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美人》 第1章 初见 《鱼美人》相幼晴/作品 晋江文学城首发。 初见 鱼梓茹拽着又长又宽的喜袍,凤冠霞帔,头顶的珠宝坠子金簪银簪随着鱼梓茹逃跑的动作一上一下的颠簸着。 后头家丁媒婆喜娘一窝蜂的追赶着。 天气阴沉,电闪雷鸣,却还未见雨点的下落。 鱼梓茹拼了命的跑,上气不接下气,眼前已泛青晕,这是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为了逃命,她也是瞎着跑,磕磕巴巴了几次,差点摔倒,前方树丛后是什么,有没有路,她并不知晓。 “鱼小姐啊!不要再往前了!前头是断崖啊!鱼小姐啊——” 什么...... —— 顾上城郊外,管道上,一队车马不紧不慢地赶着路。 临近午时,天空下起了雨,虽然雨势不大,但是对于赶路的车队而言,依然受到不少影响,山路崎岖,泥泞。 随行的家丁护卫极多,拱卫着中间那辆青帷大马车。马车装饰朴素却掩盖不住大气华丽。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纹理优美,车身宽大。 因着雨直下,天色阴阴沉沉的,领头的高大侍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只是一时晃神,前方拐角处那陡峭的坡壁上,混着泥土,咕噜一声,顺着坡度,滚下一抹大红物体,直直就摔在小道中间。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侍卫眼瞪得老大,嘴巴张着,雨水直接喷进嘴巴里。 领头侍卫与身后几名小侍卫面面相觑,隔得还有一段距离,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前进的步伐缓了下来。 马车里的人立马察觉异样,领头侍卫正不知所措间,马车里传来一声责问:“阿福,怎么了?”是一阵低沉地男音,透过垂着的车帘,问坐在马车外头的一童子。 被唤作‘阿福’的童子,扎着尾辫,一身青衣,和车夫并肩坐在沿上,脸上的稚气还未全脱,但也少不了眼里的从容冷静。 阿福微起身,朝前头的侍卫喊话:“前面怎么了?” “前面上坡上不知滚了什么东西下来,挡在路子中了!”领头侍卫喊回话。 阿福收回略前倾的身,稍转头,低下声音,回禀里头主子的话:“少爷,前面不知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眼儿小心翼翼瞥了下依旧垂下来的车帘,里头静了片刻,也不知道里头的人在干嘛,只是马上,里头人又传来声音,听不出语调,依旧淡然:“去前头看看,不要耽误回京的时辰。” 阿福毕恭毕敬:“是。”随后立马站起身,跳下马车,雨水打在身上脸上,阿福哪里管得着,撒腿跑前头去,边跑边和前头的人吩咐:“愣着干嘛!去那看看,出什么事了!” 那人高马大的侍卫得令,跳下马,速度比阿福还快,握着佩剑,步步直往那团红色物体边上走。 阿福才停下脚步。 前头那几个已经冲过去的侍卫握着剑逃也似地奔回来,阿福一怔,雨水直接打进眼里。 那几名侍卫嗓门可大,边跑边喊,阿福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没想—— “是个新娘子,一个新娘子从山上掉下来了!” —— 鱼梓茹晃晃悠悠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睁开沉甸甸的眼皮,入眼的是鹅黄色的床帘,被蓝色流苏结捆着,床帘是撩起来的。鱼梓茹眼珠子转了一圈,稍稍转了个头,才看清床外的景象。是间陌生的屋子,陈设摆布都不是她熟悉的一切。 这里是哪里? 鱼梓茹动了动放在丝被下软麻的手,抬起来,覆上额头。却被额上一角的触痛怔住,没忍住嘶了一声。 思绪一下涌了上来。 她......逃婚了。 阿爹和二娘要把她许给苏家那霸王做五姨太太,好以此讨个嫁妆,挽救鱼家的产业...... 顾上城里谁不知道,苏家虽是大户人家,老辈也算书香门第,但那三公子,油头肥脸,强.抢.民.女,已有四任太太,最大的孩子都能满街满巷跑了。 她还那么年轻,表哥表姐都还未成家,为什么,阿爹二娘要这样做...... 那现在呢,她在哪里? 她记得,按照鱼家规矩,她是从山上鱼家老宅子被送上花轿的,一路抬回城里,途中天气变化,轿夫和喜娘怕一会真碰上大雨,摆手停下轿子,一众人在路边土地庙避雨。她还算机灵,借着方便的理由偷跑,她已经想好了,往北跑,去京城姥姥姥爷在京城,去年她才去看过他们,他们一定会收留她的。 只是逃跑计划失败,喜娘带着家丁从后头追了上来,她只顾着跑,只想着跑,往前跑,离开他们的控制范围,而没有注意到,前方是无路可走,一跟头扎了下去,然后...... 鱼梓茹把手伸高,白色内衬袖顺着胳膊往下滑,露出白皙无暇的肌肤。鱼梓茹凝视着,白皙肌肤上那些抢眼的伤疤,虽涂了粉末药膏,但依旧看得清晰,一刀一横,都是滚落山崖时刮破的伤。 鱼梓茹一阵苦笑。 鱼梓茹啊鱼梓茹,你看看你,跑什么,伤了一身,最后不还是被抓回来了? —— 鱼梓茹面如死灰般躺在床褥上,一动不动的。不喊不叫,等着有人来发现她。 喜儿端着装满温水的盆子,肩上毛巾,没有多余的手,喜儿直接用脚轻踢开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开门声让床上的鱼梓茹眨了下眼。 但鱼梓茹随即连忙闭上眼,搁在被窝下的双手合十抱着。 假寐。 喜儿缓步走进来,鱼梓茹听到她的脚步声停在床边,鱼梓茹闭着眼,没敢乱动。她知道来人一定在盯着她看。 喜儿确实停在床边,静静望着床上睡容颜安详的陌生美丽女子。 是个美人胚子不错,巴掌大的精致颜容就是受了伤,唇儿白了些,少了点生气。喜儿回想,那日少爷同阿福从顾上城回来,先走了正门给老爷夫人请安,再又偷偷从偏门抱了个一身喜服浑身是泥是血的女子进来。巧是那日她服侍好太奶奶诵经烧香,从偏门路过,撞见了这一幕。 少爷大手一挥,让她过去帮忙,她是惊讶,才走近,咋一看,大红衣裳的女子容颜,被血和泥混着雨水搅和着,实是难看。 没想洗净一身,还是个天仙般的女子。 昏睡不醒的天仙女子。 喜儿把毛巾过了水,拧干,微弯身,轻手轻脚的给鱼梓茹擦拭,从额头到脖颈。 鱼梓茹强忍着没有睁开眼。 这个人是谁? 力道不轻不重的,不过倒是心细,避开她头上的伤,也没真弄得她不舒适。 苏家的下人? “姑娘,你怎么还不醒呢?”喜儿捏着毛巾转身再过一遍温水,嘴上低着音絮絮叨叨,“你在不醒,老爷和夫人那边迟早瞒不住,少爷半路带回个新娘子,却对谁都不说,该不会姑娘您是少爷半路劫回来的未来少奶奶吧?” 喜儿念叨着,拧干毛巾,转身准备继续擦拭,“姑娘......”絮叨地话突然停滞。 喜儿瞪圆双眼,怔怔地与床上突然坐起来,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的鱼梓茹对视上眼。 ......“啊!——姑娘醒了啊——”喜儿没忍住,双手一甩,那拧干后的毛巾不偏不离直接又给她甩回水盆里,力道大,溅起了一层水。 而后,在鱼梓茹还没反应过来时,那梳着双丫髻发一身淡粉色衣裳,稚.嫩一脸的小女娃娃一转身,溜烟似的速度,冲出门房。 鱼梓茹傻愣住,隐约还听到那小女娃娃边跑边喊叫:“阿福阿福,那姑娘醒了!阿福!” 鱼梓茹眨了眨眼。 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反应那么大? 她只不过是听到那小女娃娃的絮叨,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里应该不是苏家吧?她只是没忍住起身,想与那小女娃娃对问,竟没想...... —— 鱼梓茹木然地又躺回床上,睁着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没一会儿功夫,那小女娃娃的声音由远至近的再次出现在鱼梓茹能听到的声音范围里。 由远至近,直到那声音停在房门口,鱼梓茹终是等不及,支撑着上.身,透过屏风,往外看去,隐约能看到三个人的身影,两高一矮,矮的那个自然是哪小女娃娃,而那两个高个儿的,清瘦高.挑。是两个男人。 ......不是苏三少那肥硕的身材。 “少爷,那姑娘醒了。”喜儿指了下房内。 被喜儿唤作少爷的男子,双手背在身后,凌冽的目光顺着喜儿的指示看去,透过屏风,望进去。 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简玉珩双唇抿着,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 “为她更衣了吗?”简玉珩不语,站与简玉珩身侧的阿福转了下头,问喜儿。 喜儿:“啊?” —— 鱼梓茹就着喜儿的服侍,着了件简单的外衣,喜儿拿了垫子枕在鱼梓茹后背,扶着她坐于床头。 鱼梓茹只觉浑身无力。 “少爷,好了。”喜儿朝门口喊了声。 鱼梓茹跟着往外看,屏风后的那剧高大身影才动了下,随后,鱼梓茹听到阵脚步声,那影子的主人走出屏风,出现在鱼梓茹的视线里。 鱼梓茹望过去,猛地怔了下。 一时晃了神。 面前的男子,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同样盯着她瞧,却又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身高近七尺,整到好处的身材,穿着一袭白长袍。 白衣翩翩。 鱼梓茹竟看直了眼。 那简玉珩何尝不是,紧紧盯着鱼梓茹的面,心思周转,谁也猜不着他在想些什么,只几眼,立马不着痕迹的移开。 喜儿干站着,不知情,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倒是随后跟进来的阿福看得情形,连忙走过来,帮着言少的主子说话:“姑娘,这就是我们家少爷,那天就是他救了你。” 阿福的声音打破这阵沉寂。 喜儿转了转眼。 阿福一身青,同他主子一样的束发。 鱼梓茹不太自然地移开对上简玉珩双眸的视线,垂了下眼帘,后才朝简玉珩挤出一抹笑意,像是突然放松下来一般:“多谢公子搭救。”虽依在床上,鱼梓茹也礼貌的朝简玉珩点头微笑。 提在心口的巨石,这才放下...... ......她逃婚成功了。 “简玉珩。”冷不伶仃,简玉珩再看向鱼梓茹那张脸,道了一声。 没头没尾。 鱼梓茹啊了声,随即一转念,反应过来,他是在自报姓名,连忙道:“鱼梓茹,嗯......”鱼梓茹溜了下眼,想着是该加上一句别的话,到嘴边的话锋一转,“顾上城鱼家大小姐的丫鬟。” 喜儿眼角动了下,猛地往自家少爷那看去,但没看出少爷有何异样。 不对不对啊,那姑娘的嫁妆饰品,怎么可能是个丫鬟? 简家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皇亲国戚。反正他们简家嫁丫鬟,她是没见过谁的嫁妆那么华丽,连大小姐贴身丫鬟出嫁也没这种好待遇。 简玉珩没在意她说了什么,,他更感兴趣的不在这儿,他往前走了几步,喜儿后退几步,他就这样毫无阻挡地来到床边。 鱼梓茹正襟危坐,仰头,简玉珩微低头,居高临下,两人对视。 简玉珩皎好的眉微皱,站他身后的喜儿和阿福大气都不敢喘。 鱼梓茹更是一阵头皮发麻,她并不知道简玉珩想做什么。 简玉珩不出声,沉着脸,盯着鱼梓茹的面容看了半晌,才微前倾身,在鱼梓茹猛地想往后挪间,简玉珩压下声音,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语调,看着鱼梓茹的眼,一字一顿,字正腔圆,道:“2008年,北京奥运会。” 鱼梓茹:“哈?” 简玉珩抿上唇。 鱼梓茹睁着黑炫的大眼,一眨都不敢眨地仰头望着他。 看着他脸上瞬间的千变万化。 后头的丫鬟童子面面相觑,却谁都不敢出声。 白衣飘飘男子立在床边,微前倾着身,被问怔的憔悴少女仰着头望着对方,姿势显然别扭难受。 就在鱼梓茹感慨悲哀自己是不是逃了苏家的狼口又掉进简家的虎口时,那稀奇古怪玉树凌风的公子少爷终于收回盯着鱼梓茹看的视线。 简玉珩后退半步,拉开与床沿之间的距离,再瞥了眼松懈下来恨不得拍拍胸脯喘口气的鱼梓茹,眉头一皱,却不再和鱼梓茹说什么,转身,吩咐喜儿:“好生照顾鱼小姐。” 喜儿还在出神。 阿福胳膊肘捅了捅喜儿,唤回喜儿的神。 喜儿连忙福身:“是。” 第2章 救命 救命 那简家三少简玉珩自那日鱼梓茹清醒后来露过一面后,便再无音讯,倒是简三公子让喜儿好生照顾鱼梓茹,喜儿尽职尽责。 鱼梓茹从山崖上滚落下来,伤筋动骨,没丢了小命已是大兴,但难免也要在床上休息个把日子,她好生修养着,喜儿耐心为她劳里劳外。 喜儿是个话唠子,鱼梓茹何尝不是,老觉得喜儿与自己投缘,至少她在鱼家,贴身丫鬟都是二娘挑选的,说不得亲近话。只不过如今身境所逼,不能同平日里撒泼嬉戏。 鱼梓茹多少也从喜儿那知道了些信息,比如:她现在在京城,天子脚下,也正好是她想来的地方,她准备在姥姥姥爷这儿暂避风头,或许时间久了,鱼家危机过了,苏家也不想娶五姨太太了。 阿娘去世得早,姥姥姥爷就阿娘一闺女,白事办得妥帖,那会儿她才七岁,阿爹娶二娘刚过半年,二娘身孕,阿爹出海,家里除了下人便没人照顾她,姥姥姥爷心疼,顺理成章的把人接回京城来,可毕竟只是外孙女,小舅娶妻时她刚过完八岁生日,就被鱼家派来的家丁接回顾上城了。 除开上年姥爷八十大寿,阿爹让她跟城上一商队回来探过亲外,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姥姥姥爷了,是否还和记忆力一般。 “鱼小姐,你为什么要逃婚呢?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喜儿日常服侍完老太太后便会按时来鱼梓茹这偏院里,一是照顾鱼梓茹,二是陪鱼梓茹,解闷。 鱼梓茹已愈不少,半依床头,不牵拉伤口便不觉疼痛。 鱼梓茹对这个贴心小丫鬟大有好感,自少比自家里那个懒惰的丫鬟好千百倍。 喜儿这么问,鱼梓茹也不全隐瞒,只是在自己真是身份上做了修改:“我家小姐被家里人要挟,要嫁给一个肥头油脸的老男人,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没办法,心疼我家小姐,只能帮她出嫁了。”鱼梓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末了还可怜巴巴一脸儿,无奈看着喜儿。 也只有喜儿这单纯丫头才能被骗。 “啊,这样啊,你家小姐好可怜,要是我家老爷夫人,绝对不会逼我家小姐嫁给不喜欢的人呢。”喜儿做声,一脸同情望着鱼梓茹,不过又问:“可是你为什么要逃婚呢?” 鱼梓茹正接过喜儿给她切好的水果,还没咬下第一口,听喜儿这么问,鱼梓茹一顿,啊了声,望着喜儿那双眼,也不好说,只呵呵道:“因为我也不想真嫁给那个肥头油脸的大叔啊......” —— 鱼梓茹大病初愈,喜儿给她披了件披风,搀着鱼梓茹到院子里走走。 入秋了,天色萧条了不少,冷风一吹,院子里种的乔木枝叶纷纷下落。 鱼梓茹不习惯喜儿把她当病秧子样搀扶,小动了下想抽回手,可那喜儿根本没发现异样,鱼梓茹抽了下手,喜儿连忙握住鱼梓茹细小的手掌。 鱼梓茹:“......” 喜儿倒是一惊,呀了声,扭头看鱼梓茹,眨巴眼儿,问出这几天来的疑惑:“小姐其实您就是鱼家大小姐吧?” 鱼梓茹眼眉一动,对上那喜儿丫头情切的目光,忽地一笑,反问:“怎么?” 喜儿直接把鱼梓茹那双芊芊玉手举起来,献宝似地:“您的手那么光滑,细皮人肉的,哪儿像下人该有的手?” 鱼梓茹手被她抬着,顺着她是视线看去,两人的手交叉握在一起,很明显的对比,鱼梓茹的手确实是养尊处优保养出来的,她虽然有个二娘,虽然阿爹要把她嫁给苏家,但阿爹到底对她还是宝贝的,家里给吃给穿全是上等物品,阿爹出海,不带小妹鱼梓芯,却常带她出海,沿海县城她去过不少,看过各地的风景,好玩的好用的,阿爹从不吝啬买来送给她。 “是吗?”鱼梓茹轻囔,不过眼儿尖,看着自己的手时,同样也看到喜儿手腕上玉镯子,形状大小合适,像是定做的,做工精细,上好的玉镯。 “而且您那天顶的嫁妆可都是上等物呀,连那件喜袍做工也是一等一的精细呢,您一定是鱼家大小姐对吧?” 喜儿一五一十的分析。 鱼梓茹抽回手,喜儿又扭头看她。 鱼梓茹把披在肩上的衣物笼了笼,才低头,直直瞧着喜儿,直看得喜儿想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鱼梓茹轻笑,反问:“喜儿你也不是简家的下人吧?” 预料之中。 鱼梓茹看那喜儿脸色一僵。 鱼梓茹按着方才喜儿牵起她手的姿势,再次把喜儿的手牵起来,抬高,放在两人的视线下,鱼梓茹也不是想为难这个小丫鬟,只是憋了这么久,确实是想逗逗这可爱的丫头,“你看,哪儿有下人戴玉镯子的?反正我在鱼家是从来没见过,还是说......”鱼梓茹朝喜儿一笑,眨眼,“其实你是简三少未过门的小娘子?” 喜儿一惊。 双颊刹那间变得通红,而后,在鱼梓茹就要以为自己真猜中时,那喜儿丫头立马抽回手,毕恭毕敬地,双手交叉与腹前,退后一步,连着朝鱼梓茹鞠了三躬,诚惶诚恐的模样:“不,不,鱼小姐您误会了,奴婢不是三少爷未过门的娘子,鱼小姐不要误会了三少爷,奴婢是太奶奶身边的丫头,玉镯是太奶奶送的,奴婢从小......”喜儿头低得更低,“从小就被许给了二少爷,二少爷尚未归家,奴婢对三少爷绝无非分之想......” 鱼梓茹怔住,手还保持着抓喜儿手的姿势。 —— 晚膳时喜儿匆忙回简家太奶奶那服侍,临走前因为方才的误会耽搁,喜儿还未从厨房给鱼梓茹端饭菜过来。 可也不敢怠慢了太奶奶那头。 “没事,你先回去。”鱼梓茹通达,何况方才一不小心套了喜儿的话出来,大抵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挥手让喜儿先走。 喜儿没则,鱼梓茹又再三让她走,想了想,终归还是对不住鱼梓茹:“小姐您先等着,我服侍完太奶奶就给你送餐来。” 这是三少爷的偏院,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鱼梓茹在铜镜前照自己额上那处伤疤,喜儿给她福了个身,鱼梓茹挥手:“再不去你太奶奶就该着急了。” 喜儿这才忙往太奶奶处跑。 等着喜儿不见踪影了,鱼梓茹才放下铜镜,捂着咕噜噜叫的肚子...... 仰头哀叹: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哇...... —— 鱼梓茹的晚餐是过了个把时辰才送来的。 而送来的人,让又困又饿的鱼梓茹突然怔醒,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是喜儿送来的,而是那个只露过一回脸的:简家三少,简玉珩! 鱼梓茹口中咀嚼的充饥蜜饯差点卡住喉咙里。 “饿了吧。”简玉珩直接无视鱼梓茹捂着胸口呛咳的模样,把饭菜搁在桌上,落坐鱼梓茹对面,伸手去把篮子里的饭菜端出来,一样样摆在桌上:“晚餐已凉了,我让张大娘又炒了些菜,你看看,合不合口。” 瓷盘磕碰桌面的声音轻响,鱼梓茹喝了一口水止住呛咳,怔怔看着简玉珩把东西摆好。 “嗯?”简玉珩把碗筷递给鱼梓茹。 鱼梓茹才回神,接过来,也没听清简玉珩方才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回了声:“谢谢。” 简玉珩眼角一动,抬眼看了鱼梓茹一眼。 她没在专心听啊。 香味四溢的饭菜,合了鱼梓茹的饥肠辘辘。 两人话不多,鱼梓茹也真饿了,端起碗筷,只问了对方一声:你吃了吗? 简玉珩点头,笑笑:“挺晚了,喜儿在太奶奶那过不来,你将就吃吧。” 简玉珩一言一笑,倒让鱼梓茹看晃了眼,这才发现,这位简三少,比第一次见面时柔和了不少。 肚子还在叫,方才的蜜饯只会越吃越饿。 简玉珩不再说话,起身,往窗边走,鱼梓茹顺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眼他的背影,顿了几秒,才埋头吃饭,鱼梓茹的食量大,又饿了半天,颇有一番狼吞虎咽的即视感,哪儿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室内安静,只有鱼梓茹咀嚼饭菜声。 等着鱼梓茹解决了温饱问题,才把碗筷方下,那从头到尾安静站在窗边的男子适时回头,月光下,男子身行若浮若现,声线低沉,简玉珩问:“为什么逃婚?” 鱼梓茹才把碗筷叠起来,那头人突然发话,鱼梓茹:“啊?”没反应过来,不过立马又点头,哦了声,皱了下眉。 简玉珩今日是一袭紫衣袍,缓步走回桌边,在鱼梓茹的注视下落坐。 “是逃婚了吧?”简玉珩声调清冷,看着鱼梓茹的眼。 她有一双明媚生动的眼。 鱼梓茹嘴上还沾着油渍,习惯抽了手帕来轻擦拭过去,才对上简玉珩的眼,对于简玉珩的问题……她思索了下,话语低低的:“嗯......就是不想嫁了。”她觉得还是不要像同喜儿说话那样张口就是鬼话连篇。 她又不傻,怎么看不出来,这个简三少可比喜儿激灵不知多少倍! “不是情投意合?”简玉珩补充。 鱼梓茹点头,含糊:“嗯......”算是吧。 再偷偷看简玉珩的面部表情...... 棱角分明,半点神情都没有。 “嗯……多谢相救。”鱼梓茹到底还是要再和人家道声谢。 简玉珩抬了下眼:“嗯。” 鱼梓茹:“......” 两人对坐了半晌,没再说半句话,简玉珩显然不想找话题聊。 气氛差异,简玉珩也没要走的意思,鱼梓茹干笑,动手去收碗筷,一一把碗筷由大到小叠起来,想了想,还是问:“对了,你那天和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八什么会? 没想她会反问,简玉珩起身,拉过鱼梓茹装好的篮子,才居高临下望着好奇模样的鱼梓茹,“没什么,认错人了。” “心上人?” 简玉珩横了她一眼。 鱼梓茹差点闪到舌头。哎呦,话说那么快干嘛! 以为简玉珩会生气,但并不,简玉珩只笑笑,摇头,提起篮子,欲要走的姿态,“不,是个冤家。” 鱼梓茹:“o_o” 确实是个冤家啊。 简玉珩苦笑。不堪回首的事。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 只是那日正巧没班,北京2008年奥.运.会。大姐给了张门票,他不问,也知道是爸那边顺手拿的,前排位置,手机里挥舞着五.星.红.旗,隔壁坐一长发及腰女子直直把手里碳酸饮料泼他……裤.裆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湿.漉.漉的终归不好,那女子颔首一个劲道歉,怎么说也要拽着他到后台去处理一下,她说她包里有条刚给弟弟买的裤子,让他先给换上。 他推托,女子越是热情。 ……然后。 才进厕所换条裤子,开门出来,他……就穿越了。 如果那天没听那女子的要求……他还是安然无恙平平静静做他的妇产科大夫,母亲乳腺癌晚期,他还能多陪陪母亲,还有那个行为鲁莽的大姐,没有他在,不知又惹什么是非,还有他父亲,以后大姐嫁人了,母亲走了,他年纪大了,谁来照顾…… 他是把那女子容颜记住了! 所以当那日在管道上碰上火红嫁衣的鱼梓茹,才好心好意把她接回京城里,细心照顾,只是在想,异国他乡,他俩也算故人老乡吧,女人家穿越小说看得多,说不定还能找到穿回去的办法…… 却没想…… 看错人了? 简玉珩提着篮子,准备告辞。 “对了,简公子。”鱼梓茹在简玉珩出门前叫住他。 简玉珩止步,回头,“嗯?” 回眸刹那,只是侧了个脸,却让鱼梓茹没出息的一怔,才讪讪笑,摸了摸鼻梁:“总在这儿打扰你们也不好,我姥姥家就在京城,明日大早我就去找他们,不用在打扰你们了,也不太方便。”比如,这晚饭的事…… 总把她藏在偏院,不知情的,还以为简三少金屋藏娇呢。 鱼梓茹这样说,看向简玉珩,侧脸的人,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不过简玉珩回得也快,她听他道:“嗯,好。” “谢谢。”鱼梓茹再一道谢。 “明天我让阿福派马车送你过去。” “啊?”鱼梓茹顿住,而后连忙摇头,“不,不用的,我自己去就行,京城这里我也熟的,不必再麻烦您……” “你姥爷是在哪家?”简玉珩转身,打算鱼梓茹的话。 鱼梓茹:“陆将军府邸……” 简玉珩眸一紧,下意识在鱼梓茹身上来回瞥了几圈,而后,在鱼梓茹的目光下,简玉珩扯了扯嘴角,没来由一笑,道:“那不就在对面?” “啊?” —— 喜儿为鱼梓茹梳好了头,沐浴更衣。 “小姐,等回了将军府,你还会来简家走动吗?”喜儿半蹲着身,为鱼梓茹扣好腰带,整理了番衣着。 鱼梓茹一身桃红,喜儿把整理好的喜服饰品包成一包袱,递给鱼梓茹。 鱼梓茹接手过来,笑笑,同喜儿道:“自然会回来,你们简家救了我,我一定会让姥姥好好感谢你们的。” 喜儿笑着:“赏钱就不必了吧,简家最想要的应该是三少奶奶,您可是三少爷头一回抱回家细心照料的姑娘呢!” 鱼梓茹:“……” 鱼梓茹在喜儿带领下,穿过几个折回的廊道,走到偏门口,喜儿为她开了门:“鱼小姐,这边。” 喜儿拉开了那扇陈旧老门,吱呀的一大声响。 鱼梓茹往前走去,向外看,是条热闹的巷子。 “鱼小姐,三少爷今早就出门了,没能来送你,等过段日子您在来府上,三少爷会在家的。”那丫头末了还不忘帮他家三少爷说话。 鱼梓茹:“……”还真把她想成三少奶奶了? —— 鱼梓茹背着包,沿着墙沿走了一段,绕到简家大门口,几个侍卫守着,鱼梓茹下意识往简家门匾上看了眼。 简府。 再回神,鱼梓茹往简家大门对头那条巷子里穿,按着昨晚简玉珩的话,没走多久,路段上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直到鱼梓茹停在一大户人家门口。 鱼梓茹抬头,看着门匾。 将军府。 是了,就是这里。没想到通往姥姥姥爷家还有这条路可以走。 鱼梓茹欣喜,揣着包裹,今日天气好,阳光明媚。 鱼梓茹往大门里走,没意外的被门口俩侍卫拦下来,“姑娘,找谁?” 鱼梓茹巧笑,仰起头,刚想对那高大的出手挡住她去路的侍卫说什么,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呢,眼儿更尖,余光瞥见从里头走出来的一群人。 鱼梓茹脸色剧变。嘴都没来得及合上。 “如果一有茹儿的消息,您一定要及时通知我,茹儿她怎么跑,最后一定会回您这儿来的,茹儿……”鱼靖毕恭毕敬,低弯着身,同并肩而走满头白发的老者对话,头一抬,往大门口望去,立是一惊。 鱼梓茹暗叫不妙。 “茹儿!” “啊——”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那头,鱼靖惊呼,这头,鱼梓茹脚下的动作比思想运行还快,尖叫一声,吓坏了那出手挡住鱼梓茹去路的侍卫,也引来了里头一群人的注意! “茹儿!”鱼靖在后头喊。 鱼梓茹撒腿就跑,那后头一群人一窝蜂的追上来。 鱼梓茹跑在最前头,街道上的人群分分让道。 往哪里跑? 鱼梓茹慌了。拽着包裹,跑跑跑,原路返回,对,原路返回! “救命,救命啊!”边跑边喊,鱼梓茹避开一众人群,按着刚才的巷子,急急忙忙往简家跑,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考虑过简家是该去不该去的求助地方! —— 简玉珩同阿福刚回到府邸,下了马车。 还未站稳,就听到身后巷子里传来阵阵哭天喊地的救命声。声音还有些耳熟…… ……鱼? 简玉珩猛地回头。 前边,那逃出巷子的女子,还有那群后头穷追不舍的追兵。 简玉珩沉下脸。 鱼梓茹本是好运气碰上刚回来的简三少,腿儿奋力奔跑,只想快些跑到简公子身边,可立马,望见三少一下沉黑下去的面色。 阳光突然有些刺眼。 鱼梓茹心上一凉,但快速逃命的步伐还是让她来到简玉珩的面前。喘着气,手捏着包袱,发型凌乱,红扑扑着脸颊。 鱼梓茹忍着少喘些气,仰头小心望向简玉珩深邃的双眸。腿还虚着。 简玉珩面色沉静。 眼波都不动。 鱼梓茹心又凉了一节。 “茹儿!”身后的追兵由远至近。 鱼梓茹背后凉出了层冷汗。 “茹儿!”后头的脚步声缓了下来,却更近了一步。 鱼梓茹怔怔地,仰着头,嘴抿了抿,看着简玉珩的面不改色,鱼梓茹呼了口气,鼓起勇气:“请在帮我一次吧。”她对简玉珩哀求。 简玉珩终是动了下眼,抬高视线,往鱼梓茹身后看。 鱼梓茹知道,他们追上来了。 顿了下,鱼梓茹转身。 身后鱼家家丁,还有领头的鱼靖。 “茹儿……” “爹,女儿不不孝,女儿真不能嫁给苏三公子。”突如其来,鱼梓茹扑通一声,直直往地上一跪,膝盖与地面发出的声音清脆。 鱼梓茹眉头紧皱。 直立在鱼梓茹身后的简玉珩眉峰动了下,深邃双眸锁在鱼梓茹后背上,深不可测。 除了膝盖痛得想跳起来,鱼梓茹只觉后背麻嗖嗖的,凉。但眼眶里泪珠是止不住地打转起来,红扑扑的。 追上来的鱼家家丁停在几步远处,前头跑得气喘吁吁的是鱼梓茹那双鬓已白的阿爹,面上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对上突然跪地的女儿的视线。 这还是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频频回头。 简玉珩身边的阿福横着胆戳了主子后背,刚想低音问问主子:要不要上去帮忙。阿福话还没出口呢。 跪在地上的鱼梓茹一咬牙,思想奋斗,在肥硕苏三少和冷情简三少中,鱼梓茹选择:得罪后者。 鱼梓茹弯身,往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爹,女儿不孝,清白早已给了简家三少爷,女儿此生除一死外,非简三公子不嫁。” 第3章 胡闹 胡闹 简玉珩脸色很臭,很难看。 一瞬间,体会了千百遍农夫和蛇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的感受。 阿福想碰自家主子后背的手连忙收了回来,浑身抖着。哎呦,怎么觉得身边空气一下冷了许多。 阿福哪儿敢抬头去瞧主子此刻的面容,僵直了眼,瞧向前头那突然下跪口出狂言的粉色身影。 阿福百感交集。 鱼梓茹横着心,对上那边阿爹明显震惊的双眼。 看着阿爹络腮胡下微颤着的发白双唇一张一合:“什......什么?”声音也是颤抖的。 鱼梓茹心儿也是抖的,眉心额上那块火辣辣的痛,是方才沥青地面上砸出来的痕迹,但再痛,也没有当日知晓阿爹把她许给苏三公子时的心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议论声,鱼家家丁立处不敢动。 细长浓密的睫毛上下闪了个来回,鱼梓茹垂下眼,垂在身侧的双手埋进淡粉纱袖里,握成拳头,再一下,朝着地面又磕了三个响头,就着方才嗑的伤痕,声音因着疼痛在颤抖:“阿爹,女儿不孝,清白给了简三少爷,此生只三少不嫁,阿爹......” 简玉珩脸色又青了一层。目光锁在那小女子身上,她还在磕头,细嫩额上撞击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再抬眼,朝那些追兵看去,具是震惊,为首的中年男子尤甚。 简玉珩抿了抿嘴角,虽然这个女人三两句话一同玷污了他的清白,但出于二十一世纪人道主义雷锋精神,终是看不下去,刚想上前一步扶起对方。 “谁清白给了我三弟还此生非他不嫁啊?”一声高调女音从远处传来。 插.进鱼梓茹的求饶声里。 鱼梓茹同简玉珩一怔。 同时停下所有动作,往声源处看。 女子的肌肤本就细腻,方才那么一撞击,额上那处伤口渐渐渗出红血来,鱼梓茹回头,看向身侧那简府气派大门。 血水顺着眉顺着鼻梁流了下来,温温热热。 鱼梓茹打了个寒颤,正巧对上简府门口出现的端庄女子凌冽的双眸。 简玉珩整张脸已经黑得不成样了。 两个“清白不保”的人头一回心照不宣,默契的在脑海里划过一抹感慨:玩大了...... —— 如果没有简家大小姐突然出现,鱼梓茹想,或许蒙过了阿爹那关,再同简三少解释,兴许就这样过去了,被打被骂也好,至于她的名声,她想不要也罢,比起嫁给苏三少生不如死,还不如丢了清白,从此流浪江湖也可以。何况她并不在京城长留。 ——毕竟还是太过天真。 鱼梓茹安安静静坐着,喜儿小心翼翼拿着药粉在她额上涂抹,刺激的粉末撒进伤口,惹得鱼梓茹没忍住轻抖了下,倒吸了口冷气。 喜儿一时涂到了伤口外。 “小姐,别动呀,没擦好伤口会留疤的。”喜儿哎呀了一声,端着药瓶,连忙捂住鱼梓茹晃动的脑袋。 喜儿略冰冷的手掌合在鱼梓茹两头侧,与鱼梓茹热烘烘的脑袋瓜形成对比。 冰凉凉的触感,鱼梓茹没在动弹,混沌吨的脑袋也静下了不少。 喜儿小心地继续上药,嫩白的额上那处鲜红显得狰.狞可怕。 鱼梓茹从被简家大小姐还有阿爹盘审后到被搀扶回房,整个过程里没有拿铜镜照顾自己的伤势,唯一的感觉是脑袋沉沉的,烧灼般的痛。 喜儿静置在鱼梓茹身边,衣着依是鹅黄色的调的。鱼梓茹越过喜儿,眼珠儿转溜了几圈,无声打量着这间屋子的摆设。 简约却不失华丽,同简玉珩本人一般。 是了,这里依旧是简府,简三少的卧房,非那日的偏院。 外头月色早暗了下来,黑沉沉的,院子外还能听见虫鸟叫声。 屋子里只有喜儿和鱼梓茹,哦,不,还有一只重头到尾缩在贵妃椅上的白毛胖猫,重头到尾,除了从喉咙里发出低沉咕噜声外,就是用那双大猫眼盯着她们看。 白日里的事,如同戏剧般,她在简府门口胡闹,阿爹被气得差点昏过去,富荣高贵的简大小姐大手一挥,她便被上涌来的简家家丁架起来,要不是简玉珩上前来接过她,鱼梓茹到现在还在想,自己当时应该是会被简家家丁提着,扔进简家祠堂:家法斥候......不对......她还不算简家成员吧! 不过她还是有些惊讶的:简玉珩竟愿意陪着她胡闹。 —— “小姐,这几日伤口就不要碰水了。”喜儿把药盒子收好,提起箱子,出门退下前不忘与鱼梓茹交代:“奴婢去给您端晚膳来,今日您就先在少爷这儿用膳吧,等大小姐气消了,大小姐一定会让您上前桌去用膳的。” 鱼梓茹闻着喜儿的声音仰头看了站着的喜儿。 喜儿朝鱼梓茹眨了下眼,退出房门前,像是又想到什么,见着鱼梓茹没反应,笑笑,又道了声:“三少爷估计还在书房跪着呢,一会儿就回来,您不必着急,奴婢让厨房多加些菜,三少爷估计也还没用晚膳呢。” 鱼梓茹:“......” 鱼梓茹睁着眼,定定瞧着喜儿退下,小心合上房门后,鱼梓茹才收回视线。方才留给喜儿的一丝笑容也瞬间耸拉了下来。 立马换上忧愁面容。 屋子里静悄悄的,鱼梓茹今日已听过简家的庞大背景了,这简三少屋里顶的三五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把整间屋子照得非一般明亮。 鱼梓茹凝视那些鸽......夜明珠,心里也是澎湃一番:她随阿爹出海,夜明珠这种东西,在洋人那不算新鲜,但在他们这儿,算是奇珍异宝了。 想到阿爹...... 鱼梓茹又是一阵惆怅,下意识隔着衣物,揉揉酸痛的膝盖骨,其实比起额上的痛,膝盖上的疼痛也是深痛,那时她是一副大义凌然,誓死不归的勇气,扑通一声跪下去也是本能反应,却没想......会那么痛啊! 喜儿也没注意到她膝盖上的伤势。 —— 简玉珩也觉得自己的膝盖痛得发麻。 古代男人长款发型盖在脑袋上,还有这一身长款......纱衣?闷热的书房里,除了一大堆笔墨纸砚,连门窗都不给通风一下。 简玉珩额上冒出层层热汗,随着时间的流逝,层层热汗聚集成珠,顺着高.挺鼻梁,滑了下来。 简玉珩英眉浓浓的皱着,狠狠甩了个头,甩掉汗水。 “少爷,您......还好吗?”外头,隔着紧闭的门窗,传来阿福的呼喊声,刻意压低的嗓音。 简玉珩:“......” 抿了抿嘴角,简玉珩没有心情回答对方。 “少爷啊......您还好吗?回答阿福一句啊少爷......” ......一点儿也不好! 简玉珩闭上眼。 被那个鱼家大小姐摆了一道,再被这个简家出了名严厉的大姐头狠狠训了一顿,关在书房里,整整跪了一下午时间。 还一点反抗理由都没有...... 呵呵,哪里会好了。 看来他还真没说错,长那副模样的女人,真是冤家,不管现代还是古代。 专门来克他的吧! 阿福趴在门板上:“少爷......” 简玉珩:“......” —— 鱼梓茹环顾了下四周,除了那只白猫,没有其他人。 鱼梓茹小心掀起裙摆,想看看膝盖上的伤势,只是才掀起一角,还没露出大腿,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一阵不为何时的陌生女音。 “哎,那个新来的!” 第4章 通语 通语 突兀的女声,傲慢的语调。 鱼梓茹顿住,猛地抬头,四下张望,空空荡荡的,与喜儿离开前一样,并没有其他人,房门是紧闭着的。 “谁?”鱼梓茹心颤。放下掀到半途的裙摆,鱼梓茹站起身,睁着大眼四周张望一番。 视线最后停在了贵妃椅那只白色胖猫上。 白猫似乎感觉到了鱼梓茹的视线,咕噜一声,四脚蹬直,而后屈起,肥润的身躯由着四肢撑起来,在鱼梓茹全程注视下,白猫抖了三抖身上浓密的白毛,琥珀眼才懒懒抬起来,稍眯着,对上鱼梓茹的视线。 “这里除了我还有谁?我不和你说话那是鬼和你说话哦?”那白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子。 鱼梓茹:“......” 双膝还在隐痛,鱼梓茹踉跄着,往那白胖猫身边走去。 那白胖猫似乎不喜欢鱼梓茹的靠近,鱼梓茹才走前几步,白胖猫四腿一蹬,眨眼功夫就从贵妇椅上跳下来,一跃,跃上里侧撑着灰色床帘的床板上去。胖嘟嘟的身子直接陷进丝绸被里。 鱼梓茹:“......” 白猫远成功离了鱼梓茹,还不忘抬头,从喉咙低发出咕噜声,像是同鱼梓茹示威一般。 鱼梓茹眼角都在抽搐,转身,回方才位置,一脚搭在一边的椅凳上,准备继续查看膝盖伤势,完全没有想搭理那只白猫的意思。 掀起裙摆,细白的小腿暴.露在空气里,鱼梓茹抓着裙角,继续往上掀,把青紫的膝盖露出来。鱼梓茹低着头,看到腿上的伤,青紫是淤在皮肤下的。 果然是今早儿太过冲动,跪得太猛。 鱼梓茹伸出食指往伤处碰了碰,皱着眉,没忍住,低低地嘶了声,倒吸一口冷气。 “新来的,需不需要本公主给你舔.舔,疗效快。”鱼梓茹没理它,那只白色肥猫也无趣,跳下床,四腿一前一后,扭着猫步来到鱼梓茹脚边,扬起猫脑袋,猫言猫语的。 鱼梓茹:“......”只当作没听到。 喜儿方才把药箱子搁在门边柜子上,鱼梓茹放下裙摆,收腿起身,直接绕过那只肥猫,到柜子边上把药箱子提过来,自己给自己上药。 药箱里整齐排着几瓶药,鱼梓茹一一拿起来看,掰开瓶塞嗅了嗅,最后挑出一瓶熟悉气味的药瓶子,伸出手掌,药瓶子倾倒,药水落进手掌心里,冰冰凉凉的。 药膏水味浓.烈,鱼梓茹颦眉,倒开那些粉末,滑开范围,涂抹在伤口上。 肥猫显然感受到了这个新人的不友善气息,鱼梓茹掌心里沾着药水,一下一下揉着伤口,又一下一下嘶嘶倒吸冷气。鱼梓茹到底也懂一二,和阿爹出海时难免会磕磕绊绊,小打小伤常有的事,给自己活血化瘀,她还是懂的。 “刁民,本公主同你说话呢,怎敢不回?”那胖猫蹦跶几下,直接跳上桌面,蹲在药箱子边。 鱼梓茹停下手里的动作,再次横了那胖猫一眼,学着简玉珩的模样,抿了抿嘴,没打算说什么。 “刁民,难道是你智商还没发育完全,听不懂本公主的话?”那胖猫的爪子往药箱上抓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鱼梓茹揉脚的动作一窒。 但依旧没打算开口同这只贵族肥猫说话。 没错,她能听得懂猫语,不只是猫语,往广义上讲,她听得懂包括猫在内的比猫体积还小的动物的语言,比如耗子,鸟儿,蜘蛛,唔,鱼家对面卖烧饼的李狗蛋家那只大黄狗体积太大,她就听不懂大黄整天在囔囔叫啥。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让鱼梓茹高兴的本领,这个特殊本领反而让鱼梓茹生活质量减退了一大半。 她不敢吃鱼,不敢吃虾,不敢吃螃蟹,因为她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怎么吃,怎么觉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鱼梓茹只敢吃猪肉,对,尤其是香喷喷的猪肘子。 “刁民,真听不懂本公主的话?”那肥猫在桌上蹦跶了几下,自言自语,“不对啊,本公主鼻子可比狗还灵,你身上的灵气足够让你听懂本公主的话了,还是说,你不想和本公主说话?” 鱼梓茹:“......” 继续低头整顿伤口。 是了,通兽语还有一个为难点就是:别人不是把你当疯子,就是认为你脑子有问题。 唔...... 疯子和脑子有问题好像是一个病哇。 鱼梓茹铁了心不和这只肥猫说半句话。 —— 简玉珩被阿福虚扶着回房时,喜儿刚从厨娘那端了晚膳过来,简大小姐下令禁这两个“清白不保”的人一晚上饮食,但终究也是说说罢了,厨娘懂,哪儿敢不多煮两人的份,不但煮了,还加量加份了。 哎哟喂喜儿从厨娘那接过饭菜时厨娘乐开花样。“喜儿,让三少爷三少奶奶多吃点,这样才有体力给老爷夫人生一大胖孙子啊!” 喜儿:“......”她是很想说,还好老爷夫人今儿早出城乡下去了,只有好脾气的大小姐在,要不然,能只禁食一宿就解决的事? 简玉珩进门时,鱼梓茹正对着桌上那些饭菜流口水,眼都看直了。 猪耳朵,猪肘子。 这家厨娘真是......和了她的意哇! 鱼梓茹才想动筷子用膳,肚子已经叫了老半天了,只是奈何筷子尾端还没碰到香喷喷的猪肘子时,简玉珩那冰山黑脸就出现在鱼梓茹视野范围里。 “......”鱼梓茹吓得筷子都掉了。 “喵呜~”那一直缠着鱼梓茹求交谈的白胖猫叫了声,往简玉珩身上扑,直接求抱抱。 鱼梓茹:“......”吓得掉掉的筷子都不敢捡了。 阿福同喜儿对望,默契十足,点头,推出房门前悄悄把门给带上。 —— “嘿嘿嘿......”鱼梓茹干干笑着,缓身从位置上起来,不敢看简玉珩的眼,只敢对着简玉珩怀里那只胖猫大眼瞪小眼,可还是能感受到来自简玉珩的一股凌冽目光,同白日时一样,那股投在她身后的目光,冰冷得仿佛渗了冰进去。 “还没吃过吧,特地......给你留的。”鱼梓茹殷勤般指着那一桌桌菜肴。 白胖猫喉咙里又咕噜了一声,眼神显然是鄙视。 简玉珩连声都没发。 鱼梓茹:“呵呵......” “听说你清白被我夺了?”简玉珩上上下下咽着气,忍者不与面前这个古代女人发火,可是那女人顶着那张脸,傻呵呵的模样,让简玉珩简直是:好气又好笑。抿了抿嘴,开口,提起今早儿的事。 一切倒霉事情的开端。 鱼梓茹:“啊......”躲躲闪闪的,轻回了声,还是不敢去看对方。 简玉珩见状,也没再说什么。 鱼梓茹余光里能瞧见简玉珩高大的身影下蹲了下,放下怀里那只白胖猫,白胖猫转了下身,继续黏在简玉珩脚边。 简玉珩直起身,一步步地朝鱼梓茹面前走,鱼梓茹低着头,看着地面,直到简玉珩脚下那双鞋出现在鱼梓茹视野里。 而后,还没等鱼梓茹闻出简玉珩身上带的是什么香味时,一双冰冷的大手伸了过来,直逼着,捏起鱼梓茹藏下去的下巴。 “唔......”力道不轻不重的,小巧的下巴被简玉珩单手勾了起来,鱼梓茹一声闷痛,被动抬起脸,正好与简玉珩视线对上。 鱼梓茹怔了下。 两人距离得近,鱼梓茹仰着头,很清楚的看到简玉珩放大版的俊脸,棱角分明,只是那浓眉紧紧皱着,双眼紧锁在她脸上,红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那是一个人隐忍着的怒气。 鱼梓茹:确实,玩大了...... 简玉珩微低下头,居高临下般,把鱼梓茹的样子尽收眼底。 额头上的伤应该是喜儿给上的药,双眼睁得老大,怔怔夹着些许惶恐望着他,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染了胭脂一样,秀眉颦着,手下那细小的下巴,触感倒是好。 顶着一头繁琐却不失美丽的发饰,这个女人,除了长得和那个女人一样,穿上一身古装,倒是另外一个人了。 “对......对不起......我......”简玉珩的双眸漆黑恐怖,鱼梓茹顶不过,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下巴还被简玉珩擒着,说话都痛苦。 鱼梓茹突然有些后怕。 “怎么办,我大姐好像当真了,”简玉珩微前倾,热气全哈在鱼梓茹脸上。这么说得轻松,可眼里的冰冷度未减丝毫。“你胆儿可真大,要是我现在把你分尸了,你说会有人来救你吗?”他知道,今申时,鱼靖同大姐谈妥后,带着家丁马不停蹄回了顾上城。陆老将军那,大姐方才才把人全请回将军府。 换句话说,鱼梓茹现在,没有急救伙伴。 孤身一人在这儿。 鱼梓茹浑身一抖。 这样的姿势显然痛苦别扭。 鱼梓茹比简玉珩矮了一个半的头,简玉珩勾着她的下巴,她几乎是要踮起脚尖才能减轻下巴的痛苦。 她可怜的下巴啊...... 鱼梓茹急了,眼眶都红了起来。 气氛一下变得僵硬。 简玉珩盯着她那渐渐染上湿意的双眼,脚下,白胖猫绕着他两条腿打转,胖猫的猫浓厚,脱毛不久,刚长出来的新猫,还有那条不老实的胖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脚跟。 简玉珩又皱了几下眉。 最终在鱼梓茹掉出眼泪来前,简玉珩收回手,退后了一步,脚下的胖猫差点被他踩到。 鱼梓茹慌忙把头低下去,不让简玉珩瞧见她此刻狼狈的模样。心低那些委屈感一下涌了上来。 简玉珩瞧了几眼低头耸拉下肩的小女人,眉头还是皱着,看了圈屋子里的情况,视线从满桌香味的菜肴上略过,停在房里唯一一张床上时,眉头再次紧皱。 他大概猜到简家大姐的意图了。 再把视线放回低头默不作声的小女子身上,今早那身粉衣已经换去了,此时披着的是件淡青色的衣裙,规规矩矩地穿着,头发乌黑浓长,盘扎着,垂着两缕在两侧,此时随着主人的动作同样耸拉搭了下去,倒显得有些调皮。 身子板还是瘦小的。 简玉珩叹了口气,摆摆手,语气似是无奈,同低头不敢看他的鱼梓茹道:“今晚你就在这儿歇息吧,等过两天我姐气消了,我们在想办法把事情解释清楚。” 他这番话才说,鱼梓茹连忙把头抬起来,简玉珩已经转身往门口走,清冷地往外头喊:“阿福,让厨娘再煮点吃的,送竹园去。” 门应声而开,外头急急忙忙来了一人,是阿福:“少爷?您今晚不在这儿?” 鱼梓茹湿润着脸,盯着简玉珩高.挺的背影。 简玉珩终没再回头看她半眼,也未回阿福的话。 反是简玉珩身后那小尾巴白胖猫,扭着身,回头看了怔怔在原地,真流了一脸泪的鱼梓茹,猫脸上显然是满满的不屑:“哼,愚蠢的刁民!” 鱼梓茹:“......” —— 阿福让厨娘再烧了些菜,想了想,提点厨娘:“我家少爷爱吃鱼。今个儿少爷心情不太好,煮点少爷爱吃的,估计少爷也吃得下。” 厨娘把热水舀进大锅里,热腾腾的气,厨娘头也不回,接了阿福的话,“是吗?难怪了,方才我煮了些猪肘子送去,原来是吃不下猪肘子啊。” 阿福,含糊点头:“嗯......” —— 简玉珩推开竹园木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清气息。 竹园名为竹园,不是瞎取,而是因为满偏院里种的都是竹子。 简玉珩借着手上的烛灯火,找到房门,正准备进屋子里去,暗处的君悦却突然现身。 简玉珩推门的动作止住。 君悦单膝下跪,简玉珩没回身,君悦直给简玉珩行了一礼,声音同简玉珩一般清冷,只是多了一股毕恭毕敬:“主子,查到了,苍南县近日确实出了大案子。” 第5章 婚事 婚事 苍南县是简玉珩接下来三五年要镇守的地方,如果说幸运点儿,许半年不到就可被调回京城,但如不幸点儿,可能......永不招回。 简玉珩觉得后者可能性比较大。 当然,一切看皇帝的心情。 简玉珩也算倒霉,莫名其妙穿到这个架空国家两年多余,环境自然适应不了,尤其他明明不是魂穿,却长着一张和“简玉珩”一模一样的脸,好巧不巧,他也叫简玉珩,而他穿越来的那片森林,正是“简玉珩”消失的那片森林。 被简家家丁带回简府,再被简家老爷夫人痛骂一番,才略知这个“简玉珩”的身份:京城第一名捕! 简老爷摸着山羊胡子,语重心长:皇上让你处理的那案子,别给搞砸了。 简玉珩当时什么反应:傻愣掉了,还有什么反应! 谁听说过妇科男大夫代替警察叔叔破案的? 荒唐! 那事情搞砸了吗? ......当然。 不但搞砸了,还砸得十分难看。 简老爷那是:气得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怎么办?简玉珩还是侥幸的,这个时空的皇帝性子倒是好,虽还未见过皇帝的面,但皇帝已经下旨了:简铺头办案百余起,立功无数,朕心恤其辛苦劳作,特派与前往苍南县,调整心绪。 多么委婉的说辞! 明摆着是降职么...... 简家上下为此事忙活了好一阵子。 简玉珩也是那时候知道君悦的存在,他要被调去苍南县,君悦同样是在这种夜黑风高的日子里,出现在他面前,黑衣黑裤,要不注意看,还发现不了他。 君悦有张放到二十一世纪也能让女性尖叫的俊脸。 君悦毕恭毕敬,简玉珩才知道这是“简玉珩“的贴身侍卫,比阿福还厉害。 但简玉珩其实到现在都很想问君悦:“既是贴身侍卫,那你知道你眼前这个主子已经被掉包了吗?” 当然,简玉珩没有问。 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舍去了简三少的身份,他要去哪儿......流浪? —— 次日,秋意浓烈,窗外下了些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枝叶上。 喜儿推门进来,鱼大小姐还闷着被褥,沉沉睡着。 喜儿把衣物同洗漱盆巾悄声搁在一旁,走至床旁,掀开帘子,低头,鱼家大小姐睡颜尽收眼底。 喜儿站了会儿,一阵欣慰。 昨个儿还急急忙忙偷偷摸摸的,深怕住在偏院里的这位鱼大小姐被旁人发现去,告到老爷夫人耳里,没想才一宿,鱼小姐登堂入室,服侍起来也是光明正大。 鱼梓茹的颜容本就出色,前些日子一副病恹样已让喜儿看直了眼,今日面色桃润,喜儿是足足看了半天,才舍得推手叫醒鱼梓茹:“小姐,起来了。” 鱼梓茹动了动,滑下的丝被再往上拉,翻了一身,眼都没睁,继续倒头熟睡。 “小姐,今日大小姐那边,要审您和三少爷呢。”喜儿不是泼冷水,而是实话实话,再次动了下翻过身背对她的鱼大小姐。 鱼梓茹:…… 猛地睁眼。 睡意全无。 —— 细雨停了。 简家院落精致古典,喜儿领着鱼梓茹,穿过三四条长廊,秋风萧瑟,外头的落叶飘进廊道里头,前边还遇着几个打扫院子的家丁。 “小姐,昨个儿老爷和夫人乡下去了,二少爷不常归,堂上只有大小姐一人,大小姐脾气好,待会儿您只管陪笑,还有个三少爷在,您就放心吧,大小姐不会为难您的。”喜儿与鱼梓茹并肩走,鱼梓茹不语,脸色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喜儿话唠子,絮絮叨叨地,多少也是在安抚鱼梓茹。 鱼梓茹听着,也不打断喜儿的絮叨。 刚下过雨,外头到处都是湿润的。 “小姐。”两人出了回廊,从一满地紫荆花的院子走过,再穿出月门,四下走动的下人比方才更少了,偌大的地方,只有喜儿和鱼梓茹俩人,喜儿叫了鱼梓茹一声。 鱼梓茹稍倾了下头:“嗯?” 喜儿眨了下眼,凑鱼梓茹,神秘兮兮地,“您真的......同三少爷......了?” 话才落,鱼梓茹前进的步伐止住。 喜儿跟着连忙停止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鱼梓茹已经旋腿一转,换位站到喜儿面前。 鱼梓茹今日一身素白长锦衣,衣服是喜儿挑的,棕色与桃红色丝线在衣料上交叉绘绣,玄紫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了鱼梓茹自带有的窈窕身段,清雅不失华贵,浅紫色的敞口纱衣是喜儿多加给她的,天转冷了,喜儿倒是心细。 两人身高差不多,喜儿可以与鱼梓茹对视。 鱼梓茹的脸本就小,巴掌大,睫毛又浓又长,稍稍往喜儿面前倾了下,喜儿吓得后退半步,“你觉得呢?”鱼梓茹学着昨夜简玉珩挑起她下巴时的说话语气。 微眯起眼。 喜儿:“小......小姐?” 鱼梓茹眼动了下,“我这些天都由着你伺候着,何时见过你家简三少玷污我清白了?”鱼梓茹说着,直直盯着喜儿瞧,眼都不眨。 四目相对,周围的声音仿佛也静止了下来。 喜儿愣了下,回过神,脸色千变万化,声音也抖了起来,张了张嘴:“那,那......你们是在欺骗大小姐?” 鱼梓茹直起腰板,正色,补充:“还有我爹。” 喜儿:“......” —— 鱼梓茹从小在鱼家,虽说生母不在世了,悲伤是有,但多的还是本身根底子的叛逆贪玩心,惹出的大事小事十只手指头都算不过来。 逃婚就算一件大事了。 还有这次.性.口雌黄说的话,一次性连累了一群人。 —— 厅堂里,简家大小姐简韵芸肃着张脸,坐于高处的姿势从鱼梓茹进门请安开始,到现在都没换过姿势。 简韵芸有双精明的厉眼,三下五下都往鱼梓茹身上刮。 鱼梓茹被请到坐于简玉珩身侧,简玉珩先鱼梓茹一步到的,一身同鱼梓茹身上对应的素白衣裳。鱼梓茹进来前两姐弟似乎已经交谈过一番了,等着她来,两人都不说话,看她的眼神却稀奇古怪。 “鱼儿。”简玉珩搁下茶杯,扭头,朝鱼梓茹唤了声。 鱼梓茹还在为那来自简韵芸狠刮视线苦恼中,就被身边简玉珩亲昵叫声吓了一跳,猝不及防的,简玉珩用他那特有地磁性声叫唤,鱼梓茹手上那杯刚从喜儿那端过来的茶差点就翻了。 简玉珩眼角动了下。 鱼梓茹小心翼翼对上他的视线,简玉珩眼一眯,鱼梓茹浑身就抖。 ……她似乎又看到昨晚简玉珩脸上那股挑衅神色。他说,他可以把她分尸。 两人无声对望了几眼。 “大姐。”简玉珩不再看鱼梓茹,转头朝简韵芸那边,“还是我私下和她说吧,毕竟是我们俩的私事。” 简玉珩这么说,简韵芸身边的丫鬟重新为主子上了热茶水,简韵芸才收回直盯鱼梓茹瞧的目光,转向一脸浅笑的简玉珩,停了几秒,沉默一阵,端起茶水,抿了小口,像是在思考,半晌,那涂抹鲜红的唇.瓣张合,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你们自己看着办,爹娘那边等你们谈妥后我自会派人捎信去通知他们。”但语气还是严厉的。 —— 鱼梓茹恍恍惚惚的,前后都没和那简韵芸说上几句话,就被简玉珩带回了房,直到简玉珩把喜儿和阿福支下去后,鱼梓茹才猛地捂住前.胸,虎视眈眈瞧着关好房门则回来的简玉珩:“你你你……你想干嘛?” 简玉珩瞥了眼她大惊小怪的举动,眉皱着,还挺不屑:“就你那小身板,你以为我感兴趣?” 鱼梓茹:…… “那你刚才还叫我鱼儿呢!”鱼梓茹放下双手,顺手拉了下皱起来的衣袖,简玉珩找了一位坐下,鱼梓茹跟上去,话是这么对简玉珩说,但她怎么看不出简玉珩这是想找她谈事的架势。 “你不觉得鱼儿比茹儿好听?”简玉珩摇了下茶壶,空空的,喜儿今早还没来换新水,简玉珩把茶壶放下,抬眼,瞧着凑他面前来坐下的女子,反问她。 他昨日可满满地直听鱼靖左一个茹儿右一个茹儿叫唤,怎么叫怎么让他分分钟出戏想到:如花。 鱼梓茹:“……” “无知的刁民!三少爷唤你鱼儿已是你莫大的荣幸,你还挑三拣四?”熟悉的傲慢女音从门角传来,鱼梓茹下意识往那看去。 白胖猫扭着猫腰踩着猫步走了过来。 简玉珩顺着鱼梓茹视线看去,那白胖猫也察觉到了简玉珩看过去的视线,白胖猫仰了下猫头,“喵~”叫声,三两步并着跳跃动作,直接跃进简玉珩怀里。 “小胖?”简玉珩圈住白胖猫,低头,低沉地嗓音,叫了声猫的名字。 被叫小胖的白胖猫:喵~ 鱼梓茹:“……” —— 小胖被简玉珩抱在怀里,简玉珩揉了几把猫肚子,才抬头,对呆住的鱼梓茹,难得勾唇轻笑:“它叫小胖。” 鱼梓茹跟着,干笑:“嗯……” “太子去年送来的。”简玉珩盯了鱼梓茹几眼,不着痕迹移开视线,风轻云淡,补充了一句。 鱼梓茹:“……” 果然,是贵族猫啊…… —— 鱼梓茹就这样干坐着,看着简玉珩玩了半天的胖猫,手撑着下巴,外头喜儿与阿福守着门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就在鱼梓茹觉得简玉珩已经把为何把她带回房的缘由忘记时,简玉珩微弯身,放下那只白胖猫。 白胖猫琥珀色的眼狠狠瞪了鱼梓茹几下。 鱼梓茹收回撑下巴的手,转了圈黑眼珠子,还没开口说些什么,简玉珩突地变为凛冽的视线就这样扫在了鱼梓茹身上。 鱼梓茹心惊。 还未做出反应,简玉珩本云淡风轻般无所事事的俊容一转,沉了下去。他看着鱼梓茹,找到鱼梓茹视线的焦虑,面前的这张女人脸,简玉珩此刻,除了气,还是气。 鱼梓茹直起腰板子,眼角突突地跳。 似是一股不详预感。 鱼梓茹下调视线,简玉珩指骨分明的手掌盖在桌上。 简玉珩英眉紧皱着,冷下了语调,扯了扯嘴角,“你知道你亲爱的姥爷,陆老将军,已经把昨日我们的事告到皇上那去了吗?”他一字一顿,说。 第6章 启程 秋雨又下了起来,院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雨点声。 简玉珩说这个话时,语气是冷的,眼睛凝在鱼梓茹身上,很明显的表情:他现在很生气! 道出来的话,鱼梓茹有些接受不了。 “告到皇上那儿去了?”鱼梓茹重复着简玉珩方才的话,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没有忍住内心的沸腾,直接拍桌起身,眼儿瞪得老大,脸色一瞬间也白了不少。她的眉皱着,内心还是有些许挣扎:“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鱼梓茹的声音清脆。 简玉珩抬了下眼,鱼梓茹起了身,一看,愣了片刻,不由被她此时的模样摄住目光。 她那双幽邃的晶灿明眸格外水灵,此时透着丝许恐慌,挺直的鼻梁下,是红艳的唇.瓣,在她白皙无暇的肌肤上,犹如梅花开在雪地般地点缀着她的娇容。 简玉珩眉头又皱了几分,忽感一阵呼吸困难。 鱼梓茹也感受到了简玉珩的目光,晃了下神,但还是觉得很不开心:“你果然又在骗我!” 她的音调高了几分,简玉珩悠悠地把目光移开,抿了抿嘴角,表现得一脸嫌弃:“不要用‘又’这个字,明明是你先骗大家的,麻烦事也都是你招惹来的。” “所以我姥爷没真把事闹到皇上那去吧?”鱼梓茹抓住的重点句不是简玉珩强调的那句话。 简玉珩,这次连看一眼鱼梓茹的心情都没了。 “是真的。”也不再与鱼梓茹废话,简玉珩起身,明显比鱼梓茹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视线锁在鱼梓茹脸上,显然是不悦的,哪怕鱼梓茹这张脸......让他分了神。 鱼梓茹吹胡子瞪眼,仰头。 “陆老将军确实同皇上说了我们的事。”简玉珩给出确定答案,在鱼梓茹脸色青白下去前,简玉珩还是把后话说出来:“但并非是同皇上告状,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陆老将军和皇帝的关系,磕叨家常,皇帝当了真,今早罗公公已经传话来了,为了不委屈陆老将军亲外孙女,有意赐婚,把鱼大小姐风风光光嫁进简家来。” —— 鱼梓茹是知道的,陆老将军是当朝皇帝的亲叔叔,也是同皇帝打下万里江山的老功臣,年老早已准备告老还乡,只是皇帝不许,还特在京城给陆老将军加了院落府邸。 陆老将军如今虽退离朝政,但那威严势力,还是存在的。 但鱼梓茹却不知道,自家姥爷,和皇帝之间居然还有密切的联络。 “那......”鱼梓茹脸是一青一白,“方才堂上,简大小姐,是想和我说此事?”鱼梓茹嘴巴张张合合的,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简玉珩。 简玉珩脸色还是沉着,点了头,“但因为家父家母才去乡下,我过些时日也要赶往苍南县,婚事才没太快被提上来。” 鱼梓茹眼角一跳:“你要去苍南县?” “嗯。”简玉珩别开脸。 白胖猫又凑上简玉珩的双脚,简玉珩蹲下身抱起它,素白绸缎的衣角飘飘忽忽,鱼梓茹盯着他看,整个人也飘飘忽忽的。 “那......该怎么办?”鱼梓茹最终,问出了这个最重要的难题。 怎么办? ......好像不好收场了。 “你想怎么办?”简玉珩问她。 鱼梓茹摇头,白胖猫窝在简玉珩怀里,咕噜了一声,鱼梓茹顿了下,敛下眉,情绪也正经了起来。 她静了下,想了片刻,才道:“我是不会同意嫁给你的,我连苏家三少都不嫁了......” “你把我同那苏三少相提并论?”简玉珩没忍住打断鱼梓茹的话,生冷的语调。 白胖猫咕噜又叫了声,抬起猫头。 鱼梓茹:“......”她只是打个比方。 “你不想嫁给我?”简玉珩直视鱼梓茹,问。 鱼梓茹摇头,秀眉还是颦着的,“你说我傻也好,说我疯了也罢,我自幼同阿爹出海,外族的婚姻制度,一个男人一生只能娶一位新娘,并且终生只爱一个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还没遇到那个能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人的男人,我是不会嫁的。”鱼梓茹板起脸,一字一顿的,说得字字句句认认真真,“我不想和阿娘一样,与其他人分享相公......” 长睫毛上下扑了个来回,脸颊红了半边,鱼梓茹话落,才察觉简玉珩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分毫。 被简玉珩忽是炙热的双眼瞧着。简玉珩本就生得俊美,墨黑色的长发软软搭下来,束在脑后,双眼像浸在水中的水晶一样澄澈,眼角却微微上扬,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鱼梓茹才后知后觉,她竟然对着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贴己话。 简玉珩扯了下嘴角,道:“你志向倒是独特。” 白胖猫:“喵~” 鱼梓茹:“......” 简玉珩想了想,低头望着怀里的胖家伙,顺了几下猫毛,才淡淡的,难得话多,补充,“假结婚吧,我大姐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件事的,你假意答应婚事,随我一道去苍南县,此后我会放你走,你想去哪里,想怎么发展你的志向,都没有人会再阻挡你,给你你要的自由,鱼家渔船业,我们简家多少也会帮忙,再不济,还有你陆姥爷家在,不是吗?” 简玉珩摸了摸猫下巴,舒服得白胖猫猫眼都眯了起来,简玉珩才抬起头,看着鱼梓茹愣直的表情。 —— 简玉珩会想出这种解决方法,也是受了当年科室那些女同.胞的影响,网络言情小说文火热,人人都在看,上班闲余也在谈,简玉珩这个妇产科男医生,处在女人堆里,听得多了,自然也知道些皮毛,现在用起来,顿时感慨还好那些女同.胞们的无形指教。 私心点讲,鱼梓茹得罪他那么多,他还帮着她,多少是出于对鱼梓茹那张脸的考虑,或许:真是同一个人,只是对方穿越来时砸坏了脑子,忘记以前的事。 —— 三日后,简玉珩收拾简单行李,领着鱼梓茹,上了简韵芸早些时日就派人备好的马车。较之前简玉珩自个准备那辆宽了几分。 因为多带了一个人。 是的。 鱼梓茹最终还是同意了简玉珩的提议:与其被人摆布一生,她宁愿抛弃一切,哪怕是丢掉光鲜亮丽的鱼家大小姐称呼,她也在所不辞。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生活。 她向往海外女子主导自己人生的生活! 天气又冷了几分,今日难得出了些太阳。 鱼梓茹出房门前,喜儿专为她多披了件衣裳,喜儿低头,细细为她盘好腰带,鱼梓茹顺势低下眼时,只看到喜儿漆黑的后脑,喜儿的头发也长,规规矩矩盘扎着,鱼梓茹眨了几下眼,心里明明是不舍的,对于这个体贴细腻的丫鬟,鱼梓茹是喜欢的。 简玉珩虚扶着鱼梓茹,上了马车,车帘子一掀一落,两人一前一后转进马车里头去。 马车停在简府大门口,来来往往的过街人,阿福最后跳上前室,挥鞭准备启程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阿福,等等!” 挥鞭动作止住,阿福转头,简家大门处走出一群人来,带头的简大小姐,金妆银串,抬脚,迈出门槛,身边跟着清一色的丫鬟。 阿福眼儿尖,喜儿跟在简大小姐身后,阿福还是看见了。 喜儿卸了繁琐的丫鬟装,换上的是一身轻盈衫,小步子跟在大小姐身后。 才上了马车的简玉珩同鱼梓茹探出身。 “去哪么远的地方,茹儿毕竟是女儿身,还是带个丫鬟在身边方便些。”简大小姐说着,鱼梓茹同简玉珩瞧着那一身贵气装束的简大小姐大手一挥,把立于身后的喜儿揪了出来,往前推了下,让喜儿快过去。 鱼梓茹前倾了半个身,简玉珩单手掀起帘子,看那喜儿,望着他们这头时是一脸的欣喜。 简韵芸扬了声,继续说了声:“你二哥最近在苍南县附近,如果遇到,把喜儿交给你二哥也行。” 第7章 空城 空城 马车走的还是管道,车身宽,颠簸不大,帷裳挂下来,车里三人面对面而坐,具是无言,沉静着。 念及喜儿毕竟年幼,又是简二少爷未过门的妻子,鱼梓茹应着把喜儿拉近马车里头,坐于自身左右。 简玉珩没说什么。 这样也好,多个人照顾鱼梓茹。 简玉珩斜着头靠在一旁,闭眼假寐。今日的简玉珩是身火红的装束,墨色长发束在脑后,英气的眉微皱着,淡色唇抿成条线。他半侧着身,鱼梓茹只能瞧见他一半的脸,棱角分明的线条,皮肤不似寻常男子的黝黑,反是小麦色中透着白皙,配上一身的火红,竟透着些许妖媚。 喜儿也歪着脑袋,靠在车身角落上,怀里抱着包袱,脑袋时不时小鸡琢米样点动着,喜儿是真睡着了。 鱼梓茹更明目张胆的盯着面前的简玉珩打量,要不是简玉珩怀里那只眼瞪得比灯笼还大的白胖猫朝她咕噜几声,唤回她神志,她许会盯着人家看一路。 她还在纳闷:根本不知道这只白胖猫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从刚上路到现在,那只猫没少用厉眼瞪她,简直把她当成一条可以吞食下肚的大条鱼。 还生生打断她偷瞧简三少的容颜。 同是火红衣裳,简玉珩穿着,比那肥头油脸的苏三少,不知好看多少倍! 鱼梓茹眯着眼,多看了简玉珩几眼,细细着想,果然他们偏远顾上城的人,比不得京城里的富贵大家子大小姐。 —— 简玉珩之前是同鱼梓茹说过了,出了城门,她想去哪里,他便会放她去哪里,从此分道扬镳,鱼家再找上简家要人,简家可以给他们回复:鱼大小姐逃跑了,他们也不知道鱼大小姐去了哪儿。 她的一切行踪,他会保密。 只是当事情真的要发生了,出了城门,外头的阿福三两次隔着帷裳往里问话:“鱼小姐您是要在哪儿下车呢?我们好送您一段路。” 阿福声音不大不小,简玉珩假寐的眼会动几下,但却不睁眼看鱼梓茹。 喜儿睡得沉,阿福声音也不过大,喜儿并没有听到。 倒是鱼梓茹自己尴尬了一番,抬手把额前的发丝扰到耳后,望了眼那假寐般简玉珩,他不睁眼看她,他不参与对话,摆明这儿了,他不想插手,什么事,自己解决了就是。 鱼梓茹讪讪低笑了声,朝外头回话:“在等等的,还没有到呢......”说得小声,也是心虚,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想朝哪儿去,东边还是西边,她也不晓得,这里又是到哪儿了。 阿福也没多问,收了鱼梓茹的回话,架着马车,继续前进。 而这一等等,等着等着,马车转进小道,行了一段,前头隐约能见平房砖瓦,炊烟几缕,再往前走,便进了苍南县。 马车缓下的速度让一路沉默闭眼的简玉珩动了下,睁开双眼,适应了光线,鱼梓茹还坐在那苦思冥想,就这样触不及防与简玉珩深邃双眸对上,鱼梓茹愣了下。 简玉珩眉头一皱,嘴角动了动,但也只看了鱼梓茹一眼,把怀里的白胖猫搁一边,转头撩起帘子,问话同时也看向外头,“阿福?怎么了?” 声音清清冷冷。 马车从立着“苍南县”三字的石碑旁路过。 石碑上,“苍南县”三字,刚劲有力。 阿福挥鞭赶车动作缓下来,忙回身,看着自家主子探出的头,立马指示前方:“少爷,到苍南县了,只是......” 简玉珩越过阿福的身.子,看向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马车驶进街道里,马蹄与沥青地面摩擦,发出“哒哒”声响。简玉珩往四周看了圈,四下所有的店铺紧闭门窗,街道上也是,空空荡荡的,方圆十里,除了他们这辆马车,再无其他活物。 落地的秋叶发出飒飒声响。 仿佛一座空城。 阿福支支吾吾,描述此前情景:“街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简玉珩沉了下脸。 —— 简玉珩在二十一世纪那会,虽然是个妇产科医生,不太涉及政务问题,也不像他大姐一样一大公司老板,上下班都一群人簇拥前后左右,但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吧,哪个领导上任不是一大排场。没有鲜花也有掌声。 而如今,现下,虽是说被皇帝降职来这个偏远的苍南县,但好说歹说也是个官,怎么......到了县衙门口:门可罗雀。 阿福驱着马车,停在县衙门口,跳下车马,迎主子们下来。 鱼梓茹也是头一次坐这么久的马车,颠簸晃荡,比阿爹那艘海上船舶还让人不舒服。喜儿扶着鱼梓茹下马车,站立好,鱼梓茹还觉得腿脚虚麻着。 再是被外头的冷清给怔住。 喜儿也注意到了这片冷清气氛。 “怎么......”鱼梓茹环顾一圈,视线停在简玉珩那,望着简玉珩,张了张嘴,疑惑:“没有人呢?”说着儿,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空荡荡的地,秋风一吹,倒是有些寒战。 简玉珩哪里知道这是在搞什么鬼! 低头看了眼站离他不远的鱼梓茹,小小的个头,四处张望的扭着头。 “你怎么还没走?”简玉珩顿了下,转开话题,眼是盯着鱼梓茹看的,扬声,问对方。 他以为她会走的。 苍南县并不是个好地方。 这儿本就空档寂静,他的音调不高不低的,一出口,引来几人注意。 鱼梓茹当场愣在那,没想他开口对她说的是这番话,环抱着包袱的手都僵了,包袱里是她如今唯一的财物:那套喜服。当掉喜服,应该足够她去怀安县找姨娘她们。 她已无处可去,不回鱼家,不去姥爷那儿,也不会什么生存技能,只剩下一个许久未联络的姨娘那,姨娘住得远,自阿娘去世后就再未联络过,但她记得,小时候,姨娘同阿娘一样,宠她爱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想,如果姨娘可以收留她的话...... 鱼靖走得匆忙,也未曾留下丝毫银两给她,想来是觉得她在京城过得了生活,除了简家还有一陆将军家可去。 可是鱼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又逃走了,谁的银两她都没有要。 “少爷!”喜儿往鱼梓茹面前一站,挡在鱼梓茹面前:“少爷,我们才到这里,您怎么要急着把鱼小姐赶走?” 鱼梓茹被喜儿护在身后,抿着嘴,怔怔地看向漠然一脸的简玉珩。 虽是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也带着些许火辣。他们整整行了好几把时辰。 喜儿比鱼梓茹还着急,“少......” “我有点饿了......”鱼梓茹悠悠地,张了张嘴,打断喜儿的话,越过喜儿,站回到喜儿面前,仰头,望着简玉珩,眼恍了下,柔声着,道:“可以在这里吃碗饭再走吧?” 白胖猫 —— 鱼梓茹摸着填满食物的圆肚子,餐桌上,杯盘狼藉,全是鱼梓茹留下的痕迹。 简玉珩毕竟是圣上亲自指点调来的钦差大人,即便这里再如何荒凉,阿福一敲紧闭的县衙门,亮出腰牌,里头人震惊余,往里头喊了几声,才一下涌出些人来,列队仪式般把他们一群人迎了进门。 而对于鱼梓茹吃饭的要求,简玉珩在安排好自己事务,才摆手,招了个下人来,点着鱼梓茹:“带她去吃饭。” 鱼梓茹随着那丫鬟同到厨房,厨娘为她新做了一桌子饭菜。 喜儿被简玉珩叫走了,鱼梓茹眼儿巴巴地看,似乎是在讲简二少的事,鱼梓茹了然,记起启程前简韵芸的话,似乎是想用喜儿把简二少召回京。 鱼梓茹单独用完一桌子的菜肴,揣好包袱,原路返回方才进门前的地方,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回廊又长又多,房门一间一间的,长得还同一模样。 鱼梓茹庆幸自己的记忆不错,还记得回头的路。 转转呼呼的,只是鱼梓茹还未找到喜儿他们,倒先让她撞见几名下人团一起嚼舌根闲言碎语。青衣结鬟头,团围在一起,窸窸窣窣的。 院子里建筑装饰独特,鱼梓茹立在里侧,偏头,就能看到那团簇的青衣身影。 鱼梓茹缓下步子,轻下了脚步声。 四下静悄一片,鱼梓茹靠近了几分。并非她八卦想凑热闹听取些什么事情,她不是一个喜欢乱说乱听的人,只是那些青衣丫鬟们声音大了些,不小心让她听到了熟悉字眼:那与钦差大人同来的大小姐。 是在......说她吗? “听说是钦差大人未过门的娘子呀?” “不是吧,方才小李去外头接人,钦差大人对那女的态度并不太好呀!” “对啊,我方才送茶点上去,还听到钦差大人同那女的带来的那丫鬟说怎么把人请走的事呢,怎么瞧着也不是准备过门的媳妇呀!” “长得是挺标致的,就是啊,你们方才见到她的饭量了吗?” “一个人吃了一整桌子的饭菜,这是哪家闺秀呀!” ...... —— 鱼梓茹几乎是用奔跑的架势冲到简玉珩面前的。 简玉珩正在做交接工作,前任钦差前些日子刚离职,留下一堆的烂摊子,简玉珩又是个外行人,即便那太师帮着,整理起来也有些吃力。 何况那太师打心眼里就自认为:京城第一名捕,差不到哪儿去,这些小案子,钦差大人一人就能整理妥当。 可是苦了妇科医生简玉珩。 所以当鱼梓茹健步如飞奔到他面前,前话也不多说了,直奔主题:“简玉珩,我要走了!” 直呼其名,鱼梓茹喘着气,脸还是红润的,大多是气红的。 简玉珩停下手中翻简竹的动作,身边的太师明显被这个不敲门横冲直撞进来的女子吓了一跳,往后退开几步。 简玉珩扬了下眉,看向鱼梓茹。 她是直接从后院跑过来的,越听那些丫鬟嚼舌根越是气:原来这位简三少,是巴不得她快点离开对不对! 她今个儿竟还妄想:简三少会不会怜惜她,看她无家可归,看她一时的意气用事,简三少会不会同那日搭救她一般,把她留在苍南县,即便不是成亲,他们好歹认识一场,做个朋友也不行? 哪儿知道...... 简三少竟比喜儿一丫鬟还冷漠不近人情。 “要走了?”简玉珩看她那双怒眼,顿了下,反问她。 鱼梓茹别开眼,揣紧怀里的包,闷声闷气:“嗯。” 简玉珩挥手,让身边的太师先退下。等着太师走出去关好房门后,简玉珩抿唇,视线下移,停在鱼梓茹怀里那包袱上,“身上没有银两吧?”他淡淡着,“我让喜儿给你......” “不用,我自己有银两。”鱼梓茹打断他的话,再把别开的视线上移,对上他似乎永远深沉不见底的眼眸,说话声也有些低哑,“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们鱼家人,世代渔船舶业,来往于各国之间,哪怕是那个从未出海的妹妹鱼梓芯,也都是闯荡过江湖的,出来见过世面。她们鱼家女子,不同那些大家闺秀,她们懂得多,力气大,激灵,随机应变,饭量,自然也大过那些秀秀小花谈谈风琴的大家闺秀。 但也和那些大家闺秀一般:任性。 都是被家里人给宠的。 鱼梓茹也是,任性的逃婚,离家出走,谎话连天,油嘴滑舌,这次,也是任性的要一走了之。 简玉珩视线锁在她身上老半天,从头到尾,无声无息打量几个来回,看得鱼梓茹都要受不了了。 简玉珩才扯了扯略干涩的唇,声音低低地,搁下手中的简竹,问她:“你要去哪?” 鱼梓茹:“哪里容得下我就去哪里。” 简玉珩没接话,鱼梓茹又把视线别开,不去看他。 两人身高差了个头,鱼梓茹低下头,看着露在裙摆外,那双小巧的绣花鞋。这双还是喜儿拿给她穿的,喜儿说是她自己秀的。 简家除了简大小姐外,再是简二少爷简三少爷,没再有女眷,鱼梓茹全身上下只有怀里的一身喜服,终不能穿着大红绣花鞋四处蹦跶,也不能找简大小姐寻鞋穿。 还是喜儿贴心。 简玉珩顺着她的视线,下移,沉着音色,似是囔囔:“这样啊......” —— 鱼梓茹直到出了县衙门,也未再见到喜儿一面。 外头空荡荡的,刚过正午,天气似乎阴了下来。 鱼梓茹揽着包袱,孤身一人,行走在荒无人烟的街道上。冷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店铺外头悬挂着的招牌吱呀作响。 要不是当下还是青天白日,鱼梓茹哪儿敢走荡在这座古怪的县城里。 鱼梓茹还是知道的,虽然家家户户都闭紧着门窗,但至少里头还有人在,刚进县时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是最好的证明。简玉珩肯这么顺心让她独身一人出来,多少也是知道县城里没有什么多大怪异事件吧。 鱼梓茹其实,还是对简玉珩有好感的。至少不是最坏的印象。 第8章 瘟疫 瘟疫 入夜,苍南县街巷里开始陆陆续续涌出人群,家户禁闭着的门窗也逐一打开来了,虽然不能同京城相提并论,但好歹也比白日里热闹些许。 鱼梓茹走了半日,找不着车夫去怀安县,如今日落天黑了,还是独身一人在苍南县上徘徊。 夜里多少开了些店铺,鱼梓茹找了间看得体面的客栈,怀里的喜服还未拿去典当,但里头现成的珠宝也值得几两银子。吃顿饭,住一宿,还是应付得来。 这样想着,鱼梓茹揣紧了包袱,错开几个出入的人,走进客栈里头。 —— 简玉珩花了半天时间才终于大概了解了点当下情况,前任钦差大人因为误判案子,处死冤枉人,受.贿多起,最终被巡抚大人告上了朝廷,革了职。 巧是简玉珩这段时间出的事,皇帝直接就把他调这里来了。 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 按着那日简大小姐的话说:“看你给自己惹的祸!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找个媳妇都难!不过还好,你是好运,摊上陆老将军亲外孙女!不然啊,那里的女子,见过世面的有几个!定没入得了你法眼之人!保是你二哥孩子能跑能跳了你还孤身一人!” 想至此,简玉珩停下翻案的手,拇指食指并着,揉了番眉心。 他在书房里,这处院落是上任钦差留下的,新居,还未来得及改造装点就给革职了。正好便宜了简玉珩。 阿福静在一边为主子磨墨。瞧着主子停下来,撑着手揉眉心。阿福也停了下来,小心的将墨盘移至一旁,“少爷,累了就去歇歇吧。”阿福侧在他左右也陪了整半日,简玉珩并没休息过。 简玉珩放下手,抬手摇摆两下,摇头,“没事。”抬头看了眼门口方向,眉又一皱,“君悦还未归?” 阿福也看了看门口,摇头,他其实并不能察觉君悦的下落。 “嗯。”简玉珩讪讪点头,也没再说什么,把被阿福移到一旁的磨盘移到手边,扶袖,拿了毛笔,沾了墨,扬手准备往宣纸上写点什么,阿福眼儿巴巴还在看着他。 他看了阿福一眼,好气又好笑:“困了就先去歇息吧,我这里自己来就好。” 阿福瞧着主子。 简玉珩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阿福才起身,“奴才先行告退。” “嗯。”简玉珩点头。 阿福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后把门搁上。 直隐在暗处的君悦才现了身,一身黑衣,走至书桌前,行了一礼。 简玉珩放下毛笔,宣纸上,还是空白的。简玉珩并没真正想提笔书写的意思。 只是想引开阿福罢了。 鱼梓茹毕竟是孤身一人,女儿身,还是个千金大小姐,今儿个气冲冲跑了。简玉珩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鱼梓茹前脚方走,他后脚就让君悦紧跟上去,看看她往哪儿去了,停在哪里。 若是日后找到回二十一世纪的法子,再找鱼梓茹也方便些,虽然并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她。 但是现在能确定的是:鱼梓茹不该留在苍南县。 让她快些离开,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把阿福支开,也是防止阿福把鱼梓茹的下落告诉喜儿。按辈分来说,喜儿如今虽是个丫鬟,但也是简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简二少爷未过门的二少奶奶,若让喜儿知晓了鱼梓茹的下落,保不住喜儿会冲去找她,安全保障不了,怕喜儿有个分毫闪失。 何况,喜儿也不能在苍南县久留,他已经派人去通知简二少爷了:尽快来把喜儿接走,离开苍南县。 在他还未破解苍南县之谜时,不要回来。 待在他身边,也是危险。 苍南县这里,更是危险:太师说了,苍南县可能是遭瘟疫了!城里莫名死了一群人,不知病因,死因也是及其普通找不到特殊点:发烧,呃逆,咳嗽。 与一般风寒无多大差距。就是病情来得急,重得多。 致命。 太师与百姓才会认为:苍南县不干净了!遭瘟疫了! 白日里,街坊四邻禁闭门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一个不小心:染上了怪病! —— “她出县了吗?”简玉珩看了眼君悦,“到哪里落脚了?” 君悦低头,毕恭毕敬:“鱼小姐并未出县,而是在对街那来福客栈歇了脚。” 简玉珩一顿。 脸色黑了下去,皱着眉,扬声:“还在县城里?” 君悦点头:“是的。” 简玉珩:…… 他早该想到,她如今还能去哪里,有家归不得,京城也不敢再回去了,光有一身的硬脾气,最后还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需要把她带回来吗?”君悦听不到主子的声音,稍抬了下头,望着简玉珩的衣袖,问道。 简玉珩再摆了下手,倒是一脸无所谓:“让她待一晚,明天再把她带回来。” 再怎么样,也要让她先尝点儿苦头。 才能让她知道:任性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君悦:“是。” —— 次日。 近正午时,喜儿把白胖猫的食物端至简玉珩卧房门前,白胖猫滚着胖嘟嘟的身,在阳光下打转圈圈。 “小胖,来吃饭喽~”喜儿蹲下身,把食物搁在地上,招呼胖猫来吃。 那白胖猫像是听懂了话,三两下跑了过来,抢着食盆来吃。 喜儿顺着它的白毛,“真乖。” “喵~”白胖猫适时乖巧喵叫。 “要是鱼小姐在就好了,她一定也会喜欢小胖的。”喜儿囔囔着。不免想到鱼梓茹。 白胖猫却停下觅食东西,不满地抖了抖身,“那个愚蠢的刁民怎么懂得欣赏本公主?” 当然,喜儿听不懂猫在喵叫什么,只当白胖猫是在同意她说的的话,“你也觉得是这样的吧,鱼小姐一定也会喜欢你。” 白胖猫:“……”代沟啊! —— 来福客栈。 “老板娘!不好了老板娘!”店小二急急忙忙地,奔了二楼又奔后厨房,找到老板娘身影时是在茅房外头。 老板娘捂着鼻子出来,一脸嫌弃,“怎么啦?大早上的囔囔什么劲!” 店小二的脸色白紫一片,受不了茅房气味,同捂着鼻子,老板娘走出来,他紧跟着走老板娘身后,语气急迫,但却刻意压低下嗓音,神神秘秘地:“出事了!昨个儿新住进来的那女子情况不对,好像……” “什么?” 第9章 恐慌 恐慌 深秋的气候,凉意飕飕,偏远地区,空旷街市,又加了冷意。 但卧于床褥里的鱼梓茹却觉如碳烤般的火热,浑身软绵绵的,踢掉被子,冷,裹上被子,热。虚软的身,摸了下脑袋,火辣辣的痛,眼皮似注了铅一般的重。 恍恍惚惚的,她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自己是不是还在客栈里,是客栈哪间房间,脑袋里唯一清楚的只有一点:似乎,染了风寒。 病了? 怎么会病了呢? 她身子底那么好,又不是什么病秧子大小姐,只是单单从京城来到苍南,路途奔波了阵罢了,还是气候差异,苍南县确实比京城冷意几分。 太不小心了。 但是还是很困,天亮了吧,方才是有听到鸡鸣声的,店小二似乎也上来过了呀...... —— 简玉珩正与太师商讨最近这起案子的情况。 街北和街南那,死亡的人数最多,病情还在蔓延加重,药堂,江湖郎中也无济于事,但生意倒是比常日里旺盛几分。 “县里共有几家药铺几处江湖郎中所?”简玉珩思索片刻,放下笔墨,抬眼问身边的太师。 太师是个小眼胡渣脸的中年男子,一身灰色长袍,立在简玉珩左右,毕恭毕敬:“药铺有前庄王家药堂,街中李家药堂,还有巷尾杨家药堂,咱们县不大,只三家药铺,至于江湖郎中,大人您知道,咱们县可不比京城,有才能得人多,江湖郎中个把抓,只可惜家当不够,开个药铺指望不了,咱们县多年来游走的郎中数量不定……”太师边说,边摇头。 简玉珩:“那就先派人从三家大药堂查起。”说着,提笔,往纸上写下几串字来:“问清楚最近就诊的人病情,用了什么药,得病几日后死亡,症状是什么,与他们行医多年来遇见的常见病有什么不同点。” 简玉珩边说,边往上头写,挥下最后一笔,再抬了眼看那太师,微皱眉,“听清了?” 太师频频点头,眼神闪了下,直盯着那白纸黑字,“是,是,这就派人去查。” —— 事情才吩咐下去不久,就有人来报:顺福客栈里又出了怪病,死了一人,女.性。 来报的人行色匆匆,简玉珩才正准备让人寻些古医书来研究研究,他是医生没错,可是也只专修了妇产科疾病,虽对内外科有所了解,但毕竟只略懂皮毛,何况这里是古代,没有一排排洋气名的药品,只有长得类似的中草药品。 书房也是前钦差留下来的,里头书籍种类多样,摆满了整框架子。 “尸体呢?”简玉珩追问那报信人。 报信人还喘着粗气,刚从外头跑过来,慌慌张张地,上气不接下气:“还……还在客栈里,已经派人去把守了,大人您要亲自过去瞧瞧吗?” 简玉珩,直接横了对方一眼,“你说呢?”哪有办案不去现场观摩的!何况这不是一个有相机的时代!他也不是什么第一名捕! —— 简玉珩带了一众人,在报信人代领下,赶到顺福客栈。 街道上还是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禁闭门窗子,倒是顺福客栈外头围了些人,搁客栈外马槽里还有些未干的水迹。 这也是简玉珩来县里头一回见到除衙门里那些人外的苍南县百姓:同京城里比,这里头的人算得上简朴许多,单从颜脸上就能看出来,这里的人,多半憨厚。 只是放在诧异的苍南县里,格格不入。 “钦差大人到!”那报信儿的人打头,还未到门边,报信人一声尖喊,那团簇一起的人群立马止住议论声,静了一下,立马蜂拥而散,齐齐下跪,头都不敢大抬,小心翼翼地,扶地:“拜见钦差大人!” 那一群百姓齐刷刷地下跪,朝着简玉珩行礼。 简玉珩:…… 自然不习惯这种排场,但现下也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间,报信人指着那客栈门边那对跪地低头的男人身影,道:“那是店掌柜的,张顺福。” 顺福客栈。 简玉珩往张顺福那看了几眼,虎背熊腰。 “张顺福?”简玉珩随口,叫了对方一声,声音不大,简玉珩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路子远,旁边围着群人,简玉珩身后还带了几个人来。 但张顺福还是听到简玉珩的话了,稍抬了下头,“草民在……”话也是抖的。 简玉珩瞥了他几眼,除了虎背熊腰外,此人倒真长了副商家脸,那眼神,滴溜转着,机灵着儿呢。 “尸体在哪?”简玉珩收回视线,进入正题,从人群里让出来的路穿过,走近张顺福,问道。 张顺福抖着身,颤颤巍巍地,指了身后方向,“在……在二楼雅间里,今儿早小二的送茶水时发现的……” —— 几人随着张顺福的带领,来到案发雅间门前,张顺福退来半步路,让出道来,前头由简玉珩打头。 简玉珩接过店小二递来的巾布,照着张顺福的做法,捂住口鼻。 其实站在门口,就已经能隐约闻到里头散发出来的怪味了。 “你们待在这里。”简玉珩捂着口鼻,同身后的人说话时还有阵鼻音,再手指点了下退到一边的张顺福,“你,开门,和我进去。” 被点名的张顺福:“啊!”了声,脸都白了! 简玉珩铁青着脸,什么也没再说。 门被张顺福三两下推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尸体腐烂味。 张顺福捂着嘴,青白着脸快步往里头去,简玉珩往身后看了眼,才跟着进去。 说起雅间,倒真是间格局布置精致的房间。鹅黄色的帘布垂挂着,墙上挂着山水美人画,梁柱也是雕刻精细,屏风上的绣刺也是美轮美奂。抚琴一把,窗台上还种着吊兰。 如果不是横在房中央的那具尸体,房间里弥漫的臭味,这间雅间总体能算是:五星级酒店了。 简玉珩就处在尸体边上,站着,捂着口鼻,盯着眼下的女尸。 火红裙褶,头发散乱着,面孔狰狞,双眼瞪得老大。长相清秀。 看着是名豆蔻年华的少女。 还那么年轻…… 她的家人呢?知道孩子现在……这种情况了吗? 简玉珩蹲下.身,伸手过去,掌心划过女尸的面,在身后张顺福的惊呼声里,简玉珩徒手,轻轻把女尸的双眼合上。 ——莫要这样,不会让你死不瞑目。 ——一切的一切,他会查清楚的。 给所有死者一个交代。 凑近了点,简玉珩也看清了女尸皮肤上的情况,已经生出了蛆虫。 二十一世纪,他是妇产科医生,毕业于医学院校,同样,他身边的朋友,多少也都是医学圈里的人。 朋友里自然不缺几个法医角色,当年也学了些皮毛知识:利用昆虫学知识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是法医领悟当中一种非常有效的办法。面对已经进入腐败期的尸体,蛆虫是最早光顾尸体的客人,几乎是在死亡发生后没多久,就会在尸体上安家落户。 简玉珩起身,张顺福已经从他处拿了手帕递过来,简玉珩接来,随意擦了两下掌心。 英眉依旧是皱着的。 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是在昨夜到今早这段期间内。 那么…… —— 顺福客栈出了事,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不出半日,苍南县大街小巷里百姓都听说这件事了。 虽禁闭门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消息来得却灵通又快速。 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这坏消息一出,恐慌了一大群人。 来福客栈里,老板娘同店小二才是那此刻最恐慌的人。 同是二楼雅间里头,店小二手痒眼尖,鱼梓茹搁在桌上的包袱显眼扎人,店小二一层层拆开包袱布子,里头嫁衣珠宝竟显眼底。 店小二看得眼直:“老板娘!咱们要发了!” 店小二捧起珠宝首饰,惊讶着,朝处在床边的胖硕老板娘叫唤。 那老板娘却头也不回,粗鲁地回了声:“闭嘴啊!”她哪里有店小二此时的心情:她愁啊! 看着奄奄一息满脸通红神志不清躺在床上的鱼梓茹,老板娘眉皱得可以夹死两只苍蝇了! 怎么办! 怎么处理掉这个人! 第10章 药材 药材 床上的小女子,昏昏沉沉地,紧闭着眼,似是难受,眼皮上下抖着,挣扎想睁开眼,左右摇晃着脑袋,表情痛苦。 “倒是个标致的姑娘家。”老板娘立在床边,凝视好半天床上的人儿,终是没忍住,低声感慨。 店小二的捧着那些金银珠宝儿,傻愣愣望着老板娘肥硕雍容背影,张了张嘴,“老板......娘?” 老板娘猫了下腰板,大掌在鱼梓茹精致小脸上拍了三两下,人还是没醒,再直起身,看了眼身后,店小二傻愣样,甚是滑稽。 老板娘瞥了眼包袱里那扎眼的珠宝,思绪顿上片刻,眼里似乎闪着些什么,再看了眼病怏怏模样的鱼梓茹,才对那店小二说了声:“让阿全拖辆板车,从偏门走,拉城外那块坟地里扔了。” “扔了?”小二的举高手里那些珠宝首饰,哐当几连声,金坠子连串掉了下来。 老板娘:...... 好气又好笑,“我是说她啊!”老板娘点点床上那奄奄一息的人。 店小二:哦...... —— 苍南县本就偏远,狭小,天高皇帝远的。 县上保留下来的传统倒是挺多,比如尸体无论如何死亡,最终统一都要处理到城外坟地里去。 这点简玉珩觉得非常不妥:对于他这种二十一世纪来的先进人类,尤其还是在医院那种感染患者必须焚烧处理消毒灭菌制度的地方呆过的人,简玉珩是万万接受不了这里人把尸体囤积堆放的习俗! 脏! 简玉珩初步检了遍地上那女尸,衙门里带来的提刑官也给尸体做了一番检查,初步汇报给简玉珩:和前几例尸体情况一样。 尸身虽已冰冷,但掌心,额际,鼻翼双侧,均有汗液残留痕迹,身体有曾高温不退现象,喉部肿大,双眸晦暗,身上没有其他撞击殴打痕迹,连伤口都没有,鲜血未见半滴。 简玉珩也查过一遍那女尸口腔状况,扁桃体肿大。 张顺福望着大伙忙活,偏头想了下,溜了圈室内环境,走至雅间里柜,翻出女死者的包袱,三两下打开来,几捆药材咕噜咕噜滚了出来,掉到地面上,发出轻微碰撞声,张顺福顿的一下,忙朝外头喊:“大人,您看这儿!” 简玉珩还准备在摸摸那女尸找线索,听着那边张顺福的叫喊,简玉珩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眼提刑官,“你继续。”说着,自己起身,拂了下衣袖,踱步往里去。 张顺福颤颤巍巍着,端着那被拆开了的药材,中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哪找的?”简玉珩横了眼张顺福,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走前去,捏了几块黑漆漆的药材,凑鼻下闻了闻,抬眼,问张顺福。 张顺福眼是盯着简玉珩修长指骨分明的手指上下看了来回,定在那些药材上,额了声,紧着道:“是这位客官的,住了个把月了,外地来的,前个日子突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从郎中那买了药材来,借厨房熬了几回药。”张顺福把手上的药材往前送了下,递给简玉珩,“她说这是安胎的,之前我们也知道,她此番出行是到怀安县找夫君的,说有孕了,我们也不当回事,没想......” 张顺福瞧了外头几眼。 简玉珩盯着张顺福的脸,听他道完这些话,接过那些药材,药味更浓了些,垂眼看了看,动手随意翻动两下,眉皱得更紧了。 ......还是分不出来这些药材都是些什么鬼。 随意两下,简玉珩把药材重新包好,塞还到张顺福怀里,眼都没抬,往里间走了圈,悠悠着对张顺福道:“找个懂事的,把这些药材分出来,名字抄下来给我。” ......他开始有些悔恨当初修选中药学时不认真听讲了。 张顺福:“是!” —— 从顺福客栈出来,外头围观猎奇的百姓已经散了,踏出门迎面就扑来一阵冷风。 方才出来时客栈里退房走人的客官也多了。 可不是,出了这等大事,谁还敢住在这里? “大人,接下来去哪儿?”那报信儿的人还跟着简玉珩。 简玉珩望那空荡荡的街道,动了下眼角,往前走几步,报信人紧跟其后。 简玉珩停下步子,那报信人跟着也立马停了下来。 简玉珩紧着眉,凝视前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闪了下眸子。 “大人?”报信人唤了声。 简玉珩头也不回,抿了抿嘴角,眼底寒如冰,“你先回去,我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报信人:“大人?” “回去。” 报信人顿了下,讪讪点头,“是,小的先行告退......” 望着钦差大人的背影,报信人哪里知道对方怎么突然变了脸色,讪讪地退后,寻了个远离钦差大人的方向离开。 许是案子没有头绪,正在苦闹呢。 —— 简玉珩侧着脸,看着报信儿的人消失在街角后,又站了半晌,才猛地转身,朝方才那黑影闪过的地方看去,皱着眉轻呼:“君悦?” 一抹黑影闻声而出,眨眼间的功夫,显在简玉珩面前,单膝下跪,低着头,长发束于脑后。 清清冷冷,毕恭毕敬地声音:“主子。” 简玉珩看着君悦。 “鱼梓茹呢?”他想到的也只有这点。 忽感心口一紧。 昨个儿自己嘴上是说了,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呆一宿客栈好好反省反省,但终究放心不下,依是派了君悦暗中看着那丫头。 打算今晚再把鱼大小姐接回来啊。 “鱼小姐染了怪病,被客栈掌柜的盯上了,方才准备把鱼小姐丢乱坟里去。”君悦一五一十说着。 却未带丝毫情感。 简玉珩眸色一紧,下意识地,扬高声调:“什么?” 君悦微抬眼,对上主子的视线,补充:“方才那掌柜的和小二的被我打晕了,鱼小姐已送回府上,主子,需要找郎中吗?” —— 鱼梓茹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日落。 屋子里点着烛火。忽明忽暗地亮着。 鱼梓茹躺在床板上,入眼的是素白的帘子。眨了眨眼,鱼梓茹怔了会儿,才把记忆串了起来。 唔...... 这里是哪里? 好像不是那个乱糟糟的还上等房的客栈呀? “小姐?您醒啦!” 啊...... 还有喜儿的声音哇。 好像很久没听到这丫头的声音了啊...... 她是不是,病糊涂了? “小姐?”喜儿端着方熬好的药汁,黑乎乎的一碗,盛在白色瓷碗里,显得扎眼。药味随着喜儿晃动瓷碗的动作,荤了开来。 喜儿热乎乎的小手往鱼梓茹脸颊上碰了碰。 鱼梓茹抖了下,再眨了眨眼,微转动眼珠儿,喜儿那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除了声音,还有脸颊上真实的触.碰感。 药味浓烈,扎进鱼梓茹鼻翼里。 鱼梓茹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脑袋不晕了,浑身不热了。 千斤重的眼皮也睁开了。 ......简......玉珩? “小姐呀?”喜儿搁下药碗,掌心张着,在鱼梓茹面前来回晃了下,想确定鱼梓茹此时的神志,就被鱼梓茹突然抬起的手握住,截下她乱晃的手掌。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 鱼梓茹抿了抿干涩的唇,哑着嗓,用力从胸口里吐出一声呼唤:“喜儿?” “小姐!” —— 简玉珩派人查的顺福客栈女尸那些药材有了结果,就在简玉珩自行研究医书让喜儿到药铺抓药材回来熬与鱼梓茹服用后不久,还未见喜儿来报鱼梓茹的情况,就先等来了药材分析结果。 还是那报信儿的人递来的。 白纸上,印着几串毛笔挥下的痕迹: 麻黄,艾叶,牛蒡,胡麻,大黄,龙胆草,半夏,黄芩,甘草...... 简玉珩端详着这些药材名,愣怔着。 有些他是略懂一二的。 艾叶驱时气瘟疫,煎服,取汗。牛蒡根捣汁服,发天行时疾汗。半夏,黄芩,芍药,牡丹,贝母,甘草并治寒热...... 全是治疗伤寒热病的药材,哪里是什么安胎药? 第11章 大夫 大夫 简玉珩大学毕业前去听过几堂中药学课程,虽不是主修,但多少也知道些中草药材:何首乌的根,亦治妇人产后及带下诸疾。鹿骨安胎下气。连翘茎叶主治心肺积热。木兰的花,还可以治疗鱼哽骨哽。 而让喜儿到药铺里抓的药材,更是简单不过的一样:靛青根。 也是俗称的:板蓝根。性.味苦寒,清热解毒,凉血消肿,利咽之功效,主治外感发热,温病初起,咽喉肿痛,温毒发斑等。 板蓝根一两,羌活五钱。煎汤,一日二次分服,连服二至三日。 简玉珩还让喜儿多抓了些忍冬花和荆芥回来,与之伴服,疏散风热。 前头他去看了鱼梓茹的情况,全身昏烫,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他只用了手背去探她额上的温度,烫得吓人,软绵绵的身。 喜儿急着为她敷冷巾,一块一块的换着冷水,来来回回,慌着忙着。 他立在床边,想上前帮,却又迟迟不好伸手。 古代人的思想:男女授受不亲。 哪怕是大夫为女子把脉,也得隔上层纱块。 喜儿比他还着急,颦上眉,求着他去请个大夫回来,瞧瞧大小姐这病,可别弄出个好歹来! 到底是心系这鱼家大小姐的。 简玉珩也是无奈,摇头拒绝,“我开些药方子,你到铺上抓些药材来。” 外头风声紧,传染瘟疫的谣言漫天飞,何况案子还没多少头绪,到底是那些大夫郎中暗中动了手脚,还是其他问题,一切还没查清。 他不能去请大夫来看病。 “少爷?您能行吗?”喜儿换下鱼梓茹额上那温了的布巾,对于简玉珩的提议,喜儿不免质疑。 这问题,怎么听怎么别扭。 简玉珩撇开视线,落到床榻下那双小巧玲珑的绣花鞋上,顿住,轻点了头,“嗯。” 以他行医多年的经验,视诊触诊结果,初步判断:这丫头,是染了风寒罢了吧? 他可记得,几年前大姐也大病一场过,症状同此刻鱼梓茹一般。 —— 简玉珩研究了会报信人送来的资料,不多时就听到外头喜儿的声音,比先前的憋闷焦虑,此时是兴奋了不少:“少爷!少爷!醒了!小姐醒了!” 接着是一小阵子的敲门声。 门是从里头卡住的,简玉珩脚下那只从头至尾安静蜷曲着的白胖猫,摇了两三下尾巴,勾住简玉珩的脚踝。 简玉珩抬了下眼,看了眼阿福,没说什么,阿福心领,连忙至门去,拉下门阀,大开门来。 喜儿急冲冲着模样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少爷?鱼小姐醒了,您要过去看看吗?” 喜儿稚幼声朝着里头叫唤。 简玉珩弯身,抱起脚边的白胖猫,起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地。 “少爷……”喜儿眼儿巴巴着,呼着简玉珩。 —— 院子里的树叶落了一地。 白胖猫四条腿,前后蹦哒,在简玉珩一众人前头先行从门缝里挤进门房里,喜儿跟在猫后边,伸手吱呀声,大打开房门,让简玉珩进来。 胖猫儿喵喵叫着,鱼梓茹至他们到院门口时就听到脚步声低声交流语,鱼梓茹小扭了下头,隔着纱帘子,听了开门声,隐约见着外头前前后后走进来几个人影。 “刁民!听说你差点死了?还活着吧!” 那领头的白胖猫声声喵叫,听在他人耳朵里,只是单纯无调的猫叫声,大抵也只有鱼梓茹听懂它的细碎囔囔。 猫还是那么欠扁。 “没死就好,好不容易遇到你这种灵气旺的人,死了多不好玩啊!” ……鱼梓茹对天翻了个白眼。 —— 白胖猫在床边刨了几番床板后,喜儿把它包起来,同阿福一道退出房门,轻掩上门板。 把空间留给简玉珩与鱼梓茹。 鱼梓茹听着他们退下的脚步声,抿了抿嘴,不吭声。 身体状况比先前好了大半,方才喜儿扶着她喝下药汁,药效起了好阵子,整个人是清爽起来。 双眼也亮敞着,转动眼珠儿。 房里只剩下他们俩人。 倒是有几分尴尬。 ——毕竟先前,是她别扭着要离开这里的。 ——还打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心思。 简玉珩的脚步声坚定沉稳,步步移近床边来,鱼梓茹似乎已经能深切感受到淡色床帘外那高俊男子的气息。 鱼梓茹紧了几分眼,盯着那薄薄的帘子。 一双指骨分明的白长手从外头伸了进来,悄抬起,只一下,便把垂着的帘子撩了开来。 仿若一阵微风扶上她的面。 简玉珩把垂着的床帘撩到一边,直着身,略低头,居高临下般,这才看清静趟与床褥上的女子,细细的柳月眉下,一双水灵的大眼仿佛含着雾气,俏挺的鼻梁,殷红的樱唇,这样一副清灵容颜,倒比先前见着的转好许多。 “觉得如何?”简玉珩抿了抿嘴角,道出来的话依是清淡。 却如夏日里突然的清风徐来。 鱼梓茹还混沌的脑袋一下清了几分。 简玉珩寻了把圆椅,置到床边,落坐后,深邃地眸子就这样盯着鱼梓茹瞧。 瞧得鱼梓茹浑身不自在,藏在被下的双手动了下,支支吾吾,鱼梓茹瞥开头,“还行吧……” 简玉珩:“不走了?” 鱼梓茹怔着,“......啊?”了声,扭回头去看见简玉珩似笑非笑的面,才反应过来,“......” 她决定了,等她病好了......也要看形势在离开这里! 简玉珩瞧着她那一下激灵起来的模样,但笑不语。 该是过了病情了,精神看着都好了不少。 静望了片刻,他起身,医者的习惯动作,自然而然伸手过去,手背触上她光洁的额皮。 鱼梓茹眼儿瞪得老大。 “烧退了啊。”简玉珩收回手,拂袖,再次举高临下的看,鱼梓茹眼珠抖颤着。 怔愣模样,净白的双颊渐染上粉红淡色。 简玉珩双手背在身后,说完话,也被鱼梓茹这般模样给怔住了片刻。 眼神闪了几回。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她后的温度。 简玉珩干咳了声,掩着尴尬,尽量是清淡语调,转开话题:“等下让阿福给请个大夫来看看,开点药方子。” 鱼梓茹,眨了下眼,藏在被下的双手细动了下,“我不是好了吗?你抓的药就够了,还要请大夫吃药?” 鱼梓茹仰望着对方,喜儿先前便和她说了,那苦涩的药水是简玉珩自个儿开的,眼下,他们初来乍到,外头诡异的一切还没弄个明白,请大夫来便是危险举动。 简玉珩望着她张张合合的唇,听她这番话,好气又好笑,“我随手开的药罢了,不治本,你病也没先前严重,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保险。” —— 大夫自然必须请一个来。 这里是古代,太多与二十一世纪不相同了。首先他并不知道一个古人最基础的体质是什么样的,和二十一世纪他们这群用惯抗生素的体质差多少,再则,他不是中医,胡乱为鱼梓茹下的药房,全是死马当活马医。他但可以想象,无论是哪个现代人遇到他的情形,第一念头不会是:板蓝根,银黄颗粒? 再离谱点儿的:999感冒灵颗粒? 也毕竟在这方面是外行,简玉珩让鱼梓茹好生歇息着,看她身子骨还软着呢。退出房门,喜儿抱着白胖猫同阿福还立在门外,简玉珩低声嘱咐:“好生照顾鱼小姐。” 再接过喜儿怀里摇晃尾巴的白胖猫,同阿福走出院子片刻,才扭头和阿福道:“去问问老李,和他去寻个大夫回来。” 阿福:“是。” 简玉珩摸了几下猫毛,往身后院子再看了几眼,阿福转身欲走,简玉珩再叫住他:“阿福。” 阿福止步,“少爷?” “有女大夫的话,请个女大夫回来。”简玉珩缓下眉,道。 阿福愣愣,啊了声,才连忙点头:“是,少爷。”急急忙忙办事去了。 简玉珩抱着胖猫,立在院门口大半天,才旋腿,稳着步子,迈步离开。 —— 简玉珩让太师派人去查的关于县上药铺与江湖郎中情况的事,太师办事效率尚佳,当阿福请来的女大夫为鱼梓茹把脉看病罢,开完要贴子离开后不久,太师便把搜查结果汇报上来了。 县上确实只剩三家药铺子了,前村两家,巷尾一家,大夫分别是前村的老吴先生,许灵小姐,与巷尾的老王先生。三位大夫里,独许大夫是年轻女子,但也独许大夫是从京城医馆里求师回县,医术最高的奇女子。 方才为鱼梓茹把脉开药的,便是那位许灵小姐。 而剩下的那些江湖郎中,确实同太师先前所诉:太多了,无法细查。 “大人,这三位大夫所描述的死者死前就医情况都是一样的。”太师久立在简玉珩身侧,见着简玉珩翻阅完资料,才找了空隙插话进来,“全是普通疾病引起,没有治疗好,反是病情越来越重,控制不了才去世的。” “那这些死亡的人,都有什么特别点吗?”简玉珩放下卷子,侧脸问对方。 太师:“特别点?”摇头,不懂:“没有什么特别的,全是病死的。” “......”简玉珩皱眉,“死者身份,生前生后,没有什么特别的?” 太师:“啊?” 简玉珩:...... “去把死者的身份,死因,如何感病原因统统给我查一遍,整理清楚汇报给我。”简玉珩甩袖起身,懒得再去看太师的几眼,语调生冷:“这些最基本的都不会做,你们这些年都是怎么办案的?” 连他这种外行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下一步该做些什么都大概了解一二。 这是办案最基本的要求好吗? 没有料,怎么破? 到底在他来之前,这座县城是有多糟糕? —— 这边儿简玉珩与太师谈论着,案子都还没入门呢。 那边儿,自家县衙里,“瘟疫”悄然蔓延开来。 “婉厨娘呢?”喜儿提着篮子,轻巧的身闪进厨房里来。 横竖摆着鲜鱼鲜肉,还有一大排青绿的蔬菜。 烧水的李狗儿挽着袖子,脸是黑又红的,额上还冒着层薄汗,切菜洗肉的几个厨夫也忙活不停。 喜儿的声音清脆,在杂乱的厨房里显得突兀。 众人一致往门边看去。 就数李狗儿激灵反应,拉了脖上挂的汗巾擦掉额上的汗,粗狂着扯嗓子回话:“婉娘今早儿身子不舒服,在屋子里歇了大半天了。” 另一名厨夫接话:“娘儿们的!事多!” 喜儿:“......啊?” 李狗儿捅了下那插话的厨夫,让他闭嘴,自个儿嘿嘿一笑,陪笑与喜儿,“别理他,咱们粗人,话粗了些,婉娘不在,找她什么事吗?” 对于喜儿这种娇.滴.滴的小女子,明眼人看着也懂,不是做粗活的下人,必是给主子们做事的丫鬟。 喜儿干笑笑,亮出手里的菜篮子,对那李狗儿道:“鱼小姐想吃猪肘子,本来想找婉娘先做点儿来给鱼小姐尝尝的......” 李狗儿丢开柴火,起身,往门口这儿来。 站在喜儿面前时,喜儿才看清李狗儿的模样:黝黑,高大。 李狗儿擦了擦手,接过喜儿手里的菜篮子,“那你等等,篮子先放着,我让人去叫婉娘过来一趟,煮好了你再带给你家小姐吃。” “不用了。”喜儿连忙再把菜篮子夺回来,摇头,对面前这热情的李狗儿轻笑,道:“婉娘身体不适,不必去打扰她了。” 李狗儿啊了声,喜儿这般说辞,李狗儿扭头环了圈身后,瞧着那边洗菜掰叶的一粗衣女子,招收让她过来:“阿香,过来。” 再回头笑着脸对喜儿解释:“那是阿香,刚来不久的厨娘,小姐那可不能耽搁,让阿香帮着做点吃的吧?” 李狗儿这边说着,喜儿转了下眼,就瞧见那叫阿香的厨娘小跑着过来,矮矮瘦瘦的身板,走近了,还能见右边脸上:从额头至鼻下,附着狰.狞的伤疤烙痕。 要是除开那伤疤,整脸看着,也算是个标致的小巧女子。 “阿香。”李狗儿指着喜儿,对阿香介绍:“这是鱼小姐贴身丫鬟喜儿,小姐饿了,想要点吃的,婉娘身体不舒服不能掌厨,你代着煮份给鱼小姐尝尝。” 喜儿睁着大眼儿,一笑:“我家小姐不吃鱼,最喜欢吃猪肘子。” 阿香木然着眼,对上喜儿巧言笑容,阿香点点头,语气淡淡;“猪肘子是吧,那你家小姐还喜欢吃什么?” 喜儿:“啊......” 阿香动了下无神的眸子,垂下眼皮,脸上的伤疤应着她此刻的动作,上下皱着,显得更为难看,声音语调也是清清冷冷的:“我做的猪肘子不太好吃,要不,再多给你家小姐做几样菜?” —— 说给鱼梓茹加菜,喜儿也讪讪点头答应,而当喜儿把菜肴乘着端回房时,还没进屋,远远就看到阿福候在门边。 ......少爷也在? 秋日的落日间,天灰蒙蒙的,风轻吹来,拂起喜儿裙摆。 阿福远远着也瞧见了喜儿的身影,抬了下头,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与喜儿说点什么,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福与喜儿同时怔了下,停下所有动作。 具往门口那儿瞧,简玉珩高俊的身出现在那,白衣长袍,墨黑色的长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狭长地眼微眯着,英眉略皱,薄唇紧抿着。 喜儿看得眼直。 仿佛从上回,少爷被老爷从云林带回来后,就再没见过少爷脸色露点丝毫微笑。 永远是皱眉的紧.绷样。 “把那些油腻的菜全退回去,让厨房给鱼小姐做点清淡的粥食送来。”简玉珩目光锁在喜儿手里的篮子上,嘴角扯了扯,唇上还有方才存留的软香感。 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篮子里透出来的浓.腻肉食味。 喜儿:“0.0!啊!” 第12章 婉娘 婉娘 鱼梓茹吃着喜儿端上来的汤汤水水,嗯,白米粥煮得太稀了,那几片青菜炒得干巴巴的,咀嚼起来还费劲。 鱼梓茹披着外衣,依坐在椅木上,有一下没一下搅着面前的饭菜,脸红扑扑的,像染过胭脂一样,但却呆滞,双目无神。 仿佛颊边还残留着那片触觉。 “小姐。”喜儿在鱼梓茹眼前晃了两下,疑了声,“再不吃粥就凉了。” 鱼梓茹晃了两下脑袋,心不在焉:”哦......”低头,小白米粥都给搅烂了,“没有猪肘子么?” 喜儿啊了声,低笑:“哪儿没有猪肘子呢,是少爷严禁着,不给吃呢。” 喜儿这话说的,鱼梓茹听着她一口一少爷的称呼,混沌脑袋里印出简玉珩 那似笑非笑的面容。 脸颊上的温触感似还残留。 —— 她记得,方才喜儿出去时,简玉珩又来看她了,这次没有带那只欠扁的白胖猫,他只身一人进来。 喝了大夫开的药,身子算有了力气,她挣着想起来,半依在床上也好比得过直躺着与简玉珩对话。 简玉珩快她一步,伸手过来,想扶她一把,男.人身上特有的麝.香味绕了上来,简玉珩冰冰冷冷的指尖刚触碰到她后背,她是下意识地扭头,双颊快速划过一片温热的东西...... 鱼梓茹浑身一颤。 能明显感觉到立于她身侧的男人全身不自然的僵直,后退开半步,触在她身上的手也迅速收了回去。 鱼梓茹猛地抬头,抬眼,略惊着望向退开半步的简玉珩。触到简玉珩同样惊异地目光后,鱼梓茹不自在地把视线下拉,停在简玉珩抿起来的唇瓣上...... 唇...... 她...... 被他亲到了? ...... 想想着,鱼梓茹脸又轰热起来。 “小姐,您脸好红......”喜儿的呼声换回鱼梓茹神游出走的神志,鱼梓茹动了下眼。 手一用劲,桌上那小米白粥被她搅出大半,溅到深色桌布上,湿.了,浑开成一片。 喜儿略是冰冷的小手触不及防伸了过来,贴上鱼梓茹皎白的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鱼梓茹浑身又是一抖,呆愣间,才放下瓢羹想挪开喜儿贴上来的爪子,喜儿快一步把小手收了回来,嘀咕疑惑着囔囔:“没发烧呀,小姐,是不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您要不先去躺着,我叫少爷来看看?” 再听喜儿念叨少爷的。 鱼梓茹才艰难动了下眼角,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喝些粥就好了!”说着就把那被她搅和得不成样的粥碗捧起来,在喜儿似懂非懂的目光注视下,大口大口把米粥喝了下去。 咀嚼都来不及。 ——只觉得米粥淡涩感从嘴里,难受到了心里。 ——为什么会有异样的波动感。 —— 婉厨娘的尸体是在两日后被发现的。 那会儿,鱼梓茹已经生龙活虎般,大病痊愈,蹦蹦跳跳的,但也两天没见到简玉珩了。 只听得喜儿在那吩咐:少爷最近同太师早出晚归的,不在府上,少爷还说了,不管并好没好,都要叮嘱小姐把剩下的几贴药喝完,药到病除。 鱼梓茹:...... 她还没与简玉珩辩论呢:凭什么那日不小心偷.亲了她!占了她便宜还不来道歉! 是了,她已经自动把那日简玉珩双唇擦过她脸颊的不小心举动,自动归为:是小肚鸡肠简钦差大人小人报复手段了! 这样想,才能安抚她胸口砰砰直跳的心思。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动了什么歪念头! 所以当喜儿把婉娘死了少爷正在那边处理案子时,鱼梓茹眼动了下,低声问喜儿:“他回来了?” 喜儿:“今儿早就没出门了。” “哦......”鱼梓茹点头,想了想,心思又转,朝喜儿媚.笑,似还为难样皱了下眉:“毕竟也是给咱们做饭的厨娘,衣食父母,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喜儿:“啊?” 鱼梓茹:“去看看你家少爷怎么破案的。”直接起身,朝喜儿招收,往外走。 喜儿还没来记得应答呢。 鱼梓茹又突然停了脚步,回头,疑着声问喜儿:“对了,那个婉厨娘,是谁?” 喜儿:...... —— 婉厨娘的尸体是李狗儿发现的,厨房里的人多,杂乱,能互相记得的也没几个,李狗儿平时专给婉厨娘烧水添柴的,这会两日没见着婉厨娘,问这人问那人,也没人知道她怎么样了。 婉厨娘是府上的老厨娘,前些日子与她一屋里的丫鬟刚被家里人赎回去,还没新进丫鬟,屋子里就婉厨娘一人住。婉厨娘平日也不常和人打交道,这样一病着,要不是李狗儿知道婉娘病着,指不准婉厨娘消失个把月也没人发现她不见了。 李狗儿今早厨房里里依旧未见婉厨娘身影,才动了念头,找上门去看看。李狗儿毕竟是男人,男.女.有别,房门紧闭着,李狗儿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答,疑惑间,敲门声就把隔壁间的阿香一群人引了过来,一群人囔囔着问李狗儿什么时,天才亮呢,今日又非他们值班烧菜添火的,扰人清闲梦啊? 李狗儿连连道歉,并才把婉厨娘的事又说了一通。 几人才跟着疑惑,阿香皱着脸,眼上的伤疤狰狞,但话里的语气却柔柔弱弱:“这么说,这几日我们也没看见婉娘出入房门呀?” 一阵唏嘘。 房门最后是被李狗儿撞开的,踉跄的跌进门里,还没站稳,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恶臭味,从里头发散出来的。 房门关得严实,味道丝毫没有外漏,没有散开,浓烈难闻,这么被一群毫无防备的人撞开,仿佛一颗发臭的鸡蛋锁在盒子里好好的,突然被人打开后,臭味全部扑了出来。 扑面而来。 李狗儿才站稳呢! 身后门外那几名小女子啊的一声尖叫。 刺耳! 李狗儿猛回头看那几名小女子,花容失色,捂着嘴,脸都白了,阿香最夸张,捂着鼻子扭头旁边干呕起来。 大伙直直瞪着眼瞧着李狗儿身后。 李狗儿愣了半晌,背后突感一凉。心尖儿颤了几下。 额上瞬间染了层冷汗...... 徐徐回头,瞪着大眼,抖着身,往身后看去。 整个人一下被怔住! ——两三日未见的婉娘,披头散发,半头垂在地上,半.身挂在床上,脸上早已青白。 暴.露在衣服布料外的皮肤:腐败,密密麻麻地围着一群虫子...... “啊——” 第13章 生产 上 生产(上) 鱼梓茹带着喜儿,才溜到后院,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 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小声议论,眼杂着。可人再怎么多,鱼梓茹还是一眼就在人群里瞧见了简玉珩的身影。 他似乎偏爱浅色衣服,除开头几次见过他一身大红大紫外,他着白衣长袍的日子显然更多。高.挑的身材,墨色长发,清清冷冷的气息,人群里,宛如鹤立鸡群。 鱼梓茹一眼就瞧见了。 他看上去似乎并不开心,也对,出了人命,还是在自家后院,换谁谁能开心? 喜儿躲在鱼梓茹身后,比起鱼梓茹,喜儿胆子那可小得多了,要是鱼梓茹的胆儿是鸭蛋那么大,那么喜儿的就是:鸽子蛋那么小! “小姐......咱们是不是该回房了?”喜儿拽着鱼梓茹衣服,白细小巧的手指蜷曲着,隐隐可以从泛白的指关节上看出喜儿的紧张程度。 喜儿的声小,鱼梓茹偷瞧简玉珩老半天了,才缓缓把头一回,正巧撞上喜儿那兔儿似的红眼眶:“......” 看来是真怕啊。 喜儿从小没了爹娘,从有记忆的年纪回想起来,亲戚不愿意多抚养一累赘,随手把人丢在京城边那堆坟地里,自生自灭。 好在是巧让喜儿遇上上香扫墓的简太奶奶,太奶奶心善,哪里见得了一小女娃哭哭啼啼躺在死人地里? 带回府里,养在丫鬟堆里,瘦瘦小小,老被欺负:最终还是简太奶奶亲手牵走,自个人抚养。 喜儿命是好,但也落下了怪毛病:胆小,怕事,怕死人。 鱼梓茹怎么会知道喜儿怕死人呢? 只是鱼梓茹善于观察罢了,喜儿脸都白了,唇儿颤着,一看就是怕得要命样,鱼梓茹再往简玉珩那边看去:忙得很。 简玉珩也不希望此刻她出现,打扰到他做事吧? “走吧。”鱼梓茹舔了下干涩的唇,退后一步拉着喜儿冰冷的手,往后退,空出一只手来摸摸平扁的肚子,“阿香做的那些桂花糕还有吗?” 喜儿小跑着跟在鱼梓茹身后,鱼梓茹这么一问,喜儿跟着也低下声音,毕恭毕敬着回话;“还有些的。” “咱们回去把剩下的都吃了吧。” —— 婉娘的死显然给府里染了层无形的恐慌气息。 丫鬟们喜欢嚼舌根,天花乱坠的描绘,搞得本住在婉娘房间边上的阿香一群人三两次找管事的:想换间房子住呢! 管事的把事情汇报给简玉珩,简玉珩面色都不改,沉了半天,在管事儿觉得头皮发麻前,简玉珩才凉凉着,动动嘴角,道:“偏院还有几间干净的屋子,让婉娘房间边上那几间的人全搬过去。” 管事儿的怔了半天,没想到简玉珩是这个反应,阿福轻咳了声才把管事儿的唤醒,连忙作揖:“是。” 管事儿的屁颠屁颠退下后,阿福才把沏好的茶水端给简玉珩,自然不免多嘴好奇问着自家少爷:“少爷,为何要特地把他们挪开?” 简玉珩接过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些许茶水汁滑出嘴角,简玉珩直接大手一擦过去,润了干咳半天的喉,话是缓和了不少,对上阿福探究的眼,简玉珩小勾唇,一笑,问阿福:“如果你房间隔壁死了人,臭味还和茅坑一个味,你还心甘情愿住在原屋子里吗?” 阿福啊了声,连忙摇头,嫌弃样:“当然不住啊!” “这就对了。”简玉珩看着阿福,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换上的是一脸的沉肃:“这种人心惶恐的时候,如果我不大答应他们换房,他们人那么多,造.反起来,你替我挡住他们?” 阿福:“......” —— 简玉珩的考虑并不是多余的。 自家后院出了事,他也是愁脑:这个苍南县,真的不是一般的不太平。 他是初来乍到,空降兵,如果不得个民心,想在这里立足,不太可能。 何况,确实应该把那些人调开的。婉娘死在房里,古代并没有现代高端的消毒杀菌技术,细菌或许还大量残留,旁边那些人,一个不小心,也会被感染。 是的,感染, 婉娘的死状与前几起一致。 这两日与太师等人挨家挨户查过一遍,县里郎中大夫也查了个透,他已经八.九确定了,这场怪异离奇事件,人为可能性小:病毒生物感染,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九十! 婉娘用过的所有东西,一一焚烧,屋子也用硫磺和烈酒一一消毒过几遍。 如今剩下的,便是寻找病原。 亦或者:人为的,制造的,病原体。 —— 只是还没查到病原体,简玉珩就遇上了一件:算棘手,又不算棘手的事。 ——府上管家周明妻子临盆:产婆早些日就逃离这座恐慌的城镇了! 那日鱼梓茹也在,正与简玉珩争论午餐时吃的一桌子海鲜鱼肉,面红耳赤的。 鱼梓茹就是不敢吃鱼怎么了! 那简玉珩好气又好笑,“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那么喜欢吃猪肉?” 鱼梓茹:“......又没说女.人不能吃猪肉。” “那你也可以选择不吃饭啊。”简玉珩不动声色回了她一眼。 鱼梓茹;“......” 周明急急忙忙闯进来的身影打断简玉珩同鱼梓茹的僵硬气氛。 立于两人身后的喜儿和阿福面面相觑。 —— 阿福的媳妇身.下见红,大腹便便,捂着肚子喊痛。 县里为数不多的两三名稳婆卷席走人了,苦闹着,去外头请有经验的大娘来,人家一听是钦差大人府上出的事,纷纷摇头拒绝:“听说府上死了人啊!再多钱两都不去!” 那府里呢,找不到有经验的大娘吗? ......还真没有! 前任钦差大人德行!招工女的年轻气盛,男的多半带了家事。 情急之下,无计可施,周明才求到钦差大人这儿来了。 鱼梓茹听完周明的说辞,那是当场怔愣:简玉珩一大老爷们,懂这个? 求错人了吧! —— 鱼梓茹同简玉珩一道赶往周明屋子那院里去,还没过月门,就依稀听见里头传来的痛喊声。 走前头的简玉珩脚步略止。 鱼梓茹险些撞上简玉珩后背。 “怎么了?”鱼梓茹下意识摸住鼻子,瞪着大眼儿抬头瞧面前的人。 前头周明管家似乎比他们还要激动,急着去见媳妇呢! 简玉珩仰头,眯了下眼,蓝白色的天空。 和二十一世纪灰白的北京市上空不一样。 这里…… 不是那个忙忙碌碌,灯红酒绿,男医生都能进产房接生的二十一世纪。 这里…… 是某个时空,某个古代。 “鱼梓茹。”简玉珩脸上划过一丝僵硬的尴尬,稍纵即逝,快得连直盯着他看的鱼梓茹也没看见,他沉下了语气,抬眼,望向前头那间禁闭房门的屋子,屋子里的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喊声。 鱼梓茹扬了下眼,“嗯?” 他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的叫她的名。 抑扬顿挫的,明明只有三个字,从他口里叫出来,韵味却大不相同。 像是用甜糖划过心尖一样。 ……很好听。 简玉珩:“你和喜儿跟着周管家进去看看,情况怎么样出来和我汇报。” 还沉静在自己名字里的鱼梓茹,眨了下眼:“啊?” 第14章 生产 下 生产(下) 鱼梓茹到底还是没跟着周管家进去,虽说她确实有点想进去瞧瞧那撕心裂肺哭喊着的女人现下情况如何,但终没敢真进去。 产妇房里,鱼梓茹听二娘说过,闺女家的,不得入内:染晦气! 喜儿也不敢让鱼梓茹进去! 怎么的,也不能让一未过门姑娘进去吧! 最终是周管家的匆匆进去看了一番,跑出来陈诉情况时简玉珩身边又多了一人:后门看守卫王勇刚过门半把月的媳妇儿。 鱼梓茹携着喜儿站在一边上。默视着情形发展。 周管家一头冷汗,焦虑万分:“大人,我媳妇儿水都破了,怎么办......” 鱼梓茹双手合十握着,贴在胸口,惨叫声合着面前紧张的气氛,饶是她这一局外人也心惊胆战。 她记得,当年二娘再孕,不幸流.产时,撕痛声与周管家媳妇儿不相上下。 鱼梓茹小心地凝望着简玉珩。 不同于在场的他人,简玉珩沉静的脸色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倒是沉着冷静,不慌不乱。 是无所谓,还是胸有成竹? 鱼梓茹颦起眉来。 周管家在那一字半句的焦急说辞,手舞足蹈,慌了手脚。 简玉珩眯了下眼,身边刚赶过来的人僵直了背,简玉珩扭头,只一眼神,示意王勇媳妇儿过去,扯了扯嘴角,话却是对周管家说的:“府上缺人,我让王勇媳妇进去帮着接。” 在场人把目光转到王勇媳妇脸上,王勇媳妇儿表情要有多僵硬就有多僵硬! 周管家也是目瞪口呆:“她?娘们家家的!自己都没生过,怎么会啊?” 鱼梓茹同着喜儿:“......”方才阿福去叫人,她们也是这疑惑!就是没来及的问出口! 简玉珩淡淡扫眼,屹立不动,话是轻.佻,“让她进去,听我指示。” 眸色却是沉着的。 “大人......” 死马当活马医吗? 或许是。 那怎么就请来了王勇家媳妇儿? 简玉珩还是顾虑的:如今凶手没找着,死了那么多人,查案连续下去,死者之间并无多大瓜葛,就连鱼梓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也遭遇过毒手,或许只是随机谋杀?那更可怕了,府里也死了人。 往恐怖点想:或许凶手,就藏在钦差大人眼皮子底下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让王家媳妇儿进去,还不是出于这种考虑;婉娘是王勇媳妇儿的亲妹子,怎么着,没有深仇大恨的,有人会去毒害自家妹子? —— “情况如何?” “她一直喊疼……” “让她在床上躺好了,把腿屈起来,分开。” “然……然后呢?” “问她现在痛不痛。” “......” 王勇媳妇儿抬眼,低声问那管家媳妇儿,简玉珩的声音不大不小,虽隔着层门板,管家媳妇儿自然是听到了,脸上还挂着泪花,轻摇头,“痛一阵一阵的,现在不痛了……” 王勇媳妇儿原话搬给外头的简玉珩。 嗓门儿大,从那禁掩着门窗的屋子里传出来。 大伙同简玉珩一样,立在门口,眼儿巴巴的望那门板,望穿秋水模样子。 鱼梓茹立在简玉很身侧,还是原来的姿势,双手紧紧握着,搁在胸前,下唇回抿着,上排白巧的门牙轻轻咬住.唇.瓣,眉头紧皱,额上都给挤出几道皱纹来了。 紧张。 里头王勇媳妇带着颤抖的语音传出来,鱼梓茹抬起小巧的下巴,愣愣着仰望身侧高俊的男子。 简玉珩的英眉同是皱着,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口边站着,像是边在思考什么,他往里问一句,里头王家媳妇儿就往外答一句。 只听着王家媳妇儿肯定的回话,简玉珩想了想,下意识低头,撞上鱼梓茹的双眼。 对视刹那间,两人具是一愣。 简玉珩不动声色把视线移开。 鱼梓茹下意识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脚上的绣花鞋头。 便听身边的人用好听的声音道着话。 “你听好我说的每句话。”简玉珩敛下眉,脉络分明的长手在眼下打了一转,再抬头,对着那扇门,一字一顿着教导:“刚才那些丫鬟把酒水端进去了吧?” 王家媳妇儿看了眼身边那几盆子东西,点头:“都在。” “那好。”简玉珩接话,“把手洗干净了,用酒泡一下。” 王家媳妇儿麻利的手脚,照做。 “指头伸进去,摸摸看孩子头下降到哪个程度了。”简玉珩说得轻盈,但却坚定有力。 王家媳妇儿呆愣,晾着刚洗好的手:“伸......伸哪里去?” 简玉珩:“你说哪里?”皱着眉,厉声:“动作快点,等下又痛就不好查了。” 王家媳妇儿:“......” ——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腻.味,丫鬟来回出入换了几趟热水。周管家媳妇儿嘤嘤呀呀着,木然地盯着床帘子,脸上竟是痛苦。 王家媳妇也好不到哪里去,指尖都在微抖,但也不敢松懈,床上躺着大腹便便的周家媳妇儿,肚子.挺.得高大,身.下开始收缩出水。 “让她千万不要随便用力。”简玉珩清清冷冷的声音持续不断从外头传进来,有条不紊的指示着王家媳妇儿:“她痛的时候让她屏气用力,双腿张开,不痛时让她休息,省点力气......” 王家媳妇儿逐一照来做着。 淡青色纱衣后背上早被汗水染湿。 “等下孩子出来了。用手清理出孩子口里鼻子的东西,不然孩子呼吸不了。” “剪刀用烈酒消毒过了吗?” —— 鱼梓茹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静静望着身边高大的男子。 他的脸上,冷峻的线条,张张合合的薄唇里不断滑出几句话来,温温稳稳地,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尖儿上。 他是那样,浑身散出干净,令她琢磨不透的气息。 哪怕此刻他是在说那么私密的事情,让王家媳妇儿接生,把手洗干净,伸到里头去,说得那么具体,那么一本正经。 他…… 在救人? 简玉珩似乎感觉到身边人炙.热的目光,把话说完,小侧了下脸,垂眉一看。 没想到简玉珩会突然回头,惊得鱼梓茹立马低下头,移开视线。 “......” 简玉珩便只看见她低着头,面颊染上淡淡的红晕,白皙的鼻尖也红了。 简玉珩眸色一沉。 —— 孩子的啼哭声在日落后不久破天响起,洪亮有力。 “生了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男娃子!”里头一阵兵荒马乱,鱼梓茹已经站累依靠到木桩上了,听着这期盼已久的声音。 鱼梓茹跟斗一打,直着立起身。 眼儿瞪得老大,三两步跑到依旧屹立原地的男子身边,张了张嘴还没发话。 周管家也激动得眉毛肃立。 紧张了一下午的心境似乎散开了。 鱼梓茹脸上扯出一抹笑意。 奈何清冷高峻的男子敛着的眉还是皱着,开口,打断鱼梓茹一众人雀跃的心绪:“把孩子处理好,扎好肚.脐,剪刀剪开.脐.带,热毛巾包好孩子,让丫鬟先抱出来,你好生继续看着,胎......花还没排出来。” 简玉珩顿了下。 努力回想,把到口的东西话锋一改,算是入乡随俗。 花:民间俗称的胎.盘。 屋子里头雀跃一阵的人,瞬间冷下了气氛。 王家媳妇儿盯着怀里那胖胖小小哭哭啼啼的娃娃子,手臂还在颤抖。一阵头大。 “先揉揉她肚子,不要强行把花扯出来,慢慢把肚子往上压,露在外头的带子没再缩短后才能把花拉出来。”简玉珩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慢慢着,继续道。 —— 一阵子下来,真是折腾了老半天。 直到里头王家媳妇儿抱着娃娃推门出来,守在门口寸步不离的周管家接手过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娃娃,眼泪哗哗地流掉了下来,吓得王家媳妇儿又是一抖身。 那周管家抱着孩子,千言万语般,要不是阿福扶住他,他简直里要直接给简玉珩下跪道谢了:“大人!多谢大人相助!周某此生!做牛做马都要回报大人!” 简玉珩,抿了抿嘴角,周管家那激动的模样,他只闪了几下眼眸子,摆摆手,是没他反应那么大,“进去看看你媳妇吧。” 周管家点头,嘴里还念叨:“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相助……” 那王勇媳妇儿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浑身是事后恐慌地颤抖,王勇方才也来了,大手伸去揽住王勇媳妇儿,拍着她的背安慰一阵。 简玉珩瞥了俩夫妻一眼,眉一扬:“你们也回去吧,今日多谢了。” 钦差大人和他们下人道谢呢! 简玉珩再一瞥那禁闭的房门,顿了下,又补充:“等下再去药铺里抓点止血调气的药材回来吧。” 给那产妇调理下。 王勇携着媳妇儿同是浑身三抖,忙慌着点头,“是!” 简玉珩眯起眼,看着那两人匆匆退下的背影,摇头,好气又好笑。 鱼梓茹站得脚都酸了。 简玉珩看着周管家进屋里去,才收回注意力,把视线停止鱼梓茹身上。 鱼梓茹迎上他的目光,怔了怔。 两人一高一低的,无声对望。 直到鱼梓茹管不住自己肚皮子,发出清脆的呼噜声。 ——饿了。 鱼梓茹老脸通红。 耳根子都热了。 慌忙转开视线,低头。 捂住扁下去的肚子。 喜儿同阿福对视一眼,无声笑了。 “去吃饭。”简玉珩嘴角一勾,抬起头,也不在看鱼梓茹了,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声一阵一阵的,阿福连忙跟上少爷的步伐子。 鱼梓茹啊了声,怔了半天,简玉珩都走远了,她才拔腿快步跟上! 自然,不忘扯了嗓子对着简玉珩的背影囔囔:“今晚我不要再吃鱼了——” 喜儿:“……” —— 厨房里,婉娘的死似乎也没对厨房里工作运行产生多大影响,大伙还是忙里忙外的。 只是没了婉娘,李狗儿也换了添柴火对象。 “阿香。”李狗儿抬起黝黑的脸,笑看身边忙活的女子,“今天又做了什么好料?真香。” 阿香笑笑,垂眼,低头,望着锅里的肉菜,眼底飞速闪过一丝光芒,脸上的伤疤狰狞丑陋,“这个啊……” 第15章 鹿肉 鹿肉 晚餐没有鱼,当然,也没有鱼梓茹心心念念的猪肘子。 上来的是几盘泛香浓味儿的肉菜,合在一起,肉搅得烂碎,看不出来是什么肉。 鱼梓茹脸色不太好看。 简玉珩也一样。 “让厨房再做点清淡的过来。”简玉珩筷子都懒得拿,横了几眼那些糊状粘稠物,胃里阵阵泛恶。 立了一下午,心也揪了一下午,分分钟想冲进去帮忙接生,保大保小。内心的挣扎。 好在是最终忍了下来。 母子平安。 虚惊一场,到头来厨子给送来这些五花八门油腻腻的东西,没胃口,吃不下。 鱼梓茹也犯难,皱着眉头,搁下抬起的筷子。 府上的人不多,能与简玉珩同行并坐用餐的人也不多,大抵只有鱼梓茹一个人。 鱼梓茹嫌弃模样横了眼看那些肉菜:她也吃不下! 阿福讪讪一笑,招手让人把菜退下去,换些清淡的送来! 立马来了人上前,屈低着头,逐一把盘子抬了下去。 “这些都是什么菜?”那黏糊的肉从简玉珩面前划过去时,简玉珩眯了下眼,突然抬手,截住面前抬盘子人的手腕,止住对方的动作。 那人显是被简玉珩突然的举动怔了一下,对上简玉珩考究的寒眼。 鱼梓茹也跟着看过去。 那人抖了下身,颤颤巍巍,要不是简玉珩抓着他,手里的盘子都差点翻了。 “这……这个是厨娘新做的肉……” 简玉珩抬眼看了下对方,不动声色,把手松开。 那人立马后退大步,低着头,下巴都搁到胸膛上了。 简玉珩揉着眉心,追问:“什么肉?” 肉香不是熟悉的味道,记忆里或许也没有。 那人结结巴巴:“是……山上新打下来的鹿肉。” 简玉珩怔楞。 鱼梓茹反应更大,嚯地起身,脸都白了:“鹿肉?你们想毒死我们?” 那人又被一吓得,连连后退,小心翼翼抬了下眼,望那张口就说得严重话的小女子,腿儿都在发抖,连忙摇头推卸责任:“这……这是新来厨娘阿香做的……小的……并不知这肉可不可以吃……” —— 简玉珩记得,03年那场非典,他刚上大一,x市医学院,非典就像中世纪时的瘟疫,疯狂蔓延,死伤无数。 最后究根起来,原本是野生动物身上附有的病毒,属于正常病毒的范围。人类在食用了俯有该病毒的野生动物后就会感染,而人本身并不具有对该病毒的抗体。 好比17世纪以前的人们感染天花病毒一样,难以抵抗,迅速死亡。 非典控制住后,简玉珩那一届医学生也被学校布置了一项关于非典的论文报告。 简玉珩对这事印象颇深。 他是怎么描述的? 野生动物寄生了很多细菌和病毒。 而人类毕竟是高等动物,身体得到了进化,但本质是在退化。就像苍蝇,生活环境那么肮脏,却从不生病,人永远做不到。有了那样的技术,但拥有不了和苍蝇一样的基因。回过头来,一般饭店桌子上都会有野生动物,甚至国家保护动物:穿山甲,大鲵,果子狸……以及沿海地区的饮食卫生问题。生猛海鲜。生吃生饮。 而眼下。 简玉珩把目光放在鱼梓茹身上。似乎某些东西,可以联系起来了。 鱼梓茹苍白了脸。 阿香不解,同白了脸,颤动着低声问她:“吃鹿肉会死人?” 简玉珩眉峰一动。 鱼梓茹,垂下眼帘,一字一顿:“会,它很脏,有毒。” 她八岁同阿爹离开京城,回了顾上城。一路上阿爹没少和她絮叨,讲的多半是她不在的日子里,顾上城里发生的事情。 比如说:阿爹让她千万不能吃鹿肉。 为什么? 阿爹面色难看:“前年城里来了一群贩卖鹿肉的商人,城上乡亲百姓吃了鹿肉,没多久全死了。” “鹿肉很脏,有毒。” —— 阿香同厨房里几名下人逐一跪在简玉珩面前,低着头,抖着身。 “这些鹿肉哪儿来的?”简玉珩冷眼冷心,瞪得一群人毛骨悚然。 鱼梓茹隐在帘幕后,抿着嘴,细细聆听。 确切的说,她是被简玉珩推到幕后的。 所有事。 还是得经过钦差大人的考究。 钦差大人审问,审问到自家后院人员头上了。 跪着的一群人各个心惊胆战,头摇晃得比拨浪鼓还快,颤着手指着阿香,“是……是阿香从巷口肉店里买的……” 话题转到阿香一人身上。 简玉珩目光移到阿香身上。 阿香欲哭无泪着,皱着整张脸,脸上的伤疤更显得狰狞丑陋,只感觉那道寒光落在她身上,不再移开。 鱼梓茹稍稍探头,透过帘子,隐约能看到跪着的一群人里,那个突兀的女子身。 是在场人中唯一的女子。 简玉珩盯着那瘦弱女子好半天,也许是思考了一番,才问道:“巷口哪家卖鹿肉的?” 第16章 大堂 大堂 简玉珩领着一众人,在阿香等人的带领下,突击巷口禁闭门窗的店铺子。 空荡荡的街道因为他们一群人的涌入一下显得热腾了起来,凌乱成团的脚步声,阿香停在那间店铺子门前时,脸色青白一阵,不太好看。 店铺子外头悬挂着一面站牌旗子,上头洋洋洒洒写着“面”字。 门口搁着马槽,里头还有些许肉眼可见的水迹。一旁搭着小半块蓬子,里头还有几张座椅。 简玉珩有过去,随手一划。 桌上头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灰尘。 简玉珩抬头,眯起眼,瞧着那迎风摆动的旗帜,听鱼梓茹说,夜里的巷子不似白日里的荒凉,佳家家户户都会开门开窗,似乎只有在夜间,才敢出来透透气,串串门。 眼前这间封闭式的店铺子,挂着面招牌,怎么看怎么像一家正儿八经的面馆子。 买鹿肉? —— 简玉珩扯着嘴,锁着眉,音调生冷,“把门踹开。” 前头开路的几名衙役在简玉珩一声令下,腿脚一挥,晃荡着声,禁闭的房门应声倒下。 里头的人似乎正在逃窜,外头官兵到来的动静过大,收拾行李准备逃离现场,哪想县衙的人毫不给缓冲时间,连声照顾都没打,也没囔囔着喊人出来:直接就这样破门而入!闯了进去。 哪怕还未有丝毫罪证。 掌柜的揣着包袱,没装好的金银珠宝哗啦啦掉了下来,撒了一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外头的人群, 最后目光落在打头的阿香身上。 阿香面如死灰。 简玉珩目不斜视,越过前头一群人,落到里头掌柜的身上时,已是凛冽。 “抓起来。” 什么也不必说了。 哪怕凶手不是他们。 单凭他们挂面旗卖鹿肉这件事,就足以定他们好大一罪:盛世大国,农商协调发展,政事运作平稳,皇帝登基三年就下令全国商人家:诚信经营,违者必究。 衙役一窝蜂涌了进去,动作利索,但凡屋子里大人小孩,鳏寡孤独,一一禽拿。 通通带走。 —— 简玉珩是很久之前,大姐还没分家搬出去住时,大姐与母亲每天准时八点黄金剧场,电视剧里播放古装电视剧,里头县衙钦差审问罪人,威武声整齐洪亮,场面严肃壮观,县太爷更是威风凛凛,一人的是死是活,命运全掌握在县太爷一句话上。 当官的风范儿。大姐玩趣指着电视屏幕笑他:“你个妇科男医生,一辈子也体会不到这种当.官瘾!” 可是当简玉珩真真切切有机会坐在钦差大人高位上,太师立于身侧,底下两排站着规规矩矩的一群衙役,威武声震耳欲聋。简玉珩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哪里有大姐说的当.官瘾? 明明是沉甸甸的责任,职责。 堂下跪着一男一女。 如果没错,那便是“杀害”县里大半无辜生命的凶手,方才在面馆里,除了擒拿在场人员,屋子里里外外同时一并缴获大量连同野生鹿在内的动物尸体。 大堂外站了不少围观的百姓,左顾右盼,低头窃窃私语。鱼梓茹也混在其中,先前简玉珩去抓人,她没有身份地位,不能一道跟着去。如下大堂里庄严肃静,也不是她能踏进的地。 她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什么原因,可以让一地县闹得天翻地覆,惶恐不安。 又究竟是什么人…… 连初来乍到的她也想毒害! 堂上压跪着的男子女子,低着头,鱼梓茹被人群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伸长脖子定眼瞧见里头“犯人”长相。 倒有些惊讶。 ——那男子与那女子,虽不是惊为天人的容貌,但也让鱼梓茹看直了眼。惊讶了脸。 ——男子与女子脸上,脖子上,明显的狰狞的伤疤,一大块如同发糕一样糊在皮肤上。 ——丑陋,难看。 ——伤疤眼熟地吓人:与厨房里新来的厨娘阿香脸上那块伤疤,一模一样。应该是被同种食物所伤。 鱼梓茹怔怔地,身边的人还在议论纷纷,声音时大时小,引得大堂里头几个色投来的警告神色。 简玉珩小抬了下眼,远远就看到围在入口处一群百姓里,鱼梓茹那瘦瘦小小的身影,一身桃红色衣裙,头上扎的花式应该是喜儿弄的,花样盘发里有两股小辫子垂下来,随着她被人群一左一右挤来挤去,小辫子也左右摇摆不定。 她来得早,站在人群最前头,要不是身边粗壮高大的衙役出手挡住大堂入口,鱼梓茹大概会被疯狂的人群挤得前跌扑倒在大堂入口地板上:滑稽可笑。 定会被简玉珩从头笑到尾。 她是这么想,抬头去瞪“明镜高悬”牌匾下正襟危坐样的简玉珩,换下了一身净白袍子,钦差大人的装扮。 正儿八经的,他沉着脸,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 但却让鱼梓茹看直了眼。 ——或者说,鱼梓茹打第一眼见到他开始至今,还没见过他真正严肃认真起来的模样。 她看得出神,没留意,脚下一软,生生给后头拥挤的人推前了一下。 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倒! 鱼梓茹瞪大了眼,下意识双手捂住脸部,意识里还残留思想:这是在大堂上!那么多人!钦差大人也在!千千万万……忍着没敢尖叫! 控制不住脚下的力道,酿跄地往前软脚扑倒…… …… 是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接住的。 阻止了鱼梓茹前倾的身:整个人安安稳稳,被旁边一人牢牢铐住。 鱼梓茹惊慌失色,旁边的人群有阵小许的惊呼,鱼梓茹缓缓把捂在脸上的双手拉了下来……眼儿瞪得老大,双眼珠子一个劲打转转溜。 她的腰上此刻正被一只炙热的手臂环着,她能瞧见的视野里,身边的男子着着一身黑衣黑服,衣下的肌肉紧绷,撞到她胳膊上,僵硬得不行,像是练过一样,习武之人。 鱼梓茹稍微一抬头,就撞进出手相救的恩人眼里。 高高瘦瘦,面容俊郎的黑衣男子…… 不知是方才被吓的,还是被来人容颜惊讶的,鱼梓茹怔是愣了几秒。 直到大堂里的简玉珩发现他们这里的骚.动,群众的窃窃私语声扰到堂上的审问环节,简玉珩看过来时,目光只在鱼梓茹和突然现身的君悦身上停留片刻,最后是把视线停在搁在鱼梓茹蛮腰上的,君悦的臂膀…… “碰——”简玉珩没有控制住力道,手里的惊堂木狠狠往桌面上拍打,刺耳尖锐的声音,大堂内外所有人顿时一惊,鸦雀无声下来。 鱼梓茹张着嘴,才想和身边的黑衣男子道谢,哪知被惊堂木这么一拍,整个人又抖了一下,只听得大堂上,简玉珩冷冷清清地声音:“安静!” 搭在鱼梓茹身上的那只手悄无声息收了回去。 鱼梓茹看着黑衣男子,早已面不改色转了个方向,目视前方,并没有想再和鱼梓茹说点什么的意思。 鱼梓茹里虚虚的…… 再回身,鱼梓茹站好来,四周因为简玉珩的一句吼安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气氛怪诧异。小心翼翼抬头,正好触到简玉珩从她身上撇开的视线。 鱼梓茹:……他?刚才在瞧她? 还没等她意识到这一点信息,简玉珩已经把注意力放在堂下的两名“罪犯”身上。 “说吧,鹿肉是哪里来的?” —— 面馆子老板娘叫李秋云,身边跪着的男人是店里的常工小二。 小二的没出息,钦差大人这么一问,人证物证全在了,赖不掉,小二的抖着音,把责任都推给老板娘:“全是老板娘托人从郊外山上猎下来的!” 苍南县地处偏远,群山环绕,大抵可以说是着落在山沟沟里的穷辟乡村。 村里多少是有猎人后代,以打山上的猎物为生。 只是近几十年来,山上的动物少了,猎人也差不多走光了,紫禁城那里也开始注意到山沟沟里这座小县城了。 几十年的清闲生活。 怎么会想,才过几十年,山里打下来的猎物,已经不能吃了? 一吃就会死? 简玉珩听那小二的滔滔不绝,身边的老板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唯独感慨: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你们不知道鹿肉有毒?”简玉珩抓住小二的这些话里的重点字眼,揪起来,打断小二的陈述语句,沉着声调,逼问。 小二的顿时哑口无言,“啊……” 老板娘眼色好,人更机灵,抓着空荡插嘴:“不!不知道!这些东西全是和外头人买的,大家也都说好吃,我们怎么会知道里头有毒!” “不知道鹿肉有毒?”简玉珩扬眉:“鹿肉好吃?那你们买肉的,自己吃过吗?” 店小二的与老板娘:“啊……” “你们店里剩的鹿肉还挺多,我让厨房煮了几样,现在就给你们盛上来,我好几年没吃鹿肉了,一起吃吃看?”简玉珩突然一笑,柔下语气。 眯起眼看着堂下唱双簧的两人…… 鱼梓茹浑身又是一抖。 盯着简玉珩笑不达眼底的样子……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冷漠,严肃……认真。 小二的与老板娘脸色巨变,比身上的伤疤还让人看得狰狞恐怖。 简玉珩不说话了,等着他们的反应。 在场的人也都一一盯着他们瞧。 最终,还是老板娘机灵得,猛地磕头认罪,投降:“大人……我们都招!我们什么都招!” 简玉珩眯着的眼才睁开,“说。” “凶手真不是我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