错了!”夫人张牙舞爪,气得朝我大吼。 “夫人你听我解释啊!!” “人都在这儿了你还想解释什么?!”夫人挑眉瞪眼,双手叉腰,吼道。 “这是杜暮祯的女朋友和我没关系!!”我双手合十向天发誓。 夫人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道:“你堂堂一个丞相居然和一个卖酒的赌鬼抢老婆?!” “不是啊!凤歌你自己和她说!”我赶紧把凤歌推到前面,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去,凤歌好像和我差不多高!天呐!得亏是杜暮祯长得高,换了我我这辈子都不娶外国女人!太打击自尊了! 凤歌在一旁偷笑:“丞相夫人,我叫凤歌,因为暮祯诸多不便,所以借住在这里,我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夫人挑眉看了看我,冷哼一声,在我手上留下一排牙印,扬长而去。 “丞相是个很温柔的人呢。”凤歌偷笑。 “…”我看了看那八十年的花雕,无奈咽下这口气。 然后凤歌就在我家住下了,不得不说,这严重影响了我和夫人的生活质量。且不说杜暮祯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吧,俨然把这儿当成了约会圣地,每次都借着送酒的名义,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我耽于酒色,连平王都在朝堂上说我,先骂了我一通,然后无奈地让我注意身体。 何允晟也煞有介事地来看望我,说希望我别把自己身体掏空了。 我恨不得把他头按到酒缸子里。 凤歌在我家挺乖,很喜欢在我书房里看我的那些藏书,偶尔还会做家务,吃得也少,与人和善,除了五哥一直很排斥她,经常在我这儿说讨厌凤歌以外,和我家人处得还是很融洽的。关于她的来历,夫人也问过我很多次,不过她闭口不提,毕竟是杜暮祯的媳妇儿,人杜暮祯都没过问,我也就不再问她。 深秋,天气干燥,晚上的凉风吹得人不由得想钻到被窝里去睡觉,加上新建了西桥街集市一直都很忙,夫人的小嫂子生了孩子,夫人就回家去住段时间,夜晚没有任何活动的我每天都睡得很早。有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突然间一声兵器交锋的脆响震醒了我,我猛地睁眼,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下有一个黑影一下子闪了过去,然后另一个黑影立刻跟了上去,两个人似乎在打,我脑子转得飞快,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屋里打起来?来我屋里的目的是什么?杀我么?为什么要杀我?什么样的人会杀我?如果一个是要来杀我的,另外一个为什么会和他打起来?两个人都是来杀我的,因为利益不均而吵架?还是有一个是救我的?现在我该不该叫? 我在里屋睡,秋茗应该就在外面,秋茗那儿没声,要么秋茗压根儿没醒,要么就是秋茗已经…思及此,我开始心慌起来。突然其中一个人仿佛朝我这儿看了一眼,月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眼神太凌厉,吓得我愣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眨,他见我醒了,飞身破窗而出,另外一个也飞了出去。这下我才敢叫:“有!刺!客!秋茗!秋茗!有刺客!” 好在秋茗这小子只是睡得很沉,这会儿被我叫醒,外衣也来不及穿,还没睡醒,拖着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保护丞相——”秋茗声音本就响亮,这一喊不得了了,整个相府都醒了。我赶紧穿衣,走出去道:“把相府所有人都召集到天井去,现在,立刻,马上!” “是、是!”秋茗穿上外衣,点了灯出去了。 我家和何允晟家只隔了一条街,不是面对面,而是背对背,平时如果走大路,就要绕一大圈才能到,而何允晟如果用轻功过来,却很方便。我这儿闹腾得灯火通明,自然也闹醒了向来睡不踏实的何允晟。何允晟翻墙进来,差点被秋茗他们当成刺客用枪猛戳,好在何允晟身手灵活,稳稳落地骂道:“秋茗!连我也不认得了,要死啊!” 秋茗忙跪下道歉,何允晟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问:“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儿。”我还有些惊魂未定,死气沉沉。 “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夜盲也看不见,想来是没瞧见刺客的样子。”何允晟道,“还有没有瞧见刺客的人?哪怕是瞧见个身形?” 八姐的厢房与我最近,这会儿八姐也是惊魂未定,道:“我瞧见了,两个,一个高些,两个都瘦瘦的,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一个追,一个赶,跑到后门那边就不见了。” “你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做什么?”何允晟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来问我。 “我房里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而且我府里有守夜打更的人,都没有发现任何人,说明这两个刺客对我府里夜晚的管制了如指掌。”我道。 “你怀疑是家贼?”何允晟立刻就懂了我的意思,挑眉道,“但是既然照你们说的,那两个刺客武功很高,你召集大家这些时间,他们早也就把夜行服都藏好了,总不至于你要在自己府里挨个房间搜查吧?而且杀你的动机是什么?你在外面招惹什么人了?” “净扯淡,我能招惹什么人?”我皱眉,“不查一遍我终究是放不下心。” 何允晟想了想,拍拍我肩膀道:“明儿你告诉晚樱,让她从御林军里抽一点人出来白天搜一搜,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晚上在你家里外守着。你要实在睡不着,我今儿在这守着你成吧,你安心睡,反正你要上朝我不用,不睡也没事儿。” 我还是不放心,何允晟好说歹说我才上了床,又想着这两天叫夫人先不要回来了,家里还是有危险因素。还有,还好凤歌没事儿,不过也不见她有什么大的惊吓,过来楼兰来的女子就是与众不同,不过她没受伤,我也好和杜暮祯交待。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何允晟已经靠在床沿睡着了,我笑了,心说还好后半夜没发生什么事儿,不然你睡得这么死,早被刺客一剑砍死啦。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吩咐秋茗找人来把何允晟抬到床上去睡,就上朝去了。 ; 第七章·楼兰新娘 中 三。 那次刺客事件之后,九门提督晚樱派了不少人手到我家守着,一连过了好些日子,刺客都没再出现,不过有了这次的事件,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晚樱就专门挑了几个人守在我府里。过了段日子,我就把夫人接回来了。 一日,我在书房看书,夫人坐在我边上看着戏本子,阳光晒进来,岁月静好。我正沉浸在这美好的安静岁月中,夫人突然道:“你说,她一个楼兰人,得花多少天,才吃的空跑到辰国来?而且杜暮祯到底怎么认识她的?” “凤歌都在咱们家住了这么久了,我瞧你们也玩得挺好的,怎么你还在纠结这件事?”我翻了一页书,托着腮笑道。 “可是五哥让我很奇怪,五哥对谁都笑嘻嘻的,就对凤歌不待见,这很奇怪啊。而且我觉得凤歌一点也不像楼兰人,生活习惯什么的都和咱们没什么区别。”夫人道,“不过我也不是很了解,彧蓝,这方面你知道的比较多,你看看这花纹,在楼兰常见吗?” 夫人递过来一个荷包,上面绣着****纹。 “楼兰人的开化程度自然比不上中原,他们就是这种风格,而且凤歌是流浪来的,应该是已经习惯了中原的风俗,并且从凤歌的身高以及眼色来看,是楼兰人没错。”我翻来覆去地看荷包,最后告诉夫人。 “啊,哦,那可能是我多疑了。——就是,彧蓝,你知道吗,她字写得很好,很漂亮,七哥说是端正的楷书。” “说明人家比你爱读书。”我一手环住她,调笑道。 夫人被我说得没了话,瞪了我一眼,只好作罢。 我面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存了疑。于是第二天我就去找范大人了,请他调查,过了些天,范孟秋派人来告诉我,是凤歌的身份没问题,她就是楼兰来的流浪者。 连暗卫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办法,心里有再大的疑问和好奇,也只能当作凤歌就是楼兰来的流浪人了。 不过每天待在相府里,凤歌也有些乏了,不时就来问我:“丞相,我可以出门吗?” “不可以,凤歌,你呆在家里。”我严肃道。 “我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凤歌保证。 “你的眼睛一下子就暴露了。”我干脆地拒绝,在辰国,是没有凤歌这样蓝色眼睛的人的。 凤歌扁扁嘴,回房里和夫人下棋。 又过了一段日子,刑部李大人派人给我捎话:“倪酴醚找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倪酴醚?我恍惚想起那年春天倪酴醚的事,是了,他承认了自己是萨库勒的人,现在被关在刑部水牢里,终生监禁。不过他为什么要见我?我满腹狐疑,不过我这人好奇心很重,还是决定去一趟。 秋天水牢已经冰冷无比,我打着哆嗦,看见倪酴醾披着貂裘躺在床上,心说哟,你们囚犯待遇还挺好的,还披着貂裘呢。 “你找我?” “哟,丞相。”倪酴醚斜歪在床上,“有劳你来一趟了。” “有事说事。”我讨厌这个地方,我怕冷。 “我呢就是想告诉你,凤歌是巳国派来的细作。” 我挑挑眉。 “你别不信啊…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有凤歌这么个人?我告诉你,全天下除了我自己,没人能锁住我,我之所以呆在这水牢里,是因为我觉得这里住着舒服,还不愁吃喝。”然后倪酴醾炫技似的突然出现在水牢外我面前,然后又闪到水牢里,看得我目瞪口呆,他得意洋洋,“我向你承认了我是萨库勒的事实,所以你必须信我。” “既然你是萨库勒的一员,又何必告诉我凤歌是细作?” “巳国野蛮,也配享有辰国这块乐土?”倪酴醚大笑,“辰国是要结束在我们手上的,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而且当年三国之乱,巳国也没少插足,趁机还占了酉国大块土地。” “萨库勒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我摸摸下巴,引导他往我的话题说下去。 “丞相可记得,那年三国之乱,未国请辰国出兵,结果辰国开了人质的条件?” “娘西匹。”我立刻就懂了,骂了一句,“你们现在还做着拥立应仲卿的大梦?” 倪酴醚扬眉:“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你爱信不信。”言罢,他闭上眼睛睡觉,也不看我。 我表面装着不相信,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了疑问。夫人拿那个荷包给我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被倪酴醚这么一告知更加确认了。 楼兰人没有带荷包的传统。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荷包是什么。 凤歌心思缜密,装束到位,还是棋错一着。 “对了对了,”倪酴醾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看我,“凤歌,巳王座下,第一密探。” 各国都有些其他国家没有的机关,譬如辰国的暗卫和阎王班子,譬如巳国的密探。巳国人生性外向,很会融入其他国家,巳王就培养了一批密探,专门为她刺探别国的消息,这些密探往往有武功在身,而且易容、诈骗,样样拿手。 如果凤歌真的是巳国的密探,那么前段日子说抓了巳国的细作,看来巳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打破和辰国多年的盟约,要对辰国下手了。 但是我现在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我知道了凤歌是巳国的密探,那么我该怎么和杜暮祯交待? 而且范渊隋当时给我的答复是,凤歌是一个楼兰人,也就是说,我们之间,出了个内奸。 四。 我到家的时候,凤歌还在和夫人下棋。夫人下棋一向很烂,没想到凤歌比她还烂。 “凤歌。”我轻轻叫她。 凤歌慢慢落子,嗑着瓜子:“丞相?” “巳国第一密探?” 凤歌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落子,瞬间臭棋变神子,一举翻盘,妙不可言。 夫人惊讶于棋盘上的变化,更惊讶于我的话。 “丞相何以看出?” “荷包。”我道,“楼兰人不用荷包。” “丞相果真和传闻一样,不会当官,倒是很懂些旁门左道。”凤歌嫣然一笑。 “那日相府的刺客是不是你?你到辰国来又有何居心?”我挡在了夫人的前面,厉声问。 凤歌挑挑眉:“那日确实是我,我本想到你房里找些东西,没曾想有个人一直跟着我,他大概是以为我要杀你,就对我出手,纠缠打斗之间,想不到你醒了。” “那个人又是谁?” “哎哟相爷,你问我我问谁去?不过我可以确认不是侯爷,那个人用剑,手法凌厉,不是一般的剑客,看来相爷平日里积了德,有人来报恩了。”凤歌笑道。 我心里也奇怪,第一个反应是倪酴醚,可是我知道倪酴醚虽然轻功了得,却并不会用剑,而且我也没给过他什么恩惠,他更不可能来救我。若是其他人,我也并不认识这样厉害的剑客朋友,那么到底是谁,当初救了我? 凤歌见我沉默,笑道:“你知道我是巳国密探又怎样?你怎么和暮祯交待?” 哎哟我去,毕竟是巳王亲自调教的密探,一语中的。 “实话实说。”我装作非常淡定的样子。 “那好。”凤歌收了子,“丞相夫人,这局我赢了。” 夫人一直在我身后发愣,听到凤歌这句话,做了一个我也没想到的举动:她迅速绕到我前面,把手伸向凤歌的眼睛,凤歌飞快一躲,跳出五步开外,自己摘了两片东西下来:“不过是些小把戏。” “你果然是假的。”夫人声音居然有些颤抖,“我就知道你是假的!” “那又如何?”凤歌淡淡一笑,“你知不知道无所谓,问题是,暮祯知道了,他会信么?” “你到底是真心爱暮祯,还只是为了打探辰国消息?”我问。我心说我这儿倒是有一些辰国的折子,为何凤歌偏偏选了杜暮祯?我又一想,虞舜杜氏,阎王班子,我惊到了,也许凤歌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杜暮祯,到我这儿来偷情报不过是顺手的! “这很重要吗?”凤歌推开棋盘,坐在椅子上,随意一靠,就是千娇百媚。 “当然!你不说清楚杜暮祯会拿酒淹了我的丞相府!” 凤歌想了想:“丞相以为呢?” 我还没开口,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酒香,连凤歌也向门外望去。 “哎?怎么了?”夫人不喝酒,所以不得要领。 “昆仑觞,酒中之王。”我道,“当年大唐天子也只能藏四十坛。” “吴道子喝昆仑觞画《地狱变》。”凤歌接口道,“绝世好酒,不愧是杜家,连昆仑觞都能拿得出手。” 凤歌说着,倏的跳上屋檐消失了,动作快得我还没反应过来,瞬间愣在那里,愣着愣着,何允晟和杜暮祯就进来了。 ; 第七章·楼兰新娘 下 !go 五。 “丞相,今儿我拿了昆仑觞。”看样子杜暮祯今儿心情很好,脸上也是笑容。 “彧蓝彧蓝,快叫冬葵凤歌一块出来,我好说歹说暮祯才肯拿出这一坛呢。”何允晟兴冲冲地跟在后面,“冬葵在这儿,凤歌呢?”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说,大脑一当机,居然张口就道:“凤歌是巳国的细作。” 何允晟和杜暮祯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当即立在那里,沉默了几秒,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彧蓝,她可是楼兰人啊哈哈哈哈,你见过眼睛是蓝色的巳国人吗?哈哈哈哈哈…你这个笑话真是太冷了,水平太差,太差。” “丞相别开玩笑了,今天是愚人节吗?” “我说真的。”我觉得喉咙发痒,“我揭穿了她,然后她逃了。不信…你大可翻遍我相府,而且夫人也看到了。” 杜暮祯愣住了,心情降到了冰点,脸色变得很差,然后随手把昆仑觞往边上一丢,何允晟眼疾手快地抱住了那坛好酒,嘴里不停嘀咕“这可是八百两雪花银啊,八百两啊…”,然后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彧蓝,你快给我说清楚。” “是真的。”我面对何允晟轻松多了,“她自己也承认了,而且那天,我府里的刺客就是她!她来翻我的屋子,想找辰国的情报!而且、而且杜暮祯家里干什么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接近杜暮祯就是为了偷情报…” “你不是去查过了么?不是真有这个人么?”何允晟继续提问。 “假身份。看来巳国为她做了万全的准备。”我回答。 “不会吧…”何允晟看了看怀里的昆仑觞,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杜暮祯,“你…不会要范大人去抓她吧?” “不然呢?她是巳国的细作,我是辰国的丞相,不抓她,说得过去么?” 何允晟低头不说话。 “不。”杜暮祯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字,“她是巳国细作也好,楼兰女人也罢,我不允许任何人动她。” 我早料到他的反应:“暮祯,以你的身份,你不能叛国。” “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有什么关系?” “暮祯,你这么说话太过分了。要不是看在朋友情分上,彧蓝早让范大人把凤歌抓走了…”何允晟作为我青梅竹马,头一次站出来为我说话而不是坑我,我感叹,何允晟终于长大了,终于做了一回正义的伙伴。 “我这种人,家国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杜暮祯说得满不在乎,“三国之乱?辰巳的盟约?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完全刺激了何允晟,何允晟的叔叔之前就死在三国之乱的战场上。“让我揍他。”何允晟严肃地看向我。 我们三个人僵持不下,这时候夫人突然说:“你先问问凤歌,她是不是爱你,你再为她背叛全世界。” 夫人这一问,杜暮祯居然停下来思索。 我和何允晟不约而同向夫人投去“太赞了”的表情。 杜暮祯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 “彧蓝,他把昆仑觞落下了。” “你先去找到杜暮祯别让他乱来,我去找凤歌。” “就凭你?找凤歌?”何允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自然找不到,但是有人找得到。”我笑笑。 刑部水牢。 “你要我去抓凤歌?我?” “对,你肯定抓得到她。” “我凭什么帮你干活?” “你自己说的吧,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你帮我找到凤歌,我抓了她,不就解决了巳国密探的问题了么?你们萨库勒不是可以放心地继续在辰国为所欲为了么?” 倪酴醚坐了起来,笑道:“相爷,你这是饮鸩止渴啊…有意思,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用萨库勒的人去帮你对付巳国人…而且你不怕我一走了之?” “你要走早就走了,还会呆在这儿?”我笑道,“水牢既困不住你,你还留在这儿,必有什么勾当要做,只是我还发现不了,等我发现了,再杀了你也不迟。” 倪酴醚楞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有趣,有趣,好,我就帮你这个忙,不过等我回来,你要请我喝梨花酒。”我应下了,倪酴醚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愣了半晌,这货的武功,真不是一般高… 我觉得我离一个合格的丞相越来越远了,称病不上朝,家里藏了个巳国细作,这会儿还用萨库勒的人办事… 不过我爹经常说的,不管大宛马还是土马,能生出千里马的就是好马,只要结果是好的,谁管他过程怎么样? 之后,非常守时地,倪酴醚带着凤歌进了水牢,而我先前已经拜托何允晟把杜暮祯也带来了,这会儿关在水牢边上的大木笼里。 “周彧蓝,你关我干什么?”凤歌表情狰狞,没了先前的傲气和妩媚。 “叫丞相,凤歌。”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葛天欹那么喜欢说“叫姑父”这几个字了,说出来有种特殊的快感,“你现在就好好理一理你的感情,等你理出来了,我就放你出来。这段时间我不会向杜暮祯提供伙食,你千万不要拖时间,因为杜暮祯他会死的。” “周彧蓝,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凤歌恶狠狠道,“等我出去,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我悠悠道:“叫丞相。” 凤歌坐在水牢的地上,远远地望着我,除了恨意,不知道她的眼里还有什么。 水牢阴冷,我呆不住,就去给倪酴醚买梨花酒了,顺便去找了何允晟一块来看戏,回到水牢,倪酴醚果然没有离开,却不知道手里如何多了烧鸡,见我拿了酒来,更是开心,大快朵颐。而凤歌还是那副要吃了我的表情,杜暮祯被何允晟抓过来的时候就没吃什么东西,加上水牢里很冷,更是饥寒交迫,脸色惨白。 “你想明白没有啊?”我隔着水问凤歌,“你快看,杜暮祯快撑不住了。” 凤歌没理我。 何允晟对我的方法抱有怀疑:“万一她先妥协,后来又反悔怎么办阿?” “不会的,她这种出身的人,不会对生死有什么感觉,如果她不能接受杜暮祯的死,说明她是真有感情。如果这样,我们就让她和杜暮祯离开辰国,再也别回来了。” “哇,周彧蓝,你好伟大哦,你是慈善家吗?” “当然不是,我虽对凤歌抱有一丝希望和怜悯,但其实我不信她。”我扬眉,“所以我问陈立夏要了蛊。” “这么容易?陈立夏的药不是要用人心换的么!你上哪儿找人心去?”何允晟惊讶道。 “他听说我是拿去折磨人的,可开心了,免费送我的。” “…”何允晟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蛊?” “子母蛊。我手上的是子蛊,蛊母在陈立夏手上,我已经让倪酴醾在抓凤歌来的时候让她吃下了子蛊,凤歌一旦回报巳王,我立刻让陈立夏捏死母蛊,这样子蛊就会崩溃,然后毒发全身,漂亮的凤歌就会死得很惨。” “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回报巳王?”何允晟怀疑道,“巳国和戊城遥遥十万八千里,你以为你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何大公子,虽然我们辰国被巳国安插了细作,还有未国的组织兴风作浪,但是我们也有在巳国安排眼线的好吧?”我白了他一眼,“巳国与辰国有盟约,但是巳国血性,我们不得不防,当然还得留一手了。你怎么这么傻?” “你太狠了周彧蓝。”何允晟找不到反驳我的话,只好骂我。 “要不我明儿给软青送一个?” “你敢!”何允晟拔出剑。 我偷笑。 六。 结局还算完美,凤歌承认自己对杜暮祯动了感情,也同意不再回巳国。何允晟找了丐帮让他们在各国造谣“有巳国人死在辰国”,让巳王以为凤歌已死。而杜暮祯捅了这么大篓子之后,在他爹的棍棒底下带着凤歌逃出辰国,说要周游天下。 酒家就由杜暮祯的弟弟继承了,临走前他又送了我一坛昆仑觞。 其实我压根就没给凤歌下蛊,陈立夏的蛊确实要用人心换,我去哪儿找人心去?只不过用这个东西牵制她罢了。所有人的信以为真,倒多了道保障。 凤歌走了之后再没人比夫人下棋下得差,她偶尔还会提起凤歌来。 凤歌把改变眼色的膜留了下来,并且告诉了夫人使用方法,那天我早上醒来,看见夫人两眼血红的看着我,吓得我差点跌到床下去,而她在床上大笑。 要是凤歌不是巳国细作,我还是很希望能和她深交的。毕竟天下能说出“吴道子喝昆仑觞画地狱变”的女子,太少了。 从凤歌的事情开始,我隐隐觉得,辰国的劫要来了。!over 第八章·天涯花雕 上 !go 辰国秘史?天涯花雕 一。 杜暮祯还算守信,走之前送了我几坛花雕,送来的时候,已是晚饭后,近来我经常头疼,嗜睡,歪在椅子上就沉沉睡去。 二。 辰枰王十七年,我十七岁,在辰国已经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于是我爹决定给我物色一个媳妇儿。 我年纪不大,在戊城的名气却很大,不过并不是什么好名声,说来惭愧,我虽算不上五毒俱全,却也是赌场、子夜楼、杜家酒馆和古玩店的常客,最大的梦想就是娶二十个小老婆,带着她们去一个没人的地方生活,姑洗山上就不错,每天喝喝茶,有红袖添香,美哉妙哉。 虽说我是个官二代(如果不是钱都借给何允晟了我还算是个富二代),我爷爷我爹都是丞相,我外公是当年辰国情报局阎王班子的统领,听说我娘生前又漂亮又知书达礼,但是我既没遗传我外公的武功,也没表现出我爹的神童特质,更没遗传到我娘的好教养。 但是就拿我说何允晟的话来说吧,我品行再差,身份摆在那儿,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但是也改变不了我是我爹嫡子的事实。在很多大臣眼里,把女儿嫁给我,等于是抱稳了我爹的大腿,听说我爹要给我找媳妇儿,惊动了大半个朝廷。 当时的九门提督还不是汪晚樱,是她爹。汪大人可能是没有养孩子的福分,生了好多个孩子都夭折了,只有晚樱一个人健健康康地成年了。九门提督管着央日宫的禁卫,和我爹经常打交道,加上小时候我爹也觉得老让孙雨霁跟着我和何允晟两个男孩子跑不好,也经常叫晚樱来家里做客。 小孩子的友情很容易就建立了,因着晚樱长得漂亮,而且是那种一眼惊艳,再看沦陷的漂亮,我和何允晟从小都对晚樱特别好。小时候玩过家家,我们俩都抢着当晚樱的夫君,每次都逗得晚樱咯咯笑(孙雨霁一般不参与我们的游戏,都呆在房间里看书)。直到有一天,晚樱告诉我们,她有一个指腹为婚的夫君,在他们俩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约定日后结为夫妻了。这个消息着实把我和何允晟气得发晕,在见过晚樱那指腹为婚的夫君赵烝然之后,何允晟一直偷偷和我说:“哼,晚樱怎么会喜欢那个小白脸呢。” 诚然,赵烝然长得眉眼如玉,弱不禁风,所以长大后他成了安澜城的将军,都让我和何允晟非常吃惊,没想到小时候何允晟口中的小白脸,披上战甲竟那么英姿飒爽。 一日,晚樱来我家借书,我留她在家吃饭,期间晚樱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彧蓝,听说你爹要给你找媳妇儿?” “对的。”我哭丧着脸,“要不你为人民除害收了我?” 晚樱瞪眼,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紫龙糕,塞得我猝不及防。 “开玩笑,我开玩笑的!”我辛苦地咽下紫龙糕,忙解释,“而且我啊,很怕应付女人的。”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何允晟天天往子夜楼跑,子夜楼虽说姑娘大多卖艺不卖身,也是有那些开放的…”晚樱说着脸就红了,不再说下去。 “我只是陪他去,我真的不喜欢,那些女人太流氓了,上来就扯我衣服。”我别扭地转过脸,“还拉着我要我扯她们的衣服,太流氓了。” 晚樱看了我三秒之后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周彧蓝你怎么这么逗……” 笑够了,晚樱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姑娘,也许你会喜欢。”我还是兴致缺缺,老实说,我家里的姑娘,孙雨霁成天管着我;我八姐喜欢文学,每天不是在房间里写着什么东西,就是在花园里对月吟诗,我大半夜起来小解每次都被她吓得半死;六姐喜欢做女红,也很规矩,有些刻板;四姐常年不在家,满眼钱啊钱啊钱啊,搞得我对女人有莫名的恐惧。而晚樱自顾自说得兴起,“身家也算配得上你,是吏部尚书的女儿,而且啊,吏部尚书姚大人就她一个女儿,打小就培养的。” 我冷淡地应付了一句。我最讨厌那种所谓的大家闺秀,看《列女传》的那种,想要亲她的时候她还会一本正经告诉我:这样有违妇德,夫君请别这样。这种老婆能要吗?! 我的抗议自然效果甚微,阻止不了我爹为我娶媳妇儿的决心。这年我生辰那天,父亲为我大摆宴席,而且今年宴请的都是各位官员的千金,我爹还让我改日进宫去见见公主。我这才觉得,我爹一定是有意撮合我和公主,才让我当公主的伴读的… 只有何允晟乐得开心,在我的生日宴会上物色中意的女子,我也不管他,又怕他祸害人家姑娘,就让晚樱看着他点儿。而我意兴阑珊,寻了个由头回卧房。 “喂,问一下出口在哪里?”走过花园,一个素衣女子把我拦下,“丞相府太大了,这么大的房子是给人住的吗?是养象的吧…” “你是谁?”我皱眉。 “噢噢噢,我我是跟着爸爸来送肉的,听说今天丞相儿子生日,丞相大摆宴席,家里人手不够,我来帮忙。”姑娘转转眼珠子,道,“你又是哪个公子哥?” “放肆。”我淡淡看了她一眼,“这是相府,由得你撒野?你父亲是哪一个?” “这个这个…”她眼珠子转得飞快,“有猫!有猫啊!”她瞪着眼睛指向我身后,叫得非常夸张。 我心里狂笑,小丫头,跟我玩儿这套,我毫不动摇:“你父亲是哪一个?” “看,有只黑猫跑过来了!!”她尖叫,“快让开!” “你父亲是哪一个?” 我正逼问她,一只黑猫从我脸边蹿过,猫爪划过我的脸,估计留了一个够何允晟和晚樱嘲笑我三年的痕迹。跳到姑娘脚下,好像在冲我冷笑。 “你看,我说了有黑猫。”姑娘扁扁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门在哪儿?” “你…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我气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抱起猫拔腿就跑,东钻西钻不知道哪儿去了。 恰好何允晟和晚樱跑出来找我,听到我喊立刻赶了过来。晚樱一见我就问:“彧蓝?你脸上怎么了?” 晚樱眼神太好,吓得我立刻捂住脸:“噢,有点上火牙龈肿了。” “牙龈肿了你捂着颧骨干嘛,你牙龈长眼睛下?”晚樱抱着格物致知的精神对我发表疑问。 “转移了,上火转移了!” 没等晚樱质疑我“上了火气能不能转移”,何允晟一下子扒开我的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彧蓝你好丑!!哈哈哈哈哈跟个傻子似的!” 晚樱故作生气道:“你怎么还说风凉话!”然后笑着看着我,温柔地摸摸我,“被谁挠的,好红啊,还是哪个小姑娘用胭脂画上去的?” 我气急,丢下他们走了,就听见他们在后面笑了好久,估计牙齿都笑掉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爹知道我被猫抓了,赶紧找来太医给我诊治,无奈那黑猫实在太厉害,这个疤一直消不掉,我已经到了会注意自己外表的年纪,心想我这张长得还算好看的脸算是毁了,要是再碰见这个姑娘,我抽死她丫的。 三。 多亏了那个姑娘,我的生日宴草草收场,我也没找到一个心仪的姑娘,搞了半天,我的大事还没着落,何允晟倒是又看上了两个在宴会上的姑娘,经常找她们出来喝茶。 每次我照镜子看见脸上的痕迹,就又想起那个姑娘,想起她转眼珠子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恨还是什么,总是不知不觉浮现出她得意的脸。 因为脸上有伤,晚樱安排的我和吏部尚书女儿的见面也就搁浅了,不过我对父亲的说辞是,晚樱为我介绍了吏部尚书的女儿,我们见过面了,我瞧着还不错,想相处看看。我爹大为欣喜,也很满意吏部尚书的家世,还给我支招讨女孩子欢心。 没有了爹的催促,我也算过了段清闲日子,不过有句古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后来和何允晟外出骑马,居然又碰见了那个姑娘。!over 第八章·天涯花雕 下 !go 戊城外,辰国的母亲河林钟河缓缓流过,有一大片树林,林间有小道,我和何允晟经常在这小道上赛马,尽管危险,却很刺激。赛得累了,就沿着林钟河散步聊天,今儿走着走着,就看见那个姑娘在河边挖着什么,土边上黑猫安然坐着舔自己的肉爪子。 “就是她——”我激动道,“就是她!那天在相府我遇见的姑娘!” 我遭不住何允晟和晚樱的盘问,还是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何允晟对这个姑娘特别有兴趣,这会子他特来劲,一下子就冲上去。 何允晟整理整理衣服,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造型,道:“喂姑娘。” 谁知那姑娘转头看了我们一眼,道:“没看见我忙着吗。” “哟这姑娘有点意思啊。”何允晟回头看我,我差点以为他要说那句他的口头禅“公子喜欢”,结果他说,“哎,你把我朋友毁容了,要对他负责。” 姑娘停下工作,看了看我:“是我的猫弄的,我也没办法,要不我把猫送他。” 黑猫眯起眼,怪叫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啊,我朋友对自己的容貌呢比较在意,这样子呢就比较丑,就没有女人喜欢他了。”何允晟也是眼珠子一转,坏主意上了心头,“你得负负责嫁给他。” 我一听,刚想阻止,那姑娘就冲我笑笑:“巧了,我家小黑刚好是只母猫。” 我气不打一处来,走进她,她刚好打开什么东西,一股弄弄的酒香就传了出来。 “花雕?”我和何允晟同时问。 “对,不愧侯爷的小公子,纨绔子弟,这鼻子就是不一样啊。”她略带嘲讽地笑笑。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何允晟来了兴趣。 “不好意思,戊城谁不知道逍遥侯爷的尊名?”姑娘认真道,“每次生日都要坐马车在戊城里狂奔,夸张得不行,想不认识你都难。” “逍遥侯,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外号了?还好是叫我逍遥侯,不是好色侯什么的。”何允晟闷闷地转头问我,“彧蓝,我有这么出名吗?” 那姑娘忍着笑:“太出名了。子夜楼里哪个姑娘不认识你?” “你是子夜楼的?” “子夜楼送肉的!”她道,“一来二去和老板娘也就熟了,从她那儿知道的。”然后她看看我脸上的痕迹,把满是泥土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摸了摸我脸上的伤,道,“这个不打紧的,自个儿会消的。如果消不掉,你抹些白露膏就行了,寻常药铺子里就有卖的。” 虽说不是第一次被姑娘摸脸了,但我还是莫名心一跳,胡乱拍掉她的手,转移话题道:“你挖花雕干什么?” “这是我的花雕。” “你要嫁人了?”我愕然,心说这姑娘也嫁得出去?不过不知为何又有点难过。 辰国每户人家,若是生了女儿,必在土里埋一坛花雕酒,待到女儿出嫁那天再取出来,所以,花雕也叫女儿红。 “因为不想嫁,所以取出来,砸了倒好。”那姑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哪里会有女人不想嫁人的?你好奇怪。”何允晟难以理解,在何允晟的世界里,女人都是看到他就扑上来的跪着求他娶她的类型,我和他说了世上女人分好多种,他一概不管,他眼里的女人只有“想嫁他的”和“不想嫁他的”两种。 “你才脑子有坑呢!我不嫁人关你何事?”姑娘冷哼。 “她怎么理解到我说她‘脑子有坑’上去的?”何允晟转过来对着我,“彧蓝,这姑娘真的有妖气。” “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叫冬葵。”她道,“其实也不是不想嫁,是估计嫁不到好人家了,干脆就不嫁了。” “喏,这就是个好人家!”何允晟用力地拍我的背,拍得我忍不住咳嗽,“太巧了,我这朋友也愁娶不到好姑娘,正好你就出现了,美得很美得很,这缘分难求,你俩在一起得了。” 黑猫叫了一声表示对我的不满。 被何允晟这样一说,冬葵竟也脸红起来,啐了他一口:“你不要脸,嫁人这种话也是轻易说得出口的?” 何允晟撇撇嘴:“你不懂,有时候,爱上一个人,那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就你懂,就你懂。”我道,又对冬葵道,“花雕毕竟是女孩子一辈子的酒啊,还是好好留着吧,总能找到好人家的,只是还没出现罢了。” “我喜欢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娶我啦。”冬葵吐吐舌头,道。 “你才活了多少岁,就说什么一辈子一辈子的,他不娶你这不是还有彧蓝么,我们家彧蓝仪表堂堂,家世也不错,凭什么就配不上你一个家里卖猪肉的?”何允晟立刻道,“总是留恋过去,会被过去束缚,傻姑娘。” “你才傻呢!!”冬葵说着就放出猫来,吓得何允晟一下子用轻功跳出好几米远,我和冬葵在原地笑得差点岔气。 后来我和何允晟也在子夜楼见过冬葵,也不知道何允晟出于什么目的,一个劲儿地撮合我和冬葵。彼时我和她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就是单纯地在一起听听曲,散散步,把爹给我让我送给吏部尚书女儿的礼物都送给了冬葵,心里还一个劲儿地和吏部尚书的女儿道歉。 后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晚樱知道我谈恋爱后兴冲冲跑来,说要瞧瞧,她还是对我放了吏部尚书女儿的鸽子这件事耿耿于怀。见到冬葵的那一刻,晚樱顿时愣住:“姚、姚冬葵?!” “哎哟喂,这不是晚樱吗。”冬葵明显认识晚樱,立刻笑着打招呼。 “彧蓝,你不会就是说她吧。”晚樱一脸悲壮地看向我。 “对。”我老实点头。 “她啊!她就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啊!我一直想给你们俩牵线,结果你一直放我鸽子!”晚樱悲痛地看向我,“你们俩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啊?!背着我把事儿都做全了?!” “啊?”我一愣。 “他就是丞相的儿子!就是那天宴会的主角!”她又瞪着冬葵,“就是那天你说不想参加宴会,逃出去的那个宴会!” “啊?”冬葵一愣。 “不会吧,你们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对方的家庭背景啊?这样也能谈上?”晚樱道,“我真是不懂你们年轻人了。”说完愤愤走了。 我和冬葵看了对方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四。 “彧蓝?彧蓝?” 有人轻轻推我,“呃?”我迷糊醒来,发现眼前不是晚樱的背影,而是端着水果的夫人。 “怎么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夫人笑我,“梦里还笑呢,做什么梦了?” “没什么。”我搪塞,“对了,你看看我脸上的疤还在么?” “这都好几年了,早没了,你别想再拿这个抱怨我!”夫人翻了个白眼,“而且当初是你自己不走开的,可怪不得我。” “好好好。”我笑道。 “对了,刚刚何允晟来找你了,你在睡觉,我就让他在正堂等你了。”夫人正色,“他好像又捅娄子了。” 我揉揉眉心。 何允晟的篓子,多半和女人有关。!over 第九章·长乐无极 上 !go 一。 辰枰王二十年冬,大雪。 二。 雪夜,我看折子看得累了,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在我睡着的这段日子,何允晟穿了他那套御赐的紫貂裘,骑着大宛马,风风火火地来了相府。等夫人叫醒我,我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拍拍自己的脸,去大堂见何允晟。 刚出了书房,走在长廊里,寒风吹彻,冻得我不禁缩了缩脖子,秋茗见状,道:“到大堂就很暖和啦,相爷,啊,我一会儿让下人来把雪扫了。” “没事,这么晚了,又冷,明儿再扫吧,这么落着也蛮好看的。”我拉了拉火狐裘,“侯爷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不太清楚,夫人说是什么…姑娘被卖到子夜楼…什么的?”秋茗挠挠头,“一会儿您自己问他吧。” 我叹了口气,就知道何允晟每次捅娄子,都和女人有关。有的人命犯太岁,何允晟这人,犯女太岁。 走在路上我突然想起什么,让秋茗先在大堂把煎茶的工具备好。 大堂。 “听说你又强抢民女了?”我煎了茶,倒了一杯给他,“喏,暖暖身子。” “来一口热烧酒才暖身子。”何允晟嫌弃地看着茶,抱怨冷,秋茗忙把炉火点得更旺了。 “夫人不让我沾酒,你知道的。”我道,“而且我最近老头疼,孙雨霁也让我少喝点。” “我没有强抢民女,我英雄救美了好吗?你看人的眼光必须与时俱进。”何允晟咽下茶,皱眉,“太苦了。” “先苦后甜。”我笑道,“谁啊,居然敢在你的地盘上撒野?” “是你四姐的地盘。”何允晟道,“有个男的,要把一个姑娘卖到子夜楼,我恰好去子夜楼瞧软青,回来的时候撞见了,就出手救了下来。” “卖到子夜楼有什么不好的?子夜楼有吃有喝有穿,说不定还能像软青那样,被侯爷相中呢。”我揶揄,“话说前阵子你爹不是终于松口了么?你什么时候娶软青?” “软青的事儿先不提,我绝对会娶她的。”何允晟神秘兮兮道,“那个男人你绝对有兴趣。” “神经病,我对男的能有什么兴趣。”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俗呢周彧蓝?我叫人去查了那个男人,这男人家里倒是一贫如洗,就靠卖点破古董过活,不过这个男人我相信你会想找他的,因为,他叫王溢凉。” 我正在滤茶的手停住了。 王溢凉,这名字太熟了。 王溢凉,当年千里江山图事件,害了伍墨的那个人。我先前和何允晟说过这个人,没曾想他还真放在心上。去年的案子,今年逮到幕后黑手,还真是有趣。 “他家住哪儿?” “西市后面,南柳巷尾。” 好嘛,和倪酴醚家在一个巷子里。 我叫人拿了火狐裘:“走,去一趟水牢。” “做什么,这种天气水牢都变冰牢了,又在地下,阴冷阴冷的,我才不要去。”何允晟捧起茶杯,又啜了两口,皱眉道。 我最知道怎么对付何允晟,笑着问道:“那姑娘长得好看吗?” 何允晟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姑娘的长相:“很漂亮。” “喜欢吗?” “公子喜欢。”何允晟两只眼睛亮亮的。 “我帮你娶回来怎么样。”我眨眨眼。 何允晟来了兴趣,貂裘一披:“策——马——!” 我和何允晟赶到水牢,亮了身份,又给了些银子,何允晟掌了灯就在前面走了下去,我跟在他后面。虽说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水牢了,这个天气这个点来还是有些打寒战。水牢是一百多年前国师设计的,那时候辰国正值辰王加固王权,灭诸侯的时候,辰国内部有点乱,乱就容易犯罪,国师就设计了这个独一无二的水牢来关押一下罪过严重的犯人。 水牢造在地下,戊城东城巷外的土地底下,不知是什么原因,形成了一个个的小水池,国师就命人挖出了更多的水池,并将每个水池都用黑铁造成的笼子关住。在水池中央建了一个不大的圆形小平台,上面就是犯人待的地方。从牢门口到中央平台上有几块石头做的台阶,水不深,是死水,不太存在犯人通过地下河逃出水牢的情况。水牢本就在地下,温度颇低,到了冬天,更是阴气森森。而且几十年前,刑部建了地上的普通牢房,水牢也就只关罪大恶极的犯人,大多是终身监禁,或是死囚。 水牢难熬,不得不说这对犯人们是很好的反思之地,不过倪酴醚除外。我至今都不知道倪酴醚是怎么从水牢里出来的,又是哪里偷来的棉衣,躺在中央的石床上,悠然自得。 “丞相有何贵干啊?”倪酴醚翘着腿,悠哉悠哉问,“总不会是给我送温暖来的吧。” “我来向你打听一个人。” “丞相,我是个贼,不是情报贩子。”倪酴醚坐起来,脸上有点无奈,“而且我是萨库勒的哎,萨库勒哎,我被判了终身监禁哎,你怎么还来找我?” “我今天带了点酒来。”我自然是知道,倪酴醚待在水牢必有其他的居心,不过目前他还没有表露出来,狐狸也没露出尾巴,我也不能轻举妄动,刚好他是个极好的情报源,就是拒绝不了好酒。我打开了盖子,倪酴醚眼睛立刻发光。 “梨花酒。”倪酴醚从床上起身飞到离牢门最近的一块石头上,我倒了杯酒递给他,他一饮而尽,一脸满足,道,“说吧。” “王溢凉你认识吗?” 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会问起这个人,淡淡道:“王溢凉都在辰国做尽了坏事,你现在才问起他来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仔细想想辰国近几年来发生的大事,并且有些蹊跷的,也就是平王十九年我爹和左将军的死,以及平王二十年的千里江山图事件,莫非都和王溢凉有关?想了想,我问:“王溢凉是未国人?” 倪酴醚摇摇头,示意何允晟再给他倒杯酒,何允晟撇撇嘴,被我一瞪,乖乖倒酒:“萨库勒里并不都是未国人,像我,我就是酉国的,三国之乱的时候逃到辰国来的。萨库勒在辰国,已经发展成一个奇怪的庞大组织,三国之乱逃到辰国的外国人,很多都进了萨库勒。萨库勒的高层大多是想拥立舞阳侯为未王的未国遗老或是他们的后代,下层的人是接触不到上层的,也不清楚上层想干什么。在下层的很多人眼里,萨库勒就像一个乡友会一样,在这个组织里,可以找到自己的老乡。” 我心说敢情萨库勒还发展得很壮大?还乡友会?招这么多人干什么? “对过去的怀念是最厉害的感情啦,在你们辰国人眼里,不是也分成辰国人和外国人么?同为外国人,同在异乡,自然会自动聚集在一起。我呢,也不算高层,但是经常和高层接触吧。所以我知道,王溢凉很特殊。因为他是高层唯一一个辰国人。” “辰国人?”我和何允晟都很震惊。 “对,他也不是讨厌辰国,他就是觉得无聊,所以找事做,唯恐天下不乱。”倪酴醚提到王溢凉,脸上竟也流露出一些慌张,“王溢凉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会调一种叫极乐饮的东西,非常毒。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把极乐饮做出了不同种类,功能各不同,打个比方,他要你喝了极乐饮浑身溃烂而死,你就不会以腿部完好无损的姿态下葬。” 头一次听到这种恶毒的东西,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极乐饮?所以你偷完东西写‘极乐’?” “写着玩儿嘛。”倪酴醚满不在乎,“为什么叫极乐饮我也不知道,你得问他了。” 我刚想问别的,何允晟就急不可耐地开口了:“绿沉你认得吗,绿沉。” “绿沉?”倪酴醚开始在脑海里寻找这个名字,“哦,就是王溢凉捡来的那个姑娘吧。” “捡?” “五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在路边冻得快死了,王溢凉救了她,不过醒来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名字也是王溢凉取的。老实说绿沉是很漂亮的一个姑娘,不过王溢凉对她很冷淡,还拿她试药,不过这个姑娘很坚强,从来不吭声的。” 听到这里,我感觉何允晟的怒气明显上升了。 “你怎么肯告诉我这么多?不怕你的上级知道?”我还是忍不住想打探出倪酴醚待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从三国之乱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我在辰国安家落户,辰国的百姓心地很好,官员也不算昏庸,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国家。”倪酴醚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啊,我天性不喜拘束,对我来说没有永远的上司,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毕竟我是酉国人,立不立舞阳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我并不算有政治立场的人,我帮萨库勒做事,只是因为我欠了教主的人情。但是人情太重,要我还的方式又太过残酷,我不喜欢,就想待在这里。我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丞相对我甚好,而且不限制我的自由,还给我送酒,要求也不算过分,所以丞相的要求,我不是每次都完成了么?而且丞相,我觉得这一年多的大事,你都应付得很好,超乎我的想象。” 不知为何,我听倪酴醚这番话竟有些感动,目前为止,我算不得一个合格的丞相,也不清楚合格的丞相应该怎么当,这回得到了一个外国人的肯定,心里竟有些欣喜。 倪酴醚一杯一杯喝完了酒,对我道:“丞相,我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家贼难防。” 这话倒是对了我的心思。上次凤歌的事,朝中绝对有内奸。!over 第九章·长乐无极 中 !go 三。 从水牢出来,我和何允晟就上马直奔王溢凉他家,不想才拐出东市,后面叶大人府里的管家就急急赶来:“丞相叫我一通好找!” 我勒住马:“何事?” “我家大人说,陛下召见,十万火急。” 我和何允晟对视了一眼,这都酉时了,陛下这个点不在宫里休息,反倒招我?而且既然是叶大人的管家来找的我,也就是叶大人也在? “有宣侯爷么?” “小的不知道,我家大人只叫我来传你。”他老实道。 “行。”我调转马头,“你就先回去吧,或者去子夜楼找我四姐,先让她把绿沉留下,别挂名牌。” 何允晟点点头,骑马飞驰而去。 “你轻点儿!百姓都睡觉了!”我在他身后喊。 何允晟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很快就消失在我眼前。 我也很快赶到央日宫,宫门口晚樱哈着白气站在那儿,见我来了忙道:“彧蓝,怎么才来,快,陛下正在气头上!” “怎么了?”到了门口,因为有下马碑,所以我下了马让宫人牵走。 “御文王出事了。辅王议政的时候一言不合就顶了陛下一句,好像还说了韩苻皇叔什么什么的,触了陛下的霉头,后来就越来越乱。我是不敢待在里面,就出来等你了。”晚樱催我步伐快些,“你快去吧,国师都惊动了。” 我心里一沉,平王至今还在介意韩苻皇叔在朝中的威信,和御文王政见也诸多不合,我爹当丞相的时候还好,现在经常吵架,可能这回是到了平王的忍受极限。 正说着已经到了平时平王下了朝后召见大臣的北宸殿。 “臣周彧蓝(汪晚樱)觐见。” “起来。” 平王脸上余怒未消,声音也有点嘶哑。我不敢随意开口,悄悄抬头见国师坐在一边,脸上镇定自若,看国师这么淡定,我也松了口气,想来必定是能解决的问题。 “流放江北。” “陛下,御文王世袭罔替的爵位,而且辰国建国以来就有辅王议政的体制,宋氏自开国以来就没受过这种待遇,如此昭告天下流放御文王,似乎不妥。”晚樱磕头。 “孤何尝不知道?”平王揉揉眉心,“留在戊城也是祸害,打发到孤看不见的地方去。” 御文王和平王国师政见不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是御文王前几年都很安分,没见他明着和平王对着干,而且他儿子宋予寒和小香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应该不会这么急着撕破脸。 “臣以为,仍保留御文王爵位,派去北哨呆着,圈起来几年就安分了。”我斟酌了一下语句,“姑洗山北气候恶劣,在安澜多待几年,也许御文王就能悔过。再者御文王手上并无兵权,离开了戊城,也就没了议政的权力,放到安澜去,让赵将军看着,也不怕他造反。” “不行,爵位不能留!”平王坚决道。 “让世子承袭爵位,宋孤城贬为江北参军,处置地点嘛彧蓝说的很可以。”国师慢悠悠说,语气却是不容反驳,“交给赵烝然,就当是派给他的监军,不让他管理军务,也闹不起来。”言罢朝我投来一个赞赏的目光。 “臣以为国师所言极是。”我和晚樱立刻道。 平王闭了闭眼:“罢了,道乏吧。” “臣告退!”我和晚樱退出来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手心的冷汗。 “辰国这是要变天了么?”晚樱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倒是挺想押送御文王去安澜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烝然也好久没见了吧。只是你这职位离不开戊城,等烝然再做两年安澜将军,升了官职,就可以回戊城了。而且押送肯定还是何允晟的活计,你有什么信啊就叫他带去。”我安慰道。 风更大了,我想起夫人最近常说无聊,就约了晚樱今晚去我家吃宵夜,顺便在我家住一晚陪陪夫人,正准备走,一个小宫人就来了:“相爷,国师请您过去一趟。” “秋茗应该在外面等我了,你先回去。”我对晚樱说,“叫夫人给我备份宵夜,我去去就回。” 晚樱应了一声,转身上轿。 我又回到紫金阁,只见国师、叶书骆、杜暮祯、辰国右将军孙赟都在,我这才想起来,刚刚来叫我的是叶大人的小厮,而在北宸殿里却没见叶大人。 “这就到齐了。”国师起身。 外面依旧是狂雪大作。 四。 我看看这架势,有点发懵。 先不说叶书骆和杜暮祯,孙赟是辰国右将军,职位虽比左将军低一些,武功却非常高。我先前经常说,何允晟的师父范骋愈是当年的百知录高手榜第二,这个百知录就是辰国神人星先生写的排行榜单,各种各样的排名,都在里面,每年都会更新一次,姑娘们看胭脂铺榜单,喜欢蹴鞠的就看蹴鞠榜,喜欢姑娘的就看美人榜,江湖人就看高手榜。 范骋愈范大人已经去世,高手榜自然就更新了,不过这好些年来,高手榜第四一直都是孙赟,连现在的暗卫首领范孟秋,也只能在他之后,排第五。孙赟生得高大,给人一种压迫感,不过孙赟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似乎每天都很开心。孙赟封了右将军后,就驻守景阳城,很少来戊城,我也只在去年的元宵宫宴上见过他几眼,他这大半夜的出现在紫金阁,着实令我吃惊。 工部尚书叶书骆,为人谦和,认真敬业,一个文弱书生,平时下了朝跑得比谁都快,也不知道在家里干什么,比我大些,上了百知录公子榜,却至今未娶,这也一直是个谜。 至于杜暮祯,我差点以为我眼神出了问题。 “你不是…你不是周游列国去了吗?”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也不好提起凤歌,就冲杜暮祯挤眉弄眼,杜暮祯冲我笑笑,没有回话。 国师拿出一个黑金盒子,直接道:“这是密折,你们布置下去,以后奏章全都一式两份,一份给陛下,是那种可以发布在邸报上的奏章,另一份给我,用黑金盒子装,钥匙一人给一把,盒子层层传递上来给彧蓝,彧蓝看过再给我。” 我还是莫名其妙,国师笑着道:“彧蓝,当丞相一年多了,有没有什么收获?” “啊?收获?”我愣了一下,“认识了更多的人,做了更多的事吧。” “我觉得你成长了不少。”国师道,“有些事情,也差不多可以让你知道了。” 我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我就直截了当了说吧,一,有人想造反;二,朝里有外国的内奸;三,应仲卿逃了。”国师轻描淡写地把三个爆炸性的新闻说出来,除了我以外,另外三个人似乎毫不吃惊。 “我还不清楚,是宋孤城想造反,还是韩苻想造反,把宋孤城贬到安澜去,先让他远离朝廷,也限制韩苻的行动,这是暂时的应对措施。韩苻的一举一动,书骆,你都要盯紧了。” “是。”叶书骆点头。 “至于内奸的事,我考虑了很久,从千里江山图那件事就开始考虑了。”国师喝了口茶,“一直都找不到王溢凉就是有问题的,刑部这么大的部门,配合兵部,在戊城,居然连一个人都找不到,我原想倪酴醚就是那个内奸,不过在应仲卿逃了这件事发生后,我觉得不止是倪酴醚一个。央日宫门禁森严,有暗卫,有御林军,戊城的守卫有兵部,应仲卿居然也能逃走?这不是很可笑么?” 国师脸上非常淡定,但是从他的语气中我已经感觉出了他的愤怒。 “还有凤歌的事,她是怎么混到辰国来的,怎么瞒过了户部的调查,这说明,在辰国的朝堂上,不止有未国的奸细,还有巳国的,搞不好还有别国的。”我发现国师捏着茶杯的手都发白了,“我久不问政事,是觉得陛下和你们应该能掌控好朝局。” 沉默了一会儿,国师道:“孙赟,你马上去找应仲卿的踪迹,不止在城里,也要去乡野里找,越快越好。暮祯,一会儿你留一下,把收集来的资料给我。彧蓝。” 听到国师叫我,我从深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好好照顾家里人。” 我听得云里雾里,好好照顾家人…? 我出了紫金阁一路上脑子都是懵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到了宫外,秋茗已经在等我了。 “主子才来呢。”秋茗忙牵了我的马,喜笑颜开。 “你主子夫人又打赏你了?高兴成这样。”我上了马,“不坐车,就这么回去吧。” “好。我替主子高兴呢。”秋茗掌灯在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夫人有喜了。” “什么?”我僵在马上。 “主子不高兴么?今儿夫人觉得身上不舒服,叫了陈先生来,说是喜脉呢。” “真的?” “千真万确,恭喜主子了。”秋茗道。 我心里五味杂陈,夫人有喜自然是好事,但是这孩子这时候来,正逢辰国朝局乱套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 我回了府,晚樱坐在床边和夫人说话,何允晟坐在一边自己和自己下棋,他边上站着一个姑娘,我猜就是绿沉:“你又要把绿沉放在我这里?” 从软青到凤歌再到绿沉,你们以为我这里是福利中心么! “刚好照顾冬葵嘛。” “不用了,我们府里还缺人么。”我道,“非要寄放在我这儿,就住原来凤歌住过的西厢房吧。” 我第一眼见她就不信她,绿沉是漂亮,太漂亮,和晚樱软青不同,一种凄美妖艳的漂亮,不知道是国师今天的会议的原因还是我太担心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我不太喜欢她,淡淡道:“我今儿也乏了,要不你们今儿都睡我这儿得了。” 等安顿好他们,我把蜡烛剪了一段,咬着笔头思索该怎么给陛下和国师上折子。 “你不睡么。”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怀了孩子后,夫人变温柔了许多。 “你先睡。” “你过来睡。” “等我写好折子。” 一般这个时候夫人都会怒吼一句揪着我去睡,这回她只道:“那你别太晚了。” 我看着忽明忽暗的蜡烛,低低地应了一声。!over 第九章·长乐无极 下 !go 五。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王溢凉,他不在家,我就让人盯着,他什么时候出现了过来通报。有天好不容易逮到他在摆摊,我立刻就策马去了南柳巷。王溢凉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坐在地摊边上,手里在擦拭一个玉件。 我凑近看,仔细看了很久,问:“玉镂雕螭虎纹双瑗并体璧?” 他抬眼看了看我:“丞相说得极是。”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认识我?”我非常泄气,我都没有帅气介绍自己的机会。 “你的官服和别人不一样。”王溢凉擦好,开始滤茶,“看袖口就知道了,丝线是羽州特产的金叶线,花纹是长歌的织工,就凭这两点,辰国上下也就你和侯爷了。不过相爷面相看着更招桃花些。” “我招桃花?”我愣了一下,随即道,“对于绿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溢凉放下玉件,拨弄了一下边上的药炉子,淡淡道:“没有。” “你知不知道辰国拐卖妇女是要关水牢的?” 他打开药炉子,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味道,我的词汇太匮乏,形容不出这味道的千分之一,只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后退两步。只见他悠然自得,拿了过滤的漏勺滤出液体来,滤到摊上的一个玉杯子里,丝丝地冒着热气。 “呃…”我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就是极乐饮?” “丞相知道我的极乐饮?”王溢凉脸上带了淡淡的笑容,“这是极乐饮其中的一个系列,我叫它极乐茶,相爷要不瞧瞧?”说着便往我这里送,吓得我又是往边上走了几步,连连摆手。 “你为什么要卖了绿沉?” “我不需要绿沉,当初救她也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之后给她钱要她走她也不肯走。”王溢凉道,“我习惯一个人。” “那你也不能把她卖到子夜楼吧,独行侠?” “听说姑娘去那里待遇最好。”他眼神居然很诚恳。 “…”我无语,“那你为什么要加入萨库勒?” “丞相觉得我是那种有问必答的人吗?”王溢凉用扇子扇着极乐茶,“丞相也不必问我关于陷害伍墨的事情,我反正是不会说的。丞相也不必叫人来抓我,你反正是抓不到我的。” 我气急,这个人哪里来的自信? 见我还不走,王溢凉便道:“丞相再不走,我就要让你喝极乐茶了。我不想杀你,你快走吧。” “你为何不想杀我?” “因为你没做错事。” “那公主做了什么错事,让你生了杀她的念头?” “我本想杀的也不是公主,只是撞上了。”王溢凉似乎不愿意回想起那次经历,“你走吧。” 我心说难得找到你,我怎么会就这么放过你?但是王溢凉已起身端着极乐茶过来我,哦手无缚鸡之力,只得走开,出了南柳巷我立刻找了何允晟来抓王溢凉,却发现王溢凉早就不见了踪影,那破摊子也不见了,家里也没有人。于是我便叫了几个人守在南柳巷,盯着王溢凉的家,自己就和何允晟先回去了。 过几天,到了初八,何允晟果然被派去押送御文王到安澜,这样一来,娶软青的事儿也就耽搁了。我本想着他这回去安澜会带上软青的,就让四姐把软青的行装都整理了出来,没曾想何允晟竟带了绿沉。 得知这个消息,软青也没哭没闹,只是咬咬嘴唇,轻声道:“好,便由他吧。” 我知道何允晟多情,也喜欢那种美得张扬的女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绿沉给俘虏了,我和夫人心中都为软青不平,偏偏软青也没抱怨什么,更叫我俩心疼,就把软青接到了相府住,刚好陪陪夫人。我在给何允晟的信里骂了他三百回,这厮一封信也不给我回,气得我赌咒让他在安澜冻死得了。 安澜在辰国姑洗山以北,是辰国的北哨。当年宪王建国,在辰国东西南北四个城市设立了四个哨点,也是辰国边疆的兵力部署点,分别是北哨安澜,西哨虞舜,东哨羽州,南哨辟州。这其中数安澜气候条件最差,天气干燥,极其阴冷,离戊城虽不远,却因为姑洗山有些高峰难攀,只能绕道而行,最快来回也要一个多月。眼看着马上就是新年了,我还在想何允晟今年八成是回不来过年了,结果在年二十九那天晚上,何允晟和赵烝然就到了戊城。 何允晟和我一样,生在戊城,长在戊城,每年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戊城边上的景阳参加秋猎,何允晟头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就有说不完的见闻。何允晟有个习惯,从外面回来都是先到我府上,再回自己家,这回也是,先差人把绿沉送回了子夜楼,一个人来了相府。 软青这和夫人刺绣,我坐在一边看书,何允晟一进来,就带着一股寒气。 软青上前给他脱下大衣挂在炉子上烘,何允晟拍拍自己头上的雪,吸着气:“太冷啦,总算回来了。” 软青去倒了茶来,给何允晟捧在手里焐着,何允晟上下仔仔细细瞧了软青一遍,刚准备问,软青就道:“我在相爷这里过得很好。”何允晟微微一愣,道:“那就好,等宫里的晚宴结束,我就带你回府。” 夫人道:“每年的宫宴都是谁跟着你去的?” 何允晟一副你为什么明知故问的表情答道:“我没有正妻,以往都是和姐姐一起去的,再往前些年纪,你还不在这里的时候,都是和彧蓝一起去的。” “今年你爹不是身体不适不去宫宴么?带软青去吧。”夫人道。软青闻言,脸上一红,忙道:“夫人,我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进宫的…” “也没叫你以正妻的身份进去,就当是跟着何允晟的贴身侍女也行,反正何允晟身边经常有女人,这个大家都知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看央日宫里的情景么,刚好让何允晟带你去呗。”夫人朝何允晟使眼色。 “不不,这样太麻烦侯爷了,而且要是让老侯爷知道…”软青忙道。 我悄悄踹了何允晟一脚:“干什么呢你,快说话,大老爷们儿,放句话来。” “明年吧,宫宴日后有的是,也不差今年这一次。”何允晟神色有些遮掩,“今年我就带绿沉去吧。” 听闻此,软青神色暗了下来,道:“好。” 我和夫人气得不行,实在不知道何允晟到底在想什么,当年大费周章,一定要娶软青的是他,现在千方百计要对绿沉好的也是他,我们俩一起长大,可是我觉得我已经越来越不懂何允晟了。 赵烝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戊城,难得和晚樱有相处的时间,我也就不拿这件事去烦晚樱了,晚樱要是知道,也必要生气的。 六。 娶软青的事情还是耽搁下来了,软青就一直住在我府里,何允晟也不怎么再往我这儿跑了,夫人每天都骂他花心大萝卜,如果背后诅咒有用,何允晟应该打喷嚏而死了。 我一直以为何允晟移情别恋了,直到有一天,何允晟心情很好似的来我家接软青,夫人自然是不乐意软青去侯府和受绿沉的气的,就揶揄道:“怎么又想起我们软青啦,绿沉呢?” “死了呀。”何允晟说得云淡风轻。 夫人无比惊讶:“怎么了?得病了?” “我杀的。”何允晟坐在安乐椅上,软青坐在他身边,他细细摩挲着软青的手,道。 夫人瞪眼,也吓到了在专心吃着紫龙糕的我,我咽下最后一口糕,严肃道:“交代清楚。” “她想偷我的印,我就杀了她。”何允晟简单明了地说明,我看见软青明显身子一晃,夫人也是。我的震惊也不小于他们,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何允晟已经成了一个杀人都轻描淡写的人了。 不过提到侯印,我还是倒吸了一口气,何家在辰国虽然没地位,但是侯印是不一样的。辰国玉玺供在深宫,除了新王登基以外从不见光,而平时如果有什么大事件,要用到玉玺,就会用侯印代替。在辰国,见侯印如见辰王。侯印由何家世代看管守护,偷了侯印,确实可以为所欲为。我心里一惊,难道这是王溢凉的阴谋? “我一开始就知道她不单纯,据倪酴醚的说法,她被王溢凉拿来试药,身上应该有伤痕,可是她的皮肤跟婴儿一样光滑,一点伤疤也没有,这像是一个被捡来的,经常忍受药物折磨的女孩子吗?”何允晟开始解释,“哦,皮肤这事儿,是你四姐告诉我的,我可没有碰过她。” 我摆摆手,示意他讲下去。 “这只是猜测,我也不能平白冤枉一个姑娘不是,毕竟人也是我救下来的,但是我总觉得她到我这儿来是有所图谋,生怕她趁我不注意偷什么东西,就想着把她一直带在身边,不过当时我自己也不确定,所以也不能明说,就是委屈了软青。”何允晟向软青投去愧疚的目光,“她很有耐心,一直都蛰伏着没有动手,就在我都快要相信她是清白的时候,她动手了。她偷了我的侯印,被我抓个正着。她手里死死捏着侯印不肯松手,还说什么她生死都是王溢凉的人,什么恶心的话说了一大堆,我实在听不下去,想着放她回去也是给王溢凉通风报信,就杀了她。后来我一直掰她的手,她握得很紧,死活都掰不开,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侯印掰开,然后换了个地方藏着,这就来找你了。” 一个生命就这样死了,我还好,夫人和软青两个女人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尸体呢?” “还在侯府,我还没埋,想找你商量,你觉得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的疑点?”何允晟严肃道, 我把何允晟说的话思来想去好几遍,道:“绿沉的手,绿沉抓侯印的那只手,手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比另一只手红?” 何允晟听闻,觉得奇怪,也开始认真回想,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我听说有种死士,会在手上涂上一种红色的颜料,以手为画布,印上偷来的图案,他们会甘愿被杀,之后尸体被下葬,他们那边的人就会去挖出尸体,砍下他们的手,手上的图案,就是他们要的东西了。”我道,“会不会绿沉压根儿就没想偷出侯印,而是想要侯印的图案,然后…萨库勒他们自己再做一个侯印?” 何允晟瞪大眼睛:“周彧蓝,你思维太跳跃了,我要跟不上了。” “保险起见,你找些绿矾油,把她的手给销了。”我道,“好好安葬她吧,一个姑娘,也不容易。” 这事儿过去了,我就寻思着给国师汇报汇报,但是转念一想,当初开会就没叫上何允晟,当初提议削诸侯的也是国师,何家代代老实,唯何允晟出跳,不仅学了武功,脑袋瓜子还蛮聪明,难免会惹来猜忌,于是我就把何允晟的部分弱化了,把故事大致写了一下,就放到密折里交给了国师。 做完这些事已经是晚上,夫人已经睡了,我在灯下,想想如果真的如我猜的那样,那么王溢凉去找绿沉的坟的时候,一定会很失望,不知道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会不会一脸怒容,甚至破口大骂。想到这里,我突然心情好了不少,忍不住笑了。 七。 北市后的陵墓。 “娘希匹的何允晟,居然把绿沉的手给销了…娘希匹…气死我了…”!over 第十章·河神娶亲 上 !go 一。 平王二十一年春,有个姑娘一纸御状把自己老家所有人告到了平王面前。 二。 本是一个极好的早晨,恰好是休息日,前些日子因为王溢凉的事情闹得我心神不宁,昨儿就找了六姐八姐和夫人一起搓了一晚上麻将,搓完觉得饿了,就在相府花园里烧烤吃,天快亮了才各回各屋睡觉,没曾想我才睡下不久,秋茗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相爷,相爷。” “滚…” “宫里来了话,陛下叫您即刻进宫。”秋茗道,“相爷,别滚啦,快起吧,已经辰时三刻了。” 我翻了翻身,极其不情愿地从床上翻起来,睡在我身旁的夫人也迷迷糊糊,拉着我又睡下去,道:“你怎么这么闹腾,才睡下又起来做什么。” “陛下急召,你继续睡。”我把被子给她盖好,“秋茗,更衣。” 秋茗从门外进来,火速帮我穿好朝服,我迷迷糊糊地上了马车,坐在马车上我一直昏昏欲睡,也记不得自己是怎样走下马车,怎样走到北宸殿外。待我反应过来,已经在北宸殿门口了。我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走了进去。 “臣周彧蓝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参见国师。” “赐座。”平王道。平日里若不是上朝,平王心情还好,或者讨论的并不是什么国家政治问题,平王就会让我们坐着议事。 我刚坐下,才发现何允晟就坐在我边上,睡眼朦胧,歪在一边,眼皮打架。还有孙雨霁,虽然正襟危坐,但是遮不住她一脸起床气。 “今儿叫你们来,是为了昨晚的一纸御状。”平王道,“羽州尾生村刘羽涅,状告尾生村村民,罪名是,河神娶亲。” 我一愣,是听说辰国沿河一带的村子以前有给河神娶亲的传统,不过那也只是传说吧?而且御状…御状和我也许沾点边,和这个没事儿干的侯爷还有这个太医有半毛钱关系么? “孤本想把这件事交给李爱卿,不过国师说,让你去历练历练,孤想这样也好。毕竟御状,已经很久没人告过了。”平王道。 国师道:“尾生村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不喜外人,所以你就不要大张旗鼓地去,低调地装成过路人即可。我又怕你一个人,也不会武功,所以何允晟和你一块儿去,至于孙雨霁,万一你们有点伤,她在身边也好。” 我只能领旨,磕完头,何允晟仿佛刚睡醒,小声问我:“我们要去哪儿?” “羽州。” “羽州?羽州好啊。”他立刻喜笑颜开。 “是羽州的尾生村,不是羽州城。”我道,“我先和你报备一下,咱们绝对不会去花满楼,也不会住羽州的上好的旅馆。那地方没有歌女,没有美食,你想的那些都没有。” 何允晟愣了半晌:“那去个鬼?” 辰国以前就有告御状的先例,央日宫门口右侧有扇大鼓,平日里没有人去敲,只有告御状的人才会敲。近几十年都没有人告御状,鼓上都落了一层灰。一般告御状,通常都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或者是官府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是一些超自然现象,我从没经历过,这会儿也是有些许兴奋。 来告御状的姑娘现在住在戊城的浮云旅馆,我们一行三个人立刻奔往浮云旅馆,都想见一见这个把自己老家所有人告到天子面前的姑娘。 我们在旅馆见到了刘羽涅,她长得很漂亮,只是神情淡淡的,看上去就不太爱说话。见我们进来,只是行了礼,也没有多余的话。何允晟自认搭讪高手,碰到刘羽涅也无话可说。 同为姑娘,孙雨霁就担起了和她交流的任务:“刘姑娘,你能不能先把你们村的事跟我们讲讲?” “人命关天,请各位大人即刻启程。”刘羽涅只道,“在路上我会把一切都详细地告诉你们。” 辰国的母亲河林钟河,从姑洗山北峰流下,像条项链横穿辰国,流入午国,再流入大海。尾生村就在林钟河下游,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至于为何与世隔绝,是因为这个存在的入口处有一大片树林,外地人基本是绕不出这个树林子的,所以也没有人愿意进来。久而久之,村子就和外面有了一层无形的界限。这个村子自古有个传统,那就是每十年的龙抬头那天,都要给河神娶亲。 每十年,都要从村民中选出一个姑娘,嫁给河神。 “嫁给河神…就是投河里喂鱼咯?”何允晟坐在马车里,闲着无聊和孙雨霁玩翻花绳。 “这民风也太野蛮了。”孙雨霁搭腔,“辰国杀人是要终身监禁的,现在文明社会居然还有这种事情,真是骇人听闻。” “上一次河神娶亲的时候我还小,但是我记得,是把人装进一个木筒里,木筒里装饰成新房的样子,姑娘还要穿嫁衣;木筒里有石头,会沉到河底。”刘羽涅道,“今年是我发小紫珠,我不想她也有这样的命运。” “木筒?是什么木头做的?”我兴致勃勃。 “周彧蓝你这人关注点好奇怪。”何允晟白我,“哎,话说,选姑娘有什么要求?是不是那些姑娘都很漂亮?” 闻言我抬脚向他踹去,越长大我是越拿他没办法,何允晟灵活地避开,害我踹在了木板上,然后开心地嘲笑我。 “听我爹说,好像是叫沉水木。” “沉水木,一听就不吉利。”孙雨霁道。 “沉水木…”我想了想,“辰国东部确实出产沉水木,沉水木是沉树的树干,这种树树干粗,枝叶大,茂盛,不过这种木头更为广泛的用途,是辟邪。” “辟邪?造桃木剑么?”何允晟问。 “那倒不是,是渔民拿来辟邪的,因为沉水木有个独特的功能,就是蚊虫不近,沉水木做的船,连鱼都不会靠近,于是渔民们每次出航前就会在船上放一块沉水木,求个平安。”我道,“你们村里有很多沉树吗?”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是提过我们村外面有片树林吗?就是用那儿的树做的,我们管它叫香树。”刘羽涅道又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尾生村确实一年到头,都没什么蚊虫。” “一片沉树啊…沉树生长极缓慢,能长成一大片树林,需要很久很久啊…”我突然对这个尾生村有了兴趣,问她道,“那你们这个村子的人,平时靠什么为生?” “打渔,织布,都有。就是我们不大和外面交流,每次到了收获鱼的季节,我们就把鱼做好,由村里的几个人带到村外去卖。我们这儿的鱼比外面的好吃,鱼肉肥美,所以还是很受欢迎的。”刘羽涅道,“村里人比较排斥外地人,而且我们说的话也是羽州乡下的方言。” “可是你一口辰国戊城语音说得很好啊。”我道。 刘羽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爹原本不是尾生村的,他是戊城人。” “难怪,我总觉得你的普通话比我还标准呢。”何允晟立刻拍马屁。 “得了你,戊城待了二十年,还好意思说呢。”孙雨霁立刻糗他。 “前面就是我们村了,你们就说你们是来买鱼的吧,到时候我先进村。”刘羽涅道,“最近是给河神娶亲的季节,村里很热闹,他们顾不上你们的。” 于是我们三个扮成商人进了尾生村。!over 第十章·河神娶亲 中 !go 三。 尾生村前有一大片沉树林,确如刘羽涅所说,枝繁叶茂,几乎找不到路。如果不是刘羽涅带路,我觉得我自己是不可能走出这片林子的,怪道没人愿意来尾生村,这树林子确实恐怖异常。 七拐八拐地,我们终于进了尾生村。我第一眼见到尾生村,竟觉得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只是地里路上都没什么人,刘羽涅说,大家都在家里准备着河神娶亲那天的宴会呢。刘羽涅家就住在林钟河边,一间不大但是整齐的小木屋,家里只有她和她娘。她说她爹几年前去世了。所幸她娘虽然不会说普通话,但人很好,我们就在她家住下了。 安顿好,刘羽涅她娘已经烧了一桌子饭菜,桌子上摆出了一大盘腌鱼,我打小不爱吃鱼,不过瞧着卖相不错,就尝了尝味道,竟有点像戊城杏芳斋做的腌鱼。孙雨霁素爱吃鱼,迟到这鱼也赞不绝口,只是刘羽涅和她娘,动也不动这鱼。 吃完饭,我就直奔主题:“什么时候河神娶亲?” “还有十天。”刘羽涅道,“这十天里,务必请相爷查出河神娶亲的真相!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河神!” “没有河神,却要给河神娶亲,有点儿意思。”我摸摸下巴,“羽涅,你娘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听得懂一些简单的句子,我爹当初没教她说戊城话。”刘羽涅道,“我娘也不乐意学戊城话,反正也不出去。我这回是偷偷溜出去告状的,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 “你们尾生村方言好难懂,明明在羽州,话却比南边辟州还要奇怪。”孙雨霁道,“根本不知道呜哇呜哇在说什么。” “这种村子,才有故事。”我神秘一笑,“今儿就在你家住下了,你带我去瞧瞧你的发小紫珠姑娘,何允晟和我去,雨霁你留下。” “喂彧蓝,我和羽涅她妈…没法交流啊…” “有什么好交流的,你先睡觉,日后有你忙的。”我道,“羽涅,先送她去房间,我们在外面等你。” 我拉着何允晟到了屋外,对他道:“你觉不觉得这个村子有点奇怪吗?” “不奇怪我们来干什么?” “不是,我说今天晚饭。羽涅和她娘,都不吃鱼。”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也不吃鱼,你打小就不爱吃,你说鱼腥味重,但我知道是因为你小时候被鱼刺卡过…” “行了行了,小时候那档子事就别说了。”我打断他,“我是说,尾生村人以打渔为生,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吃鱼?” “兴许他们家也不吃?也被鱼刺卡过?” “不吃为什么要烧?也不像是专门为我们做的。我刚去厨房看了看,全是腌好的鱼,难道他们不卖活鱼吗?” “你这人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也许腌鱼好卖呢?毕竟可以放的时间久,风味极佳。而且你没瞧见,怎么知道他们不卖活鱼?”何允晟耸肩。 “那你今儿为什么不吃鱼?” “噢我吃不惯。”何允晟道,“我只吃新鲜的鱼。” “德行。”我瞥了他一眼,刚好刘羽涅出来,我们便一行往紫珠家去。 刘羽涅说,紫珠几次想寻死,所以被她爹娘关在了仓库里。我们围着仓库走了两圈,除了铁窗,没有可以进去的地方。我看了看何允晟,何允晟叹气,道:“周彧蓝,你知不知道我是跟谁学的武功?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让我掰铁窗?”何允晟一直叽叽咕咕抱怨着,一边抱怨一边把窗户上的铁栏杆掰断了,我已经习以为常,不过看得刘羽涅眼睛都直了。 何允晟掰开铁窗后,抱着刘羽涅就飞进仓库,再出来接我。等我们仨都站定了,何允晟和刘羽涅就走向似乎受了惊的紫珠姑娘。 “紫珠,别怕,他们是我去戊城请来的,是当今丞相和侯爷,他们俩是来救你的。放心,有他们在,你一定能够活下来的。”刘羽涅安慰道。 “羽涅,你别和我开玩笑了,十天后我爹就要把我嫁给河神了…”紫珠姑娘声音疲惫,还带些嘶哑。 “谁骗你了,刚刚这人用手掰断了铁栏杆你看到了吗?”刘羽涅指着何允晟,何允晟微笑看着紫珠(如果他真的看得见她),点点头。 紫珠泪眼朦胧地看着何允晟,将信将疑,道:“那个…窗边那个…” 我站在窗户下心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仓库里没有蜡烛,没有光亮,只有一点点惨淡的月光,根本不足以让我鼓起勇气向前走。 “哎哟忘了,周彧蓝夜盲。”何允晟一步跳到窗边拉着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上递给我。 我接过火折子,仔细打量紫珠。紫珠看起来很憔悴,皮肤很白,近乎透明的白,眼睛亮亮的,闪着光一样,她见我打量她,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紫珠姑娘,不管你信不信,但是既然羽涅托于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我道,想了想,问刘羽涅道,“羽涅,你们村有没有什么…那种…村志之类的东西?就是记载村子各个年代发生事情的。”我本想托杜暮祯找些尾生村的资料给我,只是杜暮祯人在巳国,消息传过来还要些时日,我没等到,就进村了。 “这种东西,都在村长那里。”刘羽涅道,“为什么要村志?” “没什么。”我道,“我们就先不打扰紫珠姑娘了,羽涅,带我去林钟河看看。” 林钟河。 这条河上有过水上漂的传说,有过很多货船,有过很多水帮,然而在这个村子里,它却是河神居住的地方。 林钟河涨涨落落,我坐在河边不说话,刘羽涅和何允晟坐在我边上,也不说话。 何允晟环顾四周:“你们这河边连点草都不长,有没有狗尾巴草什么的?” “你能不能有点儿样子,成天叼着个狗尾巴草,像什么样子。”我忍不住教训他道。 “这不是我爹不让我吸水烟吗。”何允晟四处找草,“全给我缴了。” 我看看河水,道:“也不早了,回去吧。” “你叫我们转来转去到底干嘛?”何允晟拍拍衣服,“东跑跑西跑跑,也不见你有什么收获,这就回去了?” “吹吹风,散散心。”我把火折子递给他,“老七,带路。” “你可比我小呢你,还使唤我。”何允晟接过火折子,不满道。 “是是是,七哥哥。” “真恶心。”何允晟一阵恶寒,“你再这么叫我,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喂鱼。” 我大笑,心情突然舒畅起来。 回到刘羽涅的家,看到孙雨霁脸色铁青坐在桌子边,而刘羽涅的娘坐在另一边不知所措。 “怎么了?”何允晟问。 “我食物中毒了!”孙雨霁没好气道。 “哇,堂堂孙太医,居然也会食物中毒!真是天大的新闻。”何允晟拍手大笑,“那我怎么看你气色不错?” 孙雨霁瞪了他一眼,道:“除了我,你们都没事,说明问题出在鱼身上。” “所以我让你留在家里休息嘛,这不是怕你出事儿嘛。”我拍拍她肩膀表示安慰,“说吧,有什么发现?” “你知道鱼有问题还让我吃?你怎么不拦着我?”孙雨霁好像要气死了。 “说说鱼。”我躲到何允晟身后,“羽涅,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你们平时都不吃鱼吗?” “尾生村村民是不吃鱼的,我是因为你们来我才让我娘给你们做的…”刘羽涅急道,“我没想到孙太医会中毒…” “没事,孙雨霁不要紧的,你说说为什么。”我摆摆手,孙雨霁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因为尾生村的村民吃鱼都会得病,会拉肚子,上吐下泻。整个村子只有我爹吃鱼不会这样,我们都觉得,可能因为是体质不一样,他是戊城人,也许戊城人就是不会生病的,所以我以为你们也不会…” “我想你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我微笑,“孙雨霁,说说鱼。” “这鱼是吃死人肉长大的。”孙雨霁言简意赅。 “有意思。孙雨霁一个姑娘家,自然没有吃过死人肉,那么吃了这吃死人肉的鱼,自然会闹肚子;尾生村的村民自然也没有吃过死人肉,所以也会闹肚子。有意思的是你爹,他不会闹肚子,说明,他也是吃死人肉长大的。”看着刘羽涅渐渐变白的脸,我又道,“一个戊城人,能进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已经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还能在这里娶妻生子,寿终正寝,这更加奇怪了。羽涅,你们村是不是…都姓刘?” “是。”刘羽涅定了定神,“你怎么知道?” “你们这种村子,能接受外地人,肯定和这个外地人的某项属性有关,可能是他和你们同姓,也可能你爹同时还有个技能,比如说,他教你们腌肉?我瞧了下你们腌肉的做法还是几十年前戊城的老法子,而且是杏芳斋的腌鱼肉,所以你爹肯定是个戊城的世家子弟,家里的钱是不会少的。”我摸摸下巴,“你爹姓刘…不过朝中倒是没有什么大臣姓刘,除了在外驻守的刘将军…刘将军是辟州人,和你爹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我爹叫刘雨沧。”刘羽涅说,“我不知道我爹…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他是我爹,他腌鱼手艺很好,对我也很好,让我读书,让我出去长见识,我爹是个好人。” “我知道。不过也许你爹和河神娶亲有关。”我道,“或者,也许你爹知道内幕。” 刘羽涅惊讶道:“这怎么可能!我爹向来都是待在家里,也不常出去,也不常和外人交流…” “就是这样不引人注意的人,才能知道内幕。”我下了结论,“明儿何允晟和我出去逛逛,雨霁你好好休养。羽涅,你也别太在意,也许你爹是为了避祸才来尾生村的。至于吃死人肉这件事,倒是有点说道的价值。”!over 第十章·河神娶亲 下 !go 何允晟打断我:“等等,彧蓝,为什么你会觉得她爹知道河神娶亲的内幕?” “因为她爹认识沉树。”我道,“我们原先说起沉树的时候,羽涅说他们管它叫香树,也不知道它的用途,甚至不知道沉树蚊虫不近,可见这里的村民并没有把它看成什么神圣的东西,也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仅仅是因为它有香气,而叫它香树。但是羽涅说,她爹告诉她这木头叫沉水木,必定是外来的人,才知道沉水木,知道沉水木的用途。村里的树也不少,为什么非要用沉水木做木筒?沉水木是鱼不近的,这就有了一个矛盾了,假设,真的存在河神,鱼都不靠近的东西,河神干嘛要靠近?我打个比方,猪都不肯吃的东西,何允晟会吃吗?” “喂周彧蓝,你公报私仇!”何允晟拍了我一下,“好好说话。” “那你的想法呢?故意用沉水木做?故意…不让鱼靠近?”孙雨霁问。 “对。”我道。 何允晟突然道:“噢我知道了!不是河神要娶亲,是村长想娶漂亮小姑娘对吗?所以呢,他偷偷地把漂亮姑娘藏到木筒里,把木筒沉到水底,然后晚上再捞上来,再把姑娘藏到什么小山里啊,或者,或者水里有个洞穴,藏在那儿…” “我们村长是女人。”刘羽涅打断了何允晟的手舞足蹈,“她有丈夫,还有两个孩子呢。” “啊?噢…”何允晟低头。 “不过何允晟的说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突然想通了,“我是说,也许姑娘并不是为了献给河神,这些姑娘,另有用处——但肯定不是做小老婆的用处。羽涅,你能搜集到这些被选中姑娘的特点吗?” “我只认识十年前的那个恬澄姐姐,和今年的紫珠,要说她们俩的共同点…我真的想不到。”刘羽涅认真思考,道,“嗯…非要说的话,水性好。她们俩水性都好。” “水性好…为什么选水性好的姑娘?水性好的姑娘不是逃回来的几率更大?”何允晟道。 “用沉水木密封,哪个姑娘能逃出来?”孙雨霁挑眉,“你以为她们是你么?徒手破木筒?”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漏了什么,只得道:“何允晟!派给你一个任务!去找那个水下洞穴!” 何允晟瞪眼瞧我:“大哥,我只是随口说说,哪有水下洞穴?” “肯定有,不然说不通。”我道,“给你两天时间,必须找到!”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何允晟还在身后骂骂咧咧,我钻到房间里躺下,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刘羽涅他爹,以及在我爹和我姑父的交友圈里,有没有一个姓刘的。 半夜我做了个梦,梦到我被装到木筒里,然后被鱼吃掉了。 第二天我起来,何允晟已经不见了,孙雨霁在帮刘羽涅择菜,我提出想去林钟河看看,刘羽涅告诉我白天最好别去,被村民看到可能会被撵出去。 我只好在家里帮他们择菜,我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情,费了不少劲,我就当消磨时间,顺便等鸽子。没曾想下午鸽子才姗姗来迟,落在我手上,咕咕叫。孙雨霁看到鸽子吃惊地问鸽子:“你哪儿来的?” “我在羽州的时候让羽州牧从大人在我到这里的那天晚上给我飞一只鸽子进来,我昨晚已经把想问的事情寄回去了,今儿来消息了。”我笑道。 “哎哟你还挺聪明的嘛。”孙雨霁非常难得地表扬我,也凑过来看。 “我瞧瞧,有了有了。我让从大人从阎王班子那里给我找出了戊城近五十年比较有名的刘姓人,然后让从大人根据战乱、世家子弟、盛传已死这几点排除,剩下这个人,刘久钦。羽涅,你爹在这里生活用的可能不是真名…”我说着,发现还附了一张小像,孙雨霁展开,刘羽涅呆了半晌,道:“他就是我爹。” “哎,这个人我也认识。”孙雨霁道,“刘久钦是我爹的好友,也是太医院的,是三国之乱的时候派去前线的太医,后来听说他死了,我不清楚,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他有个弟弟,现在也在太医院,我见过他画像,我爹书房里。” “刘…噢!就是妙手回春的刘老太医的儿子是吧。”我问。 “没错,不过我听说刘久钦并不是正室夫人生的,是他爹在外留情生下来的,以前也不是住在刘府的,是跟着他娘住在晴州的一个位于辰、寅、巳三国交界的小山村里,长到十岁他娘死了,他爹才把他接到戊城,他很聪明,医术高明,所以刘老太医很喜欢他。” “辰寅巳三国交界…是荒涂吧,巳国寅国经常打仗,那边收成也不好,人人相食,这就说得通了。”我道,“荒涂的日子很苦,不过也给了他生存的经验,所以他才能在前线活下来,逃到这里。” 刘羽涅一直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我们讲那个,她并不熟悉的父亲形象。 傍晚,何允晟回来了。 “有什么发现没有?”我问。 “洞没有,不过我找到了这个。”何允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丢给我,“你自己看。” “尾生村村志?”刘羽涅道,“你偷了村长的东西?” “别说偷嘛,我是正大光明进去拿的,房间里没有人。”何允晟道,“周彧蓝你赶紧瞧瞧,里面有不得了的东西。” 我赶紧打开来看,看了几页我就觉得诡异,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 “这个尾生村,为什么要尾生村呢,刘姑娘?”何允晟问。 “啊?因为当年啊,村子里有个少年,屡考不中,大家都叫他尾生,有天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姑娘开玩笑说,要他月圆那天晚上到河边桥上等她,他就去了。那晚刚好涨潮,姑娘没有来,尾生不肯走,抱柱而死,人们为了纪念这个可怜的痴情人,就把村名改为尾生村。” “不不不,你们被骗了,事实刚好相反!是姑娘喜欢尾生,是尾生约了姑娘,姑娘来了,尾生其实也来了,他没有出现,只是躲在一边,看着姑娘被淹死,然后他带走了姑娘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财了,成了村里首富,他做了村长,所以村子才叫尾生村。你知道的那个故事肯定是骗人的。”何允晟道,戳戳书,“你自己看,白纸黑字写着,也就是从那时起,村里有了河神娶亲的传统。” “可是问题是,尾生怎么发财的?他为什么要淹死姑娘?”孙雨霁道。 “姑娘身上有尾生要的东西,那样东西,也就是紫珠姑娘和恬澄姑娘身上有的东西。”我道,“你没发现水下洞穴?” “什么水下洞穴,水下什么洞都没有,而且我在水下能看到什么?你以为我是鱼?”何允晟翻了个白眼,“而且衣服还湿了,我在草坪上晒了好一会儿才干呢,我要是感冒都怪你……” 我恍然大悟,拍拍何允晟:“你真是关键时刻一定能派上用场!你真是太厉害了!” 何允晟看我手舞足蹈,一脸莫名其妙,看看孙雨霁,又看看我:“我干什么了?” 我正襟危坐,一副要解开谜底的样子,道:“我先来说个故事吧,你们看过《博物志》没?” “打回去,你别跟我说这个。”何允晟翻了个白眼,“挑要紧的说!” “博物志说,南海有鲛人,落泪成珠,所以南边有的人,就专门抓鲛人,但他们不知道,鲛人的眼泪并不是最值钱的。” “黄金最值钱!”何允晟道。 “你闭嘴。”我道,“是眼帘。” “眼帘?不就是眼皮吗?”孙雨霁指指自己的眼皮,道。 “不不不,南边也有采珠人,他们和鲛人有一点相同,就是他们能在水下看得清,所以他们能采到珠子,而你不行。”我指指何允晟,“因为鲛人和采珠人啊,眼睛构造和我们不一样,和鱼相似,有一层薄薄的眼帘,所以可以在水下看清。” “噢,那要眼帘干嘛。”孙雨霁到,“怎么看都是珍珠值钱。” “那是你觉得。”我得意地看着她,“采珠人或者鲛人的眼帘啊,磨成粉,泡成汤喝下去,就能在水下生活,你想想,要是有了这个能力,还愁没珍珠吗?” “有理。”何允晟摸摸下巴,“所以这和尾生村有什么关系?” “羽涅说紫珠和恬澄,水性都很好,水性的人呢,常在水下,眼睛会长出那样一层眼帘来,这完全可以成立,而且我看紫珠脸色白皙,白得近乎透明,就是因为她经常在水里泡着,而且她夜视力很好,那天那么黑,她都能看见在窗边的我,说明她的眼睛,比较像鱼,而不是像人,我想那个姑娘也是,尾生肯定是为了要她的眼帘,懂行的人,采珠人的眼帘,是非常非常值钱的。”我道,“他也许把这个秘密流传了下来,每任村长都会找村里有这样变化的姑娘,或者,有意培养这样的人,假借河神娶亲,像何允晟说的那样,先沉到水底去,晚上再捞上来,取了眼帘,就把姑娘丢河里喂鱼。” 孙雨霁已经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也太恶心了。” “所以鱼呢,是吃死人肉的,当然了只有姑娘的肉喂不饱鱼,这些年来试图进入尾生村的外人,应该都被丢进去喂鱼了,只有刘久钦例外。我们可以猜想,直接烧鱼吃会吃坏肚子,但是腌鱼并不会,杏芳斋的腌鱼是把鱼的内脏掏空的,所以村子里人都拿腌鱼来卖。而且需要一个外人来吸引外人,来翻译,来打消外村人的疑虑,所以你爹好好地活着了…”我越说越怕,“等等,羽涅,你不会…也想…” 五。 刘羽涅微笑:“不会,我对这种邪恶的习俗深恶痛绝,我一定不能让它再继续下去了。” 突然听到窗外一阵嘈杂,刘羽涅母亲神色慌张地进来,和她说了什么,刘羽涅神色大变:“糟糕,是村民!” 外面火把高举,响着叫喊的声音,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神色威严,我料想她就是村长,正寻思着让刘羽涅做翻译,和她谈谈,她就向我行礼,道:“丞相,侯爷,老身失礼了。” “你会说戊城话?那方便多了。”我心说还说得挺标准,“村长,请你立刻停止这种行为,放紫珠姑娘回家!不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村民,上报陛下。” “只要你们都死了,这件事,自然不会大白于天下。”村长笑了,“你不会懂的,维系一个村子有多难!” 我心说你一个小村子有什么难的?我每天坐在丞相的位子上都快疯了好么? 何允晟给我个眼神:要我动手吗? 我摇头:放心,我自有安排。 “村长,你作为村长,而我作为丞相,我们的任务都是让我们治下的百姓幸福,但是你觉得尾生村的村民幸福吗?你觉得紫珠幸福吗?只要有一个人不幸福,那就不能算成功,也不能算功德圆满,我知道死亡总是必不可少,牺牲在所难免,但是我们应该尽量去避免它,而不是去造成它。”我道,“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只能用武力解决了。” “就凭你们三个吗?” “当然不了。”我笑了,“你知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国家正牌军?” 结局还算圆满。 羽州牧从大人接管了尾生村,挪了沉树,刘羽涅也因此成名,邸报上大肆说这个姑娘多么厉害能干,刘羽涅也因此被她爷爷刘老太医接到了戊城,和她娘一起。她也因为过人胆识,破格被赋予参加甄英考试的资格。 何允晟继续当他的闲散王爷,孙雨霁继续当她的太医,我继续当我的丞相,只是何允晟和孙雨霁回了戊城之后好多天,还是不敢吃鱼。!over 第十一章·未国质子 上 !go 一。 十多年前,三国之乱起。 二。 南方国小而多,和辰国并存且割据着的共十二国,辰国与卯国、巳国、寅国、未国为邻,位于十二国中间。 十二国各有特色,时打时和,一连几十年倒还安宁。再者辰国人好玩乐,对打仗有抵触情绪,从不主动去招惹别人,也从未打过什么侵略战争。不过在我出生前几年,也就是辰国还是先王辰武王在位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辰国也被卷了进去,史称三国之乱。 也就是那年,应仲卿被送到辰国来。 那时候午未酉三国战乱,由于这三个国家都属于十二国南边的产粮大国,物产丰饶,其他国家也想插一脚。无奈辰国横在了中间,所以许多国家的军队都要借道辰国而行,辰国秉承着中立不动摇的原则,不阻止也不支援,照样过我们的舒坦日子。 武王重视军事,当时辰国的军队十分强盛,但是那几年天气极端,变化无常,各国收成都不好,只有在南边的几个国家幸免于难。未国和辰国相邻,困于外戚造反的未国君主未景王于是派人到辰国借兵,并希望辰国能够封锁通道,阻止寅国巳国的军队。 时任丞相的我爹上书,要求做笔买卖,用粮食来换兵力。我爹思来想去,觉得这个盟约没有保障,不太妥,于是提出要未国交出质子的条件。当时未景王已经焦头烂额,为了求生,就同意了。那个被送来的质子,就是应仲卿。 应仲卿被送到辰国的时候只有五岁,不过已经封了舞阳侯,料想在未国还是很受宠的。 辰国和未国后来几十年的恩怨,大概就是从这个决定开始的。 上过几年学堂之后,我和何允晟就被召进宫里做了伴读,陪着皇室子弟们读书。或许是我爹曾经有过想撮合我和小香公主的想法(那时候小香公主还小,但是已经长得非常好看),所以我就当了小香公主的伴读。何允晟比较倒霉,摊上了上官太后的一个侄孙,小孩儿脾气大,爱闹腾,每天折磨何允晟,弄得他苦不堪言。那时候应仲卿还是受到比较好的待遇的,这点辰国对他确实不错,也让他当伴读读书,而且给他排了一个尊贵的小主子,御文王唯一的儿子,宋予寒。小香公主和宋予寒关系好,常在一起玩儿,我呢就和应仲卿来往频繁,虽不怎么说话,却已经非常眼熟对方。 但是何允晟不喜欢他,因为应仲卿书读得好,从小长得就高,虽然不爱说话,看上去也乖乖的,但是举手投足都显得很贵气,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未国的皇子,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是不一样的。 三国之乱打了十多年,有时候未景王这边占优势,有时候外戚那边形势好,辰国为此也输出了许多军队,死了很多人,但是允诺的粮食一直拖欠着。某一天,外戚——也就是应仲卿的舅舅,向着未国的都城戌城发起总攻,一举拿下戌城,杀了应仲卿的父亲,自立为王。应仲卿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被杀了,只有他,因为在辰国当质子,逃过一劫。新继位的君主为了绝了应仲卿这个后患,给出了承诺粮食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以交出应仲卿为条件交换。 得知这个消息,辰国上下空前愤怒。大臣们也各有不同的意见,有的坚持要斩杀应仲卿以慰亡灵的,有的坚持要把应仲卿交出去换粮食的,有的坚持要对未国宣战的,每天朝堂上都争吵不休,爹也每次都很晚回家。 那边新继任的未王要求交出应仲卿换粮食,这边未景王时期的遗老来到辰国求见平王,希望平王把应仲卿交给他们,他们想拥立应仲卿为王,杀回未国,夺回政权,到时候该还的粮食,会双倍奉还。 而事件中心的应仲卿,还是一如既往待在后宫,看看月亮,看看书,没有什么表情,似乎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我只有一次,看到应仲卿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哭,他努力想压住声音,却无济于事。我在他身后,不忍心叫他。 应仲卿父亲死的时候恰好是新年,那个元宵宫宴,应仲卿很早就离开了自己位子,我出去小解的时候看见应仲卿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看月亮,一句话也不说。我忍不住走上前,对他道:“进去吃元宵吧。” 应仲卿见是我,淡淡地摇头。 “别…别难过,也许你爹他就是因为爱你,才把你送到辰国来的,你也因此幸免于难不是吗?”我小时候真不会安慰人,此言一出,应仲卿立刻低下了头。 “但是我宁愿待在未国,和爹一起死。”应仲卿眼睛蒙上一层雾,道,“也不想待在辰国一个人活着。” 那时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责任,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五岁就到了异国,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尽管待遇还行,流言蜚语终究还是止不住的。我对他有些怜悯,和他的关系也稍微近了些。那天散得早,我就偷偷带着应仲卿去东城巷看了灯会,最后在何允晟的捣乱下,应仲卿被带回宫了。 我知道我可以和应仲卿交好,但是何允晟不一样。何允晟的两个叔叔都死在了未国的战场上,何允晟对应仲卿恨之入骨,他的整蛊,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平日里撕掉他的书,藏起他的笔墨这些都算小打小闹了,毕竟何允晟是身份尊贵,而应仲卿在宫里也并不讨喜,所以何允晟胆子越来越大,有一次干脆把他推进了护城河。 “老七,他好像不会游泳哎…”我看着在河里扑腾的应仲卿,忧心道。 “嗯,所以我现在在教他阿。”何允晟笑嘻嘻地看应仲卿在里面扑腾,吹了个愉快的口哨,见我怜悯的眼神,何允晟警告我道,“不许救他,彧蓝。你知不知道因为他爹,辰国平白死了多少人?”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和他没有关系啊,而且他不会游泳!”我没有理会何允晟的警告,扎下水把他救了上来。应仲卿呛了不少水,躺在地上拼命咳嗽。 何允晟见我救了他的“敌人”,仿佛受到背叛一般,用力地把石子砸了出去,冲我吼道:“周彧蓝,你就是心软!跟个姑娘一样!呸!不成气候!”说完何允晟就跑开了。 我和何允晟不一样,他的家人死在了三国之乱的战场上,小孩子是最有感情最容易伤心的,他恨未国,也恨应仲卿;而自从我进宫当伴读,我爹明着不说,暗里时常告诉我要照顾应仲卿,他一个人孤身到辰国,非常不容易。但是碍着我和何允晟从穿开裆裤时期就建立起来的友情,所以何允晟对应仲卿的整蛊,我从来不参与,有时候看不过去了就帮应仲卿一下,何允晟虽然每次都气得跳脚,但是也是骂骂我就过去了,像这么生气,还是头一遭。 好在小孩子天真,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几天,何允晟又不情不愿地来找我玩了。有天下了课,我和应仲卿走在一起,何允晟硬生生挤到我们俩中间,一手搭着我,问:“聊什么呢?” “讲道。”应仲卿对何允晟也一直戒备,说话总是有些僵硬。 “道?有趣,有何见解?”何允晟眯起眼,问。 “没什么见解,不过聊聊王道、帝道、霸道而已。”我生怕他俩吵起来,立刻接嘴,“话说啊,你们有没有发现小香公主又长高了?” “哦?那你知不知道何为霸道?”何允晟完全无视我的话,直接问应仲卿。 “铁臂铜腕,严肃刑法,武力至上。”应仲卿不卑不亢,“简单来说,就是对手不乖,就从他身上碾过。” “有趣,有趣。”何允晟大笑。 “那再请教请教侯爷,何为王道?”应仲卿反问。 “从别人身上碾过前,先和他说一声。”何允晟挑挑眉。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样曲解古代圣贤的思想?”我忍不住插嘴道,这一插嘴,应仲卿立刻转头问我:“请教小九爷,何为帝道?” “帝道就是没有这些碾来碾去的玩意儿,大家开心就好。”我忙道。 应仲卿突然笑了,比刚刚何允晟笑得还有响,天空中都回荡着他的笑声,不止我,连何允晟都莫名其妙。 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因果循环,一切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多年后,何允晟虽然行事狠厉,心中却总有一块柔软,而我也成了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样子;变化最大的是应仲卿,他从一个寄人篱下,乖乖的少年,长成了一个“管你乖不乖,都从你身上碾过去”的冷血的君王,当然,这都是后话了。!over 第十一章·未国质子 下 !go 三。 何允晟对应仲卿说不上来的厌恶,从我们孩童时期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那时候何允晟最喜欢欺负应仲卿,而应仲卿就是那种不温不火的人,由着何允晟欺负。何允晟抢所有他喜欢的东西,荷包,玉佩,字画,甚至女人。 柳眉就是那个女人。 虽说辰国是女王当政,但是仍需要选秀女,而秀女们,不是被皇室挑走,就是留在宫里伺候,多半都当了宫女,柳眉就是其中之一。 平王虽为君王,却也有着女人们都有的爱好——花,于是命人建了百草园,种了各种各样的花,柳眉就在里面当值。 有段时间何允晟发现我家那个太医的女儿(其实就是孙雨霁,所以惹谁也不能惹她的)会做各种各样的药,于是催她做了去整应仲卿。我心软的毛病又犯了,天天跟应仲卿在一起,何允晟没有下手的机会,一直在背后骂我软弱,而且变本加厉地问我借钱。 有次秋猎,宫人都到了景阳城的酬天山下的行宫里去,我们照例也是要去的,那天打猎,应仲卿起晚了,我只好先走,于是何允晟趁此机会把药下了进去,等我回去的时候应仲卿躺在床上,一个宫女正在照顾他,那个人就是柳眉。 应仲卿如何遇到柳眉的我不知道,只知道自那以后应仲卿经常去百草园找柳眉。柳眉是个聪明的姑娘,温柔贤淑,面目清秀,和小香公主还有几分相似,喜欢读书,和应仲卿貌似很合拍。应仲卿经常托我从宫外带些姑娘们喜欢的小饰品进来送给柳眉,两个人的感情点破却不说破,在暖暖的太阳里,坐在百草园的石头上看书,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日子就已经十分美好。 但是何允晟不会让应仲卿如意的。 “我就不明白了,柳眉比他大呢,而且是个宫女罢了,也不是什么官宦世家,家里只是开小药铺的,我还以为应仲卿眼光很高呢。”一日,何允晟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照常和我抱怨应仲卿。 “你注意点形象行不行,叼着狗尾巴草像什么样子。”我从他嘴里一把把狗尾巴草拔出来,道,“柳眉是个很好的姑娘,长得好看又聪明,大几岁怎么的了,我瞧着蛮好的。” “周彧蓝,你到底哪边的?”何允晟从我桌子上跳下来,皱眉道。 “我当然是你这边的,我只是看不下去,你那么欺负应仲卿。他好歹也是未国的皇子…” “他不是了!他舅舅篡位了你不知道吗?他舅舅把他丢在辰国不要了你不知道吗?他舅舅还欠着我们的粮草,而且我叔叔在未国死了!要我提醒你吗?!”何允晟火气立马上来了,“你当然是不要紧的,你们家又没人去送死!” 说完何允晟头也不回地又走了,我自知失言,确实如此,国恨家仇,何允晟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应仲卿。 后来我也尽量不在何允晟面前和应仲卿说话,何允晟说得对,我确实心软。应仲卿一个人在异乡,小时候就被亲戚背叛,寄人篱下十几年,难得有个知心人,我也就每次都悄悄给他俩制造机会见面。后宫不安宁,朝中局势也在变,国师认为,我们手里有应仲卿,就有办法可以同时制衡应仲卿舅舅和未景王遗老两个势力,是个很好的筹码,不能轻易交出去。我爹也认为应仲卿在我们手上有利,而且他对应仲卿一直非常怜惜,也主张不交出应仲卿。近年收成好了,拿来的粮食也够吃了,国师不愿意再搅合到别国的家政中,认为要把应仲卿继续养在宫里。国师开口,自然没人敢质疑了,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再后来在何允晟的干涉下,应仲卿终究还是没能和柳眉在一起,而柳眉反被许给了何允晟的族兄——何允晟这招实在太损,弄得我也有些生气,我想毕竟柳眉是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许来许去的太不尊重她了,而且何允晟的族兄长得跟猪八戒一样,我是真心疼柳眉。这次事之后,应仲卿真正地表现出了对何允晟的不满和恨意,他们二人在宫里见面就掐,好在小香公主也到了年纪,我们不必再进宫里陪读,也少了和应仲卿见面的次数,就是每次宫宴,何允晟都要和应仲卿掐一顿。 我算着日子,还有一个月就到柳眉该嫁的时候了,三哥从宫里给我带出消息来,柳眉不愿嫁给何允晟的族兄,在风雨城的明远寺剃度出家了,从此青灯古佛,不问红尘。 这件事确实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震撼,从这时起我打心里佩服柳眉,那个眉眼如玉,身段柔弱却坚韧不拔的姑娘。 四。 柳眉出家后,我料想应仲卿把所有的责任都怪在了何允晟身上,应仲卿也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孤僻。后来我也成了丞相,更没有和应仲卿有什么过多的接触。许久之后再听到应仲卿的消息,是宫里传来应仲卿逃走的消息。 恍惚间我才发现,我已经二十岁了,小时候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百草园还是那个百草园,而百草园里的姑娘已经不在了,我们也都长大了。 央日宫门禁森严,应仲卿身上又没有武功,没有人协助,应仲卿断然不可能一个人离开。这说明,宫中,或者说朝中有萨库勒的人,他们蓄谋已久,深藏不露,瞒过了我们所有人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应仲卿走了。 三国之乱后,午国、未国、酉国三个国家的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逃亡各国,来辰国的有不少,不过由于国家挨得近,就算口音略有不同,在辰国呆久了自然也就学会了辰国的口音,混在辰国人里,完全分不出来谁是哪国的。当然在战争平定后,也有各国的人涌入这三个新建立的政权国家里,寻求发展的机会。三国之乱已经过去十几年,当初的外国人进入朝中为政也不是没有可能,更有甚者可能混入了后宫。 我想着这些事情就头疼,又想起爹死的那年,相府的白布,哥哥姐姐们的丧服,越想头越疼,夫人见我皱着眉头,过来给我揉太阳穴,我还是疼得不行,夫人幽幽道:“孙雨霁开的药,你从来不喝。” “太苦了。”我皱眉道,把折子往书桌上一丢,整个人靠在夫人的身上。 “怎么了?”夫人问。 我闭着眼睛,不是很想让夫人知道朝中这些事,我也是第一次开始考虑自己的性命。我爹是中毒死的,这可以确定,最大的可能就是萨库勒下毒害死的我爹…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爹得死呢?我爹当时知不知道朝中有萨库勒的人?我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想着想着,想必须去一趟国师那里,可是实在是太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据说应仲卿逃回了未国,而且回去之前还去风雨城见了一次柳眉。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 应仲卿表妹告诉我的。 你问我怎么会认识应仲卿的表妹? 我姑且,也算是有个初恋情人吧。!over 第十二章·披甲归来 上 一。 应仲卿再回到未国的时候,是以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国家。未国连年征战,听说自己舅舅也不算什么明君,他以为未国应该是萧条的,是落寞的。他在都城戌城门口就下了车,看见和小时候模糊记忆里所差无几的城门,他有些恍惚。当年他也是坐在马车上,经过这座城门,被送出了未国。他从窗子轻轻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他那时候没有想到,那一眼之后,再看到这座城门,已过了二十年。 应仲卿站在城门口伫立良久,来往的未国人民都奇怪地看着他,改朝换代,于他们,不过是换了个主子,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所以他们不明白,这个衣裳华贵的年轻人,为什么盯着戌城城门,无声地哭泣。 杨禹贤也从马车上下来,道:“主子,该进城了。” 应仲卿一动不动,怅然道:“戌城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呢,还和以前一样吗?” 杨禹贤答道:“我虽久居辰国,但也会回未国,戌城和当年您离开的时候还是有了些变化,当年打仗打坏了一些地方,后来新修的。” “花街还在么?”应仲卿生在宫里,长在宫里,贴身照顾他的宫女,名字他已经忘记了,但是她经常和应仲卿说,戌城的花街,在戌城的东边,那儿什么都有,白天卖花,晚上是夜市,有蜡烛,有花灯,有叫卖声,端午有人舞狮,元宵有人逛灯会,热闹得不行。应仲卿小时候就很想去,一直没有机会。等他到了辰国,也只有在有一年的元宵灯会,晚宴散得早,周彧蓝偷偷带他去瞧过东城巷的灯会,最后也因为何允晟作梗,再也没能去。 杨禹贤似乎没料到这位主子会提到花街,想了想,回答:“还在。” 应仲卿于是道:“我想去花街走走。”杨禹贤刚想开口,应仲卿仿佛知道他要拒绝,立刻道:“我已经大了,和小时候长得大不同了,舅舅也没见过我,我也不会被认出来。再者我现在说话有辰国口音,别人只当我是个辰国来的游客罢了,你们先回叶大人府上,我逛够了自然就回来了。”他把道理全都说了,杨禹贤只得道:“那让楚兮跟着您。” 沈楚兮本在低头专心翻着花绳,听到杨禹贤叫她,立刻抬头,上前两步。沈楚兮的父亲,当年是个御史,因为拒绝为应仲卿的舅舅工作而遇害,沈家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只有沈家的一个老仆人带着沈家的小女儿逃了出来,被杨禹贤的父亲收养,教她武功,传她知识。沈楚兮平时都跟着杨禹贤左右保护他,不过接出了应仲卿,杨禹贤就有意把沈楚兮派给他了。 沈楚兮也不爱说话,应仲卿想着带着也没事,就同意了,于是沈楚兮就跟着应仲卿走向花街。走在路上,应仲卿一边看花,一边向沈楚兮道:“楚兮,你平日里都跟着杨禹贤在辰国住么?” 沈楚兮一边走路一边翻花绳,也不会撞到什么东西,走得笔直,听到应仲卿问话,答道:“一直跟着教主,有时候在辰国住,有时候回未国看看干爹。” 应仲卿也在心里开始思考,第一次知道有萨库勒这么个组织是他有次和周彧蓝在百草园的时候,听周彧蓝说的,他当时并不指望这个所谓的前朝遗老以及他们后代组成的组织真的能把他从辰国这座牢笼里解救出来,真的能让他杀了舅舅,夺回属于应家的王位。直到后来,杨禹贤派人联系上他,他们也偷偷见过几次面,他才渐渐相信,他们真的在谋划拥立他回国当王的事,而且他们策划了十几年。 应仲卿在书里看到,历朝历代都有很多忠臣,他们忠君忠国,甚至不惜以死来报,甚至子孙也会继承他的遗志。第一次在异国,他人篱下感受到来自自己本国人的温暖,应仲卿当时很感动。他流着未国皇族的血,生来高贵,受够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柳眉离开戊城后,他觉得在辰国的生活昏暗无边,就主动联系了杨禹贤,出逃计划被提上日程。 想到这一路来的有惊无险,应仲卿心里还是佩服杨禹贤的,道道关卡,他都有后路留着,不愧是杨丞相的儿子…说起丞相的儿子,他突然想到了周彧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周彧蓝那张一看心就软,招桃花的脸,对比杨禹贤和周彧蓝,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丞相对周彧蓝来说是个束缚他,太过沉重的位子,而杨禹贤好像生来就应该去当丞相一样,周彧蓝确实带着一种丞相世家的傲气,但毕竟涉世未深,不如杨禹贤来得沉稳聪慧。 沈楚兮的眼神从花绳移到了一株未开的杜若上,盯着看了好久,应仲卿走出老远,觉得后面没人回话,回头一看,才发现沈楚兮还蹲在杜若边上看呢。沈楚兮的功夫,这一路下来他也有体会,这会儿看到未国的武林高手蹲在一个摊子边上看着杜若,觉得有些好笑。应仲卿走到沈楚兮身边,问了句:“喜欢?” 沈楚兮点头。 那卖花的小哥看应仲卿衣裳华丽,觉得肯定是个贵公子,口音不像未国人,应该是外国来玩的公子哥,立刻笑咪咪道:“这位公子,既然这位姑娘这么喜欢,不如就买了送她,花呀,最讨姑娘欢心了。” 应仲卿笑而不语,见沈楚兮没有走的意思,心说还好杨禹贤给了我钱,伸手去取钱袋子,把摊子上所有的杜若都买了下来,沈楚兮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抱着杜若跟在应仲卿后面,应仲卿笑道:“你乐什么?” “杜若好看。”沈楚兮的回答一贯简洁明了,没有废话。 “这都还没开呢,好看什么?” “买回去种。”沈楚兮道,“买花的钱…” “罢了,反正也不是我的钱。”应仲卿摆摆手,继续走在前面,心说反正,过不了多久,这花,这条街,这个国家,都会是我的。 应仲卿没想到沈楚兮一个冷面人,却很喜欢花,就和她在花街逛了一个上午,中午寻了个馆子吃了饭,下午就回了杨府,在杨府后院沈楚兮屋子外的地里陪沈楚兮种花,种一排杜若,一排蝴蝶兰,一排雏菊,另一边杨禹贤托人满戌城找应仲卿,怎么也找不到,最后没想到是在自己家里。 杨禹贤有些无奈,站在应仲卿和沈楚兮身后道:“主子,种花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了。” “我瞧着好玩儿,就和楚兮一起种了。”应仲卿起身,衣摆也沾了春泥,问道,“我来时不见丞相,他人呢?” “今儿是议事的日子,我爹通常晚饭时分才回来。”杨禹贤道,“主子若是饿了,我就叫人备下。” “不必,我还不饿,等丞相回来再吃吧。”应仲卿道。应仲卿知道杨禹贤的父亲杨文昊在他爹在时就是一代铁相,能断大事,雷厉风行,朝中无人不服。后来应仲卿舅舅篡位,他存了拥立应仲卿复位的心,表面上继续当了丞相,借此在朝中部署势力,顶着被一些不知情的人和百姓戳着脊梁骨骂的压力,不仅救下了很多先朝遗老的子辈,还授意儿子杨禹贤在辰国发展势力,并伺机救出应仲卿。能承受住天大的骂名,才是做大事的人。应仲卿心里一直很佩服杨文昊。 种好了花,沈楚兮起身拍拍土,问:“你想不想吃水晶龙凤糕?” 应仲卿一愣:“水晶龙凤糕?我在辰国吃过,红白相映,软糯黏甜,非常好吃。” “不是辰国的水晶龙凤糕,是未国的水晶龙凤糕。”沈楚兮认真地说。 杨禹贤笑道:“其实和辰国的水晶龙凤糕也差不去多少,就是少做了两层,把葡萄干全部换成了去核的红枣罢了,府里厨房应该有,我让人去拿。” “不一样的,大哥。”在外人面前,沈楚兮就规规矩矩管杨禹贤叫教主,私底下,她还是叫他大哥,“就算只差了一种东西,也是不一样的,辰国的是辰国的,未国的是未国的,辰国的东西变不成未国的,未国的东西也变不成辰国的,辰国的水晶龙凤糕好吃,但我还是喜欢吃未国的,因为不一样。” 第一次听沈楚兮说这么多话,应仲卿却因为她的话心里有些触动。他在辰国生活了二十年,能说标准的戊城话,说未国话也带着辰国口音,但是他从没有打心眼儿里喜欢过这个国家,他还是一个未国人,一个也在三国之乱蒙受了苦难的未国人,现在他回来了,所以他要吃未国的水晶龙凤糕。 第十二章·披甲归来 下 二。 晚饭过后,应仲卿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不自觉又想起柳眉,不知道柳眉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在明远寺的后院里,和他一样,看着这片星空呢? 应仲卿无法抑制地想起柳眉,想起他们一起在百草园聊天的日子,又想起现在她只能青灯古佛,心里又开始憎恨起何允晟来。 他知道何允晟打小就把他当成外人,寄人篱下的外人,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他,也从来看不起他,把一切罪过怪罪于他,他也知道何允晟只是单纯地看他不爽,何允晟自视甚高,他看不起他,连理由也不需要。应仲卿定定地看着星星,把其中一颗想成何允晟,低低地对它道:“何允晟呀何允晟,你可一定要活久一点呀,活到我亲手把你送到墓里那一天。” 那个晚上应仲卿做梦了,久违地在梦里见到了柳眉,他梦到盂兰盆节,他和柳眉在东城巷看灯会,放河灯,放完河灯回来,他和柳眉牵着手,走在林钟河边,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明远寺,柳眉松开手就往前走,应仲卿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嘴巴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寺,再也没出来。应仲卿醒来已是早上,摸了摸眼角有泪痕,想起今天就是进宫的日子了,下定决心不再梦见柳眉。 杨文昊早就将一切都布置好,一如往常的早朝,轮到杨文昊说话的时候,太微殿突然冲进来一帮拿着武器的人,坐在龙椅上的君主大喊护驾,却没有御林军赶来,因为御林军的大权早就被杨文昊掌控。殿上无人敢动,直等应仲卿踏着步子走进来。 应仲卿走进太微殿,看见坐在龙椅上的自己的舅舅,舅舅已经认不出他的样貌,只惊恐地质问他是谁。 “也只是过了二十年,舅舅你就不记得我了?”应仲卿笑着一步步逼近龙椅,“舅舅也真是老啦,记性越来越差了,怕是脑袋也不灵光了,这位子,是不是也该还给我们应家了?” “你……应仲卿!” “嗯,这是你最后一次能够直呼我的名字,因为一会儿我就坐在你的位子上了,全国人,都不能再直呼我的名字,包括你。不过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死了。”应仲卿走上台阶,“舅舅,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年,我在辰国,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我得知你杀了我爹娘,杀了我所有兄弟姐妹的时候,我才九岁?我娘是你亲妹妹,舅舅,我是你亲外甥,你居然还想用粮草换我的性命。”应仲卿说到这里,想起辰国确实没有把他交出去,在最该把他交出去的时候,国师和周彧蓝他爹力排众议保下了他,不过他并不打算说这个,道,“舅舅,你心可真够狠的啊。” 未灵王只能大喊:“护驾!护驾!你们都是木头吗?!还不快给我把这个贼子拿下!” “不好意思,你才是贼子,舅舅,你以为这朝堂上,还有你的人吗?”应仲卿大笑,“二十年了,舅舅,我做梦都想要和你打个招呼,和你说,我回来了,而你,可以滚了。” 应仲卿手一挥,沈楚兮立刻上前制服了未灵王,把他拖下龙椅,应仲卿站在龙椅前没有坐下,杨文昊立刻下跪道:“臣恭迎新君!陛下万福!”朝中大臣也跟着一片跪倒:“臣恭迎新君!陛下万福!” “平身,先把这贼子关到牢里去,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不要走漏风声。”应仲卿道,“龙椅换掉,”应仲卿用手抹了抹龙椅椅背,道,“还有,我来之前,听说我表妹就要大婚了,还是嫁的大学士章大人?章大人今天来上朝了么?” “回陛下,章大人近来都在翰林院修书,不来上朝。” “好,先去把我那亲爱的表妹找来,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没好好地祝贺她大婚之喜呢。”应仲卿笑得冷峻,眼神仿佛结了一层霜。 应仲卿这次政变,史书上称灵庄政变,这意味着在短暂的十几年后,未国本来的君主应家,又重新登上了舞台。 整个朝阳宫都被御林军包围了,一只鸟也不放出去,未灵王的妃嫔一律打入冷宫先关着,子女都关到牢里,整个朝阳宫,确实,是完全属于应仲卿的了。 傍晚,应仲卿走在朝阳宫的大道上,斜阳懒懒地洒下余光,应仲卿看着朝阳宫的红墙青瓦,看着和他模糊记忆里所差无几的景象,心中竟然空空的。他在辰国的时候,看着央日宫,无数次幻想自己回到朝阳宫的情景,似乎都不是现在这样。 沈楚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道:“大哥让我来告诉你,颐远公主一早就去了章大人府上,后来章大人说公主出去买首饰,就没再回来过,已经派人搜查戌城和周边地区了。” 应仲卿闻言笑道:“我这个表妹啊,比她爹聪明多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要是找到她,你打算怎么办?”沈楚兮问。 “我并没有那么讨厌吴子佩,相反我还算喜欢她的,她曾经来过辰国,背着她爹,偷偷来辰国见过我。”应仲卿抬头看看天上的云,“我五岁就离开了未国,我甚至记不得她的样子,她和我也不熟,而且我是她爹头号通缉犯,她居然会偷偷地,不远万里到辰国来看我。那年她才十三岁。” “颐远公主风评确实很好。”沈楚兮总结。 “而且她要大婚了,我听杨禹贤说章大人是个学问高能力强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嫁给他好好生活,我可以放她一马。” “这算是你对吴家唯一的仁慈么。”沈楚兮说话向来直接,她也没把应仲卿当成未王,只当是自己的小主子。 “也不算吧。”应仲卿倒也没生气,“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因果报应,都是命数。我愿意放过吴子佩,若是她自己想去地下陪她爹她娘,我也不会阻止她的。” 沈楚兮想了想,觉得应仲卿说得很对,也就不再问了,想了想,问:“你想不想吃水晶龙凤糕?” 应仲卿挑眉:“你想吃就让御膳房去做。我不吃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是。” “也是啊。”沈楚兮好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身份的转换,“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应仲卿笑道:“我听说辰国废丘城的大户徐家,有意向和我们合作?” “徐家多年前被卷入党争案,辰国那年的党争案,据说疑点颇多,范家也没能幸免,传言是徐家和范家惹了辰王忌讳,也有传言是他们两家确实是通敌叛国了。”沈楚兮答道,“这两家就被迫迁出戊城,回了各自的老家。范家倒还好,只是范骋愈牵扯到了党争案,而且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私通巳国,最后他儿子还是做了暗卫首领。徐家就有些惨了,本来徐家是控制辰国漕运的大户,辰国当年有件震惊江湖的林钟河难,损失惨重,那时候辰王对徐家已经有了不满,加上后来牵扯党争,被指与卯国有私交,徐家基本上是颗废子了。” “辰国的废子,自然是我们的好棋。”应仲卿懒懒道,“废丘…废丘好,废丘离未国近,就想办法拿下徐家吧,你和杨禹贤说一声。” “是。” 应仲卿看着远方:“夕阳无限好啊……” 这一年,辰平王二十一年,未庄王元年。 第十三章·因果循环 上 一。 应仲卿睁开眼睛的时候,沈楚兮正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翻花绳。应仲卿觉得头痛欲裂,也记不起昨天晚上喝了什么吃了什么,使劲甩了甩头,迷迷糊糊想起昨晚本来在想如何处置舅舅,半途陪沈楚兮翻花绳,又喝了点儿小桃红…… “醒啦?”沈楚兮的注意力仍然在她的花绳上,“你昨天才喝了三杯小桃红就睡过去了,没想到陛下酒量这么差。” 应仲卿挑挑眉,他在辰国从来不喝酒,也没什么条件能喝到酒,但是和周彧蓝这种好酒之徒呆久了,也能凭借香味判别一些酒了,就是后来周彧蓝头痛得愈来愈厉害,也就不喝酒了,应仲卿也就不再接触酒。辰国梨花酒,未国小桃红,都算得上是名酒,昨儿应仲卿一时嘴馋,没想到今天就睡到这个点,应仲卿心上有些不自在,决定以后还是少喝酒。 沈楚兮似乎发现应仲卿好像有点自尊心受挫,道:“不过其实酒量也说明不得什么,老喝酒也会头疼的。” 应仲卿不知为何觉得好笑,便道:“更衣。” 沈楚兮脸上一红:“我去叫小太监进来。” 应仲卿心想,沈楚兮武功高强,留在身边保护自己,照顾起居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小姑娘虽然冷面,却好像还挺害羞,除了打打杀杀和种花,只见她喜欢翻花绳,感觉很单纯。又想起前两天礼部叶大人说的选秀女的事儿,应仲卿又开始头疼了。 除了对柳眉,应仲卿长这么大还没有对哪个姑娘有过男女之情,不过这和他接触不到女孩子也有关系,只是他心里已有柳眉,很难再容下别人,不过形式上还是要过一过的,所幸应仲卿已经想好了,先把这件事儿压下去,实在压不下去,就拿沈楚兮挡一挡。应仲卿上位第一件事不是处决他舅舅,而是为当年冤死的官员平反,给他们还活着的家人和后代表彰和福利。应仲卿甚至还召见了几个家属代表,不得不说,应仲卿这一套非常会做,据当时在场的沈楚兮回忆,大堂上哭成一片,连杨禹贤都不得不感叹,应仲卿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一套一套的。应仲卿此举不仅引起了朝野极好的反响,在民间也引起了轰动。 辰国官方会发行邸报,本来是官员之间传阅的小报,会登一些地方政策,后来演变成四个版面,叫还是叫邸报,不过已经有两个版面是为民间百姓阅读所撰写的,每条街的街口都会贴出当天的邸报,不识字儿的人可以去街头,会有人念邸报内容。本来是正经的官府政策,后来也有了一些八卦和小道消息,甚至有了评论区,只要不问候对方祖宗,文明地批评还是接受的,都会印出来。作为辰国周边国家,未国自然也受到了辰国邸报的影响,也开始出邸报。不过未国官方并不发行邸报,都是民间的小报。 杨禹贤叫人写了整整两个版面的关于应仲卿上位后的举措,关于应仲卿给的福利更是大吹特吹,还找了几个书生写了歌词,让乞丐们唱小调。辛城街头巷尾,都有说书人神神道道地讲述着应仲卿在辰国的故事,讲述他是如何地忍辱负重在辰国蛰伏,并且花了大部分口水为杨文昊洗白。 听到沈楚兮的回报,应仲卿也道:“杨禹贤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很厉害啊。” 沈楚兮老实道:“你们俩不分上下。” 应仲卿在心里早已想了无数种处罚舅舅的方式,却迟迟没有给他下判决书。沈楚兮以为他在造噱头,其实应仲卿是不知道哪种刑罚最残酷,最能发泄他心中的恨意。诚然,应仲卿想当个好君王,让未国强大起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他过不起这道坎,他就是恨他舅舅,他无法原谅他,他也要让他尝一尝当年他的痛,在这一点上,他就是这么固执。 二。 在某一天的早朝上,杨文昊自请辞职,表示他已做过贼子的丞相,没有颜面再在朝堂上待下去,希望辞去丞相的职位。杨文昊的固执,也是应仲卿没有想到的,多次挽留无用,应仲卿只能准了。 这天杨禹贤进宫陪应仲卿吃饭,应仲卿突然道:“禹闲,你觉得这个丞相位子谁来做比较好?” 站在一旁的沈楚兮手一抖,好像察觉到什么,立刻抬起头来看。 干爹辞职也是沈楚兮没有想到的,不过大哥和他说过,应仲卿从小寄人篱下,对别人有疑心,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杨文昊功劳太大,二十年精心布局,就算他忠心一片,最后难免功高震主,不如自请辞退,打消应仲卿的顾忌。沈楚兮本不相信,和应仲卿相处这些时间,她觉得应仲卿只是孤僻了点儿,其实还是很温柔的,也很聪明。 第一次感觉到应仲卿对杨禹贤并不是完全信任是有一次,应仲卿不经意问起杨禹贤在家都吃什么,规格如何,所幸杨禹贤为人随性,对享受这方面没有太大要求,她如实回答,应仲卿淡淡道:“那就好。”这简单三个字,生生吓出了沈楚兮一身汗。 这回应仲卿直接问了丞相的敏感问题,让沈楚兮又为杨禹贤捏把汗。 杨禹贤似乎有些不舍地放下筷子,道:“不是我就行。” 应仲卿挑挑眉:“哦?说来听听。” “陛下刚登基,应该寻求老臣的支持和庇护,重用先王时期的人才,和因为先王蒙冤下狱的官员,以及未国士族的支持。且我年纪尚轻,见识短浅,经验不足,在朝中也没做过什么大事,仅仅因为我是家父的儿子,不足以让大家信服。再者如果我继任丞相,会让家父自请辞退的风骨遭到质疑,我不愿意让家父难做,更不愿意让陛下难做。”杨禹贤说完,定定地看着应仲卿。 应仲卿夹了块肉到他碗里,道:“那依你看,谁能胜任?” “陛下的丞相,自然是陛下做主,我在朝中甚至还没有一个官职,也不认识什么官员,没有议政的权力。”杨禹贤道,“陛下心里自然已经有了人选,若是确定不下来,可以找家父商量,我常身处江湖,本无这个本事。” 这一番对答,杨禹贤姿态之低,言语之全面,滴水不漏,道理都占尽了,但是让应仲卿听着很舒服,应仲卿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吃菜。” 沈楚兮在一旁松了一口气,这下子,应仲卿对杨禹贤该是放心了。杨禹贤只顾吃饭,似乎刚刚那一番惊险的试探和他无关,吃饭间隙抬起头来看看沈楚兮,冲她笑笑。 “周彧蓝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孤怕是都逃不出戊城。”应仲卿笑道,“可见丞相的世袭还是有些坏处的。” “陛下今日看低周彧蓝,怕是日后要后悔的。”杨禹贤道。 “你是在夸周彧蓝?”应仲卿仔细想了想周彧蓝的优点,半天也找不出来,“难得听你夸人。” “我不是在夸他,我是在羡慕他的生长环境。周彧蓝身边聚集着辰国近十年最优秀的人,他本身条件也不差,耳濡目染,终成大器。”杨禹贤吃完,放下筷子,认真道,“就拿经常和他一起喝酒的杜暮祯来说,我和杜暮祯打过交道,这个人聪明绝顶,自从他接手了杜家的阎王班子,就没人再能从他这里打探出一点消息,倒是他打探到了不少别人的机密。” “连你也不行?”应仲卿对杜家有所耳闻,生在戊城,难免也听过杜暮祯的轶事,他只道杜暮祯金玉其外,其实没多少底子,靠着家世撑起了虚名——事实上周彧蓝和何允晟也是这样想的。 “不行。”杨禹贤叹气,“我试过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还没开始,我就知道我已败给他了。所幸杜暮祯不会武功,若陛下想除掉他,总归还是有办法的。” 第十三章·因果循环 中 应仲卿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他脑海里的杜暮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觉得杜暮祯智谋在你之上?” “论智,我确实不如杜暮祯,论谋不一定。”杨禹贤道,“杜暮祯身居要位,必定有人保护,加之他现在跟那个凤歌在一起,巳国温凤歌,巳王座下密探之首,很有些手段,若是要除去杜暮祯,很麻烦。” “除杜暮祯,还不是时候。”应仲卿道,“下一个。” “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辰祺侯何允晟。”杨禹贤说到这些事情,沈楚兮早已知道事情严肃,带着所有的侍女和太监都出去了,屋子里一片死寂,“都说他师从范骋愈,却从没见他用过武功,也没有武器;都说他沉迷女色,除了一个子夜楼的软青,却从未见过哪个女人近得他的身。” “不知道何允晟何德何能能入得了你的眼。”应仲卿对于何允晟非常不屑。 “上次绿沉的事,我已经汇报给陛下过了。”杨禹贤道,“发现绿沉是细作,没有漏出一点信息,死后还用绿矾油把绿沉的手给销了,一个普通的纨绔子弟做不出这样的事。” 应仲卿沉默着,杨禹贤过了一会儿,见应仲卿没说话,又夹了个糕点往嘴里塞,道:“若是陛下想出兵辰国,宜早不宜迟,别等他们都成长了,辰国反应过来了,那就来不及了。” 应仲卿皱眉:“不要妄揣孤的意图。” 杨禹贤低头。 应仲卿看着一桌子的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禹贤从里面出来,已过了午时,沈楚兮坐在外面的石凳上翻花绳,见杨禹贤出来,立刻用轻功飞到他身边,道:“大哥,你怎么能提到出兵辰国的事情呢。” “你听到了?”杨禹贤笑道,“我有时候一直在想,送你去学武到底是好是坏。” 沈楚兮岔开话题:“好不容易打消了陛下对你的顾忌,你又去揣测他的想法做什么。” “我冷眼瞧着,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出兵辰国是迟早的事儿,只是他还没有想好,还缺一个契机,我敲敲他倒也好,让他早做决定。”杨禹贤接过花绳,也开始翻起来,“而且我今天若是一点错也不出,也会让他疑心。有时候,全错不好,全对也不好。” 沈楚兮皱起眉:“你们活着好累啊。” 杨禹贤莞尔:“我活得累点,你们这样的人就可以活得轻松点。我要回府了,接下来几天我要去辰国一趟,你待在宫里,乖一点。” “宫里好闷,我可不可以出去?” “你去问陛下,现在他才是你的主子。”杨禹贤说完,大步走出了听政殿。 未国天牢。 未灵王颓唐地坐在昏暗的牢里,仿佛这副皮囊已经不是他的了,眼神没有焦点,心里乱糟糟地在想些其他事。他想,要是当年没有起兵造反,会怎样?他是未国的国舅爷,他的女儿也是公主,也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当年,他就起兵造反了呢? 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这么多年,一闭上眼,妹妹临死前充满恨意的眼睛就出现了。那天他举兵杀进朝阳宫,杀进王后的长信殿,他的妹妹,未国的王后,怀里抱着已经死去的他的侄子,眼神中充满了恨,在他动手前,就一剑解决了自己。 他和妹妹出生在未国南边的水乡,小时候经常一起去摘莲藕,并排坐在小船尖尖的船头,脚踩着水,唱着歌,摘下荷叶当雨伞。越在牢里待得时间久了,他越记起小时候的事情。 是权力啊,权力使人膨胀,使人变坏,同时也是人,使权力有这种能力。 他正想着,就有人来了,好像在说,明日午时,就要行刑。 谁也没注意,戴着枷锁的未灵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三。 翌日午时。 未国都城辛城,东大街街口,万人空巷。当年辰国谪仙章景炎在虞舜,为辰国有名的美人花无情画画像,虞舜也是这样万人空巷,受踩踏者无数,只为了一窥谪仙章景炎的真容。而今,在辛城,百姓们把东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只为见一见,这个未灵王,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同时与未灵王被推上刑场的还有他的妃子和孩子,如果有心的人数一数,会发现少了一个人——颐远公主吴子佩,自从她逃出朝阳宫,还没有人见到过她。不过百姓并不在意这些,他们只知道,未灵王杀了现在的未庄王的全家,因为庄王在辰国做质子而逃过一劫,不过辰国人扣着庄王不肯放人,是未国的精英们千辛万苦把庄王带回来的。成王败寇,庄王下令斩首灵王一家。 当年灵王杀了庄王的父亲景王之后,还将尸首示众三天,惹得人心惶惶,如此说来,庄王算是菩萨心肠了,挑的刽子手瞧着也有经验,手起刀落,一切都结束了。 未国自古是应家的天下,应家辛辛苦苦创立了未国,中途被吴家所夺,加上那时候打仗,死伤无数,大部分百姓心里还是存了怨气,如今贼子已灭,未国天命之主又重登大宝,似乎未国的春天已经来了。 未国天牢。 应仲卿走进最里面最黑暗的一间牢房,沈楚兮在他侧前方点着灯,烛火照亮了阴冷、污秽不堪的暗牢。 “舅舅,醒醒。”应仲卿对侍卫道,“把他弄醒。” 侍卫浇了一盆水在他脸上,未灵王猛地醒来,发现应仲卿微笑着看着他,而且自己并没有死。刚刚睡梦里,似乎觉得听守时辰的人喊着已经过了午时,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应仲卿笑着说:“舅舅,你觉得孤会那么轻易地让你死了吗?咱们两家的账,能这么轻易地一笔勾销吗?孤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未灵王瞳孔突然睁大,一脸惊恐。 “你杀父王和母后,还有孤的兄弟姐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在向辰国索要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应仲卿见他闭上眼睛,笑道,“孤不是什么圣人,你别指望孤给你一刀来个痛快,孤要把这二十年的痛苦,在你身上一点点补回来。” 应仲卿退后几步:“上血鹰。” 沈楚兮脸上有所动容,想开口,却忍住了。血鹰她知道,是一种未国的残酷刑罚,已经算是极刑了。将人脊柱旁的肋骨打断再拉出来,再把人挂起来,任乌鸦啄食。沈楚兮在江湖行走,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却也没亲眼见过这样的极刑。 “你出去吧。”应仲卿背对着她,道。 “可是陛下你……” “孤一会儿再出来,你在外面等着。”应仲卿淡淡道。 沈楚兮得到应仲卿的许可,立刻飞了出去,扶着牢笼的墙,忍不住干呕。沈楚兮逃出了天牢,站在天牢外,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吹面不寒杨柳风,她却觉得全身都是冰冷的。 牢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传出来,沈楚兮只能听见莺啼婉转,不知过了多久,应仲卿从里面出来,神色淡淡的,身上却好像带着血腥气和寒气。 “不是让你在牢门口等孤么。”应仲卿淡淡道,“怕了?” 沈楚兮摇摇头,应仲卿笑了:“你是女孩子,怕也没事的。” 沈楚兮摇摇头,道:“以后别来了。” 应仲卿淡淡道:“那以后你不用陪孤来了。” 沈楚兮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十四章·暗卫长明 上 一。 春风吹来了,吹过央日宫北宸殿的屋顶,吹在十三号脸上。十三号感觉太阳被挡住了,连眼睛也不用睁开,一股香气袭来,也不用猜,他就知道是十一号来了。 “十三,你怎么还在这里晒太阳?” “十一姐,你身上是不是太香了点,上次范老大不是说过你了么。”十三号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我刚从废丘回来,休息休息怎么了。” “你从废丘回来,该去和范老大回报情况了。”十一号道,“他在长明楼等你。” 十三号打着哈欠道:“不急,不急,我再睡会儿。” “你啊,就仗着年纪小,范老大宠你,你就没规没矩的,你这回要是去晚了,他骂你,我可就不管你了。”十一号一笑,千娇百媚。 “最好别管我。”十三号睁开一只眼睛笑笑,十一号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十三号的视野里。 十三号这回去废丘,主要是去刺探徐家的消息。百知录上有一个榜单是长久不变的,那就是辰国的七大姓。根据家族的地位或者影响力排出前七个大族,第七名就是徐家。辰国的母亲河林钟河支流众多,尤其辰国东部羽州一带,支流交错,羽州大半个城的百姓,开了家里的后门,面对的就是林钟河水。有水,就有漕运,有漕运,就有漕帮,有漕帮,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规矩。在徐家还没有没落的时候,陈家还不是富甲天下的家族,徐家才是。徐家控制着漕运,不仅控制国内的水路,还控制着通往外国的水路。 徐家替辰王管理各个关口,收关税赚钱,除去有过同盟关系的巳国,辰国对外关税出奇得高,但是由于辰国有市场,各国还是不遗余力地往辰国进口或者出口商品,徐家由此兴盛。不过前些年震惊朝野的党争案和林钟河难,徐家被指卷入党争,私抬关税,吞并漕帮,平王大怒,夺了徐家的权,那一年徐家倒了,关税大权全权交给了户部。 平王念徐家多年辛劳,没有抄家,徐家虽然落败,却因着祖辈囤下了不少钱,就回老家废丘过日子去了,这些年也没听有什么动静。不过应仲卿逃回未国,如何顺利地过了辰国和未国的镇南关?况且徐家在废丘,本就接近未国,也有很多未国人在三国之乱的时候逃到废丘去住。国师怀疑,徐家可能叛变了。 就因为国师一个猜测,十三号就被派到废丘去打探消息。废丘路途遥远,十三号日夜兼程地赶回来,睡了一会儿,想着再不去找范孟秋他该生气了,便也只好起身前往长明楼。 长明楼是央日宫仅次于藏书楼的第二高楼,是平日暗卫办公的地方,共十四层。范孟秋的房间在顶楼,十三号用轻功直接飞上顶楼,从窗子里跳进去,范孟秋在看书,一手托着腮,十三号进来动静不小,范孟秋微微皱眉:“看来你不累,还能从窗子里进来。” “就是因为累,我才爬不动楼梯。”十三号道,“我去过废丘了,徐家近年来人丁凋落,已经不剩多少人了,不像能造反的样子。” “徐家在废丘的地位如何?” “还能如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徐家在废丘自然还是大户,废丘百姓都以能和徐家攀亲为荣,徐家年轻一代男孩从白字辈,女孩从紫字辈,还有,徐家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流散到外国去了,估计是在辰国也找不到做官的机会了,去别国谋生去了,钱倒是都留下来了。”十三号懒懒道,“总之我是瞧不出什么造反的迹象。” 范孟秋放下书,看了看外面的太阳,道:“行吧,你去吧。” 十三号米气焰瞧了瞧范孟秋手中的书,是辰国大诗人黎星的诗集,笑道:“范老大,还是一如既往地书生气啊。” 范孟秋不自在地把书收起来,道:“就你话多。”说着佯装要起身去打十三号,十三号灵活地闪开,大笑着飞下楼梯去了。范孟秋喃喃:“武功又有长进了,不知道又去谁那里偷学了。” 十三号到了长明楼的大堂,瞧见人到得很齐,这很难得,因为暗卫通常会被派去做不同的任务,也不经常在一起,而且自古暗卫禁止两个或几个人关系过近,就算搭档出任务,每次搭档都是不一样的。暗卫,都是抛弃了过去的性命和生活,被赋予一个数字,一个序号,在央日宫过着孤独的生活。 能进暗卫的都是顶级高手,当年在江湖上都是排的上号的,他们或因为仇家,或因为厌倦了江湖,隐形埋名进宫为辰王工作。只有十三号例外。 十三号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是范孟秋在戊城街边捡来的,那年冬天,辰国大雪,很冷,他冻得快死了,被范孟秋瞧见了。范孟秋冷面,却很容易心软,就捡他回家。彼时范孟秋已和范骋愈学了很久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有了一些名声,这时他刚得到日后将与他相伴一生的司命剑,见十三号是个练武的好料子,就教他武功。他捡他的那天是十三号,于是就叫他十三,十三不仅把他当恩人,也看作兄长,也就随了范姓,范府的人也就叫他范十三。 范十三在范府长大,范骋愈在传授范孟秋武功的时候他也会在边上看着,不过因着范骋愈传了他三个徒弟不同的武功路数,范十三东学学西学学,三样都会一些,却都不精,不过足以在江湖中扬名立万。 范骋愈少年成名,不仅精通刀剑,而且指力非常,是以能排名辰国第二,他收了三个徒弟,日后都是辰国有名的人物,本来范骋愈收了孙赟和范孟秋之后不打算再收,是何允晟有天去范府做客,瞧见范孟秋的身手,缠着要学,跪在范府大堂不肯起来,侯爷嫡子,范孟秋也没有办法,只好收了他,想着就敷衍敷衍就好。没想到教着教着,发现何允晟悟性极高,范骋愈就把毕生功力倾囊传授,对他比对范孟秋还要好,不知道何允晟学到了多少,总之日后基本没见他动手过,而且他也自顾游乐人间,江湖上也没有他的排名,是以许多人不知道他是范骋愈的关门子弟。 二。 范骋愈死后,范十三就入了暗卫,去了范姓,为十三号。是以暗卫十三个人,范孟秋对他最好。 十三号落定,发现他们在玩骰子。仔细一看,二号神色淡然,胸有成竹,而他面前的七号却满脸的焦虑和紧张。十三号也凑近来看,辰国有赌神戚行,而二号好赌,据说牌技不在戚行之下,听说二号是为了躲避仇家进的暗卫,却也不知道他招了什么厉害的仇家,得进暗卫才能躲过。 “七弟,开吧。”二号悠然自得。 “你先开。”七号摇头。 十三号凑过去,问:“十姐,他们这是玩儿什么呢?” “最简单的比大小。”十号笑道,“不过是比谁的子小。” 正说着,二号已经开了,十三号瞧,五个骰子,各一点,是五点。七号见他这样,颓唐道:“是我输了。”二号笑道:“月底结俸禄的时候,你这个月俸禄就是我的啦,大哥也在这儿,听到他刚刚发誓的。”一旁一号在和五号一起擦剑,点点头。 十号拍手笑道:“二哥已经赢了七哥一月俸禄啦,我早说了七哥你赌不过二哥,却偏要赌。要不下次你和他赌蹴鞠好了,他肯定踢不过你。” 七号被她一说也笑了:“就数十妹嘴最甜,滴水不漏的。” “二哥,我也来和你赌一次。”十三号手痒,笑道。 二号已经在收骰子,听他如此说道,也笑了:“小十三,我可不敢欺负你,要是叫范老大知道,他肯定扣我俸禄。” “就来一局,也比大小,咱们也不赌多,就赌十颗锱铢。”十三号说着就去怀里掏出了十颗锱铢,“我知道这和七哥和你的赌注比起来实在太少,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二号挑眉:“好,我就和你来一局。” “还是比谁的点小。”十三号笑道,“二哥,我就先开了。”十三号说着,一掌拍下桌面,五颗骰子都被他震得飞了起来,十三号迅速将第一颗骰子拍近地里,然后第二颗叠在第一颗上拍进地里,如此连着五颗,都拍进了地里,十三号笑道:“二哥,我这是一点。” 十号先拍掌叫好,紧接着十一号、七号也叫了起来,一号和五号放下剑来看,十二号也从边上凑过来看,大家都对十三号这个“一点”啧啧称奇。 二号也拍掌大笑:“好,你是一点,很好,我不可能比你小了。” 十三号也咧嘴笑了,这时八号道:“这可不一定。”九号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他那里去了。乍一看上去九号就是一个俊朗书生,是暗卫里最聪明的人,虽然论武功九号比其他十二个都弱,但是范孟秋凡事都很喜欢派他去做,因为他聪明,总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不过这事儿我做不来,需得老四来。”九号笑得精明,俯身在四号耳边说了什么,四号也露出笑容,二人却只笑不说,十号急道:“你们别光笑,倒是说呀。” 第十四章·暗卫长明 下 四号从桌子上拿了五颗骰子,用力把第一颗飞出去,紧接着,第二颗也飞出去,许是力道不同,两颗骰子相碰时,第一颗骰子碎成了粉。四号手很快,第三颗也紧接着射出去,第四颗也如法炮制,等到了第五颗,似乎他又控制了一下力道,第五颗和第四颗一起碎成了粉。四号本就是暗器高手,手法迅速有力,这一出非常快,也非常好看。 “你那是一点,我这是零点。”九号笑道,“小十三,你服不服?” 十三号瞪大眼睛:“服了,我服了,这十个锱铢是你的了,九哥。” 九号大笑,接过十颗锱铢,分给四号五颗,另外五颗直接给了八号,道:“昨儿让老八给我买了点糖,刚好有钱可以还了。”八号笑着接过,直接把钱又给了十号。八号和十号的感情是暗卫是三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十一号立刻笑道:“还是九哥最会做人,风头也出了,钱也赢了,人情也送了,姑娘也讨好了,这才叫滴水不漏。” 十号脸红,啐了她一口:“就你嘴碎。” 二号也笑道:“看来以后我是不能和老九赌的了。” “人老九不赌不嫖,心思又静,哪像你,六根不净,脂粉俗气。”一号道,“东西收了吧,别又叫范老大瞧见,又该批你了。” 十号十一号帮着收拾,十三号却跑去请教九号问题了,一号和五号继续擦剑,直到五号和六号来喊了一声吃饭了,九个人都不约而同用轻功飞上六楼,你推我我推你,争着要去吃饭。只有九号,慢悠悠飞到顶楼,敲了敲范孟秋的门:“范老大,吃饭了。” 范孟秋开门见他笑道:“说你会做人,就真的会做人。” “刚刚打赌你都听见了?” “叫的那么响,我想听不见倒也很难。”范孟秋笑道,“你觉得十三怎么样?” “悟性极高,涉世未深。”九号简单评价,“是块好料子。” “是吧,所以我不能让他陪我去送死。”范孟秋和九号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说话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俩能够听到。 “你已决定?” “不是我的决定,老师既已决定,那么我也就是决定了。” “好,我陪你。”九号淡淡道,“只是你有意让十三离开漩涡,他却会想要游回来,十三性子倔,你也知道,你勉强不了他,他终究还是要在你身边的。” “怎样都好,就算断他手筋脚筋,只要他能活下去就行。”范孟秋走得很慢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拖住时间的脚步一样,“我爹下狱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没有打算安安稳稳地过下半生了。” 九号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六楼,闻见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十三号一边扒饭一边道:“范老大,九哥,你们怎么才来呀,鸡腿都叫四哥吃完啦。” “屁话,明明你吃得最多!”四号立刻道。 十一号放下碗筷:“我去盛饭。” 范孟秋和九号入座,二人抬起头时都是另一副微笑的神情,接过十一号递过来的碗筷,范孟秋低头吃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着饭,七号又开始说起最近辰国蹴鞠大赛的事儿,除去十号十一号两个姑娘,大老爷们儿都听得津津有味,范孟秋心不在焉道:“怎么又有蹴鞠大赛了?” “去年不是没办,今年补上,加上星先生百知录的蹴鞠榜啊更新了,又在戊城签售,可不全民狂欢么。”说起蹴鞠来,七号异常兴奋,“而且蹴鞠大赛之后就是甄英考试了,这两天不知道多少人都在往戊城里挤,读书的,踢球的。” 二号也道:“每年这个时候最有商机,戊城的赌场肯定又要热闹起来了。” “看来二哥是要去赌一赌了?”三号笑道。 “难得嘛这不是。”二号看了看范孟秋,见他没说话,摸摸鼻子笑道。 一直沉默吃饭的五号突然说:“我听说蹴鞠大赛,高手榜上前十的高手们都会来看。” “老五平时不说话,一说话说的倒都是确凿的消息。”二号道,“没错,是以每年蹴鞠大赛,也是戊城江湖人士最多的时候。” “人多眼杂,也是最好出城的时候。”九号悠悠道,“戊城的关卡会放松,若想溜出去玩儿,逍遥逍遥,也就得趁这个时候了。” “戊城里江湖人士多了,咱们更得留在央日宫里保护陛下了,哪儿还能出去。”四号道。 “我们不出去,想出去的人自然能出去。”五号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其他人倒没什么,九号和范孟秋心上一惊,对视了一眼。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想被他人看出心事,九号和范孟秋立刻低头吃饭。 五号也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夹菜,淡淡地往嘴里送。 十三个暗卫各有各的特长,二号好赌,轻功非常好,是以大家都猜测他会不会就是当年和辰国大盗摘月在虞舜比试轻功落败,后销声匿迹的盗神姬长空。四号和三号永远呆在一起,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只因他俩一个是发暗器的高手,一个是接暗器的高手。四号发出的暗器,只有三号能接住,其他人不是死在四号的暗器下,就是被三号用接住的暗器回敬而死。他俩在院子里,一个咻咻地发,一个嗖嗖地接,也非常有趣。 六号是审犯高手,据说他是辰国第一神捕司徒老先生的曾孙,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入了暗卫,周身散发着一股压迫的气场,多数人见到他的眼睛就已经腿软了。七号不仅喜欢踢蹴鞠,他的武器也就是蹴鞠。布做的蹴鞠球,听说七号曾用它一连杀了七个人,蹴鞠球上却不见血。八号看外表就是一个柔弱书生,虽然长得不如十二号好看,却最会讨女人开心,到哪儿都是姑娘的中心。九号智力非常,是个运筹帷幄的角色。十号和十一号是里面唯一的两个姑娘,各有各的特长。十号的易容术天下第一,能改变人的相貌、声音、眼色甚至身高。十一号有些特殊,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抛弃过去,还用真实姓名在江湖里行走的人,日后再说,不再话下。十二号有一张美绝人寰的脸,据说曾有一个女刺客,在看到他的脸之后自愿伏法,一时十二号成了央日宫里的头等人物,连平王也夸过他的长相。 一号和五号用剑,不同的是一号是右手剑,五号是左手剑。范孟秋也用剑,不过范孟秋的司命剑是酬天山上千年寒铁所铸,一号的剑是辰王钦赐,只有五号的剑,是有次出宫,他随手捡来的。但就是这捡来的剑,五号用左手也能演出千变万化的剑招,也不属于当今任何一个门派,加上五号不爱说话,更加神秘。 五号的剑,让范孟秋也有些紧张。他看得出五号的左手剑,并没有发挥出他真实的实力,但是他藏得很好,平日也几乎不见他用右手,但范孟秋总觉得他不是左撇子,却不知道该如何让他自己说出来。 范孟秋想着,道:“过两日,五号随我去一趟安澜。” 第十五章·甄英考试 上 一。 平王二十一年,辰国五年一次的甄英考试又到了。全国两百个选出参加官试的读书人,涌入戊城。 二。 我起了个大早,被我吵醒的夫人起床气发作愣是不让我走。 “今儿我要进宫去瞧瞧甄英考试,而且今年是我三哥主考,我得进去看看他。” “什么甄英考试,我记得我哥当年也参加什么考试。”夫人迷迷糊糊问。 “你哥…我想想…冬苑是平王十六年的第四名,后来调任到苍州做刺史去了。”我点头,“辰国做官的话,必须通过甄英考试。” “可是你没考过呀。”夫人指着我。 “那我…我那是世袭我爹的嘛…我三哥不是考的吗,比你哥早一届。” “那怎么考啊,辰国这么大。” “辰国分五州,州辖城和乡,乡辖村。一个城或者乡里不同村的人参加城试或者乡试总共选出一百人,参加州试。这五百个人中选出两百人,来戊城参加官试。官试会选出前十名去参加殿试,剩下的会被发配到各个岗位,参加殿试的人呢,自然可以直接做高官了。” “考这么多次,那我哥当年还真辛苦噢…”夫人若有所思,“那以什么标准?” “辰国考试分三科,文科理科武科,各科考试内容不同,会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而只有经纶是三科都要考的,只是分数要求不同,文科要求最高,理科次之,武科再次。因为甄英考试是礼部负责,所以主考官向来是礼部尚书或者侍郎,所以我昨儿叫管家去买了三哥爱吃的金铃炙,打算今儿进宫给他。”我道,“好了,我看你也醒了,今儿你来给我更衣?” 夫人下床帮我拿衣服,道:“可是甄英考试,感觉和你没什么关系啊。” “殿试是丞相、御文王、国师各出题考查,最后陛下会单独问话,三天后公布成绩。那几天我都得在宫里。今儿才是官试头一天,我先进去寻寻我三哥。” “我看是让三哥帮你想想怎么出题吧。”夫人给我系好腰带挂好荷包,“经纶你自己就不会,还去考别人。” 我捏她的脸:“就你了解我,我还真是去抱佛脚的。” 我走出门,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就让秋茗去看。管家回复道:“相府门口有个穷酸的乞丐,下人们赶他,他不肯走,满口胡言。” “去看看。” 门外果真有个乞丐,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酸臭味,我立刻捂住了鼻子,他看到我一下子扑到我脚边,秋茗立刻挡在我面前,叱道:“狂野小民,不得对丞相无礼!” “我是来都城考试的,不过瞧你们府上高墙大院,墙角暖和,靠一靠,怎么就来赶人呢?”那人道。 “就你这德性,还来考试?”我捂着鼻子。 “就你这德性,还做丞相?” “放肆!”秋茗扬手就要打,不顾瞧他身上脏,愣是没下手。 “嗯不错不错,我这德性,就是做了丞相,你有什么意见?”我对这人来了兴趣,摆摆手让秋茗退到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大概没想到我如此厚颜无耻,愣了一下反击:“我就是来考试,你有什么意见?” “你是哪儿人?叫什么名字?考试有几成把握?” “苍州董温良,把握嘛,不好说有九成,但是十成是有的。” “你的但是是怎么用的,这水平还来参加甄英考试,你居然有资格来参加官试…”我深深地为辰国的未来担忧,“秋茗,去寻个小屋让他住,带他去洗澡吃饭。” “相爷,这…”秋茗一脸嫌弃地看着董温良。 “辰国律法,不可折辱读书人,刚刚我侮辱了他一番,如此算做赔偿,在他考试这段期间,就住在相府吧。”我上了马车,“赶紧进宫。” “大恩不言谢呀相爷。”董温良笑眯眯站起来,朝我鞠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相府。 他一定不是寻常人物,因为他身上带着午国一品大员才能被赏赐的虎螭玉。 进了宫,外面已经人山人海,我直接去了礼部,发现三哥正在密封试卷,我凑过去,三哥立刻把试卷放好,道:“瞧什么瞧,国家机密。” “三哥你这也太小气了,我又不是考生,瞧一眼怎么了。” “不行就是不行。对了,你进宫来干什么,殿试不是半个月后才进行吗?” “我进来慰问辛苦的考官大人。”我满脸堆笑。 “得了,你八成是来找我帮你出考题的。”三哥笑了,“还有半个月,你回去背论语也够了。” “我二十年都没背下来的东西,半个月怎么可能背下来?我出不出题目,我丢脸没事,要是丢了咱们家的脸,那就不好了呀,你说是不是,三哥?” 三哥不说话,背对着我整理试卷。 “三哥…” “实在不行,你就考你擅长的。你会什么,考他们什么,而且要文雅点儿的,不许考什么古董玉石,要能考出才气的。”三哥道,“对了,今年两百人里有五十六个女子,以后可能会放宽女子甄英考试的政策,你殿试时若是看到有女子,多照顾她。” “五年前伍墨不就得了探花嘛,而且是她自己不要做官的,户部都为她留好了位子,结果她跑了。”我把玩三哥书案上的东西,“三哥,你这儿有没有今年两百个人的名单?” “礼部负责整个甄英考试,你说我有没有?” “那你查查,有没有一个叫董温良的。” 三哥叫一个下人取来好些个盒子,这些盒子上面都写着不同部首,三哥取了草头旁的盒子,翻找出了董温良的档案给我。 “这些都是阎王班子交来的资料,可信度很高。”三哥道。 “谁知道阎王班子没有什么其他文件没上交呢。”我嘀咕,我曾经想查我爹的文件,被“等级不够查看”拒绝了,我差点气吐血,丞相的等级还不够,摆明了有问题,我爹的死绝对有蹊跷。 “他果然是午国人。”我翻了翻,道,“三国之乱来的辰国,那么那个虎螭玉应该是父辈传下来的了。”我道,“三哥,我和你打个赌如何,他肯定能进殿试。” 三哥挑眉:“你看人一向准,我不和你赌。他填的是理科,志愿是钦天监。州试成绩很不错,志愿有点儿低。” “有的人喜欢往高处,有的人喜欢往低处,我今儿救了他,他日他必会报答我,就可以为我所用。”我道,“三哥,别小瞧钦天监。” 三。 官试为期三天,有笔试和面试,官试后十天出成绩,再两天就举行殿试,在等成绩的这段时间里,戊城的各大赌场又热闹起来了,有赌今年哪州上殿试人数最多的,有赌哪个人能上殿试的,有赌今年殿试题目的,不胜枚举。每年考试的题目都会印在邸报上发行全国,范文及答案也会印在邸报上发行,这个时候邸报的销量总是五年最高。 辰国的邸报是官方和民间合作办的,官方是礼部在管,民间的大老板叫布罗,所有的题目和答案都是先经他过目才会发行。五年前那次甄英考试在成绩发布前民间有好事者传播虚假消息,布罗在家搓水烟,到傍晚出来说了句“都是假的”,回去继续搓水烟,不过民心由此定下。 今年考试出卷日恰好是端午节后一天,于是平王干脆在端午宴请全戊城吃粽子,晚上看花灯,在灯上写下高中的愿望,第二天辰时一刻,公布成绩。 我见过公布成绩那天的样子,两百个人跪在北宸殿外,由御文王宣读这两百个人的成绩及去向,最后十个人就是殿试的参加者,这个宣读要持续一上午,读十个,御文王就要坐下来喝杯茶。被念到名字的考生,或喜极而泣,或磕头不停,或垂头丧气,或喜笑颜开,人生百态,一一展现。 今天端午节,我和夫人也去凑凑热闹。 我和夫人一人吃了两个粽子打算消食,看见陈寒食又被一群小妾围着出来散步,看见晚樱和软青结伴看灯,何允晟在后面拎东西,看见董温良贼眉鼠眼地偷吃东西,然后笑嘻嘻地勾搭姑娘,看见孙雨霁在嫌弃粽子难吃… 到了酉时,开始放烟花,整个戊城天空上都是烟花,这里上去,那里落下。 我走着走着碰见伍墨在画画,就停下来和她聊天。 “你当初为什么放弃做官?” “因为不想做。”伍墨在画烟花,一笔一笔,随手勾勒。 “那为什么要考?” “既然有这个考试,为何不考考看?老实说,那年我和他都考了,那一个月,他居然有了下厨的兴致,虽然不好吃,但是我们还是开开心心地吃完了,晚上一起看书,白天一起进考场,他也能去做太医,但他和孙雨霁不一样。孙雨霁没有牵挂,才愿意进宫做太医,他有牵挂,我也有,所以不愿意进宫。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辛苦,等成绩时候的紧张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考完他问我累不累。” 坐在一旁捯饬药草的陈一鸣咳嗽两声:“你不用什么都和他说。” “累不累?”我笑嘻嘻地问伍墨。 陈一鸣一根金针飞过来:“滚!” 我和夫人从竹轩出来。漫无目的地逛,转眼就子时了,大街上人也少了很多,我和夫人刚到府上,宽衣睡下,就听见管家在外面喊:“不好了,相爷,不好了,翰林院走水了!” 第十五章·甄英考试 下 翰林院走水?翰林院在央日宫东部,极近小香公主住的故人阁,照理是守卫严密,怎么会走水呢?我吓得一下子坐起来,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跑出去,远远望向翰林院方向,只见熊熊大火,火舌直舔苍天,映着大街上的花灯,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却让我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备马!” 我急急走出去,只见董温良蹲在门口傻傻看着天,问我:“相爷…翰林院着火了对吗…那我们的试卷…全都烧了对不对。” 董温良平时疯疯癫癫,不知所谓,此时他眼里的惊慌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便开口安慰道:“别慌,不一定,说不定试卷已经抢救出来了。” “五年,又五年,我等不了再五年了。”董温良带着哭腔吼道,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进宫路上,有很多读书人跑向宫门,都被侍卫拦下来了,他们哭啊,叫啊,被推在地上,爬起来又想闯进去。 我知道甄英考试对他们来说异常重要,更加不忍看,让秋茗从小门进宫。 我到的时候,翰林院还在烧,柱子烧红了,也烧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国师背手站在一边,道:“让暗卫、刑部和九门提督彻查失火原因,陛下早已歇下,不得惊扰;安抚好公主。”说完国师转身就要走。 “国师!”我叫住他,“很多人,都是苦读好多年,就为了这一次考试,很多家庭,供不起他们再读五年!恳请国师给我个趸话,平王二十一年甄英考试,该如何定论。” 国师背对着我,淡淡道:“平王二十一年甄英考试,无人中榜。” 晚樱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国师三思!” 国师头也没回,脚步也没停,渐渐走远,晚樱一直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却久久不肯起来。 我追上去,道:“国师,国师,翰林院就在故人阁边上,守卫森严,为何御林军没有第一时间赶到救火?我从府里进宫已花了两刻钟,两刻钟竟救不下翰林院的火?” 国师走在前面,淡淡道:“翰林院面积大,加之存的都是笔墨纸砚,极易燃烧,火势蔓延迅速。现已丑时,只有巡夜班的御林军还在巡逻,翰林院在央日宫东,他们巡的央日宫西六宫,央日宫这么大,赶过去也要些时间。” “暗卫呢?暗卫呢?”我问。 “长明楼也在西边,范孟秋也不在宫里,没有他,谁能叫得动暗卫,你莫要糊涂了。”国师加快了行走速度,不知道是不是我夜盲看不太清的缘故,我瞧着国师是飘着走的。 我一路追着到了紫金阁,门口的忍冬丛前,国师停下脚步,转身,对我道:“很晚了,你回去吧。” “国师!本来读书成本极高,加之甄英考试五年才一次,这也是普通百姓做官唯一的出路,这两百个人好不容易到了官试,这一把火,说烧就烧,烧掉了多少家庭的希望?” 国师眼神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你回去吧。” 这一眼让我打了个寒颤,被国师一扫我竟有些腿软。我实在不知道国师这是为何,眼睁睁看着他走进紫金阁,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但是我心里越想越不对,这一切都太巧了,是谁纵火?纵火的人刚好在御林军巡视央日宫另一边的时候放火,刚好在范孟秋不在宫里的时候放火。为何要烧掉翰林院?翰林院里除了甄英考试的试卷别无他物,再珍贵一些的就是一些墨和砚,宫里藏书的地方也不在翰林院,难道纵火的人想烧掉的就是试卷?为何要烧掉试卷?为何?还有国师的态度太奇怪了吧?再考一次不行吗?为何今年要宣布无人中榜? 我来得急,把秋茗丢在翰林院门口,只拿了一盏小灯就来了紫金阁,刚刚心中有惑,一边想一边走,抬头时已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小灯的烛火昏暗,四下无人,我远远观望,翰林院的火该是止了,已经瞧不出方向。 我心下一惊,想起书里说可以凭借星象辨别方向,正抬头找星星,忽然一个黑影从我前方的屋顶闪过去了,我一惊,赶紧熄掉蜡烛,刚熄掉蜡烛那一刻,我就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擒住了。 “你是谁?” 一个陌生而雄厚的声音响起,他从屋顶到我这儿来,用时甚短,气息不乱,这人该有极好的内功。不过烛火昏暗,他该没瞧见我的脸,我就决心装个小太监,捏着嗓子道:“大侠饶命,小的只是夜里睡不着起来逛逛,并无他意,大侠饶命啊!” “是个太监?”那人说着就用手摸了摸我的脖子,吓得我不敢呼吸,道:“小的去年十二月才进的宫。”奇怪的是,那人的手指似乎没有老茧,不像是习武之人,就连养尊处优的何允晟,因为习武,手上也有好些老茧。 “留着你也是后患,不如杀了你。”那人此话一出,我心上一惊,完了,我真要死了吗?我周彧蓝要是死在这里,明天定是条大新闻,到时候全城的邸报都写着我被刺杀的事,我死了之后夫人怎么办?谁来做丞相的位子?越到紧要关头,我越是爱胡思乱想,这会儿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知道为何,那人突然放开了我,一跃飞走了。我从这巨变中回过神来,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过我。突然眼前一亮,一下见了光,我眼睛受了刺激就闭起来,只听一个声音道:“原来是相爷。” 我睁开一条缝,眼前人的眉眼我很熟悉,但我并不认识他。 “既然相爷在这里,想来刚刚是遇到那个逆贼了。”他道,“在下五号。” 我愣了一下,五号,哦,暗卫是按照序号排名的,他想必是暗卫了。想来他在追刚刚那人,那人碰见我想杀人灭口,准备下手时刚好五号来了。我忙把事情都说了,五号打量了我一番,道:“他多半是摸到相爷腰间的玉佩了,就我赶到这里的这点时间,他可以杀你三遍。” 我瞪眼,想来还是我这块玉佩救的我了? “这玉佩是我出生的时候我外公送给我的,不过我这二十年来也没怎么见过我外公。”我道,“这玉佩和他不敢杀我有什么关系?” “相爷的外公,也就是当年的阎王班子殷老爷子,就是这贼子此生最怕的人。”五号道,“不知相爷是否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我想了想:“我爹只告诉我,这玉佩原来是我外公的,玉是辰王御赐的子桑玉,是我外公自己雕的,上面雕着阎罗和扶桑花。” “这块玉佩,是殷老爷子在任期期间办的一个大案子后武王赏的,而刚刚那逆贼,就是当初那个大案子的余孽。”对于以前的掌故,五号倒是知道得详细,“殷老爷子知道他还活着,他知道若是他杀了殷老爷子的外孙,殷老爷子必定不会放过他的。” 想起刚刚他扼住我喉咙的情景,我还浑身冒冷汗。 “我正奉命缉拿此人,从景阳追到戊城,不想他胆子倒大,溜进了央日宫。”五号道。 “那我岂不是耽搁你了,你快去追他吧。”我忙道。 “不忙,他迟早都得回央日宫,我会抓到他的。”五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去向,问我,“相爷怎么会在这里?” 我便将翰林院走水,我如何来了国师这儿,如何迷了路与他说了拉,不过国师的态度我略去了,只说是来找国师商量的,五号点点头,道:“汪提督想来等急了,相爷不介意的话,我带相爷去找汪提督。” 我点头,五号两只手搭在我肩上,一用力,我整个人也就随他起来,虽然这事儿何允晟对我做过不少次,不过我知道何允晟不会中途放手,一直很放心,只是这人是不是五号不得所知,我生怕他突然放手,只得抓紧他的衣襟。 所幸五号确实安安全全地带我到了晚樱和秋茗面前,我消失这许多时间,秋茗急得团团转,见我来了,一下子扑到我脚边:“相爷,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汪大人。”五号抱拳。 “原来是五号。”晚樱也抱拳道,“多谢你送彧蓝回来。” “举手之劳。”五号点点头,纵身一跃消失在视野里。 “你认识他?”他走了之后,我问晚樱。 “暗卫十三个我都认识,毕竟我在宫里做事,怎么能不认识暗卫呢?”晚樱笑道。 “你有没有觉得他眉眼很像一个人?” “像谁啊?”被我一说,晚樱也开始回忆,回忆了半晌没想起来是哪个人。 我也奇怪,总觉得这个人的脸就映在我脑海里,名字也已经到了嘴边,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四。 在早朝大臣们的据理力争下,后来还是在那年的秋天,开了秋闱,这也是辰国开国以来第一次在秋天举行甄英考试。出乎意料的,这次董温良并没有来考试,他在西桥街开了个小馆看星象,帮人看相,生意兴隆。 我惋惜地说,要是他来考试,肯定能中。 他说他爹是午国一品大员,而他自小对政治没有兴趣,只喜欢看天象,他爹在三国之乱的时候被害死了,他娘带着他来了辰国苍州,他爹生前就希望他能考取功名,他就想来参加甄英考试,因为家里没钱,他必须一考就中,辛辛苦苦准备了许多年,想不到一把大火烧掉了所有试卷。 “那天那场大火我明白了,我爹是希望我有出息,但是有出息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不用参加甄英考试,几年后,陛下也必然会聘请我去做钦天监,我愿意等,有耐心等。如果三年陛下还不请我,说明我不够好,等我足够好,陛下自然会来请我。”董温良道,“我听说这是孙雨霁太医说的。” “对,是她说的。”我笑道,“辰国所有的读书人,都把甄英考试看得跟命一样重要,好像除了参加考试,就没有别的方法出人头地了。那天国师宣布春闱无人中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只过了一年,董温良真的成了辰国的钦天监。 第十六章·闲话·子夜风雨 上 一.夜雨 不知道是什么年份,总之杜暮祯二十岁左右,正打外面溜达回来,天色已晚,还下起了大雨。杜暮祯连念倒霉,只见前面有间门扉虚掩的旧房子,里面有火光,便决定进去躲雨。 房子里仍然阴冷,杜暮祯吸吸鼻子,只见屋内炉火边倒是坐了不少人。 离火最近的是个姑娘,看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瞟都不瞟他一眼,看起来难相处得很。姑娘对面坐了个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人,背对着杜暮祯,看不清正脸。教书先生边上看起来是一对夫妻,男的正掰饼给女的吃,女的看起来脸色煞白,也许受了寒。靠屋内的破木板上靠着一位衣着华丽的男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少爷的打扮,好像不屑与这群人为伍,于是躲得远远的。最后就是靠门边的男人了,似乎弱不禁风,也是低头想自己的事,不理会别人。 杜暮祯也走进来,教书先生挪了挪:“你想烤火么?” 杜暮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位哥儿面色偏黄似乎脾胃不好。”那对夫妻里丈夫说,“我给你瞧瞧?” “不用了。”杜暮祯忙道,“若先生真的闲,就给我说故事吧。今儿大家见面也算有缘,不如来说说自己的故事。” 众人都被他这句话吸引了目光。 “故事,我倒是可以讲一个。”教书先生慢慢道。 二.王溢凉的故事 “我是个古董商人,我叫王溢凉。我家原来也是个大户,后来家道中落,我就靠卖古董过活。这但凡是古董行当的人,没人不知道当今世上最好玉,就是出自风雨城的,由司空展发现的三世玉,也叫司空玉。当时司空展只发现了三块可以雕琢的毛料,后来就分别做了玉玺,侯印,和将军令。玉玺呢一直藏在央日宫里,侯印也一直藏在侯府,而将军令呢,则作为调度辰国大军的信物,由历代左将军保管。前阵子发生的大事,就是左将军郑凌去世,这将军令呢自然是要回都城的。当年辰国建国就有规定,得将军令者得军队,玉玺和侯印都是世代相传,但是将军令不一样。但凡是有能力抢夺将军令的人,都可以来抢,谁抢到谁就可以来做左将军。 “一时江湖间各大高手都涌入戊城,只为了将军令。而负责护送将军令的人,正是在占了半个朝堂红得发紫的葛天欹,说来也怪,这葛天欹在江湖有名,却从没人说过他武功高低,只知道他可以调剂江湖人士和朝廷的矛盾,顶多算个外交家吧。所以江湖人士认定他好欺负,就在路上劫他。更奇怪的是,他一路回来,没人发现行军队伍,他的队伍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戊城。 “当然了,我不是讲鬼故事,但是葛天欹怎么做到躲过所有人耳目,我也不知道。总之他带着将军令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你们也知道,这葛天欹是当今丞相的妹夫,所以他回来之后一直住在丞相府,但是丞相前天死了,突然就死了,昨天,郑将军也死了。于是平王就把将军令交给了郑将军的儿子郑铎翊。 “我本不是戊城人,因为好奇将军令的样子赶来戊城看热闹,想不到出了丞相这件事,现在江湖人士聚满戊城,我觉得这儿不安全,就打算回老家去了。” 王溢凉讲完,那夫妻里的丈夫就说:“老板这故事说的好没意思,要说这将军令我也是知道一点的,因为我就是葛天欹的医生。” 三.陈立夏的故事 “我叫陈立夏,也许陈立夏这个名字你们没有听说过,但是杀人名医这个称呼你们总听说过吧。”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你就是那个拿人心换人命的江湖医生?”王溢凉挑眉。 “对,我从小学医,自诩医术无人可比,但我陈立夏向来不喜欢被束缚,就算是葛天欹,我也只是一个月去给他检查一次身体。这回刚巧碰上他外出拿将军令,就给耽搁了。我平日都和我爱人住在郊区,那日算着他该回来了,就来了戊城。 “葛天欹住在丞相家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老实说,侯门和你们想象的真的不太一样,丞相和葛天欹的关系很复杂,说不上来是惺惺相惜还是互相嫉妒,总之就是两个性格功勋都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结果成了亲戚。对于丞相家的家宴,葛天欹是能不去就不去,他还经常让我给他开药装病。 “然后我就去了丞相府,丞相有个儿子叫周彧蓝,丞相经常打,因为他不爱读书,天天溜出去和小侯爷一起玩,周彧蓝也很讨厌丞相总是管他,对于葛天欹他也很讨厌——有传言说周彧蓝并不是丞相亲生儿子,不然他怎么和相府格格不入呢?这点他倒是很像葛天欹,葛天欹年轻的时候非常能闹,差点把国师气死。 “那天我去丞相府,丞相照例是教训了周彧蓝一顿,然后接见葛天欹。当时葛天欹说他把将军令放在了‘知其不可而必为之’的地方,我听得奇怪,后来葛天欹又说‘问问彧蓝就知道了’。可巧的是周彧蓝刚好和小侯爷出去了。丞相也就没有多问。那晚还有宴席,算是为葛天欹接风洗尘,大概混进了很多人。我照例给葛天欹检查完身体,丞相留我在府里住一晚,当晚丞相就死了。” “你这故事比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站在最里面的富家子弟道,“我也有故事。那晚的宴席,我也去了。” 四.陈寒食的故事 “我叫陈寒食,我爸爸是戊城最大的房产商,戊城六成的土地都是我家的,剩下四成是农田归六部管。所以我在戊城还算说得上话的。我爸爸和丞相是旧相识,我爹早就去世了,我就继承了家业,并且去参加那个宴会。陈立夏说的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昨晚周彧蓝和侯爷何允晟都没有来。 “要说丞相家吧,还真是挺怪的。正如陈立夏所说,葛天欹和丞相的关系有点奇怪。我虽没有见过周彧蓝,但是看家里的画像也觉得他和丞相不像,听说他妈妈是丞相的原配夫人,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辰王追封一品诰命夫人。谁知道他妈妈是难产死的还是被丞相解决了?说不定是他妈妈在外偷情的种,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葛天欹。 “也许丞相想借这次将军令的机会害死葛天欹,想不到自己死了。而周彧蓝和何允晟晚上都没有出现,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说周彧蓝知道真相后杀了丞相,也未尝不可。何允晟和周彧蓝从小一起长大,周彧蓝要杀人肯定是何允晟递的刀子,这也合乎情理。 “加上葛天欹为什么会说‘问问彧蓝’?我们可以试想葛天欹故意这么说,让丞相进入圈套之中,他和周彧蓝早就计划好了除掉丞相,那些不和睦都是装出来的。” “你这张嘴皮子,说书可以,谁许你污蔑周家?”坐在那儿烤火的姑娘开口了,“不就是陈土豪家的富二代,你懂什么?” “你又懂什么?”陈寒食反问。 “我当然懂,我就是周家人。” 第十六章·闲话·子夜风雨 下 五.周彧橙的故事 “我叫周彧橙,在周家排行老四,周彧蓝是九弟,葛天欹是我姑父,丞相是我亲爹。我虽不是和彧蓝一母同胞,但是打小我就是跟着殷夫人长大,殷夫人为人温良和善,聪明贤惠,绝不会做出那种苟且之事。你们外人,不懂周家。 “葛天欹和我姑姑只有一个孩子,但是刚出生没几天就死了,奇怪的是,那孩子和周彧蓝是同天生的。我奶奶有点神神叨叨,她说是彧蓝夺了那个孩子的寿命,他们俩的命是一样的。其实就是先天不足夭折了的孩子,但是爷爷奶奶都觉得彧蓝的命很奇特,于是特别疼爱他,加之彧蓝的母亲殷夫人,是阎王班子殷阎王的女儿,殷家背景雄厚,彧蓝又是我爹唯一的嫡子,所以就算我爹再怎么恨他不成器,家里人还是很宠他。 “彧蓝也读书,但是不喜欢甄英考试考的儒家,他喜欢老庄,喜欢无为,喜欢刨土——别笑,他的古董鉴赏能力绝对不会比你差,王溢凉是吧?他是经常和何允晟在一起玩,但是杀人这种事,我就告诉你吧,连杀鸡,他都要捂住眼睛捂住耳朵,别说杀人了。何允晟也犯不着杀丞相。何允晟还有点胆量,周彧蓝就是一面团,心地特别软,打他不还手,也不会主动去打人。至于葛天欹会不会讨厌我爹嘛,这也是很可能的,不过我负责任地说,他和彧蓝都不可能杀伯伯。” “周姑娘也太主观了吧。”陈立夏的妻子冷笑,“不如听听我的故事。” 六.伍墨的故事 “我叫伍墨,是个画家,稍有点名气。”伍墨此话一出,众人都窃窃私语。 “你哪儿是有点名气?你不是国师御用画师吗?” “传言你可以把人弄到画里去,真的还是假的?” 陈立夏皱眉:“你们能不能让她讲完。”他默默摸了摸针盒,所有人又安静下来。 “首先我只是帮国师画过画而已,我最讨厌被人束缚。其次我确实可以把人弄到画里去。我们家说不上世代画画,但是有本秘籍,据说是画中仙留下的,所以这门秘术就叫画中仙。画中仙很费神,我一般不会用的。 “我和何允晟、周彧蓝都认识,和何允晟更熟些,我也听过周家的传闻,所以说葛天欹杀了丞相倒并不是不可能。我曾给丞相画寿图,有听见府里小厮说丞相和葛天欹在政治上意见经常不和,被他们说得葛天欹就是个混蛋。但是因为我爱人经常接触葛天欹,我倒没觉得他有多十恶不赦,但是我知道杀人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葛天欹和丞相都是国师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后却背道而驰,难说其中没什么隐情。 “葛天欹住丞相那儿是国师的安排,他说离王宫进,来去方便。我说是国师授意葛天欹间接害死丞相的,这是有依据的。因为根据内部消息,今儿早上国师把周彧蓝叫进宫里去了。 “说起国师,戊城没人不知道他张百崖,但是见过他的人实在太少了。我有幸就是那少数人之一,传言国师已经活了两百年,他总是料事如神,在背后操控辰国。表面上他不管政事,其实朝廷里谁怎么样,他都一清二楚。” “姑娘这么说国师,不知道国师知不知道?”站在门边的那个人说,“这次丞相遇害,是未国组织萨库勒所为,我恰好回戊城,国师委托我协助刑部调查此事。” 七.孙赟的故事 “我叫孙赟,辰国右将军。” 江湖上没人不知道右将军孙赟,辰国高手榜第四,一把焦原枪使得出神入化。 “我接着讲将军令的故事。谁得将军令谁做将军这种说法其实不过是历代辰王玩的把戏,他们早有心仪的人选,故意放出话来体现自己的民主而已。国师是不是想除掉丞相,这点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国师确实操控了不少辰国政治,而且必须有这么一个人来。因为国师是忠于辰国忠于辰王的,辰王要用他来牵制辅政王。小道消息得知国师已经任命周彧蓝为新的丞相,具体原因不知道。 “萨库勒这个组织你们大概第一次听说,当年三国之乱所有人都知道吧,那三国的人民游荡到了辰国,在这里纠集信徒,暗暗收集武器和打手,组建军队,要夺回应仲卿,同时帮他夺回未国王位。萨库勒这个组织在辰国搞破坏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才确定就是他们。我奉命寻找凶手,我知道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不然谁会在这个天气这个时候,在这个旧房子里烤火呢?” “这么说来倒也有道理。”杜暮祯说,“好了,你们该听听我的故事了。” 八.杜暮祯的故事 “我叫杜暮祯,就是戊城最有名的酒家的继承人,我和何允晟周彧蓝都很熟,经常去丞相府送酒,本来丞相怎么死的这件事我打算瞒一辈子的,但是既然孙将军都在这儿了,我也没什么好不说的。 “那天我照例去送酒,顺便去见见周彧蓝,结果被告知他不在家。他喜欢呆在家里研究古玩,别人信他鬼话,我可不信,果然他就躲在府里。他和我说了那个所谓‘知其不可而必为之’的地方,就是当年他母亲死时住的屋子。 “那间屋子被封起来了,阴森森的,周彧蓝不喜欢去那里,但是每年母亲忌日他都得去,可不是知其不可而必为之么?我们到了那儿,结果他身边小厮秋茗来说何允晟来了,他便让我自己转转,先找将军令,去接何允晟去了。 “你们别以为我会自己拿了将军令,我们三个的交情还是很深的,况且我也犯不着去拿将军令。我就走进去,隐约听见里面有人,仔细一瞧正是丞相。而那时丞相已经中毒,跪坐在地,面前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背对着我,眼看着丞相口吐白沫而死,我却不敢怎样,只好躲在缸里,突然感觉有东西烧焦的味道,起来一看可不得了,那人居然点火了! “我一下子从缸里跳出来没命地往外逃,刚好碰上急忙赶来的周彧蓝和何允晟。我就把这事一五一十说了,周彧蓝只问我将军令在哪儿,最巧的是,那玩意儿刚好在水缸里。我谎称那玩意儿也烧在里面了大概,后来只好又做了一只。” 杜暮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来。 所有人都不由得聚拢过来。 “现在我要说出真相了。”杜暮祯道,“我知道谁是凶手。” 九.夜阑 “我从进来就觉得这个背影非常眼熟,王溢凉。”杜暮祯道,“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你。” 王溢凉笑笑:“哼,难为你看得那么真切。”言罢迅速夺过将军令,一下子消失在夜色里。 “喂,杜暮祯,他拿走了将军令!”周彧橙忙道。 “我什么时候说那个玉是将军令了?”杜暮祯道,“我骗他的,将军令就在水缸里,我交给周彧蓝了,这种祸害,我怎么会自己留着?” “就让他这么跑了?”陈寒食问。 “我早把事情告诉了国师,国师就让我自己处理,我就想着不如演一出戏,逼他自己承认。”杜暮祯道,“国师的意思好像是,只要确认这是不是王溢凉干的其他可以暂且不管。而且那玉上有蛊,王溢凉碰了,必然会痛苦好一些日子。” “什么,搞了半天你们串通好的?”周彧橙第一个不乐意。 “我和暮祯自然是串通好的,不过陈先生和你却是我们必须要请的。”孙赟拿出房契,“知道你想做生意,丞相生前就买下了这块地,只是去世得突然,没来得及给你,房契在这儿了,陈先生签了字,这块地就转给你了。” “至于你们俩的出现,完全在计划之外。”孙赟看向陈立夏和伍墨。 伍墨笑道:“总之哪里有江湖哪里就有我们了。” “江湖就是要这么热闹才好。”陈立夏拿出伞,“夜深了,我们告辞了。”说着一把环住伍墨,撑着伞走了出去。 杜暮祯伸了个懒腰:“回家睡觉啦。” 远处。 “杜暮祯你二大爷。”王溢凉把那块玉摔在地上,“我迟早把你扒皮抽筋做极乐饮!” 夜深了。 雨也深了。 不知道辰国什么时候。 后来周彧橙就在那个旧屋子上建了子夜楼。 第十七章·青青子佩 上 一。 辰枰王二十一年春,瑞雪兆丰年,花开花落,花落花又开,有人活着,也有人已经死了。 二。 相府后院的观音柳又抽了新芽,刚过二月,早春的桃花就开了花骨朵。又过了一年,我对丞相的工作也越来越习惯,夫人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不过说起我们家总体的婚姻状况,倒是不容乐观。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代,我们家大多孩子,到现在还在打光棍。 除了早就娶了妻,如今孩子也已经能上街打酱油了的三哥和我,四姐五哥六姐七哥八姐的婚姻大事至今是三哥的心头病。四姐想一辈子做生意,而且讨厌被束缚,估计轻易是不会嫁了;五哥痴傻,虽说因着他相貌俊朗,家世显赫,还是有不少女子愿意嫁给他,可是他一个也不喜欢,每次都发脾气;六姐虽脾气温和,绣工也很好,三哥也有意把她和叶书骆牵线,可是奇怪的是叶书骆这个人死活不娶妻,弄得三哥很郁闷,我也只好安慰他,“也许六姐命里会有更好的人”;七哥性格孤僻,只爱下棋,和辰国有名的女棋手从漪怜倒是经常在一起,不过他俩君子之交,淡如水,淡得什么也没有;至于八姐,心气太高,寻常男子,一概看不上。 我从三哥府上看了我小侄子周昭昶回来,恰好杜暮祯给我捎了信来。若不是上次在国师那里看到他,我还真不知道他其实暗地里一直在做着阎王班子的事情,借周游列国之名刺探情报,想来人啊,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他信里说,他和凤歌在巳国边境城市霸下落脚,还捎了一坛昆仑觞来。我偶尔也和凤歌写信,上次写信告诉她夫人有了孩子,这回回信杜暮砧就说如果是女孩,女儿红算他的。 我也盼着是个女儿,我和三哥不一样,三哥总想着要为周家多生男孩儿,而我喜欢姑娘,我倒是盼着生两个女儿,我连她们的性格都设想好了,姐姐沉稳,刀子嘴豆腐心;妹妹机灵,最好学点儿武功。 我正做着美梦,突然魔音穿耳。 “彧蓝彧蓝!去不去子夜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何允晟的风格。 “…啊?”美梦消失之后我又回到了疲乏的现实世界,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 何允晟一脚跨进书房又立刻用另一只脚刹住车,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道:“哎哟我去,这俩黑眼圈儿,哎哟我去,这小黄脸蛋儿,哎哟我去,这头上漂浮着的黑云…彧蓝,你是不是被人诅咒了?” “别闹我,我快累死了。”我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我扶着书桌起身,“等下,我去换套衣服就去。” “要不你还是别去了,我看你都快晕了。”何允晟跟在我后面,好像在提防我一不小心倒下去,“你在家休息休息吧。” “连续四天我都在家看奏章,我快疯了,今天出去放松放松,听听曲儿,我听四姐说,又写了新曲子,软红唱的,赵师师的舞,场场爆满。” 听到赵师师,何允晟立刻来了兴趣:“那你快换,我们赶紧去。” 子夜楼的姑娘们,根据进来的时间不同,都有不同的名字辈分。像软红软青软紫,就是软字辈;也有听雨听涛听雪,就是听字辈。只有这个赵师师,来的时候就自己带着自己的名字,也不改名,刚来就一舞动戊城。 赵师师比软青来的晚些,和软青差不多年纪,听说和软青关系挺不错。赵师师以舞出名,极好的身段,让人看了都酥麻。四姐说,赵师师来自长歌。 说起长歌,不仅辰国,在十二国里也是有名的,长歌是辰国除了戊城以外最大的城市,素有“乐城”之称。长歌在辰国西边边境,地处寅、未、辰三国交界,是贸易大城,素闻长歌城的红烛卖的最好,长明灯做得最好,因为他们彻夜不眠。人都说“长歌的姑娘羽州的少年”,长歌出美女,羽州出公子,据说国师也是长歌人,还有葛天欹,想来长歌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赵师师的舞票既是价格奇高,仍然抢手,戊城不少官宦子弟千金只为买她一舞,真真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从子夜楼建立开始,创造了这种空前的盛景的人只有赵师师。赵师师近来越发不爱跳舞,所以她又出来跳舞就极为难得。我和何允晟快马赶到子夜楼,照例和四姐寒暄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就进去听戏看舞了。 软红的也是子夜楼非常有名的姑娘,听说她家原先就是唱戏的,只是父母早亡,软红就进了子夜楼。打小软红就很会唱戏,而且软红非常喜欢杜暮祯,基本上全子夜楼上下都知道了,杜暮祯也爱软红的声音,每次来只点软红的戏。不过自打杜暮祯带着凤歌离开戊城,软红就一直恹恹的,我就和何允晟说,杜暮祯真是蓝颜祸水,这种人就该浸猪笼。 我和何允晟正陶醉在莺歌燕舞之中,突然后面有人冷不丁叫了我的名字,把我一下子从婉转莺啼中拉了回来。 “周彧蓝。” “?” 由于四姐的关系,我和何允晟每次坐的都是前排,最靠近舞台的地方,能坐在我后面的也必然是个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长得好看。我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却没想起是戊城哪个公子哥的声音。而且现在还敢直呼我名字的公子哥,就在我身边坐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那么到底是谁?好奇心驱使,我就转过了头,就见一张熟悉又清丽的脸映入眼帘。 “吴…公主。”我生硬地换了称呼。 她身穿辰国的服饰,盘着辰国样式的发髻,头上插着我以前送给她的白玉簪,活脱脱一个辰国本地人的样子。 “彧蓝,快看啊,快看啊!”何允晟使劲拍我,我愣在原地不为所动,何允晟转头来瞧我在看什么,结果看到她,比我还激动,激动得结巴了:“吴吴吴子佩!你…你来干什么?” “八年没见,你们俩只想对我说这个吗?”吴子佩淡淡道。 “不知道公主想听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两个平民自然是公主想听什么说什么了。而且公主一个人在外面却没有人跟着,难免危险,再者公主是未国嗣子,这样不小心是对未国百姓的不负责任。”我语气故意非常生疏,刻意和吴子佩保持距离。 “我不再是未国嗣子了。”吴子佩说这话的表情淡得像在告诉我她今天有穿衣服,“表哥回去了。” “应仲卿?回未国了?!”何允晟吓得差点腿软摔倒,“他不是在央日宫里吗?” 应仲卿回国这件事,我其实是知道的,但是我没有告诉何允晟,所以现在我也只能装作吃惊的样子。我总觉得吴子佩接下来会语不惊人死不休,这里人多耳杂不安全,立刻带着他俩上了子夜楼二楼的青龙包间。 子夜楼二楼有四个包间,有绝对的隔音措施,若不是和四姐有交情的人是不可能用这四个包间的,没有里面人的允许,外面人也进不来,在这里谈,绝对安全。 我们三个都坐了下来,何允晟好像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你刚说什么?” “两月前,表哥在未景王朝遗老的拥护下杀回了未国,就像当年我爹一样,对我们发动了闪电战,那时候我爹才知道,原来啊,他们已经埋伏了十多年了,准备了十多年了。表哥没有惊动百姓,直接在宫里发动了政变,那天刚好我出去了,逃过一劫。听说宫里政变,我就逃了出来。表哥在全国人民面前斩首我爹,不过有人告诉我,那并不是我爹,也就是说,我爹还没死。不过我的兄弟姐妹全都被他杀了,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吴子佩脸上有淡淡的悲凉,“反正我父亲的王位来的也不正。” “公主啊,死的可是你兄弟姐妹啊。”何允晟道,“你怎么这么冷淡。” “你们对我难道不冷淡?可见人情真的很单薄。” 我和何允晟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看着吴子佩,我的思绪被拉回了好多好多年前。 吴子佩,未国颐远公主,准确来说,应仲卿会被丢在辰国,全拜她爸所赐。吴子佩是应仲卿的表妹,当年她爸爸篡位,杀死自己的妹妹妹夫,还想顺便弄死自己的外甥,不过因为辰国一直没有交出应仲卿,他也没能得逞。 我周彧蓝,十三岁那年,认识了出来周游列国的未国公主吴子佩,她就是我的初恋。 夫人不许我娶妾室,要是她知道我还有个初恋情人,而且这个人还是未国的公主,她一定会把我扒皮抽筋然后让我儿子改姓的。 扒皮抽筋事小,儿子改姓事大。 我和吴子佩的孽缘,一切都源于平王十三年的一个春日,辰国有名的女棋手从漪怜在赌场与人赌棋,我、何允晟和杜暮祯相约去赌场看热闹。若我当初知道这次去看热闹会认识吴子佩,打死我都不会去的。 从漪怜少年成名,因为和当时辰国闺房女子的梦中情人,号称谪仙的章景炎下棋,谁输一局就作一幅画,章景炎连输三十六局,作了一组三十六美人图,从漪怜棋名动辰国,章景炎的风流潇洒之名也更加响亮。 不过因为某些不知的原因,章景炎消失了,大多数人认同的结局是章景炎已经死了。如今从漪怜还是那个从漪怜,和她下棋的人却不再是章景炎,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那个人是谁啊,就是前面堆满了钱的那个。”何允晟问道,“而且淡定,好像很厉害?” “哦,那是戚行,号称赌神,在辰国西部非常出名的,最近几年来戊城了。”杜暮祯道,“据说戚行从来没有败过。” 何允晟和杜暮祯在讨论着赌神,而我一直在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目传情。她身边跟着不少人,看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一直冲我笑,我也就冲她笑,然后两个人对着笑。 当时只觉得心中一动,好像戊城的樱花桃花全开了的那种欣喜,也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两个小孩儿对着傻笑就能笑好久。 何允晟和杜暮祯都比我大,也早就混迹于女人之间,见我没关心他俩,而是在看小姑娘,何允晟立刻推推我道:“彧蓝,赌一把。” “我没带钱,不赌。”我干脆地拒绝了。 何允晟转转眼珠子,把杜暮祯腰间的玉佩递丢给小二:“去换八千锱铢来。” 杜暮祯自然不甘示弱,夺过何允晟腰间的佩剑,也丢给小二:“八千哪够,戚行都是一万锱铢起赌的。小二,这把佩剑你瞧瞧,估量估量价格,去请戚先生吧。” 我本无赌的意思,只是见那姑娘一直望着这边,不想在她面前没面子,道:“赌就赌!” 杜暮祯拍手笑道:“兴致来了,小二,还不快去请戚先生。” 小二忙应声而去,为了能够获得一场压倒性的胜利,我以如厕的理由偷偷跑去找了外援。 戚行听说这边有几个年轻人口气很大,本当是小孩子张狂,不想理睬,直到看到何允晟的佩剑,就乖乖来赌了。 何允晟的佩剑是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的,只是把观赏剑,不过它是何允晟出生的时候平王御赐的,剑鞘雕着蛟龙出海,上面还镶着在辰国千金难换的一颗帝王绿。 “喂,彧蓝,别把我的剑输了啊。”何允晟和杜暮砧好整以暇地找了个高处冲我喊,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戚行虽知我身份,却依然不减狂傲,真性情人大抵都是这样的。 “赌什么?”戚行似乎不相信我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能够赢他。 “赌棋。”我道。 第十七章·青青子佩 下 小二忙应声而去,为了能够获得一场压倒性的胜利,我以如厕的理由偷偷跑去找了外援。 戚行听说这边有几个年轻人口气很大,本当是小孩子张狂,不想理睬,直到看到何允晟的佩剑,就乖乖来赌了。 何允晟的佩剑是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的,只是把观赏剑,不过它是何允晟出生的时候平王御赐的,剑鞘雕着蛟龙出海,上面还镶着在辰国千金难换的一颗帝王绿。 “喂,彧蓝,别把我的剑输了啊。”何允晟和杜暮砧好整以暇地找了个高处冲我喊,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戚行虽知我身份,却依然不减狂傲,真性情人大抵都是这样的。 “赌什么?”戚行似乎不相信我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能够赢他。 “赌棋。”我道。 “好。”戚行挑挑眉,我知道戚行的棋下得也很好,不过比起从漪怜来,肯定是差点儿的。 我抬头看看站在人群中的从漪怜,她冲我点点头笑笑,我心里已经淡定了不少。我的棋是我七哥教的,我七哥作为围棋神童,我超越他基本是不可能的,连他一半也及不上,不过我曾经下赢过七哥,就是因为从漪怜的帮忙。当然七哥并不知道从漪怜是怎么帮我的,他以为我进步神速,为此我还偷笑了好久。 黑白分明的战局,你来我往煞是精彩。从漪怜在楼上同我一起下,她在楼上,她站的位置非常巧妙,有阳光落下,若是我落了下风,她就用镜子投出影子在棋盘上,我迅速落子遮挡光亮。 结果当然是肯定的,这一局赢得很漂亮,下完棋从漪怜立刻就消失在人群中,我心里虽有一丝歉疚,不过脸皮很厚,也瞧不出脸红。 戚行倒也潇洒,并没有计较输赢,只是说了两句英雄出少年,就买酒喝去了。我瞧着戚行的背影,暗暗羡慕他这样洒脱的性子。再看向那个小姑娘,她比自己赢了还开心,已经朝我走过来了。 我自然把玉佩和剑都保住了,何允晟直接从二楼跳下来,杜暮祯则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何允晟抢过剑,道:“还好没给我输了,不然我爹肯定打死我。”杜暮祯走过来,我给他把玉别上,他笑道:“泡妞很有一手啊。”言罢用下巴指指走过来的小姑娘。 “和你学的。”我笑了。 三。 后来一切都很顺利,老天眷顾,我第一次追女生不仅顺利而且顺利过头,顺利到当时完全没有怀疑她所谓“游走商人家族”的身份,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哪个游走商人付得起暗卫级别的保镖? 第一次见识到姜俨的厉害是我和吴子佩走在河边,辰国的春天,河边都是柳絮,吴子佩走路的时候一直捂着鼻子,姜俨一直跟在她后面,并靠一双手把一路上所有的柳絮都抓住了。我们走了半个时辰,他抓了半个时辰。当时我只觉得这个保镖真的太厉害了,也曾问过为什么吴子佩总有那么多人跟着,吴子佩就说她是最小的女儿,所以家里人格外照看,联想到我的经历,我也就信了吴子佩的话。 我俩躺在草坪上晒着太阳,我别过头,问她:“吴子佩…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对。”吴子佩眯起眼。 “姜俨到底是什么人?”其实我有点吃醋。 “我哥哥。” “你刚刚还说他是你的保镖。” “有吗?其实是我哥哥。” “你们不同姓…” “…彧蓝,我想看你扔石头。” 我来了炫耀的兴趣,展现了我的扔石子**,我就忘了先前我们俩在说什么了。 我遇到吴子佩的时候也就十三岁,除了看书和何允晟的言传没有身教以外根本不知道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什么,我和吴子佩也就顶多拉拉小手,对视长久还会脸红。我还送了她一个白玉簪,是我自己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一句诗就是“青青子佩,悠悠我思”,每天写,贴在书房里,我爹一瞬间以为我开窍了,要读书了。 何允晟对于我的情窦初开,表示不屑。他虽然没大我几岁,但是他家女儿多,就他一个男孩儿,从小吃着胭脂长大,他的姐姐们,从号称戊城人脉最广的希昌公主何允昱,到嫁了三次的章德公主何允晓,就连素来以文静羞涩著名的建德公主何允曦,也因为爱慕章景炎并大胆求爱出名。 尤其是章德公主,她被说克夫,嫁了三次,其实我们知道,她的前两个丈夫都是人渣,不是老实驸马,章德公主也不开心,奇怪的是,他们俩都暴病死了。最后章德公主嫁了个小官,那时候章德公主已经不是豆蔻年纪,经常和何允晟说,七弟啊,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女之情。 所以何允晟很小就风月情场,和他生长环境有很大关系。 何允晟一直告诉我,说,彧蓝,女人如衣服,兄弟才如手足。 我那时候回答他,断个腿事小,裸个奔事大。 何允晟笑我肯定要在吴子佩这个坑里摔死,那时我和吴子佩正在热恋,我不但不信,还对他的嫉妒表示了不屑。 结果,被他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吴子佩只在戊城待了两个月,就走了。临走前她告诉我她是未国公主,只是出来玩的。我知道未国和辰国关系紧张,何况她还是公主,我们俩自然是没有未来的。让我最难过的是吴子佩走之前轻描淡写的态度,似乎并不难过。 我问还会见面吗?吴子佩想了想,只要我们都活着,总能见面的吧。 然后她就走了,潇洒地、和姜俨,带着我做的簪子,走了,后来连封信也没来过。 在消失了八年之后,这个人在我有了夫人孩子之后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订亲了。 “我被我爹许给了未国的大学士,我想,我爱他,我爱和他一起的生活。”吴子佩没有看我,还是当年的林钟河边,还是当年的草坪,吴子佩带着当年的簪子,和当年一样,望着缓缓流过的林钟河水。 “嗯。”在辰国,分手的情侣们有种名为“我一定要过得比你好”的比赛,我不知道吴子佩一个外国人,难道也有这种心理?所以敢情你跑来辰国,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成亲了? “但是我逃了,彧蓝。”吴子佩看起来很难过,不知道是为那个大学士,还是为谁,“我觉得,我一定要来见你一面,不然我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你了。” “应仲卿杀了你家人你可能难以释怀,但是你毕竟是他妹妹,而且这一切和你也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道。 吴子佩淡淡地冲我笑笑,是那种明媚到忧伤的笑:“我不担心这个,表哥不会杀我,一是因为时机还不到,二是我于他有恩。不过等到时机成熟,他下手比谁都快。” 这话我接不了了,看样子她也不打算告诉我这所谓的“有恩”。不过我脑子转得飞快,大抵也就推断出当年吴子佩来戊城,就是为了来见一见应仲卿的,除此之外,她没有见他的机会。在应仲卿寄人篱下的黑暗时刻,她能来见见应仲卿,确实,于当时的应仲卿,是极大的恩惠。 不过应仲卿逃出去后,连孙赟也没能把他抓回来,说明应仲卿身边已经纠集了很大一群能人,他还能不动声色地夺权,能如此顺利地掌控大局,说明应仲卿确实变了,也许也就变成了确实会对吴子佩下手的人。 “姜俨呢?”我只好岔开话题。和她分开后好多年,我当上丞相,在朝堂上也听说过未国大将军姜俨,战无不胜。但是他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一个抓柳絮的男人。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想笑。 但她没说话。 又尴尬了,我只好又岔开话题:“你说应仲卿还没杀你,也就是说…” “彧蓝,我想看你扔石头。” 我手痒,重蹈八年前的覆辙,扔完后又忘了要说什么。 扔了石头,就听见远处马车的声音,秋茗急急地走在前面,夫人从马车上大步流星地下来,我看着她挺着肚子走那么快十分担心,我儿子被颠傻了怎么办? “怎么搞的,夫人出行怎么能用马车?吾王赐我的轿子不是放在后院吗?”我熟练地挽过夫人的腰,让她把重心靠到我身上。 “你当我是瞎的?”夫人看了看吴子佩,白我一眼。 谁告的密?何允晟还在子夜楼,另外一个认识吴子佩的杜暮砧在巳国,怎么可能有人知道我和吴子佩在外面?! 我只得硬着头皮道:“介绍一下,这是贱内。” “你就不能换成‘拙荆’这样的词吗?非得用贱内?”夫人磨牙。 “毕竟我们也二十岁了,你有妾室也很正常…”吴子佩看到夫人,愣了一下,立刻恢复神色。 “我可是他八抬大轿抬到牌坊前,抱着过牌坊拜堂成亲的正室夫人。”夫人冷笑,又把矛头对准我,“什么时候招的桃花?” 我见气氛不对立刻道:“夫人是有身子的人,我先陪她回去了。”秋茗立刻跪下,夫人冷哼一声踩着他的背上了马车,我也跟着上去。 “周彧蓝。”吴子佩在身后软软地喊了我一声。 我狠心没有回头,就好像她当年走的时候也没有回头一样。 世间万物轮回不息,一切都有因缘。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彧蓝,别觉得对不起她,你和她,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那是谁啊?”在马车上,夫人问道,“长得还行啊,气质也不错。” “未国颐远公主吴子佩。”我顿了顿,决定还是主动招供,“我初恋。” “哇,未国嗣子啊。我和她可比不了。”夫人低头对着肚子说,“儿子你看,你爹就是个流氓。” “夫人,辰国像我这个地位还没有妾的官员只有我一个了。何允晟十五岁就有仨妾了,连李大人这种禁欲主义都有俩妾呢。” 夫人想了想,对着肚子继续向我儿子灌输道:“儿子你看,你爹的朋友和同事也不是什么好人…” “…” 我把夫人送回家,又好说歹说地安慰了许久,晚樱就传了信来让我去宫门口找她。我无奈,只好策马去了央日宫。 九门提督的主要办公的地方就在央日宫门口的小屋子里,我刚进去,就见晚樱一脸焦虑:“彧蓝,烝然寄信回来,五百里加急,说范大人出现在安澜城了。” “范孟秋?”我想了想,“他是平王十六年的武科状元,经纶历实则是御文王交的,而且范骋愈大人死之后范家一度中落,也是御文王出手相助,他去瞧瞧御文王,也没什么不妥的。…是了,前段日子国师说范孟秋不在宫里,想来是去见御文王了,那么国师应该是知道这回事儿的了?不过还是把这件事儿和国师说一说吧。” 我和晚樱说着就从屋子里出来,晚樱的眼神就一直停留在狻猊门城墙上,看了许久,道:“彧蓝,那个姑娘是不是找你的?” 我抬头,吴子佩一身雪白,远远地站在狻猊门城墙上看着我。 “晚樱,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你都别告诉夫人!”我叮嘱了晚樱拔腿就跑。我素不爱运动,爬上城楼已经气喘吁吁。 “子、子佩,你…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表哥没有杀我,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 “对,但是后来你让我扔石头,我就忘了问你了。” “他要我死。”吴子佩满脸悲凉,“我不死,无以正名。”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先过来,别站在那么边上。”八年过去,我越来越听不懂吴子佩的话了,只能缓兵之计,让她先离开城墙口。 吴子佩不为所动,自顾自说道:“他很快就会发表诏书,昭告天下他继位。他恨我们,也恨你们,彧蓝,他恨辰国。他恨我父亲,我父亲已经死了;他恨我,我也要死了;他恨辰国,他马上就要打来了。” “子佩,你死了他就有理由打辰国了。”未国公主死在辰国,听听就可怕,不做文章的人是傻子,“那你别死啊。” “就算我自己不死,他也会想方设法让我死在辰国。”吴子佩笑了,“逼宫那晚我逃出来了,我逃离了我即将要嫁的丈夫,逃离了我打小生活的未国,因为我很想见你一面。如果再不来,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咱们这不是见到了吗?你以前不是说,只要我们都活着,总能见面吗?为了日后还能见面,你可千万不能死啊。”我心急如焚。 “当年在辰国的两个月,我很开心,我想我当年…真的很喜欢你,只是我那时不懂怎么去谈恋爱。”吴子佩笑笑,“你们朝堂上有奸细,现在还在朝堂上担任着高官。” “你先回来好吗,奸细不奸细我们以后再说。” “他很早就潜伏在辰国了,参加了甄英考试,现在坐上了六部尚书的位子,彧蓝,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吴子佩笑得很凄凉,“我父亲的行为本来就为天下不齿,我现在不死,难道等表哥来取我性命吗?”吴子佩转过身,“其实我不过是颗棋子罢了,无论是父亲的,还是表哥的。但我是公主,彧蓝,我有我的骄傲,我不能让表哥杀了我。我已经修血书一封,在我死前,以未国嗣子的名义,让未国为我服丧一年,这一年,表哥是不能来打辰国的。” 吴子佩站到了炮台上,张开手臂,没有看我。 “我虽然是未国公主,不过我愿意为辰国百姓多换一年的安宁。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吧。” 说完,她纵身从城墙上跳下去。 下面传来晚樱的尖叫声。 我趴到墙边,这么冷的天气,她穿那么白的衣服,被血染得那么红。 我感觉眼睛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紫金阁国师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道:“告诉彧青,好好葬了,以嗣子之礼。” 五。 不久,应仲卿正式登基,称未景王,改回国姓为应,全国上下为颐远公主服丧。这一年正是辰枰王二十一年。 同年,御文王于安澜城发动兵变,举兵反叛。 这一年,正是辰枰王二十一年。 第十八章·安澜挽歌 上 一。 未国都城,辛城,王宫靖和宫。 应仲卿淡淡地看着地下跪着的人,歪在龙椅上,端详着一个漂亮的酒杯子:“秀女的事儿孤也依了你们了,怎么,孤想接个姑娘过来,也是你们这些忠臣的分内之事?” “陛下,您已经登九五,享有未国天下,娶一个平民姑娘尚且不妥,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辰国人。”礼部尚书叶成规跪着,声音有些颤抖,他已是两朝老臣,但他还是打心眼儿里害怕这个年轻的君主,他不似他爹未景王宽厚仁善,想来在辰国这二十年已将他锻得铁心铁胆。 “哦?”应仲卿挑眉,“若孤执意娶她呢?” “请陛下三思。”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正是杨禹贤。前儿应仲卿试探他关于丞相的事儿,他的回答让应仲卿打消了大半对他的疑虑,不过应仲卿心中丞相的不二人选就是杨禹贤,这是朝中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是以虽然他执意不肯一蹴而就,而领了个御史的职位,上朝时也站在角落,但是朝中人人都对他信服。 应仲卿笑了,“也只有你胆子最大,敢直接驳回孤的意见,那么这件事暂且不谈。”应仲卿用手扣了一下龙椅扶手,“来讲讲子佩的事儿。孤本有意放过子佩,没想到她竟跑去辰国死了,还留了一道遗书,说到底孤还是被子佩摆了一道,好厉害的姑娘啊,孤真是有一个好妹妹呢。”应仲卿这话都是说给在朝大臣们听的,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若是回报的探子赶在吴子佩死之前回国,他一定会下令让萨库勒杀了吴子佩,这是吴子佩最大的利用价值,不过这些心思他是决计不会说出来,只把责任推给周彧蓝,“当年孤在辰国的时候,颐远公主曾来辰国看过孤,在那段时间里她结识了辰国丞相周彧蓝,只可惜孤那时不知道,若是孤已知道,决计不会让周彧蓝害了子佩。” 他想到吴子佩死前这一道遗书,要将他发兵辰国的计划推后一整年,十分懊悔;又想着这周彧蓝从小到大什么都有,而他这唯一还有些感情的妹妹竟然背叛了他跑去辰国找周彧蓝,心中又是嫉恨,早把周彧蓝平日里的好处忘得一干二净,脸上流露出无限懊悔的神情,大臣们都看得十分真切,道陛下如此重情,颐远公主该是确为周彧蓝那奸贼所害无误了,一时群情激奋。 朝堂上唯杨禹贤不动声色,心道这样一来一年后发兵辰国他便有了正当理由,颐远公主死在辰国,加之他可以说自己在辰国备受折磨,毕竟当时在辰国王宫里的只他一人,他怎样说也死无对证。这一年只要休养生息,屯兵囤粮,再做些仁政,一年后他要发兵,只需振臂一呼,朝野必定响应。咱们这位陛下心思狠毒,他父王他舅舅都远不及他,不过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够让我杨禹贤来辅佐。 应仲卿其实也在观察各位大臣的神色,他瞧杨禹贤面无表情,心想他大概在思考对策,杨禹贤见他看向自己,也就冲他点点头,二人心下已经明了,下了朝,杨禹贤就去了听政殿,应仲卿换了套常服也来了,杨禹贤行了礼,应仲卿就吩咐他坐下说话。 “孤瞧你在朝上不言不语,不知是否心中已有了对策。” “回陛下,碍于公主的遗书,咱们虽然得晚一年出兵,但是未尝没有好处。”杨禹贤直接说了出兵这件事儿,应仲卿虽没说话,却也忍不住心里叹道,杨禹贤料事如神,所言之事桩桩件件对我心意,实属罕见,“一年已可以做很多事,我们这方要养兵囤粮,另一方要把辰国搅得越乱越好。” 应仲卿其实正有此意,此刻不说,只挑眉问道:“怎么个乱法?” “陛下久居辰国,想必也知道辰国韩苻皇叔和辰平王的纠葛。”杨禹贤特意停顿了一下,应仲卿略一点头,他便继续说道,“据臣的线报,韩苻一直不服平王,伺机造反,只是这二十几年,辰国却风平浪静,除了平王十九年的党争案和叛国案,最大的事也就是平王二十年冬,流放御文王宋孤城的事了。宋孤城自命清高,和平王政见诸多不合,是以被流放,不过臣以为,平王把御文王流放到姑洗山北,还有层用意,是怕他联合韩苻造反。” 应仲卿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不住地赞同。他在央日宫的时候,曾经当过宋孤城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御文王宋予寒的伴读,宋予寒和小香公主青梅竹马,却一直没能在一起,定是父辈的纠葛,他们这辈却遭了秧。宋孤城虽是文臣,平王料想他离了戊城也就不会有什么作为,但是他知道,当年叛国案,范孟秋的父亲范骋愈下狱,范家险些倾倒,是宋孤城伸出了援手,如今范孟秋为暗卫首领,如果他和御文王里应外合,也够平王受一阵的了,若是再加上韩苻…… “韩苻狡猾,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暗培植势力,辰国朝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不知道多少股力量在暗暗博弈,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博弈,弄到明面上来。”杨禹贤道,“咱们留在辰国的棋子,也该用起来了。” 应仲卿笑了:“千万莫要让孤失望啊。” 二。 辰国都城,戊城,王宫央月宫。 平王进来身上不爽,脾气大,本来早朝已经叫她骂了好一阵,好容易回去休息喝口水,又被叫进宫里,我想着挨训是少不了的,颐远公主的事儿,平王没有表态,不知是个什么态度,难道正是叫我去说这事儿的? 等我到了北宸殿,却见晚樱早就跪在下面了,我赶紧跪在她边上,国师这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只是脸上不见什么表情。 “先说说应仲卿的事。”平王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应仲卿昭告天下,说颐远公主死在辰国,他先按照遗书所述为她服丧一年,次年即要讨伐辰国。” 我心中一凛,终于还是来了,应仲卿的复仇。我本想着,应仲卿纵然在辰国过了二十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是我对他不错,辰国也对他不错,至少我们没有把他交出去,给他吃给他住,为什么他还要出兵辰国?我悄悄去看国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仲卿说是你蛊惑的颐远公主,彧蓝,可有这事?”平王此言一出,吓得我赶紧磕头:“臣万万不敢,万万不敢。”说着就把幼时和吴子佩相识的事挑了些紧要的和平王说了,为了洗清我“害死吴子佩”的冤屈,我只好将自己说得十分可怜,说吴子佩如何狠心甩下了我,立正清白。我见陛下还是将信将疑,只好搬出杜暮祯来,“臣与颐远公主相视时,杜暮祯也在,臣说得是否属实,陛下一问便知。” 平王挑挑眉:“杜暮祯最近是回戊城了吧?” “嗯。”国师略一点头。 “宣。”平王言罢就开始下一个话题,“御文王在安澜,反了。” 我大惊,正想着不知今儿为何要叫上晚樱,原来是这个缘故。辰国除了都城外,有东南西北四个哨城,分布着辰国大部分的兵力,分别是北哨安澜、东哨羽州、西哨虞舜和南哨辟州,北哨安澜在姑洗山北,气候恶劣,所辖面积广。四个哨城的兵由四个虎符调令,安澜兵众多,若是玄武虎符叫御文王夺去……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所幸赵烝然已经叫人从小道把玄武虎符送回戊城。”平王道,“不出意外,今天就会到达戊城。” 我心上又是一惊,忙去看晚樱的脸色,御文王叛变定然是要安澜的兵的,可是虎符既已回戊城,赵烝然此举必然激怒御文王。 “现在立刻调景阳的兵力去安澜也来不及了,既然探子都已经到了戊城,安澜多半是保不住了。”平王语气平淡,眼睛看着晚樱,“不过消息还没传过来,还不能下定论。” 晚樱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我却觉得她好像在发抖,悄悄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让她宽心。晚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冲我扯开一个笑容,我瞧她珠子似的大眼睛里盈着泪,很是心疼,心说老天保佑,让赵烝然能够活着回来。 “今年必须摆平御文王的反叛,不然过了今年,明年一开春,应仲卿举兵来犯,南北夹击,会很难办。”国师道。 想到应仲卿的事,我又不寒而栗,想起他一点恩情也不记,又想起子佩临死前说的,若是她自己不死,应仲卿也会想办法害死他,我越发后悔当年没让何允晟干脆淹死他。 这时兵部尚书走进来,脸色凝重。 “八百里加急,刚得的消息,御文王杀了赵将军,夺了安澜城…” 晚樱身子一软,我赶紧扶住她。 整个北宸殿寂静无声。 “彧蓝,你带晚樱回去休息。”国师下了命令。我心里正有此意,晚樱已经走不动道,此刻我也顾不得避嫌,直接抱起她直奔太医院找孙雨霁。 “彧蓝,他死了。” “对,是御文王杀了他。”我声音抖到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和赵烝然并没有和何允晟那么熟,但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就这么死了。就好像当年我迷迷糊糊醒了,葛天欹就告诉我我父亲死了。就好像我母亲生了我就死了。你看人命如此轻贱,轻贱到好像手里的沙子,连扬都不用扬,手一松全散了。 第十八章·安澜挽歌 下 三。 辰国北哨,安澜城。 范孟秋突然的出现,赵烝然本来没放在心上,因着晚樱和暗卫熟识,他也认识范孟秋,他只道是暗卫又有什么新的任务,范孟秋来安澜执行了,顺便来瞧瞧御文王,毕竟御文王对范孟秋有恩,也倒在情理。只是范孟秋来的那个晚上,又来了一个暗卫,赵烝然模糊记得他似乎是九号,大半夜地,不待在自己房里,在御文王房里不知道做什么。 赵烝然此时心已起疑,立刻回房写密折,他自小体弱,父亲就送他去习武,虽然他年纪轻轻就从了军,身上还是有些功夫在的,屋顶上有人他也听得出。赵烝然赶紧把密折收进黑金盒子,把盒子揣在怀里,灭了蜡烛,躺到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赵烝然估量着屋顶上的人已经走了,这才起来,点了微弱的小灯,在床上就开始写起折子来。想了想,赵烝然又把虎符和一方手帕一起锁进了黑金盒子。 所以当范孟秋前来讨要玄武虎符的时候,赵烝然左手捏着晚樱送他的荷包,冷冷地看着他。 “范大人,无论你说几遍,我都不会把虎符交给你的。”赵烝然道。 “这是陛下的旨意。”范孟秋把圣旨放到他面前,“赵将军该知道,我是从戊城来的。” 从戊城来,传的未必是平王的意思。矫诏何其容易?更何况你范孟秋武艺非凡,又在军营里干过几年,安澜也有不少的将领是你的故交,你要走了虎符,我哪里还守得住安澜? “若是陛下要虎符,自然会传令给右将军,由右将军传令给我,自古以来,就没有陛下直接下旨要虎符的道理,辰国等级森严,范大人身居要位,不会不明白。”赵烝然淡淡道,“范大人舟车劳顿,去休息吧。” 范孟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也不计较,转身走了。 待范孟秋走远,赵烝然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疼,他捂住心口,道:“陈谷雨!” “赵将军?”一个男子从背后屏风里走出来。要说这陈谷雨也算是有些背景,他是陈寒食的亲大哥,陈家的长子,却在十九岁那年放弃了家里的荣华富贵,毅然从军,后来被调到安澜给赵烝然做亲卫,也已经好些年了。陈谷雨为人正直,且乐于助人,在军中人缘很好,赵烝然有事经常会让他去做。 “送回戊城,交到国师手里!”赵烝然把一个盒子塞到陈谷雨怀里,“死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必须安全送到,咳咳…” “将军!” “前两天我就觉得身子使不上力来,叫大夫来瞧怎么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范孟秋又来索要虎符,想来定是御文王给我下了药。”赵烝然硬撑着站起来,“我没事,你骑上大宛马,抄小路出城,现在就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刚刚的对话陈谷雨也听到了,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又瞧着赵烝然已经虚弱不堪,却打算誓死守城,心中一热,跪下重重地向他磕了一个头,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把泪,转身就走了。 看着陈谷雨离开,赵烝然颓然地倒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澜城是辰国的北哨,并无春夏,只有秋冬。冬天的安澜素有冰城之称,据说当年这儿不叫安澜而叫恶城,因为每到冬天就会全城结冰,冻死好多人。辰国开国君主辰宪王将其改名为安澜,希望它能安定下来,不再灾害百姓。 辰国地势中间高四周低,姑洗山脉横穿辰国,姑洗山脚下就是王都戊城,易守难攻,戊城外面还流着辰国的母亲河林钟河。姑洗山北气候恶劣,所以在犯人看来,关在水牢也比“流放姑洗山北”要好的多。加上姑洗山东北靠近巳国,巳国边境居民凶残暴戾,被流放到那边,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了。 姑洗山北的大片土地,叫晴州,归晴州城管辖,安澜在晴州城边,是姑洗山北的军事重地,养兵十万,赵烝然算着,只要没有虎符,这十万大军,御文王轻易调不动。 安澜的最高将领就是赵烝然自己,他手下还有一个辅助他做事的佐将军钟要繁,是安澜本地人,平日里对赵烝然恭恭敬敬,除了胆子小些,也挑不出他什么错来。 赵烝然在娘肚子里就和汪晚樱定了亲,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到了赵烝然十九岁,好容易可以娶她了,不想被一纸调令调到了安澜,娶晚樱的事儿就耽搁下了。再过一年,等他任期满,就能掉回戊城,他和晚樱约定,来年开春,待戊城樱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就娶她为妻,现在看来,却是不能了。 既知道了御文王的反叛之意,赵烝然就带了必死的决心,他知道御文王智谋双全,加之范孟秋带来的九号更是聪明过人,他们要是用计夺安澜,他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的,只求虎符好好地回到戊城,若是他保不了安澜,就殉国。 只是晚樱,晚樱…… 想到晚樱,赵烝然心中郁结难平,气血上涌,呕出一口血来。 是夜。 已经很晚了,但是赵烝然没有睡,他衣冠整齐地坐在椅子上等人,等御文王来找他,果然,酉时一过,御文王就来了。 “虎符。”御文王倒也干脆,直截了当,连点废话都没有。 “我白天已经和范大人说过了,没有右将军的命令,我不会把虎符给任何人。”赵烝然不卑不亢。 御文王眯眼:“赵烝然,你不要得寸进尺。” “辰平王十六年的甄英考试,殿试就是您试的我,那年我是殿试第四,按照辰国规矩我就是您的学生,还请您不要逼学生至此。” “学生?”御文王冷笑,“我宋孤城只有你一个学生吗?拿下他。” 赵烝然早已浑身无力,御文王命人每日往他饭里下药,因为微量,所以任大夫怎么诊断也诊断不出来,等赵烝然觉得身上有恙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只是作为军人的骄傲不允许赵烝然对御文王服软,他挺直了背,双目盯着御文王。 范孟秋和九号进来了,范孟秋连司命剑也没带,想来他觉得赵烝然必定是瓮中之鳖,他出手极快,别人还没看清楚,他已伸手点了赵烝然的穴位,让他动弹不得。 “虎符在哪儿?”御文王质问道,“我最后问你一次。” “我不知道。”赵烝然笑道,“就算你杀了我,我也只给你一个答案,我、不、知、道。” “你不说是吧?孟秋,带他去关起来。”御文王笑了,“钟将军,搜。” 钟要繁从门后走出来,对御文王行礼道:“是。”赵烝然见到他,立刻骂道:“钟要繁,反了你了!”“赵将军,钟某自在你手下做事,一向服你,只是这件事,恕我不能同意。”钟要繁面无表情道,“范大人,麻烦你了。” 范孟秋耸耸肩,提起赵烝然就飞了出去,把赵烝然关在一间柴房里,锁上门就出去了。赵烝然在黑暗的柴房里越想越气,心口急痛,几欲昏厥。过了不知道多久,钟要繁进来了。见他来了,赵烝然开口又要骂,钟要繁道:“赵将军,你命不久矣,不如省省力气。你也知道,韩苻皇叔终究是要反的。安澜必有一战,安澜一战,多少百姓要死于刀枪之下?我是安澜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怎么忍心让百姓蒙受这样的苦痛?不如降了御文王,为安澜免去一场大战,救下百姓性命。” “你、你……”赵烝然气急,又呕出一口血来,“一派胡言!反叛就是反叛,何来这番言论?”他细细想了钟要繁的话,“你说韩苻皇叔反叛?”是了,凭借御文王一个文臣,如何能在安澜掀起什么风浪来?定是有人在背后支持他,或许,他和韩苻皇叔是合作关系,或许是利用关系……赵烝然越想越觉得不妙。 “不过是拿下了安澜,你以为御文王就能大军南下攻取戊城?你以为你现在反叛,不说陛下,你这等朝三暮四之人,就不怕御文王卸磨杀驴?”赵烝然冷笑,“反正我也是个死,不如告诉你,虎符我早已派人送回戊城,你们是无论如何拿不到了,但是无论你们怎么折磨我,我是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的,你走吧。” “你把虎符送走了?”钟要繁脸色大变。 “我早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你只道我赵烝然是什么平凡之辈么?”赵烝然道,“韩苻皇叔和御文王固然有才,但是先王既已传位陛下,他们就该尽心辅佐,而非生反叛之心,不义不忠,白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日后兵败,定然万劫不复!” 赵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在门外的御文王大怒,“把他推出去,乱箭射死。”御文王咬牙,“我要他万箭穿心!” 其实陈谷雨并没有立刻出城,因为城门的布防都被换成了御文王的人,陈谷雨颇费了一番心思,打算晚上出城。赵烝然也算到了这一步,就为陈谷雨拖延时间,御文王搜查自己的时候,兵力都在兵营里,城门自然空虚,陈谷雨就可以出去了。御文王夺权之时,陈谷雨满脸眼泪骑了赵烝然那匹平王赐的大宛马抄小路一路飞奔回戊城。赵烝然骗了御文王,骗得很漂亮。 这一年,辰平王二十一年,辰国历法三月十九日,赵烝然被御文王宋孤城推上城门,命五千士兵同时射箭,遭万箭穿心而死。好像嫌这个还不够,下令尸体挂在安澜城门口示众七天。 赵烝然生来傲骨,即使万箭穿心,尸体依然不倒。 有百姓在晚上偷偷给赵将军披上衣服,第二天御文王知道后大怒,下令屠城,过了一个时辰即收回成命,城中剩下的大半百姓寒蝉若噤,不敢再反抗。御文王此举,让钟要繁大吃一惊,他本想以投降来换百姓的性命,没想到御文王还是杀害了城中部分百姓。钟要繁气急,心中怨恨,御文王知他日后定要再生枝节,就吩咐范孟秋把他杀了。 不过神奇的是,范孟秋亲眼瞧见,一只仙鹤绕着赵烝然尸体飞了好几圈,发出凄厉的嘶鸣声。他知道那是金乌,平王二十年解天下大旱的金乌。范孟秋定定地看着金乌,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以为陈道长也在,命人四下搜查,都找不到陈道长的影子。 后人传金乌在安澜的叫声好像在说“将军归去将军归去”,后人也就把仙鹤称作将军鸟。 更有野史记载,赵将军到死手里都死死攥着汪晚樱为他绣的荷包。 安澜城的这次兵变史称安澜之变,揭开了辰国内战的序幕。 四。 辰国都城,戊城,王宫央月宫。 “哭累了,加上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就昏过去了。”孙雨霁道,“精神垮了,身体自然也垮了。” 我看着双目紧闭,满脸泪痕的晚樱,深深地叹气。 “上次凤歌之事的奸细,难说不是范孟秋。”孙雨霁道,“他居然反了,彧蓝,他居然会反,我真的想想就怕。他平时可是奉命保护小香公主的,天呐……对了,赵烝然送回来的盒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让晚樱哭到直接昏过去了?” 我从晚樱死攥着的手里狠命抽出一方手帕:“这个。” 展开来看,只见上面赵烝然干净有力的字迹: 来年三月,戊城樱花烂漫时,我来娶你。 三月正是戊城樱花盛开时节,但是这里没有赵烝然,只有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第十九章·狻猊之变 上 一。 辰国都城戊城,为辰国开国君主辰宪王的故乡,辰宪王在戊城里建了王宫央月宫,给王宫的正门取名字是件麻烦又重要的事。 后人研究十二国的君主为何如此默契地选择了地支来作为国家名,而且刚巧十二个,研究结果是…都是巧合。亥国建国最早,然后戌国觉得用地支命名方便简洁,于是沿用,接下来一个个国家建立都挑了一个地支。像丑国建国最晚,挑来挑去就剩下个丑字了,丑王无奈,只好立国号为丑,不过有趣的是,丑国以盛产美女出名。 传说龙生九子,第五子为狻猊,好坐好烟火,这也符合辰国人好安逸的性格,辰宪王于是定了央月宫的正门为狻猊门。 我站在狻猊门外,想着那天子佩就是从这里坠下来,让我猝不及防,现在血已经洗干净了,那幅画面却一直映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洗不掉。晚樱办公的地方就在狻猊门后的屋子里,自从安澜兵变,晚樱就一直昏睡,醒来看到手帕就不停地流泪,见不到手帕又闹,认识晚樱这么些年,我印象里的她从来是漂亮干练,和孙雨霁一样是难得的坚韧,第一次见到晚樱如此颓唐,仿佛灵魂都被抽掉了一样。 今天不用上朝,我在这里是为了等杜暮祯。 杜暮祯前些日子又从外面回来了,上次平王要问关于我和吴子佩的事,就宣他进宫,我听说他来了,就到宫门口等他,刚好遇到也在宫门口等他的凤歌。 也没多久不见,凤歌风采一如往前,在等的时候一边踢石子一边和我聊天。 “丞相夫人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身子很好。”我道,“你知道,谁都会生病,就她不会,怀了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闹腾,老爱上街瞎逛,孙雨霁又说该让她心情舒畅,我也就随她了。” “丞相夫人如此有活力,想来怀的是个男孩儿了。”凤歌笑道,“我听说你们辰国,在孩子出世前,向孩子的父母送了女儿红,无论生的是男是女,都认作自己干孩子了。” 我想了想确有此事,便点点头。 “那我就先替暮祯把这干儿子给认下来了,一会儿就往你府里送酒去,你可不许赖。”凤歌笑道。 “何允晟也一直嚷嚷要做这孩子的干爹,没想到这孩子还没出世,已有了几位来头不小的干爹干娘,等他长大也不怕人欺负他了。”我笑道。 “就冲他是你的儿子,谁敢欺负他?” 正说着,杜暮祯从宫里走了出来,见了我,便对凤歌道:“你先去客栈,我有事要和彧蓝谈谈。”凤歌吐吐舌头:“我不能听吗?”杜暮祯神色严肃,摇了摇头,凤歌只好先回了客栈。正好我是坐马车来的,就让杜暮祯坐了我的马车,随我回府喝酒。 在马车上,我已迫不及待问起吴子佩的事,杜暮祯道:“你放心,吴子佩的事儿我自然会证你清白,虽然吴子佩是死在辰国,却不能叫应仲卿占了理,我已说明,陛下已经信了,不会再追究你的了。”我一听,悬着的心已放下,想来他支开凤歌,定是有要事要讲。 “这服丧的一年,应仲卿势必不会干坐着等它过去,除了养精蓄锐,他必要把辰国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杜暮祯压低了声音道,“前几天安澜兵变的事,你瞧着为何御文王能轻易拿下安澜?” “有人在背后支持他?”我皱眉。 “肯定是,问题是这个人是谁?”杜暮祯道,“国师没有表态,似乎这事儿有意让你来处理。” “我?”我惊讶,“我能做什么?” “彧蓝,你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你是辰国丞相,掌控大局,除奸铲恶,都是你分内之事,我知道你突然被国师任命,这些年来一直对这事儿不上心,但是现在由不得你不上心。”杜暮祯道,“你觉得,最可能支持他的人是谁?” 我看了看他,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道:“韩苻皇叔。” 杜暮祯露出笑容:“是了,我也猜是他,不过韩苻皇叔在朝中立信已久,我们突然说他反叛,没有证据,他是不会承认的,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 “而且他能帮助御文王夺下安澜,必定布局已久,我们若是打草惊蛇,也许立刻就会兵戎相向。”我接着他的话道。 杜暮祯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现在辰国内部还有一个隐患。” “萨库勒。”我长叹了一口气,“老实说,还好你支开了凤歌,有件事儿我一直想和你说,若是凤歌在,我反倒不好说了。上次凤歌的事,我们之中必然有内奸,你家是阎王班子,哪里的档案找不到,为何当初凤歌的档案就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提到凤歌,杜暮祯神色暗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道:“凤歌这事儿,我也问过她,她和我说了,帮她把档案换掉的就是范孟秋。” 我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安澜反叛的消息传来,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范孟秋也反了。范孟秋和何允晟是师兄弟,和杜暮祯是酒友,和我虽没有太深的交集,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之当年的叛国案,我一直觉得有蹊跷,觉得他身世可怜,又敬他武艺高强,是以不愿意听到他也反叛了,我想杜暮祯此刻的痛楚胜我百倍,忙转移话题。 “对了,吴子佩死前,曾经和我说过,六部尚书里,有一位是萨库勒的人。”我道,“不过吴子佩说她不知道更多的消息,只是当年她入宫偷偷见应仲卿,就是这位奸细安排的。” 杜暮祯吃了一惊:“这事儿你和国师说过没?” 我摇摇头,我本想和国师说一说,谁知蹴鞠大会连着甄英考试,加之那场大火,让我心里对国师有了隔阂,这事儿也就耽搁了,但是杜暮祯和我相交多年,又聪明,我就把这事儿说了。 刚好到了府里,我和杜暮祯进了书房,我吩咐秋茗在外看着,谁也不许放进来。杜暮祯见我纸笔都放在桌子上,拿起笔就写下了六部尚书的名字。 “礼部尚书是你三哥周彧青,他为人正直仁厚,一向如此,他绝不可能反;吏部尚书是你岳父,两朝为官,清廉公正,也不可能;工部尚书叶书骆,和我一起为国师做事,他家世代读书,最懂礼义廉耻,也不会干这种事。”杜暮祯划去了这三个名字,只剩下兵部、户部、刑部三部尚书,“我不在朝里为官,只有些资料档案,也瞧不出什么,你每日和他们一同上朝,你瞧呢?” “户部尚书唐雪来是六部尚书里唯一的女子,她妹妹经营的唐氏钱庄是戊城最大的钱庄,家底殷实,没有造反的理由,而且唐雪来和吴子佩差不多大,吴子佩来见应仲卿的时候不过十四五岁,唐雪来何来这个能力安排她进宫?可见唐雪来也没有这个嫌疑。”我接过笔,划去唐雪来的名字,“那么就只剩下,刑部尚书李双士,兵部尚书许殷雷。这二人年纪相仿,一个掌管水牢,一个掌管城外兵营,无论谁是叛徒,都很难办。” 杜暮祯对于这二人的来历也是信手拈来:“李双士是平王五年甄英考试殿试的第七名,自愿去的刑部,从底层做起,一步步往上走,却因为行事不够圆滑,一直卡在五品再也上不去,多亏你爹提点,这才做到了刑部侍郎,再是刑部尚书。而许殷雷经历和他差不多,是平王五年殿试的第五名,当年调剂去了兵部,也是从小官做起,不过他为人八面玲珑,很快就做到了兵部侍郎,只是做尚书的路花了些时日。” 我对杜暮祯这一能力啧啧称奇:“你脑袋里真的是装了多少东西,亏你脑筋还转得那么快。” “我爹从小就让我记上百种酒的名字和制法,不过是记些名字和经历罢了,比酒来得有趣好记。”杜暮祯道,“二人年龄相仿,经历相似,很难说谁是奸细。” “千里江山图事件就是我和李大人一同侦破,加之后来的东城巷拆迁,也合作过不少,李大人为人正直,若他是奸细,我实在也是想不到。”我道。 “范孟秋与我自小就认识,经常一起喝酒玩乐,他是奸细,我也实在想不到。”杜暮祯的脸色难以捉摸,“加之倪酴醚是他手下的,而且被他关在水牢里,你和我说过,倪酴醚在水牢里来去自如,却一直甘愿待在水牢里,这不是很奇怪么?” 说到倪酴醚我心里也大有疑惑,不过倪酴醚已经和我表态他是为了躲避萨库勒的责任躲在水牢里,若李大人是萨库勒的奸细,岂能让他安稳地待着?不过万一倪酴醚是骗我的呢? 杜暮祯把纸丢进火盆里烧了,道:“总之你先留意这两个人,既然凤歌的档案可以作假,他俩的也说不定有假的,在甄英考试之前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谁知道?这两个人都不是出于世家,难以考察先辈,我这两天就要出城一趟,根据阎王班子的档案去查一查他们。而且应仲卿回了未国,我总觉得他放不下柳眉,是以我也要去一趟明远寺部署,若是应仲卿派人来,我们也好马上知道。” 我点头,杜暮祯为人极其聪明,滴水不漏,他布置的应该不会错。想起他一直是风里来雨里去,虽然凤歌在身边,但是辰国的机密,我想他也不会让凤歌知道,多半是只身来去。杜暮祯心思复杂,是以劳心劳神,不似何允晟一身功夫在身,总会有个什么危险,想起上次在宫里被那个人挟持的事,我就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他。 杜暮祯看到玉佩上的阎罗和扶桑花,惊讶道:“这不是殷老爷子的玉佩么?” “我外公本就是江湖中人,后被朝廷招安的,江湖上现在很多人还怕他的名号,这子桑玉,也很出名,你戴在身上,若是遇到危险,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的长相,见到玉佩,必会认为你就是我,就算有所察觉,以你的聪明,那时也可以脱身了。”我给他别上,知道他会拒绝,干脆又道,“我反正一直在戊城,宫里有御林军,我家和何允晟家也挨着,有事儿他会来救我的,我也用不到,你就收着吧。” 杜暮祯道:“我白得了你一块保命玉佩,岂不是占了你便宜。”说着就把原先别在自己腰上,当年差点被我赌棋输出去的玉佩解下来给我系上,“这个给你。” 我摆摆手,笑道:“他们见了你,定要说没想到这周彧蓝长得竟如此好看;若你脱险,他们又要说,这周彧蓝倒还聪明,白得了这些虚名,我岂不是也占了你的便宜?” 二。 我和杜暮祯喝了会儿酒,正在兴头上,秋茗就来报,说宫里传出的消息,暗卫叛变了。 范孟秋叛变已经给了我不小的打击,以至于我现在听到暗卫叛变反而没当初那么心慌,镇定下来,就吩咐下人备马,自己去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仔细想了想大概坏还是坏在在范孟秋身上,或许解决这场叛变的唯一办法就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抓住范孟秋,一切都迎刃而解。很好,但是范孟秋现在人在安澜,就算我派辰国滑翔伞滑得最好的郑将军去抓他,郑将军从无忌城滑到戊城就要好多天,吃个饭从戊城滑到安澜的时候,陛下可能尸体都臭了。 到这个关头我想到这些,突然就笑了,心里空空的,我不知道自己为谁忙,为谁奔波,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忙,要去奔波,也不知道那天挟持我的人是谁,而那天救我的五号是不是也叛变了?我把玉佩给了杜暮祯,现在贸然进宫,难免性命不保。想到这里,杜暮祯和五号的眉眼突然在我脑海里重叠,仿佛一个霹雳下来,我浑身一震,跨上马,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是了,是了,我总觉得五号的眉眼像谁,可不就是像杜暮祯吗? 五号为什么会像杜暮祯?难道他俩是兄弟?可是我小时候就认识杜暮祯,他的哥哥姐姐我全都认识,从没听说过五号这样的。我又想起小香公主现在长大,眉眼竟然也很像柳眉,她俩却又毫无关系,指不定是我多想了。 我在马上,想了很久,让杜暮祯先行入宫,然后做了一个我自己到现在还不能理解的举动:我策马直奔水牢,找到了倪酴醚。倪酴醚正躺在石床上吃烧鸡,见我急匆匆赶来,被我吓了一跳。 “你去帮我把小香公主偷出来。” 倪酴醚一愣:“偷…什么?” “小香公主。”我重复。 倪酴醚愣了半晌,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大笑两声,一下子不见了。 我再一次在心底感叹这货武功实在太高。 然后我又策马赶到何允晟府上,没见到何允晟,只见软青在绣花,见我问何允晟,就说他还没回来。 “好几天了都是这样,早出晚归,回来就睡觉,连句多余的话也不说。”软青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心里一直很喜欢软青这个姑娘,但是朝中之事,像我从来不会对夫人说一样,何允晟心里爱着软青,自然不会对她讲,竭力让她原理漩涡,我也只好扯点别的,劝她道:“安澜兵变,邸报上也登了,自然会忙些,你且放宽心,我会盯着他的。” “可是…”软青咬着嘴唇,脸上飞上了红色,“我很想告诉他,我有喜了…” “真的?!”我感叹,何允晟这老小子终于有了孩子。何允晟十五岁在他爹的指令下娶了前任刑部尚书的女儿之后,府里传出好多次有喜的消息,但是孩子不是小产就是早夭,据说是那位姑娘嫉妒心太强。何允晟曾经找个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他说是因为侯府女眷多,阴气重,何允晟姑且听之,然后把那算命的一刀砍了。 何允晟其他小老婆我倒是不介意,可是软青不一样,软青是子夜楼里我最喜欢的角儿,我平日不在家里也就多亏她来陪陪夫人,再者软青家世本来就不比她们,在侯府里孤立无援,有个孩子在总归是好的。 “还是不叫侯爷知道吧。”软青想了想,“免得叫他分心,你去吧,相爷,侯爷这会儿应该还在宫里呢。相爷,好生照看侯爷。” 软青的懂事是最叫我心疼的,这个姑娘从小在教坊长大,没人疼没人爱,有了何允晟以后,凡事都以他为先,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总是先度量何允晟的处境,想来爱一个人极深也就是这样了,总是设身处地地先为对方着想,自己如何,却都不放在心上。 我记得何允晟和我说过,每次他晚上出门,软青都要嘱咐掌灯的小厮一句“好生照看侯爷”,起初他觉得软青这句话傻得可笑,他武功上乘,不需要一个小厮来照看,不过软青喜欢说,他也就随她去了。何允晟取次花丛懒回顾,对软青算是比较上心的了,可是比起软青对他的情意,他是万万及不上的。 同为女子,这一点夫人也是一样的。虽然夫人任**闹,但是我每次顶着星星上朝去,夫人再困都会叮嘱一句秋茗“好生照看相爷”。 我喜欢她这样说,因为我觉得,有个人她在牵挂我。 第十九章·狻猊之变 下 三。 我好容易赶到了狻猊门外,狻猊门却已经被御林军团团围住,不肯放我进去。我瞧来瞧去没瞧见杜暮祯,想来这精明小子已经想办法进去了。“混帐东西,丞相都认不得了么?”秋茗骂道。 御林军坚决道:“提督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进!” 我一听是晚樱的命令,也就放了一半的心,只是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心里也在犯嘀咕,眼睛忍不住往宫门里瞟。 央日宫御花园。 御花园早就打成一片,宫娥尖叫着乱跑,怪只怪这群暗卫乱得忒突然,待御林军火速赶到时他们已经一路杀进东宫。 何允晟五陵年少,一般人都觉得他只会争缠头,其实他爆人头也是非常厉害的。只不过何允晟一心致力于解放妇女事业,武功也就荒了。不过自打我当了丞相屁事都找他,加之凤歌当时来行刺我,所幸是被不知名的剑客挡了回去,若是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可不好,何允晟近年也就加紧练功,为了把荒废多年的轻功重新拾起,一连好几月不见荤腥。 这厢何允晟刚从国师的紫金阁中和国师聊完出来,就远远瞧见东宫屋檐上有人,暗卫暗卫,衣服清一色的黑,虽然辰国建筑一向是红墙黑瓦,但是何允晟眼力无双,自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何允晟连回去找国师都来不及,用力一掌把平日里总跟着他的小厮推到紫金阁门口,让他回禀国师,纵身一点就飞身上屋顶。 在顶上那暗卫反应极快,待何允晟来他已纵身向另一个屋顶飞去,何允晟心想自己轻功已练得不错,不想这暗卫速度更快,果真是天外有天,一咬牙也跟了上去。那暗卫却不回击,只逃,何允晟右手做起手势,用范家的断脉针手法将怀里的一锭银子射了出去,直打那暗卫的后颈脉。范家断脉针需要使用之人有极强的内力和腕力,这一手法当年范骋愈教给了他们三人,只有何允晟学得最好,这许多年来何允晟用过不少次断脉针,从未失手,料想这一次必然也是中了,不想从边闪出一个暗卫,生生接下了这锭银子。 何允晟一惊,外人流传暗卫武功卓绝,此话不假。这已耽搁,前面那暗卫已飞出老远,渐成一个小点。接了他银子的那暗卫,也不和他动手,又来了一个暗卫,道:“侯爷,久闻大名,请指教。”何允晟心思灵巧,见那暗卫不和自己动手,反而又来了一个,已经想到这两个人大概是要双剑合璧对付他,想起晚樱经常说,暗卫里有两个人,四号和三号,一个是发暗器的高手,一个是接暗器的高手,想来就是他们俩了。何允晟不知他们的底细,不敢贸然动手,是以不打算恋战,想着暗卫多半是叛变了,心里挂念着小香公主,正要想个办法脱身,突然一颗石子飞了上来,那四号和三号极为警觉,退后好几步。 何允晟正想是谁,却见杜暮祯站在下面,何允晟突然想笑,心道难怪这石子也没打中谁,原来是不会武功的杜暮祯丢上来的。这一空档,何允晟欺身上前挟持住三号,四号也立刻纵身跃下挟持了杜暮祯。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动我?”杜暮祯眼珠子一转,计已上了心头,丝毫不惧地冲用匕首抵着他的四号说道。何允晟素来知道他狡猾,也不插嘴,就等着看好戏。 “你是天王老子和我都没有干系!”四号道,他想何允晟如此紧张这个人,想来是何允晟的朋友,只是何允晟到处交友,好友也未免太多,不过能进到宫里的,却没有几个,而他竟丝毫不惧,想必也有些本事。 “我姓周。”杜暮祯笑道,“你猜猜我是谁?” “周彧蓝?”四号惊道,“你是周彧蓝?” “老四,别叫他骗了!”三号素来知晓周彧蓝和何允晟交好,周彧蓝既被挟持,何允晟岂能不言不语? 杜暮祯哼了一声:“我腰间玉佩,一看便知。”四号去摸玉佩,摸到阎罗和扶桑花纹,心下大惊,“果真是殷老爷子的玉佩!” 何允晟虽不知周彧蓝的玉佩为何会到了杜暮祯那里,却也陪着杜暮祯演戏:“你既已知道他是殷老爷子的外孙,还不快放开他,你有几条命好赔?” 四号心里存疑,却也不敢轻易动手了,三号却不信他们这套,便对四号道:“今天本是休息日,咱们这位小丞相竟还进到这东宫来,又如此俊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进来私会公主呢。” 杜暮祯又是冷哼一声:“我今日进宫原是为着国师请我外公来叙旧,召了我进来,路过东宫往紫金阁去,不想遇上你们这两个小贼,擒住你们又有何难?何允晟只需长啸,我外公听到,自然就会赶到。” 何允晟听闻此言,乐了,这些时日他修炼内功,内力浑厚,此时用尽力气长啸,气震山河,四号虽不知杜暮祯此言真假,但心里对殷老爷子还是极为害怕,为保万无一失,推开了杜暮祯,右手就向何允晟的手腕发出暗器,何允晟立刻用内力护住筋脉,只是给他这一震,也松了手,三号立即就跳开,二人迅速逃跑了。何允晟还要再追,杜暮祯道:“不用追了。” 何允晟跳下屋顶,笑道:“什么风把你这浪子吹回了戊城?彧蓝的玉佩又缘何在你这里?” 杜暮祯心知国师不让何允晟知道他其实在做阎王班子的事,便道:“我爹叫我回城,说来宫里见国师,叫我跟着,我去彧蓝府上喝了会儿酒就来了,不想就撞上你。这玉佩也是彧蓝说我常年在外游荡,却没你的功夫在身,让我保命用的。” 杜暮祯一番话不仅把来龙去脉都说了,还夸了何允晟的武功,说得何允晟心里很开心,道:“所幸你聪明,不过僵局难破,不过你为何要我放走他们俩?” “纵使你追上,也是他二人对你一人,若你本来就有把握取胜,何以刚刚僵持不下?既然暗卫想要叛变,就会在宫里做些什么事再逃走,眼下事还没做出,他们不会走的。”何允晟只字未提关于暗卫叛变的事,杜暮祯却直接就说了出来,何允晟也在心里暗暗叹服杜暮祯的聪明,杜暮祯淡淡道,“第一要事是去通报国师和汪提督,务必把整个央日宫,围得水泄不通。” “暗卫本就是宫里武功最好的,即使有御林军,哪能擒得住他们?”何允晟叹道,心说要是我师兄孙赟、范孟秋,师父范骋愈都在,还能抵挡他们一阵,又想起范骋愈早就去世,范孟秋已经叛变,孙赟又人在景阳,这偌大的戊城,只剩下他一个人,不禁神伤。 “办法,总是有的。”杜暮祯嘴角含笑,但这笑容在他脸上,却不自主让何允晟打了个寒颤。 国师接到小厮来报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晚樱,晚樱已经派出御林军将央日宫团团围住。赵烝然死了之后晚樱一直萎靡到现在,不过晚樱就是晚樱,军国大事,她历来拎得清,她戴上了赵烝然送的簪子,问了侍女:“我看起来精神么?”“回大人,很精神。”“好。”然后就大步走向了小香公主住的故人阁。 晚樱是个神奇又让你望尘莫及的女人,打架也要漂漂亮亮地打。 辰国星先生的百知录上的排名,无人不信服。他曾经排过辰国十大美人,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晚樱就被他排到了第二。 晚樱生在戊城,母亲是虞舜人,虞舜是天下酒都,也就是杜暮祯的老家,这个地方的人吧没别的特点,就是眼睛漂亮得不像话。晚樱继承了母亲漂亮的眼睛,赵烝然当年给晚樱写情书的时候有句话我现在还记得:“你的眼里有满天星河。”何允晟经常调侃她:“我家红烛又断货了,把你的眼睛送我当对夜明珠子呗?” 晚樱二十二岁,九门提督,统领御林军,这么个女人想想就可怕,不知道赵烝然以前怎么顶住“媳妇儿比我好看还比我会赚钱”的压力的。 无论是谁,都知道,央日宫里最重要的人,无疑是平王和小香公主,平王此刻在北宸殿,玉林军赶过去很快,晚樱就去了故人阁。 故人阁里很安静,公主正在看书,见晚樱来了,笑道:“原来是汪大人,不知所来何事?”公主已长到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又长得漂亮,素来有教养,晚樱一想到这样好的公主,要是被暗卫伤害,她定会自责一辈子。晚樱来不及解释,道:“公主,情况紧急,暗卫叛变,你快跟我来。” 小香公主微微一愣,立刻镇定下来,放下书,起身跟着晚樱。晚樱心里暗暗感叹,公主十六岁年纪,已如此淡定,实属难得。 不曾想还没跨出故人阁,一号就拿着剑出现了。 “提督,我本无意伤你,快把公主交出来。” “我活着一日,你就别想带走公主!”晚樱怒道。晚樱身上没有半点武功,但是气势在,一号也被她震得一愣,道:“得罪了!”拔剑刺来,他话音未落,小香公主已从头上取下簪子,用力向他掷来,一号的剑本是极好的,只是突然被这么一吓,只得剑尖一偏,直接滑着晚樱的脸就过去了。 小香公主见状尖叫一声,刚赶到故人阁屋顶上的倪酴醚听到这一声叫还以为公主出事了,只好舍弃原先设计的帅气动作直接破瓦而入,一手一个直接带着她俩就向上。 一号剑很快,人还没动剑已经飞出去了,所幸倪酴醚轻功无双,用脚用力踩了一脚剑,借力向上,一下子消失了。 等倪酴醚带着晚樱和公主直接飞到太医院,见到孙雨霁,这才发现受伤的是晚樱。 孙雨霁一看晚樱脸上的伤势,惨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太医么?伤口还没见过么?你叫什么?”倪酴醚捂耳朵。 “我是太医但我也是个女子呀,叫一声怎么了。”孙雨霁白了他一眼,关切地对晚樱道,“晚樱,你进来,我给你看看…” “不用了,你帮我止个血,我要去看陛下有没有事。” “你别犯傻,不及时处理你的脸就废了。”孙雨霁满脸惋惜。 “女为悦己者容。”晚樱淡淡道,“没有悦己者,何须在意容貌。” 如果这时候我在场我肯定要骂她,逼着她医,但是孙雨霁不会驳回患者的要求,加之想起赵烝然万箭穿心而死,晚樱痛不欲生,不忍拂她,就给她止血,涂了药膏,又觉得晚樱素来已美貌称世,就给她缚了层纱道:“先遮遮吧。” 待她俩回过神,倪酴醚和公主已经不见了。 三。 是以倪酴醚记着和我的约定,带着小香公主直奔狻猊门外找我,只是带着一个小香公主,脚程不快,央日宫又大,颇费些时间才赶到宫门外。我见到公主无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忙道:“公主,你没有哪儿受伤吧?”小香公主笑道:“我没事,师父,原来是你叫这位哥哥来救我的?”我小时候当她伴读,教她下棋,她就叫我师父,这么些年,一直没变。 “是了,我怕暗卫直接冲着你去,只是御林军又不让我进去,他轻功天下无双,他去总比我去快些。”我说道,向倪酴醚道谢,“今日多谢多谢,接下来一个月,我定每日好酒相送。” 倪酴醚摆摆手:“一点小事,相爷待我极好,萨库勒和辰国的恩怨,跟和我和相爷的友情不相干,相爷有事拜托,我自会帮忙。” 我瞧倪酴醚说话极为诚恳,心下已除去他的嫌疑,再三谢过之后,倪酴醚纵身一跃又消失在我们视野里。小香公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我道:“师父,我小时候,有次元宵宫宴,我出来消食,在御花园里瞧见一位仙人,他取梅花蘸酒,对月吟诗。”我挑眉,我所知道能称得上仙人的也只有国师和陈道长,小香公主所言却也有趣,我便继续往下听着。“…我本不想打扰仙人雅兴,只是不小心惊起了飞鸟,仙人见了我,飞身折了一支梅花飞身下来赠予我,我问,‘可问仙人尊名?’仙人笑道,‘名字、家族、荣华富贵皆为浮云,不如梅花来得醉人。’便飞身上屋顶,又躺在屋顶上喝酒吟诗了。” 小香公主说完,我料想她是瞧见倪酴醚的轻功想起小时候见到那位仙人的样子了,不过我也经常进宫,也在元宵宫宴时出去消食,不过只见过偷着哭的应仲卿,从未见过什么仙人,想是小香公主年纪小,把幻想当成了现实也未可知。 最后也亏得是葛天欹叫来了一帮他的江湖朋友,加之何允晟武功在身,御林军乱箭齐发,最后平息了这场叛乱,只是点了点人数,却只有九个暗卫,少了五号、九号、十一号和十三号。没想到御林军箭雨之下,还是让他们四个逃出了央日宫,当然此时我并不知道九号早就稳稳当当在坐在安澜城里了。 只是我又想到上次在宫里五号救我的事,又想起五号那副和杜暮祯极为相似的眉眼,心中无限的疑惑,只是五号人已不在,也就没办法去追寻了。 剩下的九个暗卫全部被关入了水牢,听说就关在倪酴醚边上,一号就关在倪酴醚的对门,对于倪酴醚踩剑之事,一号一直怀恨在心,骂嚷不止,倪酴醚吃着酒和烧鸡,也不和他搭话。 这场叛变史称“狻猊之变”,被认为是安澜兵变的后续,因着这场大变,我更确定了宫里有奸细的事,更加下决心要揪出韩苻皇叔的小辫子。 后来孙雨霁给晚樱用了上好的膏药,但还是留了一道淡疤,孙雨霁正想试试她刚研究出来的换皮之术,晚樱还没开口,已经被我和何允晟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从今后晚樱就一直在脸上戴着一层面纱,面纱一角绣着樱花。 因为何允晟在狻猊之变里大展拳脚,平王就想嘉奖他,我想着刚好求了平王让何允晟去兵部大营待着,许殷雷奸不奸细我不知道,但是何允晟一定不会是奸细。这个请求居然也得到了平王的允许,不过不给何允晟兵权,只让他监军。何允晟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官位,新官上任三把火,每天泡在军营里不回去,软青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他她怀孕的事儿。 软青太过懂事,一直闭口不言,我和夫人却心疼她,我就以陪伴夫人为由把软青接到府里,何允晟也没有异议。 杜暮祯后来混在人群里出了宫,托下人给我带了一封信,把在东宫的经历和我说了,并叮嘱我不能告诉何允晟他的身份,我看了信忍不住莞尔,怪道宫里传出了我在东宫如何智斗暗卫的故事,四号在被捕时还一直对我破口大骂,原来是杜暮祯的手笔。杜暮祯用我的玉佩保住了命,我也因为杜暮祯而得了些虚名,当时戏言,如今竟成真了。 第二十章·满城风雨 上 一。 我正在家里看折子,秋茗急匆匆进来:“相爷、相爷。” “慢点儿说。”秋茗是自小陪着我长大的,厮混惯了,现在大了,我对他与其他下人也不同些,倒了杯茶就给他递过去,他喝完了茶,道:“相爷,殷老爷来了!” “谁?” “殷老爷子,您的亲外公!”秋茗道,“他今儿话也不说就闯了进来,满院找你,直接就冲主子夫人房里去了。” 我外公行事风风火火,老了也不改习惯,我一听外公去了夫人那里,忙问:“夫人没受惊吧?软青呢?” “二位都好好儿的,我好容易才叫殷老爷子在大堂坐下,就赶紧来请您了。”秋茗话音未落,我已经起身,大步走向大堂。 算算日子,我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外公了,我爹去世、我娶妻,我外公都没有来,来的都是我外婆,心里算了一下,竟快有七年没见外公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身体还健朗不健朗,不过想到他这风风火火闯进来,估计是精神得很。 到了大堂,只见我外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喝着茶,在和夫人说话。 “外公!”我上前行礼,“外孙彧蓝参加外公。” 外公放下茶杯,笑道:“彧蓝这么大啦,过来让外公瞧瞧。”我应声走过去,外公一直看着我,等我走近他,外公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道:“你从小就脉象不稳,经常头疼,如今看来,似乎有些好转。”本来外公这么一抓,吓了我一跳,不想外公是挂念我身体,心上一热,道:“多谢外公关怀,这些年吃了太医的药,头疼是好些了。” 外公又看向夫人:“时间过得真快呀,你出生的时候我来瞧过你,你眉眼极像你娘,小时候大人在说话的时候,你眼珠子就骨碌碌地转。俗话说三岁看老,你三岁就认得上千字,性子随了你爹,非常机灵。”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不仅我,夫人也听得格外认真,“我那时候就和你外婆说,这孩子长大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 外公说到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辜负了外公的期望,外公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笑道:“你还年轻,经历些事,自然就会成长,现如今既做了丞相,又要做爹了,肩上责任就更重了。” 外公此话说到了我的心坎儿,自从知道夫人有喜,我就觉得肩上担子重了,我现在管理的辰国,就是以后我的孩子要生长的地方,若是现在辰国止步不前,那不是我的错,但如果孩子出生以后,辰国还是老样子,那就是我的责任了。 “听说外公周游天下,怎么来戊城了?”夫人问出了我的心声,我也朝外公望去。 外公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落儿吗?” “落儿?”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电光火石间想起了我有个小表妹叫殷桑落,小我三岁,是我小舅舅的女儿,我小舅舅很早就去世了,她五岁前一直住在我家里,后来外公外婆才把她带回殷家,后来我外公就传她武艺,不过没传她剑法,倒是让外公的故交慕容老前辈教了她长鞭。再见面时我十五岁,她虽只有是十二岁,长鞭却也挥得很好了。殷桑落精灵古怪,和我一样不守陈规,加上我外公外婆宠爱,更加不拘小节,是以我们俩臭味相投,玩得也很来。 “落儿失踪了。”外公提起我的小表妹,脸上浮现出担忧,“一月前落儿说要来戊城看你,我和你外婆想着她也大了,历练历练,也就允了她,给了她钱就让她来了。” 我一头雾水:“可是我从未遇见过落儿。” “这就是了,刚开始我不放心,叫了一个手下暗里跟着落儿,等她平安到了戊城再回来,长歌到戊城路途遥远,就算走水路也要走上七八天,不过落儿不喜坐船,是以她是步行的,一路游山玩水,前十几天都是安然无事,直到进了苍州地界,她突然就失踪了。”外公道,“我托了我在苍州的朋友满城找她,就是找不到,我和你外婆放心不下,就打算亲自来,只是我们找了许多天,连落儿的消息都没听见。” 我心里暗暗担忧,这一个月,不正好是应仲卿逃回未国的时间吗?长歌又正好在辰国和未国交界处,桑落来戊城的路线,和应仲卿回未国的路线,说不定是重合的,要是桑落撞见了应仲卿,她还有得活吗?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忙安慰自己,桑落武功不弱,又聪明,不会有事的,又仔细去听外公的话。 “若是为人所绑,却一直没有人来要赎金,而且江湖上敢绑我殷解蠡孙女的人,还没出生。” 外公言罢,顿了一顿,夫人就道:“外公外婆没有搜查令,不能仔细搜查,我大哥姚冬苑是苍州刺史,我立即修书一封,请大哥帮忙寻找。”外公点头:“如此就多谢冬葵了。”夫人又道:“苍州地势平坦,无高山,是以表妹不可能是摔落什么山崖;加之苍州多为是产粮大州,又在辰国中央,也没有什么兵力部署,更不是江湖中人爱去的地方,是以表妹被绑的机率并不大。”夫人一番分析倒是透彻,不仅我,外公也点头称是。 应仲卿走后我一直在心里暗暗盘算他可能的逃跑路线,走水路太显眼,应仲卿一行必然是扮成走商的,加上苍州富饶,他一定会在苍州停顿,桑落年纪轻轻,还未在江湖闯荡,不会有什么仇家,遇上应仲卿的可能性确实很大,可我又不愿意说出来让外公担心。 “我也是这么盘算着,落儿也许经历了什么难事,或者身上没了钱财,一直没给我回信,我想她要是没事,第一件事就是来戊城找你,是以就先来了戊城,想不到她还是没来。”外公在外叱咤风云,不过我知道,在我们面前,他就是一个疼爱子孙的老人罢了。 “也许落儿已经离开了苍州,到了离戊城更近的地方,或者风雨,或者景阳,也许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联系您,外公您先别急,我这就叫人去找。”我安抚外公道,夫人应和,起身要为外公捏肩,我想她有孕在身,让她好生坐着,我自己来服侍外公,想着要转移外公的注意力,不能让他一心想着桑落,我便道,“外公,您也好久没回戊城了,上次我见杜暮祯的时候,他还和我说,他爷爷经常说起您,想您了呢。” 外公眯起眼:“杜?杜冷泉?” 其实我也不知道杜暮祯爷爷叫什么,不过辰国确实有种酒叫冷泉酒,我听杜暮祯说,他们家男孩子的名字都从酒来,想来便是了。 “嗯,我是好久没见杜冷泉这个老家伙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明儿正好不上朝,我去把杜老爷子请来,你们好好叙叙旧,找落儿的事儿就交给我吧,改日我再派人去苍州把外婆也请来,你们啊就在戊城好好住上一段日子,等我把落儿找回来,一起送你们回长歌。”我嘴上说得很轻松,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不过外公似乎挺相信我,哼了一声道:“那便如此吧。” 所幸姚冬苑办事效率极高,过了几日,就送了信回来,说有人瞧见桑落在一家茶馆里,见有人欺侮一个美貌女子,出手惩戒,不想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水洒向那些人,那些人就开始痛苦地嚎叫,过了一会儿,就化成了血水。 我心上一惊,这是化骨水啊!完了,竟然叫桑落遇上了那个女魔头水无意! 二。 辰国风雨城,明远寺。 大清早,柳眉吃过斋念过佛经就在寺里扫地,因她虽然出家,却对应仲卿斩不断情缘,是以明远寺的残梅大师就让她带发修行,等尘缘除尽,再行剃度。明远寺并不是什么大寺,只因明远寺里的都是尼姑,而且残梅大师也是出了名的武林高手,是以寺里尼姑都有些武功在身上,常人也不敢来这里冒犯。 不过这残梅大师与我家,倒是有些联系。我娘的娘家殷家,本是定居长歌的武林世家,因我外公被朝廷招安入了阎王班子而举家搬迁到戊城,在戊城,生了我娘。我娘上街买花遇到了我爹,彼此深种情种,最后结为夫妻。周家和殷家的联姻,无异是强强联手,难免惹人忌惮,我外公就也厌倦了被束缚的日子,渐渐不理阎王班子的事儿,把事务都交给杜暮祯的爷爷杜冷泉,我娘死后,我外公就辞去了阎王班子的职务,外出周游天下。 我出生后我外公送了我玉佩就出游了,有时候好几年都不回戊城,我也很少见到外公。不过我经常听我爹说,我娘是我外公最疼爱的小女儿,我一出生外公就把他那块不离身的玉佩送给了我,可见我外公对我是爱屋及乌。我印象里的外公头发黑里掺着白,人却高大英俊,纵使年老,不减当年风采。听我爹说我外公年轻时候靠一把剑和一套无双掌法行走江湖,因着他相貌英俊,惹了不少的桃花,但是我外公对我外婆一心一意,就苦了那些姑娘们一生情伤。据说这残梅大师,就是当年苦恋外公无果,出家了。 明远寺上下谁也不许提残梅大师的伤心事,是以柳眉也不知道残梅大师的故事,更不知自己来明远寺,就是我托我外公安排的。我有些遗传我外公,对漂亮的、坚韧的姑娘总是有莫名的好感,不忍让柳眉就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不忍她去一个偏远的寺庙受苦,想起我外公的这桩旧事,就找人托了我外公,把柳眉安排到了明远寺。 柳眉正在扫地,一个紫衣姑娘就出现在她面前。 “是柳眉姑娘吗?” 柳眉微微一愣,她在风雨城从未出过寺庙,也不曾认识这样好看的姑娘,只得点点头。紫衣姑娘道:“可算叫我找到你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眉摇摇头。 “我是陛下派来的,他要我来问你几句话。”那紫衣女子咬咬牙道。 柳眉更奇怪了,平王要来问她什么话?紫衣女子料想柳眉会意错了,便道:“不是辰国的这位陛下,是未国的那位陛下。” 柳眉闻言,有如雷劈,重重关于应仲卿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些年,她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应仲卿,就是知道他们没有未来,想早早断了尘念,好皈依佛门,这紫衣女子一出现,她这些年的努力,瞬间崩塌,眼泪突然盈满眼眶。 “现在总可以借一步说话了吧?” 柳眉看四下无人,就引紫衣女子到寺庙后院的榕树下,由大榕树粗壮的枝干遮挡,柳眉深吸一口气,道:“你问吧。” “好,陛下叫我问你,你心里还有他吗?”紫衣女子一板一眼道。 柳眉心里千万种感情汇聚,一时竟说不上话。心里有又怎样?你是未国君主,我是明远寺的尼姑,还能怎么样?不肯说话,只是略微点点头。 “好,既然有他,那你愿意跟我去未国吗?” 柳眉大惊,忙摇头:“我不能去。” “为何?”紫衣女子皱眉,“就算你现在不肯跟我去,来年开春,陛下就要发兵辰国,等占了辰国,你自然也得跟我去未国了。” 柳眉被这女子的话语惊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久居寺庙,不问世事,只道应仲卿终有一天会回未国的,却没想到他要发兵辰国!柳眉垂泪道:“他真要发兵辰国?” 那紫衣女子点点头:“咱们的颐远公主今年二月死在了辰国,就死在央日宫宫门口,是你们那恶丞相周彧蓝把她推下去的,这个仇,咱们必然是要报的。” 柳眉心下暗惊,原来在央日宫的时候,丞相经常找机会让他们俩在百草园相会,柳眉瞧着他虽然有些玩世不恭,却不是这样的狠心人,对紫衣女子这话已经存了疑,又想到应仲卿若是发兵辰国,那就是辰国的敌人,她怎还能存着对他的幻想呢?叹了口气,柳眉道:“你回去吧。” 紫衣女子看了看她:“你真不跟我回去?非得等到风雨城破那天?” “就算未国出兵辰国,也未必能取胜。就算取胜了,破了风雨城,我也不会见他的面,风雨城破,我立刻死在这里。”柳眉神色凛然,“我是辰国人,我生于斯长于斯,辰国教我伦理纲常,教我忠孝道义,他决意出兵辰国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敌人,过往的一切,都成了云烟,我死也要死在这里,绝对不会踏上你未国半块土地。” 紫衣女子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没了脾气,眼里似有赞赏之意,嘴上道:“你既执迷不悟,我也不再强求,别过。” 柳眉看着紫衣女子远去,靠在榕树边哭了起来。 第二十章·满城风雨 下 三。 风雨城的一座小酒楼,杜暮祯正坐在里面喝酒,他衣着华丽,喝得优雅,神色淡然,又坐在窗边,窗外已有不少路过的姑娘,朝他投来目光。凤歌坐在边上则喝酒豪爽得多,一壶下肚,笑道:“你能不能不要给我去外面招桃花?” “我又没瞧她们,是她们来瞧我,你不去怪她们,反倒怪起我来了。”杜暮祯吃了两颗花生下肚,也笑道。 “你没瞧她们,怎么知道她们来瞧你了?”凤歌挑眉。 “若是她们没瞧我,你又何出此言?”杜暮祯笑得开心,凤歌也被他气笑了,杜暮祯头脑聪明,又伶牙俐齿,饶是凤歌向来口舌不饶人,却也说不过杜暮祯,每次讲起道理来,总是她被杜暮祯堵得无话可说,当下也就不再说话。 凤歌喝了一壶又一壶,眼巴巴地盯着窗外:“你等的人怎么还不来?” “你不走,他怎么会来?”杜暮祯也不看凤歌,专心致志地对付烧鸡。 凤歌泄气道:“为何你每次见人都不许我在场,你不信我么?” “姑奶奶,我要是不信你,缘何到哪儿都带着你?”杜暮祯撕了一块鸡腿肉放她碗里,“是我约的人不肯见你,我杜暮祯一个无名小卒,你可不一样,你太出名了,托了你上次窃取情报的福,加上你又聪明,谁敢在你面前见我?再说你若想知道谁来见我,等我回来告诉你便知道了,上次去见彧蓝,我不也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吗?” 杜暮祯这带笑的脸,滴水不漏的话,带着调笑的语气,我实在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哪个姑娘会不被他说服的,凤歌心里听了也好受了些,吃了碗里的肉就起身道:“那我先去风雨城逛逛,你好了直接回客栈找我。” “都依你。”杜暮祯点头。 凤歌将要跨出店门,杜暮祯远远叫了一声:“凤歌。”凤歌回头,杜暮祯冲她笑笑:“说好了走的,可不许躲在门外偷看。”凤歌冲他做了个鬼脸,一跳一跳地走了。 杜暮祯兀自对付烧鸡,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放了一把剑在桌上,坐了下来,也开始吃菜。 “来啦。”杜暮祯也不抬头,似乎早已知道对方是谁。 “你对付姑娘的手段一如往常的好。” 杜暮祯咧嘴一笑:“多谢哥哥夸奖。” 坐在他对面之人,正是五号,五号似乎饿了许久,只吃不说话,杜暮祯一边给他夹菜,耐心地等他吃完,才道:“晴州一带的军事设防图,可带出来了?” 五号点头:“那日老二偷走,也一直没办法往外送,前几日狻猊宫变,你挡下老三老四之后,我就在西宫擒了老二,拿回了设防图,已经烧掉了。” “如此也好,只是二号被抓时还一直在骂你呢,不过他们都当他受了打击,武功全废,得了失心疯,也没有在意。”杜暮祯笑道,“他偷设防图的那个晚上大概是没有想到,你明明被范孟秋叫去了安澜,会中途回来。” “范孟秋一直不放心我,于是我在路上就故意弄伤了自己,好叫他对我放心,放我回去。”五号想到了什么,便道,“他偷了设防图,不仅一把火烧了翰林院来炫耀,而且还挟持了丞相,所幸丞相腰间的玉佩救了他一命。” “火烧翰林院的事儿我也和国师讨论过了,这届的甄英考试的考生有许多家世无法考察,国师料想有埋伏,不是萨库勒的埋伏就是韩苻的,不过二号这一把火烧掉了翰林院,就除去了韩苻的嫌疑,料想是萨库勒的人打算通过甄英考试埋伏到央日宫里。”杜暮祯说话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清楚,讲到韩苻和萨库勒的时候五号都用“嗯”字来遮盖了他的声音,“只是挟持彧蓝这件事,彧蓝倒是并未和我说。” 杜暮祯转念一想,摸到腰间玉佩,心中已了然:彧蓝不同我说是怕我担心他,又把玉佩给我,是为了保我平安。又想到当年凤歌之事,他虽然发现凤歌是奸细,却也想法设法使她回心转意,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救了凤歌一命。他从小娇生惯养,不仅没有生得骄纵任性,还能时时为人着想,着实难得。 “相爷已见过我,以他的聪明,自然也看得出我和你长得相似,他没来问你,心里却有疑惑,你不打算和他说么?”五号问。 “现如今你就该背着叛逆出逃的名号,不能叫暗卫看见你,也不能叫他看见你,他要处理的事够多了,这件事日后再告诉他也不迟,只是不要叫何允晟知道就行。”杜暮祯想了想,道。 “我那天瞧侯爷好俊的身手,又是这等家世,缘何国师从不让侯爷接触这些事?” 杜暮祯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惋惜呢?你不知道,何允晟他爹本性就不好,而且何允晟的娘亲是韩苻的亲妹妹,加上何允晟的亲姐姐何允曦的死说来也和咱们紫金阁那位有些关系,怎么说国师也是要坚决排开何允晟的了,你瞧着吧,过不了多久,何允晟就会被调出戊城,到边关去了。” 五号沉默了一会儿,喝尽了最后一口酒,道:“还有,今天有个紫衣女子去明远寺见了柳眉,确实是应仲卿派来的。” 杜暮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我就知道应仲卿按捺不住,那女子现在呢?” “她离开了明远寺就回了客栈,就是你住的那间,我来的时候听她问掌柜哪儿卖马,大概今夜就要出城,要跟么?” “不必,我跟萨库勒打了这么些年交道,除了当年一个绿沉,和一直跟着杨禹贤的沈楚兮,我从没听说过萨库勒里面有过什么女子,想来她只是应仲卿的传信使罢了。好了,也不早了,我该回去瞧瞧我家那位姑奶奶了。”杜暮祯起身,在身上摸出了银子放在桌上。 五号也起身:“你为什么还带着凤歌?” “我以为我身边跟着个女人,你会放心些,有人照料,嘘寒问暖,不是挺好的么?”杜暮祯笑道,“你原来老催我娶一个,现如今有个现成的,你怎么倒不满意起来了?” “我是盼着你找个普通女子,没叫你找一个巳国的密探。”五号叹气。 “你也知道,普通女子哪里降得住我?”说着二人并排走出了酒楼,突然一人从杜暮祯头顶略过,后面跟着一个大汉,喊道:“小妖女,往哪里去?” 杜暮祯这才发现刚刚从他头顶略过的是个红衫姑娘,被这大汉追着,她还回头做了个鬼脸,喊道:“抓我呀,傻大个!” 大汉满脸横肉,后面跟着一群人,各个拿着刀枪棍棒,但是那红衫小姑娘却没有任何兵器,饶是杜暮祯不懂武功之人,也看出这小姑娘脚程变慢了,想来是快没有力气了。 五号见杜暮祯一直看着他们,忍不住道:“我也觉得那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不过你不要告诉我,你要我去救她。” 四。 红衫姑娘跃上一边的棚顶,喊道:“我要放蜜蜂啦,你们快逃吧。” 下面大汉叫道:“我呸!你这妖女!又想变什么妖术来?”说着却也不敢直接上前抓她,像是还有些忌惮她,那姑娘坐在棚顶,两只脚悬空晃荡晃荡,眼珠子转了转,杜暮祯乐了:“你不用急,我看她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方法。” 那小姑娘一扬手,下面人立刻躲闪,想来先前已经吃过她的亏,不想她却两袖空空,什么也没有,看到底下人的反应,她笑得更欢了:“有趣有趣,没想到你们一群傻大个,还挺听我的话。” 为首的那大汉怒道:“给我放箭!” 突然那少女从腰间取出长鞭,将他们手中的弓箭一概扫到了屋顶,又格格大笑,看到这少女这一手,五号立刻道:“慕容长鞭!” 杜暮祯虽然不识武功,却对这些掌故了如指掌,辟州慕容家,以长鞭闻名于世,鞭法凌厉,昔日连殷老爷子也称赞过慕容长鞭的厉害,不想这姑娘小小年纪,竟用得一手好鞭,难道她是慕容家的人? 那姑娘又一扬手,天上就像下起了雨一样,洋洋洒洒地洒下了许多液体来,那姑娘拍手笑道:“这是我的化骨水,你们沾上一滴便是死路一条,需得去风雨城外寻一些湿泥土来,全身都抹上,三天三夜,方可痊愈。” “你放屁!” “刚刚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还要我说吗?”那小姑娘又坐了下来,两只脚晃荡着,声音清脆好听,“化骨水发作得快,你们还不快去,这么想死吗?” 她声音本来极为好听,此刻在这些人耳中听起来却格外可怖,立刻一个个都大叫着往外跑,那少女笑得更厉害了,看到杜暮祯和五号一直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她便道:“喂,你们瞧什么瞧?你们也中了化骨水,还不去找泥来?” “他们听你骗,我可不会信的,不过是白水罢了。”杜暮祯笑道,“论骗人,你的火候还到不了能够骗我的程度。” 那小姑娘跳下来,挑眉道:“你这么有自信?” 杜暮祯点头,五号也道:“论骗人,你确实得服他。” 少女上下打量了杜暮祯一下,道:“想不到你长得这么好看,还很会骗人,那可不得了了,我岂能放你去祸害其他姑娘?”言罢就去拿腰间的长鞭,五号立刻挡在杜暮祯前面,杜暮祯笑道:“她不会动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动你?”她挑眉道。 “你若想动我早就动了,何必和我废话这么多?”杜暮祯笑道,“不知姑娘芳名?” “我姓殷。”她瞟到对面酒馆叫季夏酒馆,随口就道,“我叫殷季夏。你呢?” 杜暮祯也看到对面药铺叫霜飞药铺,随口道:“我姓杜,杜霜飞。” 少女又笑了起来:“你这人有趣得紧,想来也不是坏人,我便如实告诉你,我叫殷桑落,殷是长歌殷家的殷,桑落是桑落酒的那个桑落。” 她说到长歌殷家,杜暮祯心中一动,莫非殷桑落是殷老爷子的族孙么?可是为何她又会使慕容长鞭? 杜暮祯好奇心来了,便问她为何惹了那帮恶人,又夸她足智多谋,殷桑落本来对他还有些警惕,听他称那些人为恶人,又夸奖自己,对他好感徒增:“我就是路过,瞧见他们家强抢民女,看不过去就出手教训了一下,想不到他们派了这许多人来追我。” 她刚刚说化骨水,杜暮祯和五号都知道,化骨水是江湖上一个女魔头水无意做的毒药,碰人即化,后来因为太过凶猛,经调制是碰到之后一个时辰便会化成血水,这小姑娘自称姓殷,又有水无意的化骨水,又为何会在风雨? “殷姑娘,你在风雨干什么?”五号问道。 “我问你个问题。”殷桑落不答反问,“去戊城怎么走?” “你去戊城干什么?”杜暮祯心里更奇怪了。 “我去戊城找我表哥。”殷桑落道。 “这好办,我本是戊城人,在戊城住了二十多年,此次是与我哥哥来风雨游玩的,我家在戊城也有些地位,你告诉我你表哥是谁,我兴许能帮你找到他。”杜暮祯说得极为诚恳,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殷桑落,殷桑落挑挑眉:“我表哥叫周彧蓝。” 这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把杜暮祯和五号都惊在了原地。 “你表哥是周彧蓝?当今丞相?” “我表哥当真这么有名?”殷桑落喜道,“那我找他确实容易多了。” 饶是杜暮祯聪明绝顶,此刻也叫这个姑娘弄得一头雾水。殷桑落既然是周彧蓝的表妹,那就是殷解蠡殷老爷子的孙女了,她又带着慕容家的长鞭,和水无意的化骨水,这个姑娘身上好像有团雾一样,杜暮祯费力想扒开这团雾,结果被这团雾包裹起来了。 为了确认她真的是殷老爷子的孙女,杜暮祯问了她许多关于殷老爷子的事,她一一作答,答到后面烦道:“你问我这么多做什么?你是我爷爷的什么人?” “我虽和殷老爷子不认识,和你表哥却很熟。”杜暮祯道,“我们俩认识十几年,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你刚刚还自己说你特别会骗人呢,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杜暮祯苦笑,想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想起周彧蓝给自己的玉佩,道:“这块玉佩是你爷爷的,就是你表哥给我的。” 殷桑落摸了摸这玉佩,道:“这玉佩极为宝贵,我表哥怎么会轻易给别人?定是你们杀害了他,或是偷来的玉佩!” 杜暮祯叫苦不迭:“怎么就是我杀了他或是抢来的,而不能是我们俩关系亲密,他自愿送给我的呢?” “我们殷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殷桑落皱眉骂道。 “好好好,等回了戊城,我就把他还给你表哥如何?”杜暮祯没了法子。 “我怎么知道你会带我去找表哥?”殷桑落挑眉。 杜暮祯心里暗暗叫苦,杜暮祯啊杜暮祯,你聪明一世,怎么会叫这个小姑娘给绊住了呢?五号第一次见杜暮祯对女人束手无策,是以在一旁看笑话,也不说话。殷桑落见杜暮祯脸跟苦瓜似的,噗哧一下笑了:“你还说你会骗人呢,我看来也实在不怎么样嘛?哈哈哈哈……” 杜暮祯回过神来,也笑道:“怪道人家叫你小妖女。” 殷桑落做了个鬼脸:“小妖女就小妖女,我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外号的,再者我看你也天性狡猾,是个老狐狸。” “小妖女和老狐狸,倒是凑了一对。”五号道。 五号此言一出,杜暮祯猛地想起凤歌还在客栈里等他,心里埋怨自己不该又招了一个漂亮姑娘来,想到凤歌连过路女子朝他看都要说上两句,他要是带着这小妖女回客栈,她俩不得打起来? “我先走了。”五号道,“我会在暗处护送你回戊城。” “哥,你别走啊。”杜暮祯急道。 “我瞧啊,你在女人这里吃个苦头也好。”五号大笑,走了,剩下杜暮祯和殷桑落大眼对小眼。 “走吧,老狐狸。”殷桑落笑嘻嘻道。 杜暮祯叹了口气,走在前面,心里冥思苦想,一会儿到了客栈该怎么和凤歌解释…… 第二十一章·流水无意 上 !go 一。 收到姚冬苑的信之后,我坐立难安,也不敢叫外公知道,思来想去,还是想自己去一趟。又想到夫人有孕在身,又是该我找出那个奸细的时候,又开始犹豫了。 夫人瞧出我心思,便对我道:“你若真想去,我也不拦你,我这里是没有问题的,就是陛下那里,去一趟苍州要好些时日,你堂堂丞相,总不能不去上朝吧。” 夫人所言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杜暮祯去找线索,我就打算在戊城等着奸细动手,只是这奸细忒有耐心,迟迟不动手,照何允晟的说法,他在兵部大营也没瞧出什么不对来,耽在这里,找不到桑落,外公定要生气。 翌日早朝之后我就去找了国师,国师照例在照顾忍冬花,听我提起桑落的事,淡淡道:“殷解蠡来戊城了?也不来瞧瞧我,架子倒是很大。”没等我回答,国师又道,“朝廷这边事儿倒不多,放你去历练历练也好,只是你一个人去,别说殷解蠡,我也不依的,让何允晟陪你去吧。” 我没想到国师这么快就允了我,还一并把在兵部大营任职的何允晟也叫了出来,何允晟想休息几日,我却休息不来,拉上他就直奔戊城城门口去了。这次出去,我和何允晟一人骑一匹汗血宝马,在路上,何允晟叼着根狗尾巴草,对我道:“你这个小表妹,长得怎么样啊?” 我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何允晟会问我这个问题,便道:“你见过我娘的画像吧?” “见过见过,殷夫人真漂亮。”何允晟由衷地赞叹,“都说你眉眼随你娘,怎么长在你脸上我就不觉得好看了呢?” 我啐了他一口:“我表妹和我娘是一家的,你说好看不好看?” “那可真是太好看啦。”何允晟笑道,“若是这回能找到你表妹,再来个英雄救美…” “你丫做你的白日梦去。”我哼了一声,“而且你敢对不起软青,有你受的。” 何允晟耸耸肩:“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再说了,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姑娘?怎么就不见你说杜暮祯呢?”说起杜暮祯,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道,“彧蓝,这我可要说你了,你怎么把玉佩给了杜暮祯?” 说起玉佩的事,我啊了一声,想起杜暮祯叮嘱我不能告诉何允晟他的身份,就道:“这不是杜暮祯游历辰国,不安全嘛,我常年在戊城,又不会怎样,就算会有什么刺客,不是还有你吗?”我说完自己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这个回答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何允晟坐在马上,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你和杜暮祯这哄人的本事真大,饶是我现在有气,也发不出来了。” 我一听,心想何允晟大概是已经问过杜暮祯一遍了,看他的反应,我和杜暮祯说得应该差不多,也就松了一口气。我和何允晟从小青梅竹马长大,途中也因为应仲卿闹翻过几次,总归还是和好了,毕竟现在应仲卿已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和何允晟原本的那些小隔阂也就不在了,此去苍州,路上都是未知数,没有了何允晟,又没有玉佩,我可能真要折在这里。 戊城被三座城包围着,分别是景阳、风雨和银缸,我和何允晟晚上没休息,连夜赶到了景阳城,何允晟说要去找他师兄孙赟,我们就住在了孙府。到了景阳,我又难免想起范孟秋来,范家是景阳世家,自从范骋愈下狱,范孟秋反叛,范府也大门紧闭,一派荒凉。 何允晟和孙赟喝酒去了,我就在孙府里闲逛,逛着逛着,叫我撞见了一个极其美丽的姑娘,我的辞藻匮乏,形容不出这姑娘美丽的万分之一,我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美女也不少,软青、晚樱、赵师师、我表妹殷桑落,哪一个不是上等的绝色?可是在这个姑娘面前,全部都黯然失色。 “无意冲撞姑娘,请姑娘恕罪。”我忙道。 那姑娘冲我福身,笑道:“草民见过丞相大人。” “我没说过我的身份,你何以知道我是丞相?”我挑眉。 “听闻丞相喜檀香,身上时常带着檀香的味道,且丞相喜欢在腰间别荷包的地方别玉佩,而且,丞相气度非凡,又彬彬有礼,丞相来孙府的消息,孙将军也已经在府里说过了。”那女子声音清脆好听,说话慢条斯理,又是夸奖我的话,听得我极为受用。 “别草民草民的了,听着怪生疏的,今日既有缘相见,便是朋友了,敢问姑娘芳名?” “我姓花。”那姑娘笑语盈盈,“花无情,落花无情的花无情。” 她此言一出,我又给一下子惊在那里,我眼前这个女子竟然就是花无情!星先生的百知录高手榜上的第二名,昔年是谪仙章景炎,章景炎仙逝后,如今却是花无情,花无情不会武功,但是她的美貌就是她的武器,但凡见过她的男人,无一不为她倾倒,这么多年,只有高手榜第一的叶青烟没有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其他见过她的男子,无一不沦陷。我听说高手榜第三的杜忘忧,就是因为痴恋花无情无果,退隐江湖了。 当然了,花无情还有一个更加可怕的身份,她是水无意的义姐,辰国江湖上花水风云四姐妹,分别是花无情、水无意、风无心、云无灵,都以美貌著称,其中以花无情为冠,水无意是江湖里有名的女魔头,风无心为人冷漠,轻功暗器十分拿手,云无灵最小,却没人见过她真实的容貌,只因她随身都带着人皮面具,你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我当下心里后悔,暗骂自己不该招惹花无情,就不敢再去看她的脸。没曾想她走近我,道:“相爷为何不看我了?”我忙退了两步:“花、花姑娘,咱们有话站着说就好,不用靠这么近的。” 花无情叹了口气,似乎很伤心:“相爷何等尊贵,如何能与我这小民交朋友?是我痴心妄想了。”说着好像就要落下泪来。 我最见不得女人哭,忙道:“不是不是,姑娘貌若天仙,又谈吐不凡,我自然愿意和姑娘交朋友,只是我家夫人善妒,我怕她不高兴。” “相爷对夫人真是一往情深,叫我好生羡慕。”花无情叹气,“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男子。” 我心说哪个见过你的男人不是被你迷的神魂颠倒,一往情深?杜忘忧还为了你退隐江湖,你说你没遇到过这样的男子?不过花无情怎么会在孙赟府上?嗯?难道孙赟也沦陷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花无情道:“我此来,是为了我三妹风无心。”我奇怪,风无心和孙赟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孙赟看上的是风无心?花无情又道,“我是为了三妹和郑将军的事来的。” 我瞪大眼睛,思来想去,我认识的郑将军,也只有辰国左将军郑铎翊一个,又想起我三哥和郑铎翊交好,我小时候郑铎翊来戊城考甄英考试,我三哥经常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后来我继任大典的时候,也见过郑铎翊一次,只记得他雄姿英发,看起来不近女色,怎么会和那个冷僻的风无心扯上什么关系呢? “我三妹怀了郑将军的孩子。” 花无情此言,有如一道惊雷,把我劈得里焦外嫩,说不出话来。后来按照花无情的说法,在无忌城,郑铎翊救了当时身受重伤的风无心,悉心照料,然后二人的关系就越来越近,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做了我们都懂的事情,本来打算大婚,没想到水无意来搅乱了婚礼,说当年郑铎翊的父亲郑凌将军就是风无心的父亲害死的。郑铎翊不愿意娶仇人之女,就和风无心决裂,风无心发现自己已经怀了郑铎翊的孩子,郑铎翊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这个孩子。 “不可能!”我忙道,“第一,妹妹大婚,为何水无意要来搅局?第二,水无意如何知道郑凌将军是被风无心的父亲害死的?第三,郑铎翊虽然看起来严肃,却很心善,怎么会不接受那个孩子呢?第四,就算他不接受那个孩子,你来找孙赟又有什么用?” 花无情似乎没想到我会一连串提出四个问题来,叹了口气又道:“个中缘由请恕我不能和丞相细说,虽然二妹害了三妹幸福,但是她毕竟也是我妹妹,我不能把她的身份轻易告诉别人,望相爷原谅。至于来找孙将军,是因为孙将军与郑将军交好,我盼着他能劝劝郑将军。” “风姑娘人呢?” “在房里,四妹在陪着她,三妹最喜欢梨花,是以我出来摘些给她,遇到了丞相。”花无情一一作答,“若是郑将军肯接受这个孩子,我想三妹也会好过些。” 我只道水无意作恶多端,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姐妹也是这样狠心,花无情说水无意的身份不能告诉我,难道水无意还有其他的身份?郑铎翊为人耿直,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时水无意定然是拿出了什么证据来证明风无心的父亲是杀害郑凌将军的凶手,才让郑铎翊相信的。只是坊间一直公认的是郑凌老将军是被萨库勒害死的,为何又扯到了风无心的父亲?这些缘由,只要找到水无意,就能明白了。刚好桑落很可能也被水无意带走了,如此看来,找到水无意就是现在第一等大事了。 我想着杜暮祯身在阎王班子,对水无意的身份可能还知道些,我只知道他要去风雨一趟,算算日子他也该回来了,以他的性子,不会直接回戊城,会先到景阳来找孙赟,杜暮祯做事干净利落,不如就在景阳等他,要是能找到桑落,又能解决了风无心的事儿,就算功德一件了。 我想着,便对花无情道:“花姑娘,风姑娘的事我可以帮你,不过你得想个办法,把你二妹水无意,引到这里来。”!over 第二十一章·流水无意 下 二。 杜暮祯本来已经十分显眼,更不要说后面跟着一个漂亮的红衣小姑娘。殷桑落自小跟着外公外婆走江湖,不像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加上小时候和周彧蓝厮混在一起,并不觉得男女有别,又觉得杜暮祯人不错,是以在街上就挽着他走。杜暮祯知道她武功好,也不敢甩开她,一路上她叽叽喳喳,杜暮祯脑仁疼得不行,一会儿要买花,一会儿要吃糖葫芦,杜暮祯叫苦不迭,后悔自己当初说出了带她去找周彧蓝的话。 不过杜暮祯心想周彧蓝待他不薄,带他表妹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在风雨的事儿他已经做完了,只消去一趟景阳和孙赟见面合计一下,就可以回戊城了。杜暮祯想着,就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想起凤歌在楼上,杜暮祯无论如何也踏不出这一步。 “怎么啦,你怎么不走啦?”殷桑落跳过门槛,转身笑道。 杜暮祯正要说话,就听一人喊道:“小妖女,原来你在这里!” 杜暮祯叫苦不迭,这个殷桑落到底去哪里招惹了这么多人来?殷桑落见到杜暮祯身后那人,脸色变了一下,拽起杜暮祯就往自己身后带,自己护在他前面,杜暮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殷桑落已经把长鞭抽出来了。 杜暮祯在殷桑落身后瞧见对面是个长得极为妖娆妩媚的女子,气势凌厉,此刻皱着眉头,杀气十足。 “我的化骨水呢?” 那女子此言一出,杜暮祯心下暗惊,这女子竟然是水无意!杜暮祯没见过水无意,却知道水无意其实就是暗卫十一号,她是暗卫里唯一一个还用真实姓名在江湖里行走的人,借着自己的身份为暗卫在江湖里完成一些任务,所幸水无意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周彧蓝,杜暮祯心想此刻哥哥虽然在暗处,却不好出来帮我,因着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哥哥其实是我们埋着的卧底,若是殷桑落打她不过,只能想办法用计解决了。 “小妖女,你打得过她吗?”杜暮祯在殷桑落耳畔问道。 被杜暮祯呵出来的气弄得有点痒,殷桑落笑道:“若是她手上没有化骨水,我就不怕她。” 那好办,杜暮祯心说刚刚从水无意的口中,好像听出来化骨水在殷桑落的手上,谁知下一秒殷桑落就笑着说:“其实化骨水不在我这里,还在她自己身上,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杜暮祯绝倒,对这个行事怪诞的小姑娘没了办法。 “小妖女,没想到你还找了个俏情郎啊。”水无意笑道,“女孩子家,知不知道检点?” 杜暮祯暗叫不好,水无意这话一说出来,客栈门口这么多人,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看待殷桑落,忙喊道:“我是她表哥,你这姑娘,我瞧你长得也很好看,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恶毒?” 水无意似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殷桑落看准这个空当,一鞭就挥过去,本是稳稳当当能打到她的,不想边上突然来了一柄剑,引导这鞭子缠住了自己,就往那边拉去。殷桑落大叫不好,左手做起手势弹出一样东西,竟震得剑尖抖了一下,殷桑落立刻收回鞭子,松了口气。 杜暮祯看向那柄剑的主人,竟是个少年,看起来比他还小,那少年见殷桑落这一手法,皱眉道:“断脉针!你怎么会断脉针?” 原来殷老爷子和范骋愈相识之后结了忘年交,殷老爷子教了范孟秋他的掌法,而范骋愈呢也就把断脉针教给了殷桑落,殷桑落本来就聪明,学什么都快,虽然内力比不上何允晟浑厚,手法却已学来,使得有模有样。 “十一姐,难道这小丫头是老大的族人?”那少年向水无意道。杜暮祯此刻心里已了然,暗卫排名在水无意后面的十二号和十三号,十二号在水牢里,那么这个少年就是十三号了,他听哥哥说,十三号武功奇高,论剑法他也不一定能胜得过他。 “不可能,老大哪有这样的妹妹?”水无意又向杜暮祯道,“你说她是你表妹,你又是谁?” 杜暮祯正想着要不要像上次骗三号四号一样说自己是周彧蓝,听到下面动静的凤歌就从二楼飞身而下,见杜暮祯在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身后,而且看起来他俩关系还不错,顿时醋意大发。 “她是谁?” “夫人,我一会儿再和你解释,你没看现在剑拔弩张吗?”杜暮祯赶紧把凤歌拉到自己身边,又想起周彧蓝平时对姚冬葵向来不呼姓名只称夫人,便顺势这么喊了,凤歌第一次听杜暮祯叫自己夫人,心里十分受用,也就没再说什么。 杜暮祯正在脑子里盘算脱身的法子,没想到殷桑落叫道:“他是我表哥周彧蓝,你没瞧见他腰间的玉佩吗?那是我爷爷送给他的!” 殷桑落此言一出,水无意和十三号心里均是一惊,这小妖女竟是殷解蠡的孙女,但是这个男子是周彧蓝?前几天周彧蓝不是还在戊城吗?怎么会在风雨城?别是这小妖女的缓兵之计!水无意抬手就要发暗器,殷桑落扯下杜暮祯腰间的玉佩举起来:“你们自己瞧,上面是不是阎罗和扶桑花?” 水无意和十三号对视一眼,那晚二号奉命去偷设防图,被一个人发现,本想杀他灭口,却无意间摸到他腰间的玉佩,知道他是殷解蠡的外孙,不敢动他,就放过他走了。殷解蠡的厉害他们都知道,是以决计不敢去招惹他,若他真是周彧蓝,这可就难办了。 殷桑落见他们犹豫了,又道:“我在苍州遇见你,见人调戏你,出手救你,你自己拿出化骨水把他们全都杀害了,还诬赖给我;所幸善恶有报,你的化骨水不见了,但是你又为何赖到我身上?我被人从苍州一直追到风雨,要是有你的化骨水,早就用了,还至于落得现在这个样子吗?我本就是来戊城寻我表哥,只因起了善念救了你,不想却因此生出许多事来,你让大家评评理,这到底是谁错了?” 她这一番话,杜暮祯心里已知道了大概事情发展,多半是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心善,见到有不知水无意底细的人调戏她,她就出手相救,没想到水无意自己用化骨水杀了他们,又赖给殷桑落,殷桑落就被他们一路追到风雨城来。可能是殷桑落想报复水无意,就把她的化骨水藏了起来,又不知不觉放了回去,是以水无意以为化骨水还在她身上。 杜暮祯心里已有了办法,便朗声道:“半月前落儿就该到了戊城,不想一直没到,我外公担心,于是我便和夫人来寻她,好不容易在风雨城找到了她,她已把路上发生的这许多事与我说了,水无意,十三号,”杜暮祯说到这里,他二人均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给他看破了,“你们叛变后叛逃,陛下震怒,我还正愁没地方找你们,没想到你们自己撞上来了,有趣,十分有趣。” 凤歌在一旁虽没有看懂事情发展,却也大概明白了杜暮祯是打算扮作周彧蓝来吓唬他们,又听他直接说出了这两人的身份,更是在心下吃惊杜暮祯的聪慧,心下暗喜。 “水无意,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作恶多端,又从宫中叛逃,害人性命还诬赖给我表妹,已是罪不可赦!”杜暮祯见有效,又开始骂起来。 水无意心里乱了,为何在苍州茶馆里出手的那个小姑娘刚好是周彧蓝的表妹?为何周彧蓝会出现在风雨城?为何周彧蓝面对他们浑然不惧?难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周彧蓝早已派了人埋伏在这里?不过为何他还不下号令?难道是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十三号道:“十一姐,就是来几千官兵咱们也没什么可怕的,先挟持了这周彧蓝做人质再说!” 杜暮祯暗叫不好,凤歌武功不高,对付些地痞流氓倒还可以,对付这暗卫十三个人里最厉害的十三号可没辙,加上殷桑落也没用,看来今天是逃不了。 十三号提剑就上,这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挡在了他们三个人的面前,右手拿一把刀,只轻轻一挡,就止住了十三号的剑锋,突然刀刃一反,就把十三号打退了回去。 二人你来我往地拆了几十招,水无意见到他的刀法,惊叫道:“杜忘忧!是杜忘忧!” 凤歌不是辰国人,对辰国江湖的掌故并不知道,殷桑落却知道,这杜忘忧是辰国高手榜第三,因为痴恋辰国第一美人花无情无果而隐退江湖,而花无情就是水无意的义姐。杜忘忧一把夺魂刀砍遍辰国,无人不服,只是杜忘忧生性孤僻,不爱与人交友,是以许多人至今也不知道这位高手到底长什么样。 “原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水无意冷笑。 杜忘忧不回答,只拿着刀,护在三人前面。 “你为何与我作对?是因为我姐姐不接受你,你迁怒于我?”水无意说着就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杜忘忧啊杜忘忧,你真的是个怂包。” 殷桑落听不下去了,喊道:“你这魔头,打不过别人就骂人,你算什么东西?” 杜忘忧淡淡道:“我不杀你们,你们走吧。” “你为什么要帮他?” “与你们四姐妹作对的我都帮,行不行?”杜忘忧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了,声音嘶哑,“走吧,我不想杀人。” 十三号提剑还要再上,水无意拦下了他,在他耳旁低语道:“十三,咱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先走为上,料杜忘忧也不会一直跟着他们。”言罢,二人就走了。所幸刚刚动静太大,也没有路人敢停下来看戏,这偌大的巷口,竟空无一人,客栈里的掌柜、小二都躲在里面不敢出来,杜暮祯左看看右看看,见确实没人了,松了口气。 杜忘忧见十三号和水无意走了,也就走了,殷桑落还想叫住他,被杜暮祯叫住了:“他既然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自然就不愿意叫人知道他的身份,你何苦还去找他?” “我只是奇怪,杜忘忧和我表哥并不认识,为何会出现救我表哥。” “彧蓝是辰国丞相,近年又做了不少好事,救他是应该的。”杜暮祯道。殷桑落听他称赞自己表哥,心里也很受用,也就不去管杜忘忧了。 “刚刚的事儿算是了了,咱们该算算账了。”杜暮祯身后响起凤歌的声音,“这个姑娘是谁?” 杜暮祯就把来龙去脉都和凤歌说了,不过没有提到五号也在的事情,殷桑落听杜暮祯并没有把全部的事儿都告诉凤歌,而自己却知道全部的事情,心里不觉沾沾自喜。 “她是丞相的表妹?”凤歌上下打量殷桑落,看她神采飞扬,又年轻,武功很俊,家世显赫,看起来又非常聪明,就是杜暮祯喜欢的那类姑娘,顿时有了危机感。她想想周彧蓝的几个姐姐们,各个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礼,怎的周彧蓝的妹妹就和她们完全不同呢? 殷桑落冲她福身:“我叫殷桑落,殷是长歌殷家的殷,桑落是桑落酒的桑落,不知这位漂亮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被同性夸奖漂亮,任谁都会心里觉得开心,凤歌态度也就缓和了些,道:“我叫凤歌。”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好名字啊!”殷桑落道,“不过我更喜欢李太白的《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行留行!我一直不喜欢酒做我的名字,我倒想叫殷十步、殷千里什么的。” 杜暮祯忍俊不禁:“你不叫殷十步,你叫小妖女。” “你也不叫杜暮祯,你叫老狐狸。”殷桑落笑嘻嘻地回应,冲他做了个鬼脸。 凤歌见二人互动亲热,更觉得有问题,杜暮祯见凤歌脸色变了,心下决定不再和殷桑落打趣,忙道:“我好饿啊,凤歌,咱们吃饭去吧。” 凤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杜暮祯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殷桑落在他后面叽叽喳喳:“老狐狸,凤歌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呀?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呀?我做错了什么呀?我可以和她道歉呀!你快和我说说,你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呀!……” 第二十二章·落花无情 上 一。 景阳的三月,大街上开满了梨花,一风吹好像下起大雪一样,孙赟府上也种了不少梨花,我听花无情说风无心每天下午饭前会到院子里看花,于是我就拿了本书在院子里转悠,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个姑娘来了。 我装作坐在石桌边看书的样子,用余光去瞟这个姑娘,只见她肌肤胜雪,气色看起来不错,除了脸上一脸的不开心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深受情伤的风无心。那姑娘走近一株梨花树,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然后就开始用脚踹它,一边踹一边嘀咕。 我咳嗽了两声,想引起她的注意,不过她踹得正欢,没有注意到我,我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她这才看向我。 “人家梨树好好地开在这里,你踹它做什么?”我问。 “我想踹便踹了,与你何干?”那姑娘眉头一竖,回敬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就是梨鬼的故事。”我放下书,走近她,笑着道,“从前啊有个小姑娘,和你差不多年纪,也和你一样漂亮,但是这个小姑娘呢,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讨厌梨树,讨厌梨花,她家后院啊有棵梨花树,她就用脚踹它,咒骂它,然后晚上的时候啊,她就梦见梨树里化出人形来,说她是这梨树的灵气所化的精灵,因为梨树被这小姑娘破坏了,她没有栖身之地啦。”我说到这里,去看她,她瞪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继续道,“她就要这小姑娘化成梨树来给她做窝,小姑娘不肯呀,但是那精灵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这小姑娘就变成了梨鬼,以后每个破坏梨树的人,晚上梨鬼都会来找你的。” 那小姑娘被我吓到了似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着她,忍不住大笑,她一跺脚:“好啊,你诓我!”“万物皆有灵,你欺负梨树,也会有别人来欺负你的。”我道,“你为什么要踹它?” 那小姑娘道:“就是有人欺负我,我没人可欺负,才来欺负梨树。” 我闻言,心里有点哭笑不得,道:“有的人喜欢你才欺负你。” 小姑娘挑眉道:“世上这样的好人可真不多。” 我抬头看看梨花,刚刚被她踹得震下来不少,我蹲下去把梨花拢到梨树根边,然后起身问她:“孙府这么多树你不去踹,为何偏偏挑中梨树?” “因为欺负我的人喜欢梨树!”那小姑娘倒也直爽,直接把这事儿说了出来,我笑了,道:“我听说风无心风姑娘最喜欢梨树,不会欺负你的人就是风姑娘吧?” 那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叫我猜中了,可是风无心正是难过的时候,怎么会去欺负这个小姑娘呢?这个小姑娘又是谁?我脑海里有了个猜测,便试探道:“你是不是姓云?” 那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佩服:“你怎么知道?” 我在心里暗笑,没想到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云无形还是个小姑娘,不过四个人里确实她年纪最小,看她的穿着打扮像是刚过十六岁,这么小的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皮面具的呢?她现在这张脸可能也是人皮面具,并不是她真正的样子。 “风姑娘怎么欺负你了?”我笑着问。 “本就是三姐自己要赖着郑将军的,其实三姐自己知道她爹杀了郑将军父亲这件事,二姐不过是说出来了而已,三姐却在那儿装可怜,大姐心软,又不知情,被她一说就巴巴地带着她来景阳找郑将军了。”云无形皱眉,“大姐什么都顺着三姐,还把这事儿怪给二姐,害得二姐走了,我也得陪三姐到这鬼地方来。三姐一搅合,大姐连这月廿六是我生辰都不记得了。” 我仔细听她抱怨了许多,在脑海里已经大致有了概念,这四姐妹之间的感情没有江湖上传言那样的坚固,似乎被云无形一说,这风无心是带着目的接近郑铎翊的,而且风无心抢走了花无情的宠爱,这最小的小妹不高兴了,这月廿六是她生辰,她却得陪着三姐来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心里自然不痛快了。 嗯?三月廿六?好像也是我的生辰来着? 我瞧着这小姑娘,越看越像我表妹殷桑落,又和我生辰是同一天,心起了怜意,便道:“明天,也就是三月廿六那天晚上戌时,你在这棵梨花树下等我。” 云无形皱眉:“等你做什么?” “我给你过生辰。”我笑道。 “你?”云无形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是什么人?给我过生辰?为什么?”她转转眼珠子,又道,“那你把你这块玉佩给我,万一你毁约不来,我也不至于亏了。” “这玉佩于我来说非常重要,能不能换个?我把这把剑给你好不好?”我想起这玉是杜暮祯给我的,若日后他把子桑玉佩还给我,我却拿不出他原来的这块,那可不行,就把何允晟给我防身的佩剑递给她。没想到云无形还就看上这块玉了:“我就要这块玉佩!那天你若是来了,我再还给你。”“要是你不来呢?”我哭笑不得。云无形信誓旦旦道:“我一定会来!” 我无奈地叹口气,把玉佩摘下来递给她:“那你一定要来。” “你为何把这块玉佩看得这么重要,难道是你的相好送给你的?” “是一个朋友寄放在我这儿的。”我不打算在她面前透露我的身份,只道,“你若是喜欢玉佩,你生辰那天我挑个好的送给你。” 云无形把玉佩收好,笑嘻嘻道:“那你送个玉件来换吧。”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走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往年生辰,陛下都会赐宴,家里所有人、何允晟、晚樱、孙雨霁、杜暮祯等都会来我家吃饭喝酒,我们喝到东方既白才昏昏睡去,而今年叫安澜和狻猊门的叛变一闹,我自己也忘了生日将近,不如在生辰这天做件好事,给云无形过个生辰吧。如此想着,我就去寻何允晟了。 二。 三月廿六戌时,云无形果然如约来了,不过她今天来见我的时候,已经不是昨天我见到的样子了,我笑道:“你到底有多少人皮面具呀,每天换个样子,你姐姐们如何认得出你?” 她哼了一声,得意道:“我有七七四十九张人皮面具呢,就是我三个姐姐,也没见过我全部的人皮面具。” “嗯,我觉得今天这张比昨天的好看多了。”我说着就要去撕她的面具,她躲得飞快,冲我伸手:“我的礼物呢?”我拿出个玉簪来,道:“你过来,我给你戴上。” “我不过去,我过去你要撕我的面具!”云无形笑道,“男女有别,咱俩还是别靠得太近为好…对了!”她把发尾绑着的束带解下来,一端系在自己手上,另一端递给我,让我系着。我笑道:“这样咱俩不是分不开了么?”“就这样走,保持束带是拉紧的,要是束带松了,我就用我三姐的暗器扎你!”云无形笑道,“走吧。” 我叹了口气:“我给你过生辰,你还要害我…走吧。”我点了盏小灯走在前面,她就跟在我后面。今天夜里出奇的安静,孙府里的人好像都睡了,走到街上,也空无一人,我自顾走在前面,云无形在后面道:“为什么街上没人啊?怪渗人的,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前面就到啦。”我心里偷笑,表面上装着严肃的样子,“你快跟上呀。” 街上不仅空无一人,连打更的也没有,蜡烛也没有,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们这儿一点亮光。云无形打了个寒颤,开口道:“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我、我不去了!” “你刚刚不是还挺神气的嘛,怕啦?” “你废话少说!”云无形喊道,“我一点也不怕黑!” 我走着走着,觉得地方到了,就猛地吹灭蜡烛,悄悄解开了手上的束带,云无形见光源突然消失,束带另一端的我也不见了,立刻急了,喊道:“喂!你在哪里呀?喂!你、你出来!别吓我!”云无形彻底慌了,声音也带了哭腔,突然后面有点火的声音,她猛地转身,发现远处有三排的烟花一齐飞上了天,上去落下,上去落下,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的花,颜色缤纷变化,煞是好看。云无形破涕为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烟花。烟花足放了一刻钟才放完,在最后一束烟花飞天的那一刻,云无形所在道路两旁的人家家里都点起了灯,一瞬间整条街都亮了,种在道路两旁的梨花也在这烛光的映衬下洁白如雪。 然后从两旁的房子里就有人走了出来,人们鱼贯入街道,手上都拿着灯,小贩开始摆摊,有卖面具的,卖糖葫芦的,也有卖吃的,炸豆腐的,卖桂花糕的,还有卖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不下一刻钟,这条街上已经挤满了人,人们也出来逛夜市,十分热闹。 云无形好像看呆了,连我走到她身后也没有发觉,我走近一看,才发现她满眼是泪,忙道:“你…你别哭啊你。”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每次我有什么事不依夫人,夫人嘴一撅,眨眨眼睛我就心软了,再也没有办法。云无形抹抹眼泪,冲我笑道:“我们去逛夜市!” 我这才舒了口气,顺手把玉簪给她戴上,道:“走吧。” “你不要回玉佩啦?”云无形看着我。 “不急,反正你会给我的。”我说着便看向别处,“那个炸豆腐好香!” 每到一个摊位,那卖东西的小贩就会和云无形说一句生辰好,一路吃下来,云无形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跑过。各国过生辰的习惯不同,大部分国家是每十年过一次大生辰,辰国不一样,每年的生辰,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是以每年的生辰都会想方设法过得酣畅淋漓。 云无形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一串炸豆腐,又指着面具道:“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你戴了面具怎么吃呀。”我深表怀疑,不过还是递给小贩一把锱铢,把云无形想要的那个面具买了下来,由于她还在忙着对付糖葫芦和豆腐,就先由我拿着。 云无形嘴里塞满了吃的,含糊不清道:“这些楞、都似、你请来的?” “你咽下去再说话。”我哭笑不得,她忙用力往下咽,不想呛到了自己,我无奈,给她拍拍背,她咳嗽了好一会儿,呼出一口气:“好了,好了。” “这些人都是你请来的?”云无形问,“这么多?还有那个烟花?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嘛,我有点门路啦。”我摸摸鼻子笑道,“怎么样,开心吗?” 云无形拼命点头:“我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生辰!而且每个买东西的地方,都有人和我说生辰好!还有,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烟花!”说着云无形从怀里掏出那个玉佩递给我,“你的玉佩。” “嗯,我觉得还是我的玉簪贵一点儿……”我说着伸手就去拿她头上的玉簪,她把玉佩塞到我手上,往后退了两步,护住头上的玉簪,道:“这是我的!你别想抢我的!” 我把玉佩别上,忍不住笑了。她发现又被我诓了,气得瞪我不说话。 突然她不说话,耳边只有小贩们的叫卖声,我突然想起以前的端午夜市,我和夫人走在戊城的东城巷夜市,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像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这里逛逛那里逛逛,看表演,吃粽子,跑到河边去放河灯…又想起夫人明明有孕在身,我却一个人跑了出来,不由得叹起气来。 云无形见我叹气,问道:“怎么啦?你不开心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是杜姑娘吗?” “啊?”我一头雾水,“杜姑娘?” “这玉佩上刻着一个杜字。”云无形脸上绯红,“我看你如此宝贝这块玉佩…” “不是不是。”我被她闹得笑了起来,“你放心,我没有在想这块玉佩的主人,我是自小得病身体不好,但是还没有病到那个地步。”说着,我越想越好笑,兀自大笑起来,云无形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呆呆地看着我。 我边笑边摇头,远处又放起烟花来,我看着景阳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一个个都笑得很开心,我莫名想起远在姑洗山北的安澜城,想起万箭穿心的赵烝然,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心下无比沉重。 第二十二章·落花无情 下 !go 三。 我算着日子,杜暮祯该到景阳了,这天早上,我难得起了个早,走到院子里去弄点梨花泡茶,就看见何允晟坐在石桌子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拿着一块小石头在石桌上划来划去。 我悄悄走近他,我本想着以他的敏锐肯定能发现我,没想到他专心致志在划桌子,我凑过去看,才发现他在石桌上画出了辰国西南的地图。 我心下吃惊,眼瞧着他画出了地处辰、未、寅三国交界的长歌,长歌外的镇南关,包围着镇南关的无忌城、废丘城和未央城,甚至画出了紧挨着废丘的温泉水库。 “你做什么?”我问。我知道何允晟学武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他想当将军,他想带兵,无论是镇守边疆也好,或是守卫一座城也好,他都愿意,只是何允晟家世特殊,陛下根本不会给他兵权。何允晟不是那种能静得下心来读书的人,只有下兵棋能让他冷静下来,小时候我们俩经常在棋盘上厮杀,模拟着各种大战,乱打一气,长大了渐渐也就不再下兵棋了。 “你来瞧瞧。”何允晟头也不抬,递过来一根树枝,“来年开春,应仲卿如果派兵来,会先打哪里?” “辰国南部崇山峻岭,易守难攻,如果不从地势相对平坦的镇南关过,他很难打进来。”我用树枝指着镇南关,“镇南关被无忌、废丘、未央包围,要想打进来还是很困难的。” “话是这么说,如果应仲卿不打镇南关呢?”何允晟问我,“当年三国之乱,你也可以看出来,未国的军队非常擅长陆战,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内战耗去了大部分精锐,换了当年的未军,来打辰国,我们胜算其实不大。” 何允晟边说我边点头,我心里很知道辰**队的分量,辰国人好和平,不爱打仗,历代辰王的守边疆的宗旨都是,别人来犯,我就打,别人走了,我也不追,是以辰国基本精锐的部队都分散在辰国边境。这会儿御文王操控了北边的军队,挥师南下,就得急调羽州、辟州的部队来抗衡,就算是一年内解决了御文王这个大患,军队也已经疲惫,断打不过精良的未军。 “本来未国如果打来,我们就得以防御为主。”我点头道,“毕竟北边还有个御文王。” 何允晟从石桌子上跳下来,道:“如果未国打来,我们如何才能有胜算?用我们擅长的方式来打。” 辰国参与的大战本就不多,只有当年辰睿王时期,十二国混战,寅国想吞并辰国北部,睿王御驾亲征,把寅国打退了一百多里;还有就是辰武王年间出兵未国的三国之乱。不像寅国、巳国战乱不休,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巳国擅长山地站,寅国肯砸钱,装备精良,而辰国,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有什么特色。 “你想想,未国多山地平原,产粮却一直是个大问题,这说明了什么?”何允晟循循善诱。 “未国缺水?” “对!未国是内陆国,又少河流,更没有大江,气候干燥,确实,未**队很擅长陆战,有着闻名十二国的骑兵,但是,只要接触水,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何允晟喜笑颜开,“而林钟河从姑洗山上流下来,流过长歌,经过许多城市,再经过戊城,最后到羽州。应仲卿想打到辰国内部,必须过江。” “辰国人善凫水,驾船技术高,确实打了水战,未国就不一定会赢。”我笑道,“你大清早就在这儿叼着狗尾巴草,就是思考战术?” 何允晟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我也只是胡思乱想罢了,我也不可能真的上前线去打仗,就算去,也估计是督军,不会让我真的上战场。” “我倒盼着不要打仗。”我叹气道,“和平是最好的,不过他们要打,我们也就只能跟着打,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老百姓。西南边陲,长歌、虞舜、未央,都是有名的繁华都市,这一打仗,不知道要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无家可归。” “这还没开打,你怎么就如此灭自己士气呢?”何允晟皱眉。 “我也不盼着辰国能扩大领土、称雄于十二国,我只盼着百姓能安康,战士们能回家,就够了。”我道。 何允晟还想和我说什么,杜暮祯就风尘仆仆地来了。 我见到杜暮祯十分兴奋,好像有了个智囊一样,我们三个也很久没有聚在一起喝酒了,立刻就进屋倒酒开始谈事情,没曾想我刚和何允晟一人一边和杜暮祯并排走着,一个人就从我背后扑了上来。 “表哥!” 我一听是桑落的声音,转身发现果然是她,没想到我朝思暮想的表妹竟出现在我眼前,真真是解决了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我就像小时候那样,抱起桑落,转了个圈,放下她,问:“你怎么在这儿?你没事儿吧?你可担心死我了!” 殷桑落笑嘻嘻道:“表哥,这一路来多亏这位杜哥哥照顾我,哦还有凤歌姐姐!” 何允晟一看我表妹长得果然好看,又一听英雄救美的事儿已经叫杜暮祯做了,便开始开杜暮祯的玩笑:“这样说来,小表妹和凤歌倒是相处得很好了?” 我却瞧杜暮祯一脸苦相,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意气风发,心下惊讶竟然也有人能让杜暮祯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想想这罪魁祸首多半是我表妹了,不觉也开始打趣杜暮祯了。 “凤歌人呢?”我问。 “我叫孙将军带凤歌和殷姑娘去休息的,没想到她又跟着我跑来了。”杜暮祯苦笑,“我这一路上可被你这妹妹害惨了,凤歌一路上没给过我好脸色。” 何允晟拍手大笑:“好啊,百知录公子榜榜上有名的杜暮祯也吃了女人的瘪,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又去看我表妹,“小表妹可真是厉害,不是一般的女子。” 我心里知道表妹从小跟着我外公外婆长大,本就不像辰国那些闺阁大小姐,古灵精怪,不按照常理出牌,和凤歌、软红等都是不同的路数,不过我也没想到杜暮祯会栽在她手里,而听杜暮祯说来,一路上凤歌只是发作他,不禁暗服我表妹的厉害。 最后还是我好说歹说把桑落送去休息,我们三个人才好好地坐下来谈话。 杜暮祯把殷桑落一路上遇到的事儿都说了,讲到水无意和十三号跟杜忘忧对峙的时候,我和何允晟都忍不住屏息凝神。正说着,有人敲门,进来一瞧发现是云无形。自从两天前我给她过了生日,她就一直躲着不见我,这会儿却又送了茶和糕点来,把茶递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就飞快地跑了。 “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杜暮祯不解其意,何允晟就道:“这个小姑娘啊就是水无意的小妹妹云无形,咱们善良心软的周彧蓝周大公子,见人家小姑娘可怜,就给她过了一个生日,那气派的,让我堂堂侯爷去给她放烟花。”又添油加醋地把云无形生日的情形说了,杜暮祯笑着说:“不是我说,彧蓝,你就不怕这是第二个吴子佩?” 杜暮祯提起吴子佩,我才想起她去世不过是上月的事,我却觉得好像过去一年了,愣愣道:“吴子佩?这是个什么说法?” “你真瞧不出云无形喜欢你?”杜暮祯觉得有些好笑。 “云无形喜欢我?”我瞪大了眼睛,看看杜暮祯,又去看何允晟,只见何允晟也笑得很奇怪:“我们彧蓝什么事儿都聪明,就是女人的事儿啊他搞不清楚,当年要不是我使劲儿撮合,他和冬葵还走不到一起去呢。” 我叫他们越说越糊涂:“怎么,云无形会喜欢我?” 杜暮祯一副要为我答疑解惑的先生模样,一点一点地给我分析:“据我所知,云无形是平王六年生的,换言之,她今年只有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话不错吧?”何允晟拼命点头,乐不可支,杜暮祯继续道,“小姑娘嘛,都爱幻想,这很正常,年轻小伙子也爱幻想自己是大将军,统领千军,而小姑娘呢,也会幻想在自己生辰那天,有这么一个天命之人,为她精心安排。你说说你,为她准备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烟火。”讲到烟火的时候,何允晟又开始指指自己,杜暮祯笑了,继续道,“又包下了整条街,让那么多人一起为她庆祝生辰,这样的生辰,是一般人能过得起的吗?” 见我沉默,杜暮祯继续道:“任何一个姑娘,有过这么一次生辰,她都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和那个为她过生辰的人,也就是你,彧蓝,刚刚云无形进来瞧你的眼神你瞧见没?那么火辣辣的眼神,你居然不为所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彧蓝,你被她盯上了。” 下了结论后,何允晟开始拍桌大笑,幸灾乐祸。我大骇:“我可不想和她们四姐妹中任何一个扯上任何关系!”又想到我已答应了花无情解决风无心和郑铎翊的事情,越发后悔。 杜暮祯看出我还有心事,便询问,我就把花无情、风无心的事儿说了,何允晟瞪大眼睛道:“周彧蓝,你不得了了,这四大美人你勾搭上了俩,我可真是太佩服你了。” 杜暮祯却若有所思,道:“风无心的事儿,我倒是知道一些。风无心的父亲风扬是个职业杀手,只认钱不认人,受雇于黑白两道,最后是死在葛天欹手上的。是不是萨库勒雇了风扬杀的郑将军,我却不能肯定。” “死在葛天欹手上?”我根本不敢相信,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葛天欹,居然解决了这个黑白两道都雇佣的杀手? “你可别小看你这位姑父,葛天欹的本事大着呢。”杜暮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在想的倒并不是风无心的事儿,是花无情和云无形的事儿。你想想,为何你在院子里偏偏就碰到了花无情?花无情对水无意的另一个身份都讳莫如深,说明她对自己姐妹是很有保护意识的,她怎么会就那么简单地、主动地说出了风无心的事儿?然后第二天你就遇到了云无形?刚好云无形就和你同一天生辰?” “你这么一说倒确实很巧。”我也觉得奇怪,“太过碰巧,倒像是刻意为之。” “什么意思,老杜你的意思是,是花无情故意叫云无形亲近彧蓝?”何允晟也加入到了讨论之中,“可是云无形喜欢彧蓝,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能云无形确实是喜欢彧蓝,喜欢彧蓝和她执行姐姐布置的任务并不矛盾啊,如果花无情给她的任务就是接近彧蓝呢?这不是刚好么?云无形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不如花无情、水无意来得沉稳,感情都露于脸上,所以我觉得,她喜欢彧蓝并不像是假的。”杜暮祯喝了口茶,道,“如果这样的喜欢也能装出来,那这个姑娘得多坏?” 杜暮祯如此一说也有道理,却把我弄糊涂了:“花无情让云无形接近我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这样,她们之间的不和睦都是装出来的,你想想,水无意就是暗卫十一号,也就是御文王的手下,这会儿御文王叛变了,水无意自然也是跟着御文王的了,但是她是暗卫的事江湖上几乎没人知道,这也是花无情对水无意身份讳莫如深的原因,她们想接近你,也许是御文王的阴谋?你毕竟是丞相,控制住你,那可不得了了。”何允晟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对,不住地点头。 杜暮祯皱着眉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自己想想,如果真是何允晟说的这样,那确实有些令人害怕,不过在孙赟府上,她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控制我?还是想等到我离开孙府之后? “那风无心和郑将军的事儿怎么办?”我道,“毕竟她们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景阳,解决了这件事,兴许就能把她们送回去了。” “若这件事是真的,以郑铎翊的性格,很难转圜。”杜暮祯好似也没了办法,“除非我们能让郑铎翊相信这件事是假的。” “除了让水无意亲口告诉郑铎翊,其他形式的说法怕是他不会相信。”我道。 “那咱们也得先抓到水无意呀,这水无意身边还有个十三号在,有我师兄在我倒是有把握能打败十三号,只是她们不现身,我们也抓不到呀。”何允晟挠挠头。 “有办法!”我和杜暮祯异口同声道。 何允晟显然被我们俩吓到了,吃了块紫龙糕,道:“说说,我瞧瞧你俩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水无意对化骨水的执着,一定会让她跟着落儿到景阳来,但是景阳有孙赟和你在,她们肯定不会轻易现身,除非是她有极大的利益可图。”我说着看向杜暮祯,杜暮祯似乎和我想的一样,点头道:“但是只是拿到化骨水,还不够让她放手一搏,必须还要再加上一个筹码,那就是彧蓝。” 何允晟立刻反对:“不行,你又想拿自己冒险去了,本来这次来景阳,国师让我跟着来就是确保你的安全,你还要自己暴露给水无意,这不是作死么!” 杜暮祯莞尔:“在风雨城的时候我假扮过彧蓝,这会儿水无意和十三号都以为我才是彧蓝,这个行动彧蓝大可坐在孙府等消息,我去就行了。” “你去更不行了,彧蓝好歹经历了这么些事儿,虽说不会武功吧,闪避能力却很强了,你这弱不禁风的,真叫水无意抓到空当伤了你怎么办?而且除了水无意另外三个都见过真正的彧蓝,要是她们四个通了气,不就知道你不是周彧蓝了?”何允晟急道,“我必须得去。” “不,这次我们俩都得去,你不能去。”我坚决道,“水无意如此精明,加上花、风、云三人都在府里,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要是你去了,水无意决计不会现身,只能是不会武功的周彧蓝和杜暮祯,以及一个武功她根本不放在眼里的殷桑落去,她才会放心地出现。” “你也不是一直不能去,而是要在安排好孙府的一切之后再去,刚好,我们也试一试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试一试云姑娘对彧蓝的感情到底能值多少钱。”杜暮祯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狐狸般狡猾的笑容,“彧蓝身居要位,还是少叫江湖人士知道他的真容比较好,若是她们是敌人,就必须死!”!over 第二十三章·风云际会 上 !go 一。 正值四月,百花好像都要争着在这月释放开来一样,不仅是孙府,整个景阳城都开成了一片花海。我和杜暮祯商量了一下,决心引水无意出来,好把郑将军的事儿解决,回戊城复命。 我心里知道我表妹的性格,唯恐天下不乱,又爱闹腾,便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她,只道是我和杜暮祯要去赏花,让她同去。她一听,满口答应。 “那凤歌姐姐去不去?” “不去。”我道,“我好久没见你了,咱们一起去赏花,为什么要叫旁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殷桑落在知道凤歌不去的时候,脸上表情异常兴奋,一会儿围着我,一会儿围着杜暮祯,笑嘻嘻地说笑话。从前堂走到后院,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在凤歌被杜暮祯支出去了,少了一个人唠叨总归是清静些。 “你这妹妹,吵得我脑仁儿都疼了。”杜暮祯一手揉着太阳穴,“自从我遇到她开始,就一直头疼,她一说话我就忍不住叹气。” 我笑道:“落儿小时候不是这个性格,也不怎么闹我,很讲理的,我看准是你招她了。” 杜暮祯苦笑:“我哪儿敢招这个小妖女?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她,十几个彪形大汉追她,结果全叫她给吓跑了,我躲她还来不及。” “落儿看上你了也未可知。”我打趣道,“你长得又标致,又聪明,还对人家那么好,把人家送到自己表哥这儿,可不得喜欢你吗?” 杜暮祯瞪眼:“你别来打趣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凤歌,她能饶了我吗?” “不是我说,落儿条件不比凤歌差,这小脸蛋儿,这身手,这家世,哪一点配不上你?”我来劲了,指着在树之间上窜下跳摘花的殷桑落,道,“我可要提醒你,你还记不记得子夜楼的软红?杏芳斋的杏姑?还有呢…” 杜暮祯打断我:“得了,不就是昨儿打趣了你和云无形嘛,今天就来报复我,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兄妹俩的。” 景阳城外有处花园,原本是范家的园子,种了许多树木花草,只是范家衰落,这个园子也就被陈寒食买下了,寒食节休假的时候,他会来景阳这园子边的小别墅住几天。我因着和陈寒食还有些交情,递了字条,也就可以进园看花了。 殷桑落在长歌瞧过许多的花,不过到了这儿也叹为观止:“天呐,这么大一个园子,这么多的花,而且还是私人园林,陈家真是太有钱了!” 她走在前面,我和杜暮祯并排走在后面,我仔细留意左右,轻声问杜暮祯道:“你有多大把握水无意会来?” “九成。”杜暮祯眯起眼,“你有多大把握云无形会来?” “比你多一点,十成。”我笑道,“云无形会来是我计划之中的事儿,我昨儿就给她递了字条,约她今日来赏花。只是你,不是不做没把握的事儿么?怎么也来赌一赌这一成的希望?” “本来没有十成把握我是不会做这事儿的,不过和你在一起,另当别论。”杜暮祯笑道,走上前叫住殷桑落,“小妖女,把你从水无意那儿拿来的化骨水拿出来让你表哥瞧瞧。” 杜暮祯冲殷桑落眨眨眼,殷桑落立刻会意杜暮祯这是要联合她一起整一整我,殊不知其实我是我和杜暮祯要联合起来整一整水无意。我故作惊讶道:“化骨水?你从水无意那儿偷来的?天呐,化骨水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你怎么偷来的?” 殷桑落从怀里掏出先前恐吓大汉的瓶子,放在我面前晃荡:“表哥你瞧,这就是化骨水。”我伸手去拿,殷桑落立刻缩回手来:“表哥,你也知道,化骨水极其难做,水无意也就剩了这一瓶,所以这才紧追我不放,我可不能给你。” “你就让我瞧瞧这化骨水的威力。”我指了指地上的草,“我不碰它,行吧?” 杜暮祯又冲殷桑落眨眨眼,殷桑落会意,笑眯眯道:“那好,你瞧好了。” 殷桑落蹲下去,我也跟着蹲下去,她打开瓶子,正准备往草上滴,而我凑得近去看,瓶子里的水还没有倒出来,我已经感觉背后有人劈手一敲,杜暮祯早有准备,立刻抱起殷桑落往后腿,我还没起身,感觉水无意的刀刃已经抵到了我的脖子后面。 “表哥!”殷桑落叫道,“你这魔头,快放开我表哥!” “怎么,他又是你表哥了?”水无意冷笑,“上次在风雨城叫你们给骗了,这回我不会再信你们了!把化骨水交出来!” 我左右观察,没发现十三号的影子,心下已松了一口气,果然,这里原来是范园,如今变成了陈园,十三号多半不肯来这儿,加上化骨水本就不关十三号的事儿,水无意多半会一个人来。 “这不是化骨水,我骗我表哥玩儿的,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这儿真的没有化骨水!”殷桑落喊道,“你快放了我表哥!” “小妖女嘴里没几句真话!你把瓶子给我!” 杜暮祯夺过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得一干二净,这一举动不仅吓到了水无意,也吓到了殷桑落。我脖子一疼,感觉血已经流了下来。水无意怒道:“你倒了我的化骨水,我就杀了他!” “他是周彧蓝,你不能杀他!”杜暮祯喊道。 “呸!我不会相信你们了,杀一个算一个,我不在乎谁是周彧蓝!” “二姐住手!” 我听到云无形的声音响起,心下不觉松了口气。云无形从后面的树绕了出来,急道:“二姐,他真的是周彧蓝,你别伤他,千万别伤他。” “四妹,昨晚告诉我他们今天来赏花的是你,让我住手的也是你,你想怎么样?”水无意嘴上说着,手却一点没松动。 云无形今日的脸和那日生辰一样,满脸的焦虑:“二姐,我是叫你找殷桑落要化骨水,没叫你伤害周彧蓝!你快放了他!” 水无意皱眉道:“四妹,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他吧?” 云无形脸上一红,忙道:“二姐,你难道忘了,大姐说过不可以伤害周彧蓝?” 云无形此言一出,我和杜暮祯对视了一眼,心下已有了判断,果然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花无情、云无形都是有意识地接近我,带着目的接近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利益。云无形本来年纪就小,此刻情况紧急,她口不择言,将真相说了出来。 “我真没拿你的化骨水,这瓶子里装的就是普通的水,你瞧这些草不是一点事儿都没有吗?你要怎么样冲我来,别动我表哥!”殷桑落喊道,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长鞭。杜暮祯瞧着时机差不多,便道:“其实化骨水一直在你身边,你没有发觉罢了。” 杜暮祯此言一出,水无意身上的杀气又多了一分。 “你先放了彧蓝,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化骨水在哪儿。”杜暮祯说着,慢慢地往前走。水无意冷哼:“向来是以一换一,哪儿有以一换二的道理?” “我现在好好地和你商量,还没有给你冠上逆贼的名头,已经是很照顾你了,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杜暮祯冷笑,“还不快放了彧蓝?” 眼见水无意没有放手的意思,杜暮祯叹了口气:“天堂有路你不走,怪不得我了。”杜暮祯话音刚落,何允晟就从外面飞进来,右手一颗石子打向水无意的右手,云无形速度很快,立刻冲上前挡在水无意前面,顺势把她扑倒。石子直接钉入了后面的树中,震得梨花像下雪一一阵阵落下。 何允晟一手拎起云无形,殷桑落瞧准时机用长鞭把我卷了过去,何允晟两根手指抵着水无意的喉咙,笑道:“水姑娘,你好,初次见面,多有冒犯。” 我虽早已在心中把这个场景演练了无数遍,此刻却还有些心惊胆战,哑着嗓子道:“何允晟,你把云姑娘放下来呀。”何允晟哦了一声,放下云无形,如法炮制地拎起了风无心,并且迅速点了她的穴道。 殷桑落先用手帕给我擦擦血迹,道:“表哥,需得找个大夫给你包扎一下。” “不打紧。”我觉着脖子还能动,便摆摆手,去瞧云无形,“云姑娘,你没事吧。” 云无形站起来,咳嗽道:“侯、侯爷力气也太大了…侯爷你快放开我二姐!” “这样,水姑娘答应我们的条件,我就放了她,而且我保证不把她抓到水牢里去,如何?”何允晟笑嘻嘻道,“你快劝劝你姐姐,答应我们的条件,不然,我一掌拍死她。” 水无意眼神倔强,一言不发,杜暮祯笑道:“你在等十三号是不是?我劝你别等了,陈园门口有孙将军守着,十三号是进不来的。” 水无意眼神黯淡了些,冷冷道:“要我做什么?” “我们只要你,让风无心和郑铎翊重归于好。”我道。云无形惊讶道:“你们费这么大劲,是为了我三姐?” “我答应过你大姐,我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了,就得给她办到。”我道,“我不知道你用神恶魔方法让郑将军相信风姑娘是他仇人之女,我也不管郑将军如何才能再相信你的话,总之,你得让郑将军和风姑娘重归于好。” 殷桑落道:“表哥,合着这一切你们都计划好了?就就我不知道?” 杜暮祯安慰她道:“凤歌也不知道。”杜暮祯这一句话非常奏效,殷桑落立刻就不说话了。杜暮祯又掏出一颗药丸,递给何允晟:“我不信她,还是吃下这颗药丸比较靠谱,事成之后,再把解药给她。” “得嘞。”水无意不肯吃,何允晟就扬言不吃就运功震断她的经脉,水无意最后还是屈服了。杜暮祯满意道:“你别想着去找谁给你做解药,我老实告诉你,这是杀医陈立夏做的毒药,只有他自己的解药能解,你也别想着去找他要解药,解药只有我这里一颗,再做一颗要做上两年,你早就毒发身亡了。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事儿办了,我自会给你解药。” “我的化骨水呢?”水无意恨恨道。 “周彧蓝说话算话,他是君子,我是小人。”杜暮祯突然翻脸赖账,并不打算把化骨水的所在之处告诉水无意。 “你!” “你不是小人,你是老狐狸。”殷桑落忍不住道。 “说什么呢,小妖女。”杜暮祯朝殷桑落眨眨眼,也笑了。!over 第二十三章·风云际会 下 !go 二。 水无意答应解决风无心和郑将军的事儿之后,我就让何允晟放她走了。云无形吞吞吐吐地也透露了花无情确实有意要她接近我的事儿,却没有说原因,我想找到了桑落,我也该回戊城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也就没有往下追问。 杜暮祯也完成了风雨城的事儿,要回戊城复命,我和何允晟骑了马来,但是杜暮祯、凤歌和桑落三个人再坐在马车里我怕出事,便好说歹说把桑落骗去骑马,何允晟见同行之人由我换成了我漂亮的表妹,也很乐意,于是便这么定了。 启程回戊城的前一天晚上,云无形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上下打量她,笑道:“怎么还是三月廿六那一身?你很喜欢这张人皮面具?” 云无形脸上一红,道:“这、这是我真实的容貌。” 我挑眉:“你不是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么?这下叫我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岂不是大为不妙?” “你不一样。”云无形这两天一改初遇时的活泼任性,变得含蓄起来。我因先叫何允晟和杜暮祯提醒了云无形可能喜欢我的事儿,见她这般情景,心下也觉得当初给她过生辰并不是个很好的决定。我本把她当妹妹看,她却把我当情郎看,再纠缠不清可就出大事儿了。 云无形哪里知道我内心的变化,见我不吭声,又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大姐为什么要我接近你?为什么不因此而疏远我?”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我笑道,“那日在陈园,若不是你拦着,水姑娘已经杀了我了。” “相爷是个很温柔的人。”云无形柔声道。我仔细想了想这句话好像很耳熟,想起凤歌和软青也曾经说过我,然后我就为她俩操碎了心,苦笑道:“不不不我这个人其实很差劲。” 云无形不答话,递了个香囊给我,我哪里敢接,云无形见我不动,便塞到我手里。 “我知道三月廿六也是你的生日,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自然要回礼。”我一瞧,果然云无形今儿戴了我送她的簪子,“这香囊…是我自己缝的,里面的干花也是我选的我晒的,你…不要嫌弃。” 她如此一说,我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便道:“那我就谢谢云姑娘了。” “你可要把它一直带在身边!”云无形抬头看向我,眼里全是期盼。我只得把香囊别在腰上,云无形笑了。我又道:“多谢云姑娘。” “我小字花影!”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吓得我差点没忍住往后退两步,在辰国,女孩子的小字只有父母亲戚和夫君才能叫,我和云无形认识不过几天,她突然要我叫她小字,我断然不能同意,只得道:“更深露重,云姑娘,回去休息吧。” 云无形柳叶眉蹙起,话说这美人含愁是最有味道的时候,我看她这样也有些心疼,不过既然没有可能,何必深种情根? “那你抱我一下。”云无形道。 “啊,这不太好吧。”我忙摆手,老实说,虽然我打小和孙雨霁一起长大,私底下也不太管什么男女有别,七八岁的时候还睡过一张床,可是我从来没有抱过孙雨霁——连我的姐姐们我也没抱过,除了夫人我还真没抱过其他姑娘,怎么敢去抱云无形? “你抱不抱?”云无形走近我几步,我就退后几步:“云姑娘、云姑娘,这孤男寡女,月黑风高的,不太好、不太好。”云无形不由分说就扑了上来,抱了我个措手不及。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主动的姑娘,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出来。 云无形似乎还不肯松手,在我怀里闷闷道:“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了,你把我给忘了。” “云姑娘,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头皮发麻,道。她没说话,我只感觉她在抖,好似在哭,我只得安慰地拍拍她的头,她不说话只哭,小姑娘身子太软,我不敢动,动弹不得,等她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放开我,低头抹眼泪,抽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出身不好?” “没有没有。”我忙摆手,把手帕递给她,“你看你才十五岁,又年轻又漂亮,追你的男生可以从景阳城排到风雨城去,中间定有不少英年才俊…” “你就是觉得我出身不好,比不上你夫人是吏部尚书的女儿!”云无形带着哭腔道,“我这两天瞧着,那凤歌也不像是世家出来的姑娘,杜公子其实也不是真的喜欢她对不对?” 云无形此言一出竟吓了我一身冷汗,凤歌的问题太敏感,我都识趣地不和杜暮祯提,其实我也看不透杜暮祯到底对凤歌是什么意思,我曾经以为杜暮祯只是一个五毒俱全的世家子弟,后来发现他是权谋机诈的阎王班子,当丞相这么些年,我已经不再相信外表的粗浅判断。 “你不知道凤歌和杜暮祯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我和我夫人的事。”为了让她宽心出身并不是一切,我就和她说了软青的事儿,但是想到软青在侯府里过得确实不好,便叹气道,“爱情是没有先来后到的,都是命中注定的。” “你怎么知道你夫人就是你的命中注定?以后就不会有?” “我不知道夫人是不是我的命中注定,但我知道没了她我不行。”我看向云无形,“这么说吧,为了何允晟杜暮祯,我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当了,当得只剩一条裤子;但是为了夫人,我可以把这裤子也当了。” 云无形咬着嘴唇,我总觉得她要再做什么,忙道:“好了,太晚了,你回去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总能再见面的。” 云无形看向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愁绪和不舍,我低下头不再看她,许久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再抬头时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翌日。 回戊城的马车里,我和杜暮祯对坐,凤歌坐在我们俩中间,听着何允晟和殷桑落一路高歌,倒是还算和平。凤歌突然道:“我昨儿看见云无形进你房间了,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我心里叫苦,忙给杜暮祯使眼色,叫你找了个密探在身边,这可害苦我了。 “那你腰间这个香囊怎么突然多出来了?”凤歌笑得不怀好意。 杜暮祯也笑得深不可测,在他俩的威逼利诱之下,我就吞吞吐吐地把昨晚的事儿都说了出来,凤歌格格地笑:“那你说,云无形抱你的时候,你伸手没?” “我、我哪儿敢啊,就她哭的时候我安慰了她一下。” “还是伸手了。”杜暮祯总结。 “哎,我可就伸了一下,而且也就抱了这么一次!” “你还想抱几次?”凤歌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不行了,我要告诉丞相夫人去。” “你可千万别,夫人知道非削了我一层皮不可!”我忙道,“孙雨霁和我什么事儿也没干,夫人也能喝几坛子醋,别说云无形了。” “云无形说你们俩早就见过,怎么回事?”杜暮祯笑完了,也就回归正题。 “我也不清楚,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也犯迷糊,不知道到底是在何年何月,哪个时辰,哪个月亮下,我见过云无形。 “说不定是你曾经间接救过她,或者做了什么事儿让她记到现在?”凤歌笑道,“相爷以前风光无限,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你最好保佑别是救过她,江湖中人重情义,你救她一命,她肯定以身相许。”杜暮祯大笑,“不过得了云无形的青睐也不是坏事,这事儿传开也好,以后到了江湖上也没人敢轻易动你,既是殷解蠡的外孙,又是云无形的心上人。……不过要我说你这桃花运还真是和别人不一样,遇到的姑娘各个有来头,云无形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你夫人又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哦,我差点把吴子佩给忘了!” 我欲哭无泪:“你可别打趣我了,我这哪儿是桃花运,这是桃花劫!” “我看啊,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有你受的。”杜暮祯神秘地眨眨眼,做出预言家的姿态,“有人命里有贵人,你呢命里有女人。” 杜暮祯此言一出,他也绷不住笑,和凤歌一起笑得东倒西歪,甚至吸引了在前面的何允晟和殷桑落的注意,只有我,一路郁闷回到了戊城。 三。 见我把桑落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外公大悦,夫人见我好好儿地回来了,也就放下心了。回来之后,何允晟又去兵部大营待着了,杜暮祯要进宫找国师复命,叫我同去,我便和他一起进了央日宫。 到了紫金阁,忍冬花都已经开得很好了,国师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在院子里画忍冬,见我们来了,放下画笔,道:“事儿办完了?” 我和杜暮祯异口同声道:“是。” “冬葵身子怎么样?”国师突然问起夫人,我料想他是关心我这第一个孩子,便道:“身子很好,一切都好。”国师点点头,又问杜暮祯:“凤歌呢?”“好。”杜暮祯回答简单明了,但我总觉得国师和杜暮祯这对话之间有些不一样的味道,却嗅不出来。 “暮祯最近没事儿了,休息去吧。彧蓝你来得正好。”国师擦擦手,走进屋子去倒茶,我和杜暮祯跟了进去,国师道:“过两天巳国有使团来,你去接待。” “巳国的使团?”我迷糊了,“他们来干什么?” “宋孤城在北边大肆招兵,招到了荒涂。”国师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我想起荒涂就是刘羽涅她爹原来住的地方,地处寅、辰、巳三国交界,常年战乱;又听国师说起御文王招兵,我听着朝廷的意思是先和谈,谈不了就挥兵北上,先安内,不知道巳国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辰国北边不少人都逃到了巳国,虽然有过辰巳盟约,但是当年三国之乱巳国屁都没放一个,这盟约两国都没放在眼里。”我第一次听见国师说脏话,心下好笑,表面却得装正经,“这次巳国派使团来,一呢是想来谈谈关税的事儿,二是来谈谈辰国涌过去的难民的事儿,不过巳国使者这次来的重要性,远远不止这些。” 国师不说话了,转身去泡茶,似乎有意留给我时间让我思考,巳国使团的重要性到底在那里。 我去看杜暮祯,杜暮祯用嘴型给我做了一个“韩苻”,我想了想就懂了,道:“巳国此次派使团来,怕还是要来确定一下辰国日后的局势,到底是谁做主。” 国师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和杜暮祯的小动作,笑道:“对,所以你要好好接待这些使者,绝不能让韩苻先把他们收买了,知道吗?” “韩苻皇叔有这么大胆子吗?” “他都敢唆使宋孤城起兵谋反,还不敢勾结巳国?”国师说这话时看了看杜暮祯,“当年凤歌的事,摆明了宋孤城和巳国已经有过合作关系,所幸是你发现得及时。” 想起凤歌的事儿,又想起范孟秋确确实实是叛变了,我现在还冒冷汗。 “总之你先回去准备,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彧青,不能出任何差池。”国师道,“就算拿不下巳国,也得确保他们不会插手辰国的内政。” “是!” 说起巳国和辰国的百年恩怨,那可有得说道了。先说说巳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巳国地处辰国东北,国土纵长横短,和相接壤的寅国百年来战乱不休,两边都是野心勃勃想在十二国立威的好战国,所以地处三国交界的地域的人民过得都很不好。 辰国开国君主与巳国开国君主曾是拜过把子的兄弟,是以辰国和巳国建立之初就有一个《辰巳盟约》,在寅巳三次大战期间,是辰国和巳国的蜜月期,但是三国之乱时,巳国对辰国并无伸出援手,让我们心存了芥蒂。那时候也刚好是寅巳第三次大战,寅国夜袭巳国,并且屠杀了三座城的无辜百姓。刚好,几十年前寅国曾经从辰国抢走一样宝物凌云盏,辰国大盗摘月就在九月十五这天晚上夜盗凌云盏,同时谪仙章景炎、天下第一的叶青烟等都去为他护航,最终凌云盏回归辰国。这一下寅国算是丢了面子,巳国上下民情高涨。 本来也只是辰国的武林高手们为友邦出了口气,但是一代谪仙章景炎就死在那次行动里,江湖流传是章景炎被寅国的武林中人暗箭杀害。章景炎在辰国名声太大,他的死引起了辰国上下的民愤,而又想到巳国对辰国的见死不救,辰国和寅国、巳国的关系也就越来越恶劣。到我继任丞相,巳国竟然派了密探来刺探辰国的情报,这已经算是撕毁盟约了。 回去的路上,我愁眉不展,杜暮祯笑道:“不过是和他们谈谈,你这么聪明,还怕说不过别人?” 我苦笑:“我要是做不好这件事,可能就得自杀谢罪了。” “彧蓝,虽然这时候给你增加压力不好,不过我还是得说一句,你是辰国丞相,确实责任重大,在国家利益上,不能妥协。你看现在北边御文王叛乱,南边未国虎视眈眈,咱们是退无可退。”杜暮祯脸上也笼上了一层愁绪。 “是啊,退无可退。”我喃喃。!over 第二十四章·你来我往 上 !go 一。 相府后院的观音柳和海棠长得一株比一株好,我的眉头也就一天比一天紧。难得一个休息日,我在书房里窝了一天,和难得回府的三哥商讨了一整天的接待事宜。 三哥成婚后搬出了相府,却不能住在内城了,我平日也忙,很少去见三哥,兄弟两个难得见面,寒暄的话没讲几句,就走进书房开始工作了。 “你要记住,这次来辰国的使团,级别最高的就是受封陆州的巳武侯陆英,这陆英比你大不了几岁,三年前才承袭的侯位。”三哥道。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那他做侯爷的时间还不如何允晟长。”三哥点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何家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据阎王班子的情报,陆侯爷还有些功夫在身上,二十岁就坐镇巳国北疆,无人敢犯,是个狠角色。” 三哥递给我一张阎王班子画的画像,我仔细瞧了瞧,这陆英虽说没有杜暮祯好,不过眉宇间的英气则是杜暮祯比不上的。不过听三哥说他一个镇边的侯爷,打仗也许是不错,谈判桌上可就不一定了,是以我并未觉得他是我要担心的人,大不了把他丢给何允晟去对付。 “然后就是巳国的丞相,蒋乃青。”三哥又递过来一幅画像,“他二十五岁继任丞相,在这个位子已经做了二十年,是出了名的铁相,铁臂铜腕,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听说他脾气也不好,经常在朝堂上破口大骂其他官员,但是他确实很有能力,而且经历过寅巳大战,是以二十年来,没人能动摇他。” 我听到这位与我同等地位,年龄足足大出我一倍的,看画像就很凶的巳国丞相的事迹,叹气道:“难怪巳国民风开放,又好战,你瞧瞧这丞相,跟武夫出身似的。” “是啊,我看你这身板,真怕你在谈判桌上被他震飞。”三哥笑道,“不过你也别有压力,到时候我和另外五位尚书大人都会和你一起的。” 我愁眉不展:“我知道巳国对外的关税高得吓人,和辰国也是碍着昔日的盟约,不过也已经远远高出了其他国家和辰国的关税,足以见得巳国人的强硬,我倒不怕他对我怎么样,就怕最后咱们的关税降了,人家的关税升了,苦的还是咱们辰国的老百姓。” 三哥拍拍我,继续道:“再加上户部尚书袁志平,也就是巳国过来级别比较高的人了,其他的如随行太医我也就不一一例举了,客栈也找好了,到时候我找人安排一下就行。” “太医也随行?巳国人是多不相信咱们?”我道,“辰国的医术在十二国还算是出名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九弟,你在外面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三哥却好似对他们的行为并不意外,“老实说,我不觉得陈立夏很可信,有什么药,你还是问问雨霁,或者问问你嫂子再吃。” “三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撇撇嘴,“这些话你和五哥说去,他前儿还把孙雨霁给我配的药全喝了,我头痛了一天,他也闹了一天肚子。” “唉,老五。”三哥提起五哥,叹气道,“老五以后可怎么办?” 我提五哥本只想转移三哥的注意力,堵住三哥对我的唠叨,没曾想三哥又想起五哥痴傻,至今是独身的这件事儿来了,暗自神伤了,我忙道:“三哥,明天他们就该到戊城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他们接待好了。” “是。”三哥点头,“你今儿好好休息,明儿一早咱们就去城门口接这些友邦来的客。” 翌日清晨。 我起得早,脑子里一团浆糊,一直迷迷糊糊,待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和三哥一起站在城门口了。不一会儿,巳国的使团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来了。 有一人坐在马上走在最前面,我一瞧就知道是陆英,他不像画像上一身戎装,却也难掩英气。后面马车一个接着一个,队伍还真不短。 陆英见到我们就下马来,三哥立刻道:“陆侯爷,车马劳顿,辛苦了。” 陆英看了三哥一眼,问:“你是周…丞相?” “臣周彧青,辰国礼部尚书,这位是我辰国丞相。”三哥向他行礼,接着道。 陆英挑了挑眉,上下打量我:“很年轻啊。”我冲他笑笑:“陆侯爷也是。”陆英伸出手来:“没想到如此年轻已是辰国丞相,着实让我汗颜。”我记着陆英有武功在身的人,心里是拒绝伸出手和他握手的,不过碍于礼节,我还是笑着把手伸了过去。 ……痛! 我心里暗暗咬牙,忍得牙根都疼了,笑容僵在脸上,道:“侯爷…舟车劳顿,先休息…吧。” 陆英这才松开了手,笑道:“相爷年纪轻轻,倒是很有气度。” 说着他身后的马车下来了夏乃青,我真担心夏乃青一会儿也给我来这么一手,心里已是叫苦不迭。一个个地握手握过来,我的右手已经痛得麻木了,更不要说脸上的表情,就一直定格在一个假笑没有变化,好容易把所有的手都握完了,三哥就带他们去客栈。 没曾想陆英到了客栈后,觉得条件不好,不想住。 天老爷,这可是专门给别国使团住的客来庄,来住过的使团都说好,服务到位,伙食美味,建筑是礼部设计、工部亲自操刀,我和三哥对视了一眼,想大概这是陆英故意为难,没想到考验来得这么快。 “侯爷沙场带兵的人,怎的也生得如此娇贵。”许殷雷忍不住道。 陆英斜睨了许殷雷一眼,懒懒道:“本侯到了外国就是水土不服,如何?” 我立刻寻思着,要是陆英不肯住客栈,寻个内城的府邸让他住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人选非常难办。平王兄弟姐妹颇多,只是都是皇亲国戚,脾性难免骄纵,怕和陆英一言不合,便针锋相对;若是让陆英住到何允晟府上,以何允晟的性子肯定要和陆英打起来,而且肯定是何允晟把陆英给打败了,这可不行了。思来想去,还是我府上最好。 “陆侯爷若是不嫌弃,就去我府上住吧。” 我此言一出,六部尚书皆朝我投来惊讶的目光,那边夏乃青也忍不住朝我看。 “我听闻陆侯爷的父亲受封陆州,封巳武侯,是以在陆州开牙建府,巳国近年流行霸气雄伟的风格,这点相府虽比不上陆府,但是周家自辰国开国以来就在戊城内城建府,几百年沉淀出现在的相府,定叫陆侯爷满意。”我笑着说。 陆英一时没了话头,愣了会儿道:“那就去相府,有劳相爷了。” “我这就派人回去收拾,在此之前,我陪着侯爷逛一逛戊城吧。”我说着向秋茗使眼色,秋茗立刻领命走了,三哥这时道:“请夏丞相以及各位大人进去休息。”然后冲我点点头,带着他们进去了。 我于是便和许殷雷、叶书骆、唐雪来一起带着陆英逛戊城,随行的还有照顾陆英的一些丫头和小厮,一行人走在路上也算壮观,不过百姓多当我们是世家子弟出来玩乐,也没有在意。 因东城巷在修建,我们便从西桥街出发,路过杜暮砧家的酒馆。杜暮砧正坐在酒馆门口和凤歌下棋,见到我本想打招呼,看见我身边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和三个尚书之后,便起身朝我行礼:“草民拜见丞相。” 长这么大杜暮砧这老狐狸第一次朝我行这样的大礼,我心里想笑,表面只得忍住,一本正经道:“起来吧。” 陆英挑眉道:“相爷这么大的官儿,一个酒馆老板,居然得以认识相爷的真容?” “我家每年给宫里进贡御酒,巳国万寿节上用的酒也是我家酿的。”杜暮砧冷哼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如此高调也不像他的性格,我就想到杜暮砧一个阎王班子的人,难道还不知道陆英的样子?想来他是想杀杀陆英的威风,更觉得好像,故作严肃道:“怎么说话呢,这是巳武侯陆侯爷。”然后对陆英笑道,“陆侯爷,这小子姓杜,他家就是鼎鼎有名的酒祖杜康的后人,虞舜杜氏,酿酒天下闻名,这小子也是世家子弟,纨绔惯了,侯爷别和他一般计较。” 陆英听到杜暮砧是虞舜杜氏族人还是吃了一惊,想起确实杜家酒天下闻名,巳国一半的酒馆卖的都是杜家的酒,不过这个人顶撞他,还是让他非常不悦。 “原来是陆侯爷,草民不知。”杜暮砧立刻谦卑地给陆英道歉,“相爷是最谦逊最好脾气的,即使是对世家子弟也是温声细语,我瞧着这位爷趾高气昂地,言语间对相爷不敬,还以为他是哪国的世家纨绔…纨绔子弟,不识礼数,这才出口顶撞,草民罪该万死!” 杜暮砧这一番话说出来,我瞧着凤歌憋笑已经快憋出内伤了,我也忍着让自己不笑,偷偷去瞄陆英的脸色,他的脸色已经不能更臭了,忙道:“陆侯爷大人大量,自然不会和你计较,不过我可不依,回去告诉你爹,叫他好好管教你。” 叶书骆看准时机,道:“相爷、侯爷,咱们继续逛逛,别坏了心情。” 陆英哼了一声便往前走,他的随从就立刻跟在他后面,许殷雷和唐雪来看了我一眼,也是满脸笑意,也跟着走了。我和叶书骆走在最后,回头朝杜暮砧笑了笑,杜暮砧朝我眨眨眼,凤歌已经笑得东倒西歪。 “你怎么这么坏?”我悄悄冲杜暮砧道。 杜暮砧拿了坛酒递过来:“去吧,今天好好杀杀他的锐气,他也不会为难你。” 叶书骆接过酒,笑道:“我以后惹谁也不来惹你。” “你今儿好好和他喝一场,叫子夜楼的姑娘来唱个曲儿也就完了,陆英心无城府,难办的是夏乃青。”杜暮砧似乎有心不让凤歌听见,“时刻注意韩苻那边露出的马脚。” 我和叶书骆点头,转身跟上大部队,走到前面,对陆英道:“陆侯爷,我拿了坛冷泉酒来,你消消气,咱们今儿回府好好喝一场。” 陆英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我知道他脸上绷着,心里已经为这酒屈服了。!over 第二十四章·你来我往 中 !go 二。 陆英半坛酒下肚,越发兴奋,和我讲着他镇守边关的故事,边上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姑娘劝道:“侯爷,不能再喝了。” “这才喝了半坛子,今儿高兴。”陆英眼睛也没瞧她,自顾和我比划。 “我爹说过,你一月只能喝半坛,你这一天就喝了半坛,这还得了。”那姑娘在陆英那儿似乎地位很高,也不用敬语,语气似乎在和平辈讲话。 “没事儿…这才…半、半…”说着说着陆英的声音就没了,我再瞧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笑道:“秋茗,叫人来扶侯爷进屋去,再煮些解酒茶来。” “侯爷已经喝成这样,怕是得睡到明日午时呢。”那姑娘道。 我莞尔:“冷泉酒酒如其名,性冷,在极热之后极冷,半夜侯爷多半会因身上寒冷醒来,到时候得喝杯醒酒茶,不然明日会头疼。” 那姑娘听我如此说,边道:“相爷果真博闻强识。” “半个酒鬼,算不得博闻强识,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我说着,示意她坐下说话,她瞧了瞧已经醉倒的陆英,有些为难,我道,“不打紧,侯爷我自会叫人料理。”我再三要求,她这才坐下来,道:“我叫黄宛桐。” “你是黄太医的女儿?”我想到三哥先前和我说的,陆英的随行太医姓黄,是巳国非常有名的太医,经常来辰国辟州采药,和我们这里太医院的太医切磋,“我怎么瞧着你跟侯爷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上下级?” 黄宛桐不好意思道:“我和侯爷青梅竹马,侯爷平日也就信我些,出门都要我照料。” 黄宛桐这话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孙雨霁,笑道:“我也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她现在在太医院,我哪儿不舒服,也都是找她的,这事儿说来我和侯爷倒是相似。” “那位姑娘想必很厉害。”黄宛桐道,“相爷也很厉害。” “哦?何出此言?” “今天白天的时候,侯爷闹脾气不住客栈的时候,我就觉得相爷厉害了,相爷一番话,明着是为了侯爷考虑,其实是暗讽了陆家根基不稳,不如周家几十代的沉稳深厚,是不是?” 黄宛桐如此直白地问我,我倒是没想到。只是笑笑,要她继续讲。 “还有在酒馆的时候,那老板俊朗非常,气度不凡,却为相爷出言讽刺侯爷,而且事了还送了相爷一坛好酒,你说你厉不厉害?” 我倒是叫她问住了,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便道:“过慧易夭,黄姑娘。” 黄宛桐道:“我知道,很多事我看破不说破,我和侯爷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他的性子,他真的就不是勾心斗角的料,我想提点也没有用处,还请相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多多照料侯爷,这冷箭朝夏丞相放也就是了。” 我忍俊不禁:“怎么,你和夏丞相不是一伙的?” “不是。”黄宛桐摇摇头,“夏丞相和谁都处不好,谁都不喜欢他。” 我心里纳闷,难道巳国内部也不合?那这回巳王为什么会派他们来呢?黄宛桐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难道陆家和夏丞相本就不合,想这次来辰国,借我之手除掉夏乃青? 这个念头让我一阵恶寒,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若真是这样,这次会谈就不是简单的会谈了,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在博弈,而这沉甸甸的担子压在我肩上,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果然半夜陆英就醒了,喝了醒酒茶才睡去,翌日本没有什么政事活动,我也就等陆英睡到巳时悠悠转醒,请他来吃早饭。 我们家除了已经娶妻的三哥自己开府,其余都没有搬出去,而是都住在相府里,本来我上朝的时候,我吃一轮,第二轮是六姐、七哥、八姐这些起早的人吃的,第三轮就是夫人和五哥爱睡懒觉的人吃的,陆英今儿起床的时间和夫人五哥用早饭的时间差不多,不过六姐因着昨晚睡不好,今儿也起晚了。 饭桌上,一一介绍了人之后,大家就开始吃饭。我已经用过早饭,就坐在一边喝茶,见六姐没什么精神,便道:“六姐,昨儿怎么没睡好?” 六姐没精打采道:“最近总觉得睡不好,老冒冷汗,大半夜的惊醒,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改明儿叫孙雨霁来家里一趟,给你瞧瞧。”我道。夫人不悦道:“为什么又叫她来家里?那不是又得住几天?”“五哥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弄得身上经常有淤青,顺便叫她来看看。”我劝道,“要不她来的这几天你就回家住去呗?”又想到陆英在场,便笑道,“让侯爷见笑了。” 陆英摇摇头笑道:“我倒觉得很家常,像我家里一样。”自从昨天喝了酒,似乎陆英和我关系已经近了不少,男人就是奇怪,能用一顿酒解决的事情,千万别用嘴说。 “宛桐打小跟着她爹学医,不如叫她给看看,也就不用去宫里叫太医了。”陆英道,“再者彧彤姑娘这病还是早治为好,不然睡也睡不安生。” 我心说陆英虽然对我还是侯爷侯爷地叫,不过对我六姐倒是“彧彤姑娘”这样叫上了?我三个姐姐,长得都还不错,其中以八姐周彧黛风评最高,不过六姐温婉和善,也很受欢迎,我这发呆的功夫,陆英已经开始关切我六姐了,我心说陆英家世是不错,只是我如今对陆英印象并不太好,可不能叫他把我姐姐拐走了。 晚上是平王的宫宴,我打小就每年元宵、上巳、端午、盂兰盆等节日都进宫吃宫宴,对宫宴兴趣阑珊,只是听三哥说这回宫宴不同往常,会有民间歌姬前来助兴,还有唱戏本子的。因着巳国民风开放,宫里规矩也不如辰国森严,为了取悦巳国使团,也就放宽的规矩。 三哥说这回演出的负责人是他,他亲自去子夜楼挑了姑娘们,还有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伙子,保证让平王、巳国使团都满意。 三哥这么一说,我对宫宴也就有了兴趣,晚上带上夫人和陆英黄宛桐就进宫去了。到了殿里,发现何允晟也带了软青来,软青第一次来宫宴,眼里全是新奇。 何允晟发现我身边多了个陌生人,便过来打招呼:“彧蓝…” 我生怕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打断他道:“这位是巳国的巳武侯陆英。陆侯爷,这位是我们辰国的辰祺侯何允晟。” 陆英伸出手来:“久仰大名。” 何允晟挑挑眉,也把手伸过去,二人握了好一会儿,连我一个在边上看着的都能看出两个人在互相用力,何允晟内力浑厚,我生怕陆英支撑不住,不过看陆英脸上还是神态自若,心下叹服陆英的定力。 “相爷、夫人。”软青一声喊,打破了二人比较的平衡,何允晟也就顺势把手缩了回来,道:“陆侯爷,这是内人软青。”软青一听对方是侯爷,立刻行礼。陆英也点头回礼,笑道:“侯爷夫人真绝色,侯爷好福气。”“哪里哪里,侯爷过誉了。” 他俩假情假意地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我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不一会儿人就到齐了,开宴之后,就有女子款款走进来,走在最前的背着一把琴,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明眸,身段婀娜。何允晟凑到我耳边道:“辰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乐师是谁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石青啊。”我翻了个白眼,“石青和我爷爷交好,他死后,他那把绝世琴还放在我家呢。” “石青一辈子只收了一个徒弟,这你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好像是羽州人,叫锦衣。不过我听说锦衣前年去世了。” “对头,这个背着琴的姑娘,就是锦衣唯一的女儿,锦瑟。” 我吃惊道:“今儿怎么把锦瑟也请来了?” “我和你说,你今儿可算来着了,锦瑟弹得一手好琴不说,她可是百知录美人榜榜上有名的姑娘,真是绝色!”何允晟又看了眼软青,道,“我家软青虽说也是绝色,但不一定比得上她。” “得了,你又没见过人家,怎么知道人家长得怎么样?再说了,人家还蒙着脸呢,且听听琴如何。”我偷偷去看夫人,夫人正在专心嗑瓜子,和软青小声聊天,没有注意我们这边,松了口气。 锦瑟后面的姑娘里有软红,还有听雨听雪,都是子夜楼的名角儿,锦瑟的琴加上她们的歌,宛如天成,听得在座的都是如痴如醉,手跟着调子打着节拍。三曲歌罢,我们还意犹未尽,这时又进来一个姑娘,何允晟眼尖,道:“赵师师!” “不就赵师师吗,看你激动的。”夫人白了他一眼。 “冬葵,你瞧瞧人家长啥样,再看看你自己长啥样;你瞧瞧人家这身段,再瞧瞧你自己的身段,啧啧啧,真是没法比。”何允晟冲夫人做了个鬼脸,夫人就要伸手打他,软青横在中间,笑道:“姐姐别和侯爷一般计较,姐姐嫁给了相爷,一生荣华,相爷又宠你,你这命不比赵师师好了千百倍?再者,姐姐什么身份,赵师师什么身份,本就是没法比的。” 软青一番话倒是说到了夫人心坎儿里,夫人受用地哼了一声也就不再发作,软青转头对何允晟嗔道:“私底下说说倒也罢了,今儿是宫宴,你怎么还这么没规矩。” “是是是,软青大人,我错啦。”何允晟把软青揽过来,“我觉得你这脸这身段这命都比赵师师好了千百倍,你说呢?” “大庭广众的,你再腻歪小心我踹你出去。”我笑道。 我去瞧宴上的人,一个个是被赵师师迷得眼睛都挪不开,连夏乃青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我不禁感叹赵师师跳舞确实比常人厉害不少。 赵师师舞毕,领着一众舞者歌者下跪行大礼,平王似乎也很开心,开口便是封赏。夏乃青起身道:“陛下,赵师师姑娘真是纤腰灵动,回眸浅笑,倾身起舞,犹如月下仙子,臣再也没见过水袖舞得如此好的女子了。” 夏乃青话音刚落,何允晟就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不好,我瞧这老头要出口要下赵师师!” 我刚想说不会吧,就听夏乃青道:“臣斗胆求陛下将赵姑娘赐给臣。” 何允晟立刻转头来看我:“我说得没错吧?这下可完了,要是叫这老头带走了赵师师,咱们损失可大了。” 我轻声道:“你且看赵师师怎么回答。” “赵师师还能怎么回答?若是陛下赐的,她还能抗旨么?”何允晟道。 何允晟话音刚落,赵师师清脆的声音响起:“妾不愿意。” 我立刻去瞧夏乃青的脸色,他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变得冰冷,我又去看陆英,陆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其他使臣们也没有要出来说话的意思。 赵师师仍然跪在那里,神色清冷,高傲得像只孔雀。 夏乃青身居相位,赵师师如此不给他面子,我怕他要发作,正想着如何开口解围,平王道:“孤若下旨将你赐给夏丞相,你还打算抗旨么?” “妾只知周丞相,不知夏丞相。”赵师师冷冷道,“陛下若执意赐妾于这位大人,妾立刻死在这里。”!over 第二十四章·你来我往 下 !go 三。 “大胆!”我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比脑子快,喊出了这句话,所有人都转头来看我,我一下子懵了,赵师师也转头来看着我,我顿了一会儿,继续道,“这是央日宫,岂容你放肆?冲撞了陛下,还不快给陛下磕头?” 赵师师听话地磕了一个重重的头,道:“妾罪该万死,陛下息怒。” 平王叫这一出闹得也愣住了,她还没发怒,话头就被我截去了,赵师师又磕头认罪,她有火现在也发不出来了。 “夏丞相在巳国就身居高位,而现在到了辰国这个陌生的地方,难免无聊,叫你去跳跳舞,你有什么可怨的?”我继续和赵师师说道。 “妾…” “夏丞相是何等的眼界,人生俗世早已看得透彻,再者我听闻夏丞相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叫你去不过是为了看舞解闷,你缘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妾万死。” “陛下,赵师师本不是宫里的人,不懂规矩,是臣失职,若陛下生气,臣愿领责罚。”我转身向平王行礼。平王挑挑眉,似乎没有生气。我又想夏丞相道:“夏丞相,赵师师今日既拂了您的颜面,我也不会轻易饶过她,我相信夏丞相谦谦君子,不会和一个姑娘一般计较。” 夏乃青似乎想发作我,却见平王没动静,便愤愤道:“一切都由周丞相安排。” “夏丞相真是大人大量,如此便好,咱们继续听曲,别坏了兴致。”我随即道,“你还不赶紧退下?”赵师师磕头,便退下了。我笑道:“软红,再来曲《石郎顾》。” 软红应声行礼高歌,我也就坐下继续喝酒。 “行啊你周彧蓝,现在这么精了。”何允晟笑道,“很会说话嘛你。” “你别打趣我了,我腿一直抖到现在。”我喝了几口酒,深深吐出一口气,“我真怕刚刚夏乃青不肯就此罢手。” “你都把他捧到天上去了,他再不放手,岂不是不给自己好脸看?”夫人给我夹了块肉,“只是我怎么瞧着,这赵师师对你有点儿意思?” “夫人,我可是清白的。”我忙道。 “这可说不好。”夫人哼了一声,没收了我的酒。 宴会间隙,我酒喝得有些多,便出来透透气,夫人便叫了秋茗跟着我,我走出去,拐来拐去,竟拐到了歌女舞女们休息的后台,我瞧着撞到了脂粉堆里,就打算要走,不过仔细看看,都是我眼熟的姑娘,就是子夜楼的那一拨,再仔细找找,还找到了我四姐。 “彧蓝。”四姐也瞧到我了,便叫我过去。 “四姐,你怎么不进去吃点东西?”我走过去,发现赵师师就坐在她身边,一脸温柔地看着我,我叫她看得有些心慌,忙别过头去看我四姐。 “虚情假意地你来我往,我可吃不下。”四姐笑道,“不过今儿你在宴上为师师解围的事儿我倒是知道,刚刚听雨和听雪一板一眼地学给我看,你也真是胆大了,也亏得你运气好,陛下没生气,夏丞相也没纠缠。” “可不是我运气好吗?”我笑道,“再者赵姑娘是你子夜楼的招牌,若是叫夏乃青要走了,而我一句话也不说,回来你也得怪我。” “我可不敢开罪丞相大人啊。”四姐眯起眼,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师师这么久从没青睐过什么人,可是她刚和我说,倒是很喜欢你。” 我连退了几步,连连摇头。 四姐起身,拉上我到角落没人的地方去说话,道:“冬葵的脾气我知道,我也没指望赵师师的命啊能和软青一样好,只是你多来子夜楼瞧瞧她就得了。” “最近巳国使团来访,我哪儿有空去子夜楼?再者现在御史刘大人家也搬到子夜楼那一块儿去了,要是被他撞见我去子夜楼,他又得参我一本!”我想尽办法推托,“再者,我府上也也不可能养个歌舞班子,你想害死你弟弟吗?” 四姐微微一愣,叹了口气:“道理都让你占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子夜楼的姑娘们都很可怜,你瞧瞧软红,为杜暮祯消瘦了那么多,软青进了侯府,可是我上次去侯府瞧她脸色也不如在子夜楼的好,我是心疼她们。” “我知道,四姐。”四姐一个人辛辛苦苦撑起了整个子夜楼,子夜楼的姑娘们都是她亲自挑的,有的是她从教坊里带出来的,有的就是路边遇到的,但是每一个她都打从心里对她好,每一个受委屈她都不愿意看到。但是我却不能接受赵师师,我对她并无倾慕,对她的熟悉程度和喜欢甚至还比不上软青…不会赵师师也是我的桃花劫吧…思及此我又想到坠城门的吴子佩。 秋茗这时过来道:“相爷,出来的时间长了,不回去主子夫人该急了。” 我正想离开,便以此做借口向四姐道:“四姐,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四姐不知为何脸上有愁绪,冲我挥了挥手,就转身走了。 宫宴结束,我也没把赵师师的事儿放在心上,第二天照常去和夏乃青会谈,我关于关税问题不肯松口,不愿意降低关税,夏乃青则想方设法给我下套要降低对巳国的关税,如此说了两个时辰,也没得出过什么结果来。 夏乃青果真如三哥所说,雷厉风行,说话声音极大,好几次他都拍案而起,叫侍卫给压回去,我坐在他面前如坐针毡,一肚子的火气没地儿发,心说你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谁好过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师师的事儿夏乃青对我心存不满,有意刁难,整整一天,关税问题没有任何的进展。我十分郁闷地回府,一回去就瘫在太师椅上,话也不想说。 自从陆英和我六姐关系近了,黄宛桐就经常一个人在相府里逛来逛去,这会儿又逛到我面前来,递给我一枝观音柳的柳条,道:“相爷,相府后院简直是个小花园,这都四月了,还开得那么好。……怎么不开心?是不是夏丞相给你脸色看了?” “让我降关税,下辈子都不可能。”我闷闷道,“迟早谈崩。” 我转念一想,又想起国师说的韩苻也会派人去拉拢夏乃青,一阵恶寒,想国师给我安排的任务实在太难,对夏乃青这么一个老奸巨猾、油盐都泼不进的人,我还能怎么办? “虽然夏丞相位高权重,但是论地位到底是侯爷高上一些,况且我们巳国尚武,对兵权更看重些,若是相爷你能争取到侯爷这一票,到还是有可能的。”黄宛桐道。 “争取陆侯爷可难了,你这位主子虽然不谙政事,却也不是个傻子,若是他得不到什么好处,岂会白白地帮我?”我叹气道,“再者你一个巳国人,这么帮我,我也在疑心你是不是要从我这儿拿些好处走。” 黄宛桐瞪眼,摆手道:“我只是随口说两句,什么时候帮你了?” 我道:“我知道,陆侯爷和你若是帮我是情分,不帮我是本分,我本也没指望你们俩能帮到我什么。” 被我这么一激,黄宛桐立刻不乐意了:“我当然能帮到你了。” 我故作没有兴趣地摆摆手:“你去吧,让我安静会儿。” “相爷!”黄宛桐站定,道,“辰国现在内乱,你们最怕的就是巳国插手,插手倒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巳国倒向御文王。而巳国掌兵最多的就是陆家,你若是争取到了侯爷的支持,就等于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歪在太师椅上,希望她能再透一些东西出来,“但是怎样算争取到了侯爷的支持?总得有个承诺吧?而且我也没法争取到侯爷的支持。” “侯爷喜欢六姑娘,你难道看不出来?” 陆英喜欢我六姐,这我倒是瞧出来了,只是陆英是真心喜欢我六姐吗?还是只是图一时新鲜?她们相处算起来不过十天,能对对方了解到什么程度?成婚是一辈子的事儿,仅凭这点了解就可以决定吗? 黄宛桐见我不说话,又道:“你若是把六姑娘嫁给侯爷,肯定就能从他那儿要到承诺了,你想想,你既然是侯爷的妻弟,侯爷不得向着你吗?两家一旦联姻,不得互相帮衬着吗?” “不行!”这两个字我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六姐和我一样没了娘,长到这么大连戊城都没有出过,我连把她嫁出城外都不舍得,如何忍心把她嫁到巳国去?陆州那么远,若是她受了欺负,找谁说去?谁能给她撑腰?再者,确实一旦联姻,陆英就会答应我的要求,不过反之,到了某些时刻,我也得答应陆英的要求,互相牵制,算来还是我赔了一个姐姐,他赚了一个夫人,结果还是他赚了呢。 黄宛桐皱眉道:“相爷…” “六姐和我一起长大,我怎么忍心把她作为联姻工具嫁出去?”我又想起何允晟的几个姐姐,虽说都是封了公主,最后都是远嫁别处,更加不忍心。 “侯爷那么喜欢六姑娘,我瞧着六姑娘也蛮中意侯爷,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到了相爷嘴里就变成政治联姻了?” 黄宛桐说到这里我算是明白了,她才不是好心过来帮我,她是来替陆英探我口风劝我的,陆英早就打定主意要娶我六姐了,若是能娶到我六姐,美人在怀,还有个丞相妻弟,岂不是一件大好事? 打发黄宛桐走后,我心里更是烦闷,回房里瞧见夫人在绣花,相处多年夫人一见我表情就知我心事,问:“会谈不顺利?”言罢放下东西,道,“你过来,我给你揉揉头。” 我走过去枕在夫人膝上,她给我揉着头上的穴位,我闷闷地把关税的事儿和六姐的事儿一并告诉了她,说完了才想起我本不想让夫人牵扯其中,与我一起烦恼。 “把六姐嫁到巳国去,别说你,我也不忍心,不过这倒让我想起一个词儿来,慈不掌兵。”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也是这个理,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不能心慈手软,有些事儿,为了国家,你必须做,对吗?毕竟先有国,才有家。” 我叹气,道:“是这个理,只是我横竖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我知道的。”夫人安慰我道,“宫里的事儿你多半不叫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安心养胎,只是你一个人憋着也不好,不如和我说说。” “若真把六姐嫁出去,你说六姐会怨我么?” “六姐读着圣贤书长大,自然是明事理,心里纵使是忧愁,也是对离开家乡的不舍,怎么会怨你?” “怨我也好,至少她在巳国有个念想。” “今晚你找六姐说说这事儿,探探口风。”夫人扶我起来,起身倒了杯茶给我。 我点头,吃过晚膳就直接去了六姐房间。六姐手巧,经常能做些奇巧玩意儿,是以五哥经常在六姐房里瞧她做工,我进去发现五哥正趴在桌子上看六姐做衣服。 “彧蓝!彧蓝!”五哥见我来了,十分兴奋,“衣服!三百六十个!扣子!” 我走过去瞧,一件单衣上竟然有上百个扣子,不禁赞叹:“六姐手真是太巧了。” 六姐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大半夜的找我来做什么?” 我看了看五哥,五哥已经抱紧了桌腿,道:“不出去,不出去!” “你便直说好了,是不是来问陆侯爷的事?”六姐淡淡道。 “…是。”我还没开口,六姐已将我的意图说了出来,我只能应下来。 “我自小在相府长大,也读了那么些书,也瞧过侯爷那些姐姐们的命,自然若是有天这样的事儿落到我身上,我也没有那么吃惊。”六姐嘴上说着不在乎,眼睛里却有眼泪。 五哥见状嚷道:“彧蓝不乖,彧彤哭了!” “六姐,你真喜欢陆侯爷么?” “并不讨厌吧,也许是喜欢的,只是还没喜欢到心甘情愿和他去巳国吧。”六姐说这话时,一滴泪珠子滴下来滴在衣服上,“陆英其实来问过我,我本来没有在意,想着不过是玩笑话,结果那天黄姑娘也来找我,和我说了许多若是我嫁过去对辰国的好处,我又想起你每天回来都是眉头紧锁,头疼发作越发频繁,必是事情不好,若是我嫁过去能解决这些事,我也是愿意的。” “六姐!我不想你因为这些就牺牲自己一辈子!” “彧蓝,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平时温婉的六姐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瞪着我道,“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世家子弟,你可是辰国的丞相,当然万事以国家为先!我周彧彤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六姐说到这里,我也已经泪盈眼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疼我,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们,但是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六姐别过脸去,“去吧,带五哥一起出去吧。” 六姐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去擦眼泪,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站在灯后,我第一次觉得,六姐纤瘦的背影,如此的坚强。 后来平王封了六姐为嘉陵公主,嫁给陆英,陆英也就此站在了我们这边,不知他用什么方法劝说还是威逼夏乃青同意不动关税,并且谈妥了一切事宜。私底下,陆英也给了我一个承诺,承诺他决不出兵干扰辰国内政,若是朝堂上有出兵的动向,一定先让我知道。 送他们出城的时候,我们一家都去了,远远地望着马车,都不肯走。五哥拉拉我的袖子,道:“彧蓝,彧彤要去哪儿?”夫人噙着泪道:“五哥,六姐出趟远门儿。” “那彧彤什么时候回来呀?”五哥问,“到底多远呀,我想彧彤怎么办?” 我已经回答不出五哥的问题,我怕我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了。!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