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邂逅》 第一章 云暖刚走出电梯,怀里的小狗就迫不及待地窜到地上,撒开小短腿朝左边的住户冲去。 一梯两户的奢侈格局,对方大约料到她很快就到,虚掩着门。小狗一头撞进门,朝屋里“汪汪”两声,然后飞快地掉头回来咬住云暖的裤脚,吭嗤吭嗤把人往家里拖。 小狗是云暖前几天捡的,当时看着邋里邋遢,她还以为是只流浪狗,谁知几天后她在网上看到一条寻狗启事,上面的照片怎么看怎么像她家上窜下跳、撒欢打滚、作威作福的那一只,再看启事的发布人——微博大v“天空之镜”,云暖抱着手机差点儿没摔进厕所。 “天空之镜”是国内某著名字幕组的元老之一,主攻欧美电影,在网络尚不普及的年代,翻译过大量作品。云暖在网上看的国内未引进版权的早期外国电影,很多都出自这位大神的神翻译。后来大神退隐,只偶尔接受咨询,渐渐地也就淡出了众人视线。 云暖诚惶诚恐地联系上大神,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有种春山烟岚的悠远含蓄气质,惹人遐想。 虽然大神高山流水,云暖心中景仰万分,但云暖今年二十有七,深谙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这突破次元壁的见面,她只敢约大神下班后在他家小区门口碰头。 谁知下班时临时被事绊住,等云暖心急火燎地赶到,等了半小时的大神已经先行回家,电话里还能听到菜入油锅的滋啦声。毕竟是自己迟到在先,大神一时又不便脱身,于是云暖记下门牌号,好人做到底、送狗送上门来了。 云暖既没打算要赏金,也没打算登堂入室。她只想近距离地瞻仰一下大神的风采,万一现实残酷,开门出来个秃顶脾酒肚的中年小矮人,她能确保第一时间安全撤退就好。云暖没想到这鬼精的小狗如此热情,她踉踉跄跄地扒着门边,不肯再进一步,急得小狗又朝门里大叫,声声激愤,仿佛在喊铲屎的你怎么还不出来。 云暖哭笑不得地蹲下身,摸摸小狗的脑袋:“拖鞋乖,我们有缘再见。” “拖鞋”是云暖给小狗取的名字。原因无它,“拖鞋”在她家的那几天,但凡家里有人找不到拖鞋,必定在它的屁股底下。 话音刚落,就闻脚步声起。云暖抬眼,入目的是一双灰白格子的男士家居鞋。 . 云暖没有想到,她与骆丞画会是这样一种重逢场景。 云暖更没有想到,再次见到骆丞画,已是十二年后。 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十二年的光阴不短,然而此刻再见,云暖却觉得漫长的十二年不过流光一刹。修长挺拔的身姿,记忆中的熟悉眉眼,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眼前之人身上系着围裙,袖口卷至手肘,明明是随意的居家打扮,偏又一丝不苟的把衬衫扣到领口,给人一种温和又禁欲的感觉。 过去的十二年,云暖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与骆丞画的重逢场景,然而十二年的音信全无,她心里早没有了期待。时间过去了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久到她十二年后在电话里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那声音清淡如远山含烟,却不曾觉得熟悉。 十二年,也许这个人早已结婚有子,拥有幸福圆满的家庭;十二年,她以为她会生气会愤怒会假装不认识这个人,然而久别重逢,十二年前的记忆汹涌倒灌而来,她心里还是很没用的雀跃了下。 小小的惊喜。 云暖很快起身,她故作镇定地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微微笑着正要开口,肚子却存心跟她过不去似的,先一步叫起来。云暖顿时大窘,一下班就着急忙慌地把狗送来,一没吃饭二没拾掇,脸上冒油头发凌乱就罢了,饿得肚子咕咕叫算怎么回事? 故人重逢,不说光鲜亮丽,至少也不要这么挫啊啊啊! 饭菜香悠悠地飘过来,脚边的拖鞋摇着尾巴围着两人打转。云暖讪讪地杵在门口,视线游离,脑中盘算着是该不着痕迹地溜走且当自己从没出现过,还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落落大方地跟骆丞画打招呼。 正纠结着,就闻一股焦味,云暖吸吸鼻子,眼睛一亮:“红烧排骨?” 骆丞画平淡地扫她一眼,回身去关火。 云暖看着他的背影,偷偷舒口气。真要命,“天空之镜”巨巨怎么会是骆丞画?骆丞画怎么会去玩字幕组?更要命的是,不就是个两条腿的男人么,就算长得再符合她的审美,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她至于这么心慌意乱的吗? 不过红烧排骨真的好香好香好香啊,云暖咽咽口水,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翘首往里探看。 . 骆丞画住的小区,离云暖的家不远,是本市著名的江景新贵楼盘。房子是四室两厅的大平层,装修简洁舒适,阳台外是灯火阑珊的江边夜景,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城市。房子很大很漂亮,客厅干净整洁到看不到任何生活杂物,像是供人参观的样板房,没什么人气。 刚这样想,云暖就在心里呸呸两声,默念一句阿弥陀佛童言无忌。 骆丞画很快去而复返,云暖按捺不住,巴巴地做狗腿状:“好香啊,是红烧排骨吧?” 骆丞画盯着她左颊的小酒窝,片刻后移开视线,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把手里的钱包搁到玄关台上,弯腰从鞋柜取出一双女式家居鞋,扔到云暖跟前。 云暖和骆丞画认识二十多年,虽然中间隔着十几年没见,但她捡到他的狗狗照顾了好几天,这会儿又是饭点,她的肚子都叫成那样了,按理骆丞画怎么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吃饭都是应该的。本来骆丞画要真如此,云暖免不了要客套地推辞一番,可骆丞画这么不情不愿的,她就一点儿不想跟他客气了。 云暖几下脱掉鞋子,都没用手,伸脚穿家居鞋时,她恍惚觉得大脚趾白晃晃凉飕飕的。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喵的,袜子竟然又破了!她飞快地蜷起脚趾缩到身后,恨不能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骆丞画看她一脸被自己蠢哭的崩溃表情,半晌后面无表情地道:“进来吧。” . 红烧排骨、咸菜汁蒸黄鱼、青菜豆腐汤,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色香俱全,勾得人食欲大动。别说云暖饿得慌,就算她不饿,也绝对扛不住这样的诱惑。骆丞画从小独立,一应家务皆不在话下,厨艺尤其了得。云暖小时候寒暑假住在外婆家,整天往骆丞画家里跑,常常到了饭点还赖着不肯走,就为了听他说一句:“马上可以吃饭了,一起吃吧。” 熟悉的场景,仿佛一下子把十二年的距离拉拢缩短。云暖想起往事,不知不觉心就软了,看骆丞画端着两碗饭过来,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够吃吗?” 她是突然加入,一个人的晚饭,骆丞画应该不会煮太多。 骆丞画冷声:“不够。” 云暖“呃”了一声,接碗的手僵在半空。骆丞画放下碗,不耐烦地赶她:“去洗手。” 云暖心想又不是手抓饭,就不能态度好一点吗?她愤愤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她红着脸心虚地吐吐舌头,跟只兔子似的溜去洗手。 . 熟悉的味道,比记忆中更上一层楼,云暖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她埋头扒完一碗饭、干掉大半盘排骨,把空碗朝骆丞画跟前一递:“我还要!” 话虽如此,云暖其实早没有了胃口。他们曾经那么要好,要好到在一起时从没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同桌吃饭却相顾无言,所以即使她已经吃饱,也忍不住想看看请人吃饭、饭却不够吃的骆丞画会不会尴尬。 她想籍此戳破这个人的伪装,看看他冷淡到冷漠的表象下,还是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丞画哥哥。 谁知骆丞画接过碗,又添满了回来,这下云暖眼睛都瞪直了:“一个人吃饭你煮这么多?” 现在的男人竟然还有一餐吃三碗饭的!嘤嘤嘤,说好的不够吃呢? 骆丞画头也不抬地道:“一个人加一条狗。” sowhat?长得帅就能骂她是狗了吗?不等云暖发作,拖鞋听到指令,兴奋地从云暖脚边冲到骆丞画脚边坐好。 骆丞画夹了块排骨,喂到拖鞋嘴里,确定它不会掉出渣末,才嘲讽地看向云暖:“不必愧疚,你养它几天,它怎么回报你都是应该的。” 也就是说她吃了拖鞋的晚饭?云暖忍住把饭糊人一脸的冲动,悄悄把碗推到一边,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哎呀对了,没想到丞画哥哥你就是天空大神,我到现在还有点儿不敢置信呢,呵呵呵……” 见骆丞画没搭腔,她清清嗓子,又道:“那个……你身体都好了吧?还拉大提琴吗?” 云暖是最喜欢看骆丞画拉大提琴的。不是听,是看。因为相比于大提琴曲的低沉悠扬,云暖一直坚定地认为骆丞画拉大提琴的模样才是人间真绝色。及至这么多年过去,再看到骆丞画,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画面仍是他拉大提琴的样子。 骆丞画“呯”地放下碗。 云暖心惊肉跳,立马老老实实地招供:“我吃不下了。” 骆丞画皱眉,冷冷地道:“吃完你可以走了。” 云暖猛抬头,知道骆丞画生气了。 小时候因为家境不好,骆丞画对浪费粮食的行径深恶痛绝,偏偏她有剩饭的坏习惯,虽然每次骆丞画都会默默把她碗里的剩饭吃干净,但她知道他心里对此是极不赞同的。 拖鞋适时叫了几声,云暖跳起身,慌手慌脚地把排骨汁倒进饭碗,胡乱搅拌几下后她把碗放到拖鞋跟前,讨好地道:“你看,这样就不浪费了。” 骆丞画努力压制心里的怒火,最后还是没有压制住。他动作近乎粗鲁地拉起云暖,一直把她拽到玄关,然后拿起玄关台上的钱包,抽出钱塞到云暖的手里。 云暖愕然地看着骆丞画,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然后她自嘲地笑笑,低头数起钞票来。 她数得很慢,像是忽然不识数似的,数了两遍才停手。整整两千,启示上的赏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别说失主是骆丞画,即使是个陌生人,云暖也没打算要这笔钱。但骆丞画毕竟不是陌生人,即使十二年没见,云暖可以忍受陌生人如此,却不能忍受骆丞画拿钱打发她。 他这样,仿佛她对他来说,连个老朋友都算不上。所以即使久别重逢,他既没有一句好久不见,也没有一句谢谢。他有的,只是钱财两清、不亏不欠,然后……就可以继续老死不相往来了。 也是,十二年不联系的人,若不是这次事出凑巧,他根本没打算再见她。这么一想,云暖觉得自己不仅自作多情,还有些自取其辱了。她甚至想,如果骆丞画事先知道拖鞋是被她捡走的,说不定压根不会上网寻找。 乍见的惊喜消失不见,与骆丞画同处一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云暖想,她果然还是忒没出息,最后仍是落得个狼狈离开,不如一开始就落荒而逃。 就像十二年前一样。 “都说千金掷一笑,”再抬头时,云暖换上了嬉笑的表情,她把钱一张一张塞进骆丞画的领口,然后凑近轻佻地道,“来,美人儿,给爷笑一个,笑完咱们一笔勾销。” 第二章 明明应该什么都听不见的左耳,此刻却轰鸣得厉害。冰凉的钞票滑进领口,蹭过皮肤,有几张刮擦过乳/头,最后掉落堆积在腰腹。骤然拉近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近到气息相融,骆丞画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紧,似要将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云暖说完,站直身拿好包,微微一笑:“再见。哦不对,应该是再也不见。”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一股大力撞得往前扑去。骆丞画欺身将云暖压在门上,咬牙道:“既然再也不见,你今天又为什么要出现?” 他完全忘了是他的寻狗启示才有了两人十二年后的重逢,忘了当时在电话里乍闻云暖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就想挂断电话,有那么一瞬间连狗都不想要了,最后却鬼使神差的假装陌生人,约云暖见面还狗。 他明明不想与云暖再有任何牵扯的,可看她丝毫没有认出他的声音,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又有些愤恨,有些不甘。 这个……这个绝情又凉薄的人! 云暖挣扎得气喘都没能挣脱骆丞画的禁锢,索性放弃。她把脸埋进臂弯,觉得这个问题着实可笑。当年是他一声不吭的玩消失,虽然事出有因,他远赴外地求医,但之后那么多年音信全无,到头来却搞得好像是她对不起他似的。 骆丞画被云暖挣来扭去撩拨得火起,看她忽然不挣了身体却轻颤,不由低头看去。恰这时云暖别过脸来,骆丞画的唇就这么蹭过她的脸,落在她的嘴角。 两个人像触电似的猛然分开。云暖转身背靠着门,伸手沿着被碰触的痕迹使劲抹了把脸,嗤笑:“你倒是会恶人先告状。不想看到我就管好你的狗,下次走丢可别再网上登什么寻狗启示了。” 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终是忍住了,觉得没必要。既然他不想见她,那就当做今天没见过好了,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二十二年,三十二年也可以怎么过去,没有什么区别。 骆丞画眼神幽暗难喻,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汹涌澎湃,随时都会掀起滔天巨浪,翻腾席卷着将人吞没。然而很快他就平静下来,静深的黑眸仿佛沾染了冬雪,变得冰冷而疏离。他没有说话,就这么无悲无喜的看了云暖一眼,转身回客厅。 云暖心里酸酸涩涩的,直到电梯上的数字依次往下跳,她才背靠着电梯墙,深呼一口气,再缓缓用力吐出。 十二年,他能跟个陌路人似的音信全无,十二年后她还在奢望什么?面对一个十二年没见过面甚至没想起过的人,他即使给钱也在情理之中,可笑的是她的反应竟然像是被伤害了一样。 回忆纷至沓来,又被强行中断,云暖坐在出租车里,思绪乱得像一锅粥。收音机里电台主持人讲着煽情的话,话过耳畔,她一句都没有听清。不一会儿,熟悉的旋律响起: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 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 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你为何情愿 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就向早已忘情的世界 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 车窗外的霓虹一路倒退,就像光阴一刻不停地往前,没有什么不能改变。云暖怔怔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委屈又难过。 她知道十二年没见,生疏再所难免,却没想到两人会生疏到这种地步。从乍见到离开,骆丞画没叫过她的名字,没说过一句好久不见。而那个曾经陪伴她度过童年、少年的人,那个手把手教她写字、画画的人,那个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的人,那个私下里总爱温柔唤她“宝宝”的人,终究伴随着时光,湮灭在岁月的长河里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云暖的沉思。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苏汐”两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知怎么地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电话接通,苏汐的声音含糊不清地传来:“囡囡,你在哪里?囡囡,我们一起去找阿哲好不好?” 云暖和苏汐从小一块儿长大,因为当地的方言“暖”字跟“囡”字同音,苏汐一直跟着云父云母喊云暖“囡囡”。 云暖一听就知道苏汐又喝多了,她赶紧报了个酒吧名,示意司机改道。 . 骆丞画追出来的时候,电梯刚好在几步开外合上。他转身冲向楼梯,一口气跑到楼下,远远地看到云暖坐进出租车。他下意识地摸摸左耳,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就算云暖没有在电话里认出他的声音又如何?就算她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又如何?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再见也表现得不带一分热络,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动怒,准确地说,是没像刚才那样情绪起伏、态度恶劣过了。 他有些后悔,更多的是懊恼,云暖显然没在电话中认出他来,她只是单纯地捡到一只狗,看到失主上网寻狗,主动把狗送还,说到底是满腔热忱的来做好事的。 当年那么绝决地拒绝他的人,他不觉得再见还能是朋友,只是他没想到云暖的反应会这么大。但这么晚了,怎么说他都不应该让一个女孩子孤身回家。 骆丞画驱车一路尾随那辆出租车,跟着它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他坐在车里,看着云暖急匆匆推开酒吧的门,眨眼消失在门后。 她推门的姿势熟捻,绝非初次进这间酒吧。骆丞画面无表情地想着,手机的页面停留在“27”上,终究没有拨打出去。 . 云暖找到苏汐时,苏汐正坐在吧台前,朝对面的小帅哥伸出五个手指。对面之人爽快地回了个ok手势,苏汐拎包起身。三月的天,乍暖还寒。苏汐身着紫色长袖连衣裙,米色风衣挂住臂弯,趔趄的脚步尽显腰肢细软,一举一动透着风情无限。 云暖疾步过去,不料那小帅哥先一步绕过来,扶住苏汐的腰。云暖眼皮一跳,拦在两人跟前,几乎带着点儿恳求:“小汐你醉了,跟我回家吧。” 酒吧的灯光流火似地划过苏汐的脸庞,忽明忽暗、诡异斑斓。她似醉非醉地眯起眼睛,半天才看清挡住她的人是云暖,露出一个苦笑:“我没醉。囡囡,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那笑跟掺了砂似的,硌得人心里酸疼。 云暖、苏汐和何哲是小学同学。六年级时何哲转校,到高中又与云暖同班。高考后,云暖考上s市的f大,何哲则进了h市的z大。进z大的除了何哲,还有苏汐,苏汐与何哲就是在大学里谈的恋爱。 苏汐从小是个美人。她的孔雀舞艳惊全校,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校花级的人物。高中后,苏汐忽然放弃报考艺校的梦想,自此刻苦读书,再没有跳过舞。不再跳舞的苏汐依然美丽,从小打下的文艺底子,让她走路像跳舞、说话像唱歌,即使有了男朋友,依然追求者不断,但她从未正眼瞧过。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苏汐与何哲走过七年爱情长跑,眼看着就要走入婚姻的殿堂,何哲会突然提出分手,任苏汐如何哭闹、怎么挽留都不回头。分手后的何哲一门心思出国移民,分手后的苏汐则开始了借酒浇愁、醉生梦死的生活。 如果甜蜜使人沉醉,那么伤痛让人不愿醒来。云暖知道苏汐没有醉,她只是不愿在伤痛中醒来。 就这么短暂的黯然光景,苏汐已经越过云暖,消失在灯红酒绿之中。云暖追出去,只看到一抹米白隐没在回廊的转角处。她忙掏出手机拨打苏汐电话,没有人接,打得多了苏汐索性关了机。云暖气得改拨何哲手机,何哲的手机打不通,云暖登陆q/q拉出对话框,把心里的气愤和郁闷一股脑地化作文字,发送给何哲。 . 回到家后,云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浑浑噩噩中似乎想了很多,又说不清到底想了些什么。 半梦半醒中,她好像回到大一那年的五一节,苏汐邀她去h市玩,何哲作陪。她那时单纯又迟钝,他们不明说,她就愣是一点儿没看出蛛丝马迹来。再则高中时何哲喜欢云暖,明里暗里表白过多次,即使云暖没有接受,大学后两人又分隔两地,彼此间却仍保持着频繁又密切的联系。 何哲从没有在云暖面前提及个人感情动向,老实说,云暖曾自作多情地以为何哲心里还没有放下她。 h市是有名的旅游胜地,人文与自然风光俱佳。云暖在苏汐和何哲的陪同下,尽兴疯玩了几天。最后一天的晚上,三人饭后唱k,何哲拿出一只梨,仔细地削皮后一切为二。 云暖当时还特傻地问:“怎么切成两半?三个人切三份啊!” 何哲将其中一半梨递给云暖,解释:“苏汐不吃。” 苏汐在一旁笑着点头附和,随后起身去了洗手间。云暖一边啃梨,一边还没心没肺地想,都说梨不能分着吃,分梨预示着分离,这可真是要不得的迷信思想。没等她啃完梨,便听一旁的何哲道:“囡囡,以后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云暖心里“咯噔”一声,茫茫然抬头看何哲。何哲回她一笑,那样子像是失落,又像是释然。 苏汐很快回来,谁都没有再开口。云暖一口一口咬着手中的梨,想起整个高中时代她与所有男生保持距离,唯独除了何哲;想起每天晚自习后,何哲都会送她回家,两人在她家小区门口点两份砂锅当宵夜,互换着彼此喜欢吃的东西,总有聊不完的话……云暖想着想着,只觉得梨这么难吃的水果,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了。 云暖想她也许曾经喜欢过何哲,一点点。也正因为只有一点点,所以当时惘然,失去亦不觉得可惜,及至多年后回想,依然觉得这份感情朦朦胧胧、似是而非。 至于另一个人,早就放下了吧。 . 云暖一晚上睡得极不踏实。梦里走马灯似的场景流转,有些印象深刻,有些转眼即忘。然后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身后有人追她,像小时候无数次梦到的场景一样,她害怕极了,一路拼命奔逃,却发现自己始终围绕着一个圆圈打转。 没有出路、无限循环、永无止境,可她还在没命地跑着。身后渐渐没了脚步声,云暖不敢停步更不敢回头,她急急奔过一个转弯口,刚想喘口气,就猛地看到消失的脚步等在前方。 “丞画哥哥!”一声惊喊,云暖惊坐起身。 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束束投射在被子上,光影里能看到浮尘在空中飞舞。云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有汗从她的额角渗下,她伸手一抹,用力闭了闭眼睛。 梦中的那张脸再次跃入脑海,清晰无比。 第三章 云暖摊回床上出神。 再见骆丞画,打开了她记忆的某个闸阀。回忆杂乱无序,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原来只是被妥贴地安放在心底一角,深藏了起来。 这样恍恍惚惚的不知过了多久,云妈妈的声音隔门传来:“囡囡,小汐来了。今天周末,我跟你爸去你外婆家,你和小汐中午叫外卖吧。” 云暖外婆的房子传闻拆迁传闻了几年,终于要动真格了。于是原属近郊的那栋二层楼房因前些年的城市扩建被划入三环,一夕之间成为区下街道,遭遇拆迁就值钱了。云暖外婆只有两个女儿,自从拆迁被提上议程后,两女儿跟竞赛似的,一到周末就到娘家尽孝,连两个女婿都没能例外,跟着妇唱夫随了一把。 云暖与苏汐两家同住一个职工小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双方父母都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等云父云母出了门,苏汐才推门进了云暖房间,把自己摔在云暖的床上。 云暖背对着门换好衣服,转回身才看到苏汐仰面躺在床上,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仿佛两个黑窟窿似的空洞又森然。她叹口气,走过去推推苏汐,“嗳”了一声。 苏汐神色憔悴,像是一夜未睡,她扭头看云暖,手摸索着从风衣口袋掏出三张大钞,献宝似的朝云暖晃:“囡囡你看,我赚到钱了呢。”说着一笑,眼泪却蓦地滑下,她伸手去抹,反而带出更多的眼泪,索性又哭又笑的,“原来那个手势不是‘ok’,而是我的身价。我把人当牛郎,人把我当小姐,还都是最不值钱的那种,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很公平?” 云暖想起昨晚在酒吧看到的那几个手势,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种简单直白到粗暴的暗语。 苏汐仰躺着又哭笑了会儿,忽然有仇似地把钱撕得粉碎,用力一扬:“睡一次三百块,七年,你说该有多少个三百块?” 漫天洒下一场钱雨。气氛静默下来,死寂一般。 云暖无从安慰,在心里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给苏汐盖被子。苏汐却翻了个身背对她,良久后幽幽地道:“囡囡,这一定是我的报应,对不对?” 云暖一怔。 “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是我从你手中抢走何哲的报应。” 云暖顿了顿:“能被抢走的,原本就不属于我。小汐,我一直希望你们好好的。” 苏汐的肩膀一缩,直到云暖关上房门离开,她才小声地哭了起来。 . 因为苏汐这一出,云暖把遇见骆丞画的事抛到了脑后。 周一上班,云暖拎着早餐迈进公司,精神不济地跟拼命朝她使眼色的财务部小许打招呼:“大清早的,你眼睛抽筋啊?” 小许真是掐死云暖的心都有了。她不着痕迹地挪动几步挡住云暖的手,后倾着身子悄声道:“沈总来了。” 哟,这可是件稀罕事。进公司几年,十点前从看不到人的沈总竟然这么早到公司,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然而等看到沈总身旁的那个人,云暖手中的早餐险些摔在地上:“沈……沈总早。” 中年发福、挺着个啤酒肚的沈总笑眯眯地击击掌,示意办公室的人聚拢:“来来来,人都到齐了吧?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万新集团/派来的骆总,将从今天起正式接手我的工作。” 云暖任职的君和集团,是n市的知名企业,该集团从一个小小的民营服装厂起家,如今涵盖服装业、房地产业、零售业和服务业等。近两年公司筹谋上市,经过一系列的专业审计评估,最后决定与老牌上市公司万新集团合作上市,并由万新方面派人负责上市事宜。 原本这位人选该是万新的太子爷,姓王,人称小王爷,谁都没想到最后狸猫换太子,来的人会是名不见经传的骆总。 这个骆总是什么来头? 能取代太子爷的肯定不一般吧? 众人心有疑云,掌声却十分热烈。云暖躲在小许身后,偷偷看骆丞画跟换了个人似的,微笑着自我介绍。 相比那天的冷漠疏离,眼前的骆丞画简直是冰天雪地里绽放的一株桃花,冰消雪融、春回大地。尤其站在矮胖的沈总身边,又比那芝兰玉树还要圣洁高雅。 同事依次自报家门,云暖跟在小许后头,飞快地小声道:“骆总好,我是人资主管云暖。” 骆丞画的视线扫过云暖,落在她拿早餐的手上,收敛笑意。 云暖进公司五年,凭借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和细致出色的工作能力,从一名分公司的小小hr成为集团总部的人事主管,算得上顺风顺水。然而此刻骆丞画微妙的情绪变化,让所有人都觉得云暖的好运气怕是要到头了。 云暖掩耳盗铃地把手背到身后,心里忽然万分舍不得沈总。毕竟沈总除了不肯加工资外,其他方面都好得没话说。 . 新官上任,需要准备一大堆资料,云暖上午忙得连口水都没喝,更别提那被抓包的早餐了。中午她和小许结伴去食堂,忽然发现以前怨声载道的食堂笼罩着一股浓浓的春天气息。 小许也是一脸的少女怀春,她午饭前刚从骆丞画的办公室出来,第一次被领导叫去谈话谈出了幸福感,心里正荡漾得不行,直说新来的骆总不仅是高富帅中的高富帅,俨然还是整个君和集团的颜值担当。 “一看骆总的形象和穿着,就知道他是审美界的珠姆朗玛峰……他会被派来主持上市工作,一定能力出众,而且他这么年轻,看起来又那么谦虚有礼……啊啊啊,这要是搁古代,妥妥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小许周身笼罩在无数粉红泡泡中,云暖却心不在焉的,只敷衍了几个“嗯”“哦”“啊”。 俏媚眼抛给瞎子看,小许气呼呼地从云暖餐盘里夹走一只虾,泄愤地啃完,然后继续捧着脸花痴:“嗳嗳,我发现和骆总说话的时候,骆总都是一副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那样子别提有多温柔了。” 见云暖还是没个反应,小许没辙了:“哎呀别担心啦,早上又不止你一人带早餐被抓包,下次小心点儿就好。再说公司又没规定上班不能吃早餐,大不了骆总找你谈话时你主动认个错,放心吧,我们骆总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计较的!” 云暖担心的哪里是早餐问题。上午骆丞画挨个找人到他办公室谈话,她明知躲不过,却还是忍不住心存侥幸,想着说不定能逃过一劫。上次不欢而散的后遗症还在,她实在不知独处时,该做出什么表情才算镇定又得体。 可即使她逃过这一劫,下一劫呢?骆丞画成为她的顶头上司,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总不能因此辞职逃避吧?云暖用筷子拨拨餐盘里的虾,生无可恋地道:“算了,我不吃了,你把虾全夹走吧。” 小许一边老实不客气地夹虾,一边凑近低声问:“之前不是说万新会派太子爷过来吗?这个骆总是什么来头,竟然把太子爷挤掉了?” 记忆中骆丞画家世普通,不过十二年不联系,谁知道会有什么改变。不管如何,这个人的一切早已与她无关,云暖低头笑笑,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 下午云暖整理核对完最新的集团花名册和下属公司的员工编制表,看骆丞画进进出出热闹了大半天的办公室里暂时没有其他人,便找到集团总部管理群里新加入的骆丞画的q/q,开临时对话框问这些资料是发他电子文档,还是打印出来上交给他。 骆丞画没有回复。云暖等了一会儿,拨通骆丞画的分机,把问题复述一遍。骆丞画听完回了“打印”两字,利落地挂断电话。 云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揉了把脸,拿着打印成册的表格,敲响副总办公室的门。她推门进去,脸上是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不管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她自问对骆丞画无亏无欠,既然有人形同陌路,那么她自然全力配合。 骆丞画正打电话,以手势示意云暖稍等。云暖把资料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等着等着,她忽然发现骆丞画打电话的姿势很奇怪。 一般人都是左手接电话,右手写字,骆丞画恰恰相反,他右手握听筒,左手拿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骆丞画身上渡了层暖暖的柔光,从云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他眉目低垂,发丝半掩住前额,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错觉。 记得骆丞画不是左撇子啊? 云暖心里诧异,却没有多想,注意力很快又被眼前之人吸引。这样的场景,在云暖的记忆深处再寻常不过。曾经无数次地,骆丞画拉大提琴,她坐在一旁看他拉琴,偶尔视线交会,那双漆黑的眼眸会一点点浮现笑意,流光一刹。窗外的骄阳从这头移到那头,院子里花开花谢、光景流转,她曾经以为唯有她与那个人会永恒不变。 云暖怔怔望着,忽觉眼眶一热。她连忙垂下头,心里阵阵酸涩。她还是错估了自己,即使这些年她已经不再想他,可再次重逢,她觉得她还是喜欢他。 她就是喜欢身形修长、眉目清俊的男人,干净斯文中带着点儿禁欲范,而骆丞画将这些特质融合发挥到极致,即使他现在对她冷冰冰的,再不复往日的温柔。 第四章 等骆丞画挂断电话,云暖已经收敛情绪,神色如常:“骆总,这是您要的资料,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骆丞画拿起表格,一边翻看,一边换右手拿笔:“坐。” 云暖正襟危坐,知道谈话终于轮到她了。 “下个月有企业文化培训?” 云暖定定神,镇静地回道:“是的,下个月的八号九号,周二周三,分两批,培训公司和培训场地之前沈总都已经确认,具体的安排和流程我等下拿资料给您。” 骆丞画应了声,继续头也不抬地翻看资料。两个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在明亮的一方空间,有种静谧的美好。 云暖心里忖度骆丞画会问她些什么,比如进公司几年了?主要负责的工作内容?目前对公司有什么想法?对职业有规划吗?然而直到骆丞画放下资料,他都没有再开口。 看来这个人确实对她没什么好印象,所以连谈话都省下了。云暖压下心底的酸涩,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再次确认:“骆总,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工作了。” 骆丞画点点头,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抬眼看向云暖消失的方向。 她还是那么爱笑,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左颊笑起来有个小酒窝似的。也是,没心没肺的人总是活得更开心。骆丞画收回目光,自嘲一笑。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偶有工作接触,也都中规中矩,一句工作以外的话都没有说。那些童年相伴的岁月、年少懵懂的感情,谁都没有再提起,仿佛他与她真的只是单纯的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这天云暖下班前将一份空白的员工登记表交给骆丞画。虽然是空降兵,但公司有很多福利,比如生日福利等,需要每位员工的资料档案,高层也不例外。 这期间,已经有不少人偷偷向云暖打听过这位新来的骆总的婚姻状况,但云暖还是按捺住好奇心,忍着拖了几天,没有急吼吼的第一天就要求上司填登记表。 云暖的意思是,领导您哪天有空填一下表格,不急。谁知骆丞画是个行动派,他示意云暖稍等,接过表格当场填写起来。 填一份表格不需要多久,然而骆丞画实在太忙,没写几个字他手机就响了,他搁笔先接电话,接完电话又着手处理紧急事务。这么被一再打断的情况下,等骆丞画填完表,已经六点半——离下班时间过去整整一个小时了。 云暖在骆丞画的办公室里干坐一个多小时,期间她提过一次:“骆总,您先忙,表格您抽空记得填就好,不急。” 可骆丞画就跟听不懂似的,回了句“马上好”,不动声色地把云暖晾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云暖回到座位,外面黑漆漆的,同事早都走完了。她收拾东西,关闭电脑与电源,就见骆丞画手上搭着外套,从办公室出来。 视线相触,云暖颇有身为下属的自觉:“骆总您先走,我来关门。” 骆丞画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没说什么。云暖想起刚才接过员工登记表时,她还是很没出息的第一时间瞄向“婚否”那栏,在看到“否”字时,心里居然偷偷地雀跃了下。 未婚不代表单身,单身不代表她有机会,她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但她更明白,她喜欢骆丞画。即使她与他不是旧识,即使她与他只是初识未久的普通同事,她还是不得不承认,骆丞画是她喜欢的类型。 这个人,不管是年少时,还是成熟后,就仿佛是按照她的审美长的,让她一眼心动。 . 云暖出了公司才发现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但三月的天乍暖还寒,淋不得雨,便利店里又没有雨伞,云暖左右看看,把包顶到头上,冲进雨中。 骆丞画开车出停车场,一眼看到路口转角处的云暖。她头顶着包包,微倾着身打的,骆丞画开车经过她身边时,昏黄的路灯下,犹能看到她脸上亮晶晶的,左颊的酒窝若隐若现,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黑眸溪水般清澈,即使久等不到出租车,也没有丝毫的不耐。 雨天不好打的,又是下班高峰期,骆丞画开出去几米远,一脚踩下刹车。他近乎烦躁地松开衬衫领口的钮扣,恶狠狠地看向后视镜,伸手挂上倒车档。 云暖看着缓缓倒退至她跟前的车子,以为对方来接人,而她挡住了别人的位置,还很识相地往旁边挪。骆丞画看着一路退到他车尾的云暖,恨不能一脚油门飞驰而去,当没看到这个人。 最后,他还是把车倒了过去。 云暖诧异地看着再次倒停在她跟前的车子,靠近她的那扇车窗缓缓降下,她弯腰看过去,刚好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别过脸来,面无表情地道:“上车。” 竟然是骆丞画! 云暖瞪大眼,保持着头顶包包的姿势前后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有疑似目标人物后,她冲骆丞画一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恰播放着音乐,一个女声正温柔地吟唱。 “晚风中 是谁在一路轻轻哼着 童年唱过那首熟悉的歌 牵着你的手 一直走啊走 我就走到小时候 ……” 云暖拿纸巾擦脸的动作一顿,随即她掩饰地低下头,一边擦包,一边听间奏时忽然换成软软糯糯的童音:“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云暖一怔,模模糊糊地想,童年时代遇到骆丞画,那是哪一天?然后她恍惚一笑,把脏纸巾塞进衣服口袋,伸手扒拉几下头发,平静地道:“我请你吃饭吧。” 要细算的话,她欠他一顿晚饭。 骆丞画想说“不用”,视线落在车内的时间显示上,他抿了抿唇,沉默数秒后道:“哪里?” 云暖想骆丞画在国外多年,早该吃腻西餐了,可中餐博大精深、种类繁多,更不好选。于是她礼貌地问:“你想吃什么?” 骆丞画轻轻一哼,半晌后才不情不愿地道:“随便。” 云暖心想最难搞的就是随便了。就跟网上的段子一样,你想吃什么?随便。那去吃川菜?太辣。火锅?上火。西餐?太腻。那你想吃什么?随便。她记得骆丞画从小爱吃鱼,尤其是海鱼,便找了家海鲜馆,环境一般,海鲜却是每天从码头直运过来,非常新鲜,生意自然也特别火爆。 云暖和骆丞画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半,店里竟然还有人排队。云暖领了号,得意洋洋地朝骆丞画晃了晃:“前面只有三桌,这时间翻台很快的。” 半个小时后,骆丞画看着不时翘首以待的云暖,不停地扪心自问:究竟他是哪根筋搭错,会同意与这个人一起吃饭的?究竟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会为了吃一顿饭陪等这么久? . 等到两人终于落座,云暖殷勤地用开水烫餐具:“丞画哥哥你什么时候去的美国?刚回来吗?” 骆丞画的员工资料表上填写的毕业院校是美国h大,毕业后一直留在美国工作,倒是与他字幕组大神的身份吻合。 云暖觉得就凭骆丞画今天主动让她搭乘顺风车,这个人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无情,不然现在两人也不会坐在这里吃饭了。所以即使骆丞画沉默,她也不介意主动找话题。 骆丞画应了声“嗯”。 云暖等了会儿没见后话,干笑两声:“话说我那天真是吓了好大一跳,没想到会在君和看到你。对了,你怎么会来君和?” 骆丞画抬眼看她,又是一声“嗯”。 云暖有点笑不下去了。她想也许是自己唐突了?事关两家公司合作,骆丞画又是高层,他不会误会她想套近乎探听内/幕吧?于是云暖连忙转换话题:“呵呵,说起来外婆家那片马上要拆迁,你有空回去看看吧,外婆最近还总提起你呢。” 云暖原想久别难免生疏,可她没想到连找几个话题,骆丞画除了一个“嗯”字,就再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以前虽然不爱说话,但绝不会这样冷淡到让人难堪。两个人的对话,更像是她一人的独角戏,这样又是何必?恰这时服务员来上菜,她微微一笑,识趣地道:“开吃吧,好饿。” 然后她没再开口,把精力和注意力放在美食上。 不知是点的螃蟹太瘦,还是云暖太用力,吃到一半啃蟹腿时,她手中的蟹腿倏地飙出一股汁水,好巧不巧地射在对面骆丞画的脸上。云暖当场就傻眼了,反应过来后她跳起身,慌忙抓过纸巾递到骆丞画跟前:“你……我……对不起……” 骆丞画冷眼扫过局促到脸红的云暖,另取了纸巾擦干净脸,再一次暗骂自己鬼迷心窍,才会答应跟这个人一起吃饭。 云暖攥紧纸巾,讪讪地收回手:“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没用极了。等,等这么久;聊,聊不起来;吃,吃成那样,好好的一顿晚饭,被她搞得一团糟。最后抢着买单时,两人的手无意中碰到,下一秒云暖的手就被大力甩开,重重撞上桌角。 那一瞬间骆丞画的反应,就好像……云暖是什么可怕的、会传染的病毒一样。 云暖甚至都没顾得上疼,她愕然地看着骆丞画,然后收回手,低头把钱放回包里。 从海鲜馆出来后,云暖若无其事地道:“雨停了。附近有个超市,我去买点东西,你不用送我,我等会儿打的回去。” 不等骆丞画回答,她已笑着跳开几步,然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暖走出去很远,才收敛笑意,用力呼出一口气。她想,在骆丞画的心里,她终于和所有人一样了。那个人极度不喜欢与人肌肤相亲,曾经她是个例外,然后有一天,她不再是例外了。 这样也好,干干净净。 骆丞画笔直地站在原地,看着云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他脑海里仍是刚才云暖笑着跳开身,脸颊挂着浅浅的酒窝,朝他挥手的那一幕。 一如此刻雨后的空气,甜美又清新。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假象,这个人不值得他留恋,然后他像是骤然感觉到夜晚的冷意,动作僵硬地扣好衬衫领口的钮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去。 第五章 云暖到家就迎来一个噩耗——云妈妈命令她五一前找到男朋友,找不到就安排她去相亲。 虽然云妈妈平时也会唠叨几句,说什么年纪不小了,催云暖快点儿找对象,但这样强势的限时明令,还是头一遭。云暖开始没当回事,随口敷衍几句就想蒙混过关,结果云妈妈跟在她屁股后头耳提面命了一晚上,云暖躲回房间都没能幸免。 云暖听得耳朵生茧,没忍住顶撞了两句,这下捅到马蜂窝了。云妈妈那叫一个生气啊,恨铁不成钢地说云暖傻,眼见着一套房子要长脚跑了,她还被人蒙在鼓里呢。 原来前两天云妈妈撞见云暖的阿姨去看房,才知云暖外婆许诺宝仪,只等拆迁赔款一到,就给宝仪买房结婚。 宝仪姓叶,小云暖一岁,是云暖阿姨的女儿、云暖的表妹。宝仪的男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外省人,毕业后跟着宝仪来n市。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因她男友家境贫寒,无力承担n市高昂的房价,连首付都没能凑齐,婚事因此搁下。 年轻人怎么能为了套房子耽误婚姻大事?云暖外婆心里着急啊,这两孩子在一起多年,曾外孙都早该抱了,不就是房子吗,她给买就是!这下可踩到云妈妈的尾巴了。现在的房子多贵?一套房子值多少钱?说给就给,这不是欺负她家云暖没有男朋友吗? 于是云妈妈思来想去,给云暖布置了政治任务,决定姐妹间来一场公平竞争。云暖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用被子蒙住头,再三保证会努力找男朋友,才算把云妈妈打发走。 . 接下来的几天,云暖下班回家都受到了来自亲情的伤害。 云妈妈采取紧迫盯人的方法,看到云暖就洗脑,说谈恋爱就是要出去吃饭唱k看电影压马路,窝在家里怎么谈?上下班两点一线,哪来的机会谈恋爱?说到最后别说晚饭,恨不能把门一关,不许云暖十点前回家。 云暖一看云妈妈来真的,到了下班时间就开始痛苦纠结。回家,还是不回家?主动加了两天班后,云暖实在没班可加,只好拉着苏汐出来吃饭。两人挑了家川菜馆,就着冰啤酒,边吃边吐槽。 云暖本以为苏汐会与她“同仇敌忾”,万万没想到,这次苏汐竟然坚定地站到了云妈妈的阵营。 苏汐说:“既然公平竞争,你就应该努力争取。现在房价这么贵,你婚前要有套房子傍身,何愁来着?” 然后她自嘲地笑笑,带着讥讽与不甚明显的恨意:“再说爱情是个什么玩意儿,能管吃能管住,还是能保质一辈子?” 云暖想到何哲,反驳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她想,苏汐应该是恨何哲的,而她从来没有恨过骆丞画,也许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和骆丞画在一起过。 不曾爱,又何来恨? 不过有些事,云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从小到大外婆都偏爱宝仪,就算她有男朋友,也不一定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再说她现在找男朋友,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和宝仪这么多年的情况又不同。 苏汐翻了个白眼:“反正不争你就没有机会。” “争了也白争。” 苏汐深刻体会到了云妈妈的恨铁不成钢,她气得拍桌子;“一套房子两百万,为了两百万你白争一回怎么了?你辛辛苦苦上班,一年挣多少工资?一套房子抵得过你打工一辈子!” 云暖哑然。 苏汐趁热打铁:“反正你妈说得没错,有男朋友最好,没有你也雇个假的,先把房子拿到手再说。凭什么两姐妹,一个有一个没有,是你不孝顺了,还是你妈不孝顺了?” 说着她斟满酒,跟云暖碰了碰杯,画风一转:“嗳,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公司那么大,你挑个好的下手呗。” 说者无意,云暖听了,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骆丞画。适度的酒精带给她微熏的醉意,心底的弦像被无形的手撩拨,云暖反反复复想着云妈妈和苏汐的话,心思一动。 是啊,争一争又如何?即使失败,至少她努力过了。她不想弄虚作假,可眼前不正有个最佳人选吗? 云暖晕晕乎乎地想着,即使她不认识骆丞画,突然某天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她身边,她也该想方设法地抓住啊。态度不好算什么,追人本来就是这样的,没道理因为是旧识,反而怯步不前了。 . 云暖打定主意,又瞻前顾后地思虑两天,终于决定在周末行动。 这些天她与骆丞画除了公事上的交流,再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这样本是最稳妥的,有个帅上司养养眼,连工作的积极性都不自觉提高了。可自从云暖动了小心思后,她就不满足于如此保守的现状了。 有一种人,比毒品还可怕,多看几眼都会让人上瘾。云暖因为这两天一直偷偷关注骆丞画,越关注越喜欢,越喜欢越沉迷,很快她就彻底沦陷了。 颜值是一方面,工作能力是另一方面。从“九点上班先吃早餐、下午喝杯现磨咖啡、饿了烤根香肠、馋了啃点水果、冰箱里满满的牛奶和冰淇淋、电脑屏幕五花八门,摸鱼上网、微博淘宝、天天包裹不断”到“办公室不准吃外食,关闭公司wifi,上班悄无声息,个个埋头苦干”,骆丞画经过极短时间的整顿,公司的工作气氛就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从养老模式一下子进入hard模式,茶水间里仍是咖啡机、冰箱、微波炉俱全,但进入茶水间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云暖觉得骆丞画很有两把刷子,单以考勤来论,以前迟到扣钱,很多同事背地里不止一次吐槽,说什么迟到扣钱,加班却什么都没有,不公平。自从骆丞画来了后,上班迟到再不扣钱了,可没等大伙儿鼓掌庆祝,就听他宣布说经理级别提早半小时到岗。 经理早早上班,你好意思迟到吗?迟到撞上领导,压力大吗? 与之相应的薪酬制度改革,更是打破原有的大锅饭政策。多劳多得、能者多得且员工收入与企业效益紧密联系后的一系列具体薪资标准出台,大伙儿一方面无比怀念以前“混时代”的轻松惬意,另一方面又对唾手可得的薪资增长痛并快乐着。 骆丞画因此被封了个“隐藏boss”的绰号,被无数的人又爱又恨着。 . 云暖被骆丞画的工作能力折服后,觉得自己升华了,不再是肤浅的颜控党。周六一大早,她连早饭都没吃,把之前添购的狗窝狗粮打包,直奔骆丞画的公寓。 骆丞画的小区是封闭式管理,云暖在门卫处拨打电话,后知后觉地想到周末呢,骆丞画估计还没起床吧? 电话打了两次都没有人接,云暖一边给保安说好话,努力想蒙混进去,一边继续拨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云暖以为又没有人接听时,电话忽然通了。骆丞画“喂”了声,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慵懒睡意。云暖立马兴奋地表明来意,解释说她之前买的狗窝狗粮留在家里也是闲置浪费,所以拿过来送给拖鞋。 电话那端静静的,骆丞画沉默半晌,最后回说人不在家,婉拒了云暖。 云暖挂了电话别提有多沮丧了。这心情,好比一个人饿了一天去吃心仪已久的大餐,结果到了目的地,发现大餐关门大吉了一样。值岗的保安实在不忍看云暖的失望表情,头一扭,朝云暖挥挥手。 这是……让她进去?云暖一迭声地说谢谢,抱着东西往里冲。一直到站在骆丞画的公寓前,听到门后传来的拖鞋叫声和扒门声,她才从那种兴奋中缓过劲来。 反正骆丞画不在家,云暖把袋子放到门边,按按门铃算是跟里面的拖鞋打招呼:“拖鞋乖,你爸赚钱这么辛苦,周六都没懒觉睡,这门很贵的,你可别把它刨坏了。阿姨给你带了好吃的,就放在门外,你乖乖听话在家,阿姨改天再来看你哈。” 话音刚落,门就毫无征兆的从里打开。云暖吓得瞪大眼,当场大脑当机,怎么都反应不过来了:“你……你不是……不在家么?” 哦天哪,她刚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云暖脸颊发烫,伸手捂住脸,又想钻地洞了。 骆丞画皱眉看她,神情里透出几许不耐烦:“不是让你不用送过来么。” 云暖张开手指,露出一条眼缝,偷偷窥视骆丞画,然后又猛然松开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到你们小区门口了。好了,目标完成,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啦!” 她拎起东西递到骆丞画的手中,又弯身摸摸围着她打转的拖鞋,蹦蹦跳跳地一直到电梯口,还不忘回头朝骆丞画用力挥挥手:“快进去吧,拜拜。” 她觉得运气真不错,竟然这么巧在骆丞画出门前赶上了。她没想过今天这一趟能和骆丞画发生些什么、定下些什么,能见上一面已经足够。 第六章 周一上班,骆丞画的脸色不太好看。 整个周末,他眼前都是云暖那张肆意开怀的笑脸。她难道看不出来,他根本没打算出门,只是不想看到她吗?她难道不知道,他开门是故意让她撞见,想让她知难而退吗?她明明那么震惊,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这么明亮的笑容,就好像照亮世间的明媚阳光,他有多少年没看到过了?他一点儿不想承认,他对这样的笑容毫无抵抗力。 云暖全然不知骆丞画的汹涌心事,她只会趁着没有旁人的时候,努力又笨拙地向她的新上司示好:“骆总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骆丞画看到云暖,脸色更差了。 偏偏云暖毫无所觉,她一头热地送了杯开水进骆丞画的办公室,脸色通红:“骆总您多喝热水。” 骆丞画恨不能把杯子拂扫到桌下,表明他的态度。 好在这回云暖终于看懂了。她知道骆丞画最近在整顿工作风纪,但管理讲究人性化,松了不行,紧了也会过犹不及。她身为人事主管,关心同事是份内之职,这种程度不算过火或骚扰吧?他至于一脸严肃,不高兴成这样吗? 云暖示好受挫,心情本来是灰败的,谁知中午小许惯例花痴她的骆总时,忽然另辟蹊径:“嗳嗳,小暖你知不知道,公司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偷偷勾搭过我们骆总了。” 云暖一脸茫然。 小许一副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表情,然后她兴致勃勃又神神秘秘地开始八卦,谁谁谁加骆总q/q好友被拒绝,谁谁谁给骆总发私人消息被无视,谁谁谁深更半夜给骆总打电话被挂断。 这么一对比,云暖囧囧有神的发现,骆丞画似乎待她不算糟? 云暖瞬间被治愈了。 . 两天后骆丞画出差,当天赶不回来,云暖觉得这是个表现的机会,忙自告奋勇地要替骆丞画照顾拖鞋。 有人主动请缨照顾拖鞋是好事,可骆丞画一点也不想和云暖牵扯过深,然而看着云暖眼眸晶亮、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拒绝的话他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我保证就下班后过去喂狗溜狗,绝不进你的房间和书房、不乱动你的东西。” 看骆丞画没有反应,云暖绞尽脑汁,只差指天发誓了:“还有还有,我不会偷吃你冰箱里的任何东西,进出都会锁好门。” 骆丞画心想这都偏到哪里去了?问题的关键不在她会在他的公寓里做什么,而是他要把家里的钥匙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这就好像要把他的心交出去一半似的。 话说到这份上,骆丞画还是没有答应,云暖没辙了。她虽然主动,毕竟还要留张脸皮好下次继续努力,所以既不能死缠烂打,也没办法强迫。说实话,抛开两人十二年前的情份,骆丞画拒绝她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云暖这样那样自我安慰一番,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她心里虽然有小小的失落,但不至于因此影响工作心情。 . 第二天一早上班,云暖看到办公桌上躺着个信封。她诧异地拿起来,里面的东西滑出来,啪地摔在桌上。 一把簇簇新的钥匙、一张门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也不知骆丞画是什么时候放在她桌上的,昨天下班时明明还没有,云暖喜滋滋地收好东西,心里别提有多美了。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短信写了又删,电话还没拨通就挂断,如此三番,最后她学着骆丞画,什么都没有说。 下班后云暖屁颠颠去了骆丞画的公寓。拖鞋看到她兴奋得直摇尾巴,一来今天这么早就有人作陪,它高兴;二来女主人和男主人不一样,女主人会摸它抱它,还会和它逗玩,它特别喜欢女主人。 云暖一点儿没让拖鞋失望,喂它好吃好喝的,又带它去江边散步。一人一狗出门像丢掉、回家像捡到,连一向精力旺盛的拖鞋进了家门后都累得一头倒在狗窝旁,睡过去之前它懒懒地翻翻眼皮,看到它的女主人一会儿站在主卧门口探头探脑,一会儿跑到书房门口左顾右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云暖谨守承诺,暗戳戳把骆丞画的公寓里里外外一番查探,得出结论——公寓里没有第二个人住的痕迹,除了那双女式家居鞋,没有其他任何女性用品。那双鞋平时束之高阁,显然没什么用武之地,虽说未婚不代表单身,但骆丞画应该单身无误。 出乎云暖意料的是,公寓里竟然不见大提琴。虽然很多人工作后不再有闲情雅致拨弄年少时学过的乐器,但她一直以为即使骆丞画不将大提琴当成终身职业,也绝不会放弃大提琴,因为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收获颇丰,云暖晚上做梦都能笑醒。她看看时间,又看看拖鞋,已经很晚了,她锁好门,足下踏云似地轻飘飘回了家。 . 骆丞画出差两天,按理第二天云暖不必再去照顾拖鞋。 下班后云暖对着钥匙和门卡出神,下意识地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诸如骆丞画可能会坐晚上的航班,回来要很晚了,拖鞋孤零零被关在家里,不知道狗粮和水还有没有……要是撞上骆丞画,就说她是来归还钥匙的好了。 如此这般做完心理建设,云暖直奔骆丞画的公寓。 这回云暖没敢折腾得太晚。昨天拖鞋在楼下撒欢过头,粘了一身的泥与灰,后来回去太晚没给它洗澡,云暖决定今天不溜弯,省下时间给拖鞋好好刷刷毛。这事一回生两回熟,云暖之前捡到拖鞋时就给它洗过澡,加上拖鞋对女主人着实喜欢,各种躺平了任为所欲为,所以一人一狗配合默契,澡洗得异常顺利。 骆丞画掏出钥匙,看到门缝底下漏出来的亮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就沉了下来。 云暖是知道他今天回来的。他想,给她钥匙果然是他冲动了。 门打开,一室的温暖灯光。云暖盘腿坐在客厅沙发前的地板上,举着吹风机给拖鞋吹毛。那讨人厌的小狗趴在她腿上,云暖的手每顺一下它的狗毛,它就眯着眼睛摇一下尾巴,那模样要多陶醉有多陶醉。 云暖听到声响,抬头看过来,漾开一抹笑,小酒窝勾人:“你回来啦。” 吹风机的嘈杂声响中,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片小小的羽毛吹进骆丞画的耳朵,飘啊飘啊一直飘到他的心里,惹得他心头颤麻。 再没有比一身疲惫地回到家,看到家里有人留灯等他回家更温暖、更让人怦然心动的事了。骆丞画原本打算一进门就让云暖放下钥匙赶紧离开,此刻却像被人捂住嘴巴,想好的台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用管我,该整理整理,该休息休息,我给拖鞋吹干了就回去。”云暖生怕骆丞画听不清,关了吹风机,用下巴指指茶几,“钥匙和门卡放在上面,不该动的东西我一样没动。” 骆丞画面无表情地看着云暖,他没料到云暖会这么主动地归还钥匙,一时竟转不过弯来。 一旁的拖鞋久等不到女主人的伺候,不甘寂寞地汪了一声,努力朝云暖怀里拱,示意她不能半途而废。 云暖朝骆丞画笑笑,然后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给拖鞋吹毛。客厅顶灯的暖光落在她的身上,她长而翘的睫羽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带着微微的颤动,让她整个人像是个发光体,教人移不开视线。 骆丞画忽然有些眼红拖鞋。 . 云暖归还钥匙后,周末又登门拜访了一次。在她的有心维护下,门卫的保安都认识了这个爱笑的姑娘,不用出示门卡就放任她进出自如,所以直到门铃响起,骆丞画才知道云暖站在他家门外,而拖鞋早已扑到门后兴奋地刨门大叫,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开门,入目是一片葱翠绿意,然后云暖的脸从那绿意后一点点露出来,眉眼弯弯:“我来看拖鞋,这是送你的。” 拖鞋摇着尾巴,毫无节操地把云暖的两只脚舔了个遍,然后咬住她裤脚,屁股支地努力把人往家里拖。 骆丞画盯着那盆巨大的植物,反问:“送我?” 云暖把花盆往他手里一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妈呀,重死我了!这是绿萝,很好养的,你放在客厅里,记得浇水就行。”生怕骆丞画拒绝,她略微紧张地舔舔嘴唇,讪讪地道,“这个不贵,我看你家里没有绿植,养点儿绿植对空气好,对心情也有益处。” 有句话云暖没敢说,那就是家里的活物多了,会让家看起来更像一个家。 骆丞画明白云暖的意思,不是他疏忽,而是他根本没有心情装扮公寓。于他来说,这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什么是家,什么是温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把绿萝放到客厅酒柜前的吧台上,心想有些人虽然做不成恋人,或许还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云暖没有逗留太久。即使她主动争取,总归还留有几分余地。她不是会豁出去不顾一切的人,说句矫情的话,她骨子里还有女孩子的矜持在,即使不多,但确实存在。 . 接下来的日子,每逢骆丞画应酬或出差,云暖都会过去照顾拖鞋。有时骆丞画加班得晚了,云暖也会提前过去。一开始钥匙和门卡有借有还,无需骆丞画提醒,云暖归还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绝不拖泥带水惹骆丞画疑心。 随着次数的增多,加上骆丞画公务繁忙,有人帮忙照顾拖鞋,渐渐地他就放手了。有次云暖还他钥匙,他几乎想也不想地道:“你拿着吧,过两天我还要出差一趟。” 云暖神色平静地收起钥匙,心里则乐开了花。她脚步轻快,差点没在骆丞画的办公室里哼小曲儿。回到座位后,云暖用力拍拍滚烫的脸颊,忽然觉得烦人的工作都变得可爱起来。 自从骆丞画来了后,集团下属所有公司的人资相关都改由集团总部统一负责,云暖手头的工作量骤增,对此她曾一度心有抱怨,可她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 云暖捂住脸,觉得脸更烫了。 第七章 时间过得飞快,日历翻过一页,迎来一年一度的企业文化培训。 君和集团上至集团总部,下至各分公司,近千名员工将被拆散打乱分成两批,参加为期两天的企业文化培训。云暖和企划部的小何布置会场、通知联系、安排接待,昏天暗地地忙碌了几天后,培训活动顺利拉开帷幕。 第一天的培训,云暖做为工作人员调度协调之余,偶尔配合小何的工作,拍些活动照。 上午集团总裁出席发言,又参加了两个互动小游戏,整个现场气氛热烈,活动空前成功。唯一的遗憾是云暖本想趁机偷拍几张骆丞画的照片,结果原本定在第一天培训的骆丞画因故没有出现在会场,把参加时间挪到了第二天。 培训活动因为有竞赛小游戏,参加的员工会根据公司、部门、职位提前做好分组,并选定组长。骆丞画这个临时多出来的人员,就被安排进了云暖担任组长的小组里。虽然拍不了照片,但能近距离地接触骆丞画,玩一把角色互换,云暖对此还是很期待的。 谁知第二天的培训画风逆转,直接从小清新跳到棍棒教育,一开场就让所有组长上台立军令状。 所谓的军令状,就是愿赌服输,即如果小组在游戏竞赛中失败,那么组长必须上台接受惩罚。惩罚有三种,剔光头、赤脚绕会场跑步、做俯卧撑,择一即可。 众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担心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不当回事者亦有之。 培训方用vcr回顾了他们的前几场培训活动,无一不说到做到,输的人该剔光头的剔光头,该光脚跑的光脚跑,该俯卧撑的俯卧撑。台上有两位女组长,立军令状前培训方诚恳地建议这两组里能有男士站出来“英雄救美”,担任新的组长。 可惜谁都不是傻子,当组长吃力不讨好,处罚却是实打实的,谁肯挺身而出? 培训方最后一次确认,另一位女组长表明不需要换人,问到云暖时,云暖却犹豫了。光脚跑步和俯卧撑她不善长,若有人胆敢动她的头发,她拼着丢工作或报警,也不会屈服,而游戏既有输赢,万一到时真输了怎么办? 培训主讲师在一旁催促,云暖紧张地拢拢头发,正要闭着眼狠狠心选光脚跑,就听台下一阵巨大的起哄声。她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人从人群中缓步踱出,修长挺拔的身姿仿佛自带光芒,衬得周围的人灰暗成背景,而他犹如救世的神衹,看得她眼眶发热、心尖发烫。 骆丞画看也不看云暖,径直走上讲台,神色平淡:“我替她。” 云暖松了口气,又隐隐浮起另一种担忧与不安。她看着骆丞画,欲言又止,然而直到她被主讲师送下台,骆丞画都没有看她一眼。 . 培训正式开始。 约摸半小时的讲话后,开始游戏。主讲师介绍游戏规则,并预留十分钟练习时间。游戏很简单,每组30个组员,50秒内依次轮流从1数到100,逢7或7的倍数,不报数喊“过”,规定时间内数完不出错,就算过关。 游戏不难,组员围成圆,每个人明确自己要报的数字就ok了。然而真等一组组测验,才知游戏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当初分组时有意把总部与分公司、管理人员与基层员工打散重组,以促进同事之间的感情,组长一般由管理人员担任。但二十个小组,除了三个小组一次通过外,竟然有十七个小组中途出错。 云暖所在的小组在数到66的时候,下一个本应说“过”的同事,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太不走心,竟然喊了声“67”。一轮游戏结束,十七个组长上台接受惩罚,排成一排做俯卧撑——立军令状的时候,没有人选择剃头发或光脚绕会场跑步。 云暖不着痕迹地挤在台前的角落里,听身边的小许兴奋地评头论足:“哇!你看你看,咱们骆总人最帅,做的俯卧撑也最标准!” 二十个俯卧撑完毕,众人看完好戏继续游戏,十七个失败的小组重新计时数数。云暖心想上回栽在67,这次努力一把肯定没问题。谁知这次到49就出错,是分公司的一位工人,彼此不熟,连说笑着抱怨几句都不能。 云暖别提有多挫败和郁闷了。虽然每个人的文化程度不同,但都是成年人,再不济也不至于连数数都不会。五十秒数到一百,时间看似紧张,实则完全来得及。 失败就是失败,不止云暖她们组。这一轮结束,剩十二位组长在台上做俯卧撑。 这一次的俯卧撑数量——翻倍四十个! 云暖和小许挤在角落里,一开始小许还笑得没心没肺的:“咦,左边第二个是事业部的吴厂吧,他做俯卧撑就只动屁股吗?” 云暖扯扯小许的胳膊,示意她别说了。工作后鲜少有人运动健身,即使有,六十个俯卧撑下来,大半的人都能瘫到地上去。现场唯有骆丞画身体紧绷成一条直线,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处肌理的变化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起伏的动作都有衡定的节奏。 这个人,真是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从容出众,不见半分狼狈。 这一轮结束后,所有人都收拾起嬉笑的心情,游戏继续。 所谓事不过三,再说真不是什么难的游戏,只要够冷静认真,完全没有问题。然而现实是云暖的小组又一次失败了!若不是三轮出错的人分别来自不同的分公司,互不认识,云暖都怀疑是有人故意在整骆丞画了。 这一次,接受惩罚的只有五位组长,而惩罚的数量再次翻倍——八十个俯卧撑! . 这时会场的气氛已经变得凝重,主讲师在悲伤的背景音乐下,说着煽情的话:“大家有没有想过,今天他们为什么会站在台上接受惩罚,做这么多的俯卧撑?是因为他们喜欢吗?不是!是因为他们的错,才使游戏没有完成吗?不是!是因为有人出错,而他们是组长! “他们是组长,是一个团队的领导者,所以他们要为其他人的错误买单,要承担团队失败带来的后果!一个集团是一个团队、一个公司是一个团队、一个部门是一个团队,甚至一个项目、一个策划、一个目标都会形成一个团队!配合,是每个团队必备的要素……” 主讲师滔滔不绝、慷慨激昂,云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全部的心神都在骆丞画的身上,那挽起的袖口下紧绷的肌理线条,那汗湿的衬衫下诱人的腰背曲线,那抿紧的性感薄唇,以及起伏间不时有汗珠滚落的挺直鼻梁。 骆丞画左手边那位一同受罚的女组长这时再支撑不住,趴在地上拼命喘气。立刻有组员递水递毛巾,又有组员自告奋勇要求代替组长接受惩罚。显然主讲师要的效果不止如此,他坚定地拒绝了替代的要求,勉强同意组员可以在旁陪做。 那一组的组员瞬间炸毛,好在那女组长是位分公司的经理,向来以强势闻名。她满脸涨红、汗如雨下,却仍是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咬牙坚持。一眨眼的功夫,女组长周围趴下来好几个人,大家一边齐声报数,一边陪同鼓励女组长一个俯卧撑一个俯卧撑,艰难地向目标迈近。 即使是顺利完成的小组,看到此情此景,也难免动容。其他几位组长也纷纷体力不支,这时已经没有人追求动作的标准,只要有那么一个挺起的动作,不管挺起的部位是哪里,都算一个俯卧撑了。 云暖不知不觉挤到了最中间,蹲在骆丞画的前面。 这不是十个、二十个俯卧撑,做完这一轮,已经是一百四十个俯卧撑了! 云暖一眼不错地盯着骆丞画,只觉得眼眶阵阵发热。她不知自己怎么了,也许是背景音乐太悲伤,也许是主讲师的话太煽情,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很想扑过去抱住骆丞画哭。 . 即使像骆丞画这样经常锻炼的人,陆陆续续一百四十个俯卧撑做下来,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云暖完全顾不得避嫌或其他,在骆丞画起身的刹那,她几乎带着点儿仰视与怯懦的,迎上去递上毛巾和水。 骆丞画低头甩甩汗,接过水拧开一气喝了半瓶,走到台下站定。 台上空出的位置很快被人补上,耳边是声嘶力竭的加油声与计数声,那位女组长需要几分钟才能勉强完成一个俯卧撑,却仍咬牙继续着、坚持着。好几个妹子围在她的身边,都心疼得哭起来。哭声好像会传染似的,加上主讲师又伺机煽情了一把,很多人开始抹眼泪。 云暖站在骆丞画的身边,偷偷打量他一身是汗、格外性感的侧影。他没有找位子坐下休息,而是站在那里,犹如一株坚韧的竹、一棵挺拔的松,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注视着台上的动静。 云暖忽然明白,他是在担心台上会出什么事。 第八章 所幸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当“八十”的大喊声落,那位女组长被人搀扶起,全场爆发出热闹的掌声。 然而游戏,还要继续。 . 最后一轮,只剩五个小组。 第一个开始的,就是那位女组长的小组。三十秒不到,就听巨大的欢呼声炸响,游戏成功!组员们把他们的组长高高举起,往上抛、接住,再抛、再接住。如此三番,全场掌声雷动。 然而这样的幸运,并不属于所有人。 云暖的心怦怦狂跳,听到后面的组员“94”、“95”、“96”、“过”……眼见着胜利在望,一声“98”,主讲师“叭嗒”按下秒表。 全场一时死寂,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等有人脱口一句“卧槽”,那位应该喊“过”却喊了“98”的小姑娘顿时脸色惨白,眼泪哗哗地落下来,一迭声地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轮失败,意味着骆丞画要做一百六十个俯卧撑!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另一组组长主动要求剃头发。能容纳六百人的会场不小,赤脚跑一百六十圈的强度绝对不比做俯卧撑小。 云暖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粗话,脸色煞白地看向骆丞画。然后她看到他走到那个吓哭的小姑娘跟前,堪称温柔地说了句“没事”,转身走上台。 . 骆丞画做完全部俯卧撑后,提前离开培训会场。他身上的衣服能绞出水来,必须马上、立刻、彻底地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一分钟他都不愿意多等。 最后总计完成三百个俯卧撑,新来的骆总一下子成为公司的最热门。午饭时,小许一脸花痴:“我们骆总好man好帅哦,看他平时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还是个运动达人!” 然后她朝云暖挤眉弄眼的:“小暖,我们骆总可是英雄救美、替你遭罪,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来个以身相许什么的!” 云暖整个上午心里都酸酸涨涨的,她想起那位女组长咬牙挣扎着撑起身体,又不支地跌趴回地上的场景,今天若不是最后关头骆丞画站出来,她估计会被人横着抬上救护车。 下午的培训,主讲师侃侃大山、放放vcr,没再折腾人。 骆丞画下午没有出现,云暖不时地张望会场入口,心神不宁。三百个俯卧撑,即使是运动达人,也不是件容易事,她不是看不出骆丞画最后是强撑着一口气在坚持。 他……没事吧?那个样子,还能开车吗?可有顺利到家了? 云暖反反复复地掏出手机,又放回口袋,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给骆丞画发短信:“你还好吗?” 直到培训结束,骆丞画才回复:“没事。” . 第二天骆丞画准时上班,云暖看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午休时大家的聊天话题围绕着甫结束的企业文化培训,昨天参加的那一拨同事痛苦嚎叫,前天参加的则幸灾乐祸。大家说说笑笑,一时气氛热烈。 然后不知谁说了句:“骆总竟然还能来上班,真是太厉害了!我听说冯经理都抬不起手来穿衣服,把要处理的公事让助理送去她家里了。” 过量运动后,身体的酸痛会在第二天完全释放出来。云暖有次去健身房,不过跳了半小时的操,回到家还只是觉得累,结果一觉睡醒,整个人跟被碾过似的,起个床都倒抽气。 三百个俯卧撑,不难想象。 小许一听,暧昧地朝云暖眨眨眼,小声揶揄:“喂,听到了没,还不赶紧好好伺候报答去?” 有耳尖的听到这话,唯恐天下不乱地跟着起哄,直闹得云暖耳根发烫,脸上能煎蛋。午休后,大家各归各位,投入到工作中,云暖心里藏了事,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右下角的q/q图标发呆。 好半天,云暖才点开与骆丞画的对话框,在键盘上十指如飞:“你今天开车来上班的吗?” 骆丞画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头像,蓝天白云,一如那个人的名字,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暖暖融融、舒服放松的感觉。他觉得有点儿失控,明明早已经放下,也从没想过要与这个人再续前缘,可真又重逢,他发觉他竟然做不到对她视而不见。 就像此刻,换作是其他任何人,他一定会直接无视,或者干脆回复工作时间不聊天,可一想到这是云暖,他就做不到这般冷漠无情。 骆丞画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故意晾着云暖,不一会儿又生怕等下忙起来会忘记,着急忙慌地回过去两个字:“没有。” 一个习惯开车的人忽然不开车,总不会是被环保人士附身了。云暖翻出今天刚签完的文件,上面骆丞画的名字果然比之前的轻浮很多,好像落笔时不曾用力一样。 这个人不是超人,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是掩饰得太好。 下午云暖伺机溜出去,到公司不远的药房买了两支云南白药喷雾剂,趁骆丞画走开时,偷偷把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骆丞画回来看到也没有表示。云暖借公事敲开他的门,里面没有一丝一缕的药味,那两瓶药静静地立在办公桌一角,没有挪动过的痕迹。她抿了抿嘴,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放下,终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骆丞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云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撇过视线看向桌角的两瓶药,眸光一动。 . 很快云暖就给骆丞画找好了理由。云南白药喷雾剂的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像骆丞画这么注重个人形象又洁癖到龟毛的人,不想在工作时身带异味,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所以临下班时,云暖跟个没事人似的,继续一头热的给骆丞画发消息:“昨天真的谢谢你,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上次说好我请的,后来也是你付的钱。” 云暖嫌aa制麻烦,她信奉“来而无往非礼也”,骆丞画请她两次,她心里一直记着呢。当然,她喜欢骆丞画,如果不喜欢,她不会让自己有欠别人人情的机会。 半小时后,云暖才收到骆丞画的回复:“这次要排队多久?” 彼时早过了下班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云暖的位子上,电脑显示屏还亮着幽蓝的光。云暖心想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吧:“……有很多不需要排队的饭馆。” 确实有很多不需要排队的饭馆,一般不是贵,就是不好吃。云暖挑的这家,两者兼具,又贵又不好吃。看着骆丞画几乎没动筷,云暖欲哭无泪,为什么最最简单的吃饭这件事,她都能一再搞砸? 吃饭的地方离云暖的家不远,骆丞画示意打的先送云暖回去,云暖看了看手机,七点半,她想散步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骆丞画落后云暖两步远,偶尔看一眼云暖的背影。 这条路,他们曾经很熟悉,那时骆丞画高中,云暖初中,两人同校,骆丞画每天接云暖上学,放学后再送云暖回家,然后他匆匆解决晚饭再回学校上夜自习。 那时路两边的香樟树还不大,十多年过去,香樟树高大繁茂,树枝交相连荫笼在道路上方,盛夏时遮住整条马路的阳光,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别样清凉。路灯隐没在树与树之间,昏黄的暖光从树叶丛中漏下来,斑驳得像是记忆碎片。 骆丞画沉浸在往事中,耳边仿佛依稀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与云暖特有的清甜笑声。那时云暖常常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一个劲地催他:“丞画哥哥,快点儿,再快点儿,追上前面那个人!” 他不依,她就使坏的挠他痒痒,等他回头瞪她,她就吐吐舌头,朝他讨好的笑。清晨的熹光下,她脸上的笑容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与清甜,左颊的酒窝仿佛能溺毙人,给予他像是亲人又像是情人的难言美好。 三年的时光随着脚下的步伐、头顶的灯光,一步一帧,在光与影的世界里渐渐被抛到身后。再抬头,已是十二年后,物与人皆非。 骆丞画跟着云暖停下脚步,看云暖回眸一笑:“我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跌回十二年前,骆丞画心里一动,眼神都不自禁柔和下来。 云暖平时大大咧咧的,却绝不是迟钝的人。尤其这种近距离对视,对方的一点点情绪转变,她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于是她的胆子跟着大了点儿,上前戳戳骆丞画的胳膊:“丞画哥哥的手没事吧?” 骆丞画浑身一僵,蹙眉退开半步,神情冷下来,仿佛刚才的温柔都是错觉:“没事。” 云暖面上不变,心里却说不出的沮丧。每次她觉得骆丞画待她不同,两人进展顺利的时候,骆丞画都会适时给她浇上一盆冷水。他既不热情,也不拒绝,也许是她太心急、太主动了?这么一想,云暖不再刻意地讨好纠缠,她朝骆丞画挥挥手:“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说罢转身进了路边的小区。 那是这座城市最早的职工小区之一,当初崭新的时候也能傲视方圆数里,房地产的飞速发展,如今它陷在周边繁华高档的新住宅楼间,显得破旧又简陋。 就是这种破旧又简陋,埋藏着他曾经最美好的岁月与最难舍的情怀。骆丞画站在原地半晌,自嘲地一笑。 第九章 第二天下班前,云暖照旧给骆丞画发消息:“晚上我请你吃饭。” 骆丞画:“理由?” 云暖心想又不是商业谈判,非得划出个三五六来再权衡定夺,请他吃饭自然是因为喜欢他,想和他多多相处啊。可是想想骆丞画那阴晴不定的态度,她还是保守地回道:“你的手还不方便下厨吧?都是因为那天你替我,才变成这样的。” 结果这番赎罪论发过去,骆丞画久久都没有回应。 云暖心神不宁地盯着电脑,一会儿想难道是她说错话了?一会儿又想是不是骆丞画太忙,顾不上回复?这样悬着一颗心直到下班,q/q上骆丞画的头像始终没有动静。 同事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云暖一人,骆丞画还是没有回复。云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着该不该去敲骆丞画办公室的门。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声响。云暖连忙把文件往抽屉里一塞,抓过包小跑到骆丞画的跟前,卖乖又讨好的笑:“一起吃饭吧。” 骆丞画关上门,冷冷地看她:“我有没有说过,我很不喜欢在外面吃饭。” 云暖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所以,你会做吗?”然后好像笃定云暖不会做饭似的,骆丞画说完越过她往外走。 云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茫然地回了一句:“做什么?” 骆丞画都要气笑了,觉得自己真是有耐性,竟然能不厌其烦地跟这个人费这么多口舌:“做饭。” 云暖讷讷地“哦”了声,垂头丧气地跟着骆丞画走了几步,忽然抬头,带着点儿赌气地道:“炒几个简单家常菜的话……有什么不会的!” . 半小时后,骆丞画看着云暖欢天喜地的在超市净菜区选购,十分不理解自己刚才怎么会答应她拿他和他的厨房当试验品的。 云暖甚至第一次知道超市有洗干净、配好料、装好盆的净菜。她就跟发现新大陆似的,看一盒拿一盒,眼看着第四盒上手,骆丞画终于出声拦道:“够了。” “哦。”云暖也不争辩,然后趁骆丞画不注意,偷偷往购物车里又扔进一盒净菜。等骆丞画余光瞥见转过脸来,她已经飞快地跑到前头,带着点儿得意,又带着点儿掩饰地道,“再买条鱼就ok啦。” 她一直记得骆丞画爱吃鱼。 骆丞画凝视着云暖的背影,她今天一袭藕色连衣长裙,外搭一件粉色针织短衫,柔韧的腰肢、篷松的裙摆、玲珑的脚踝,衬得她修长纤妍,清秀窈窕。 十多年前的少女,如今风华绽放,美好得犹如枝头娇嫩的花朵,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骆丞画站在原地,看着云暖回头朝他晃晃手中的鱼,那样恣意又亲昵的笑容几乎刺痛他的眼睛,他觉得他心里筑好的牢固防线就这么轻而易举又不着痕迹地塌陷了一角。 . 云暖虽从未下过厨,但一点儿不露怯。互联网的时代,烧个菜还能难倒人?何况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不求好吃,但求能吃。换句话说,煮熟就行。然而等她拿出手机百度,就被骆丞画的眼神制止了。 骆丞画冷眼嘲讽:“炒几个简单家常菜,还要临时抱佛脚?” 云暖恼羞成怒地关掉手机,愤愤地抢过他手中的购物袋,心想折腾的又不止我的胃,到时候你可别哭。 骆丞画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 到了骆丞画的公寓,云暖进厨房前特意把手机留在客厅,以长自己的骨气。骆丞画倚着厨房门,失笑地看她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淘米洗菜。 云暖已经完全忘了买的是净菜,把盒子里的菜重新洗了一遍后,她才一拍脑袋,懊恼:“哎呀,这是净菜,不用洗的!” 其中一盒净菜是番茄炒蛋,云暖左手握番茄右手捏鸡蛋,来回打量半晌,然后“唰唰”地把番茄切片,倒进打好的鸡蛋液里搅拌。骆丞画看得眉毛直抽,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番茄炒蛋是这么做的?” 云暖理直气壮:“难道不是这么做的?” 骆丞画安慰自己,至少云暖没有把番茄和鸡蛋整个放进锅里煮,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超出预期的云暖热锅倒油,接着把那碗惨不忍睹的番茄鸡蛋倒进锅里,随手洒了勺盐,也不管多还是少,就把锅盖盖上了。 骆丞画觉得再看下去,他一定会把云暖拎出厨房,有多远扔多远。 这厢边骆丞画恨不能上去亲自动手,那厢边锅里飘出一股焦味。云暖镇定自若地把一大坨番茄焦蛋出锅装盘,然后洗干净锅,重复热锅倒油的动作,把切好的生姜片扔进去,跟着把鱼倒进去。 骆丞画惊觉不妙时,还是晚了一步。云暖洗好鱼后把鱼放在盘子里,没有沥水,鱼倒进锅,水遇到油,一下子爆开来。云暖“哎呀”一声,油溅到手上,疼得她把盘子都摔了。 骆丞画冲过去,抓着她的手按到水龙头下,另一手盖上锅盖、关火。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同时完成。冲水后他拽着云暖进浴室,挤了些牙膏抹在她的手上。 云暖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脸:“脸上也溅到了,我不会毁容吧?” “刚才怎么不说?”骆丞画恨恨地把云暖按进盥洗盆,不停地用水拍她的脸,然后扯过毛巾盖在她的脸上,毫不怜香惜玉地一顿揉搓后,扯下毛巾仔细查看。 他凑得很近,近到彼此的气息扑打在对方的脸上,融成一片。云暖的脸很红,不知是因为骆丞画刚才太用力,还是因为此刻两人靠得太近。她的心怦怦狂跳,脑子里轰隆隆地像是千军万马踏过,唯一的念头就是糟糕,鼻子上有黑头! 呜呜呜,她不应该自恃皮肤好,就不擦bb霜或隔离粉底这类有遮瑕功能的护肤品。再怎么细腻光滑,她脸上还是能数出几个痘印来,被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肯定都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啦! 云暖还在胡思乱想,骆丞画已经先一步退开。他挤了些牙膏,在云暖右颊轻点几下:“溅到几滴,没起泡,抹上牙膏等会儿洗干净就好,不会留疤。” 虽然没有毁容,可黑头和痘印都被狡猾的敌人发现啦!云暖难为情地别过脸,看到镜子里的人满脸通红中零星几点白,怎么看怎么滑稽。她盯着镜子半晌,“噗嗤”一声,自己先乐开了花:“像个小丑。” 漆黑的眼眸浮起笑意,骆丞画勾勾嘴角,转身出了洗手间。 . 坚持哪里跌倒哪里爬起的云暖,最后在骆丞画的指导下,把躺在油锅里的鱼捞出来放进蒸锅。 虽然骆丞画极其的不满意,觉得云暖的表现别说六十分,给个三十分那还是看在青梅竹马一场的份上。可云暖看他最后皱眉吃完了所有的菜,却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看,骆丞画比昨天吃得多多了。什么,他皱眉?那是因为俯卧撑的后遗症啦!自信心爆棚的云暖一边自告奋勇地收拾碗筷,一边得意洋洋地道:“这是我第一次做饭哦。” 骆丞画弯起嘴角:“很光荣?” “不光荣。不过你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啊?”云暖斜他一眼,“我爸妈都没吃过呢。” 这话配合这眼神,活脱脱就是撒娇。骆丞画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那你男朋友呢?” 云暖一怔,随即恍然:“没有,读书时住宿,哪有机会。”而且她从没动过这份心思。 “住宿?”骆丞画沉下脸来,他记得云暖高中时没有住校。 “对啊,大学的时候不都住宿吗?” 呵呵,也就是说大学时她又谈了个男朋友?或许还不止一个?骆丞画整个人冷下来,他起身拦下云暖,脸色铁青:“我来洗。” “你的手没好,我来我来我来!”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呃……”云暖愕然。主动邀她上门的是他,回头下逐客令的还是他,而且这个时间点……敢情他真的只是喊她来做饭?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吃完饭就赶人吧?她本来还打算洗好碗一起去溜狗的呢! 云暖觉得自己真的不太了解骆丞画。有时她觉得他是喜欢她的,因为他从不拒绝她的接近,有时她又觉得他根本不喜欢她,不知怎么地就会对她冷言冷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十二年没见,骆丞画变得有些情绪无常。她记得他以前虽然性子较冷,但是个极其讲究礼貌的人,对她更是温柔包容。人果然都会变,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想早点休息?毕竟三百个俯卧撑啊!也可能他是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太晚回家,总归不太/安全。 云暖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总算把那股子失望压了下去。 “好,那我先回去了。”云暖指指骆丞画的手,认真地道,“明天周末,你晚上洗好澡喷点云南白药。它的味道虽然难闻,但真的很有效果,反正明后天不上班,熏不到人。” 然后她谢绝了骆丞画送她下楼的好意,抱了抱依依不舍的拖鞋,挥挥手,留给骆丞画一个潇洒的背影。 . 按下来的两天周末,云暖不时地翻看手机。她觉得自己挺别扭的,心里的期待简直毫无道理可言,却怎么都控制不住。她不在乎主动,她当然可以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或打电话或发短信给骆丞画,约他一起吃饭。 她甚至能猜到,只要她肯约,骆丞画会和之前一样不拒绝。可她不甘心。她希望她主动九次,骆丞画至少能主动一次,让她知道他也会想她,他也想和她在一起。 然而没有。她的手机静悄悄的,没有收到那个人的只字片语。云妈妈看云暖连着两天没回家吃晚饭,周末却一直没出门,忍不住打探:“哎呀囡囡,周末怎么都不出去啊?年纪轻轻的,要多出去才能认识更多的朋友啊。” 看云暖不停翻看手机,云妈妈心里喜滋滋的,觉得这回有指望了:“不要老等着别人来约你,你也可以主动约人家嘛。现在的男人啊,报纸上不还说都是什么食草男吗,意思就是特别不主动,特别不会来事儿。” 云暖本来心里挺纠结的,随时可能会扛不住给骆丞画打电话,被云妈妈一说,她瞬间就坚定了。喵了个咪的,就算是食草男,那也得走几步低个头啊,谁见过草主动跑到人嘴里去的? 她这回还就不主动了! 第十章 云暖说到做到,周一上班她没跟骆丞画说一句话。 午餐时小许又例行公事的开始花痴她的骆总:“当当当,经过我的调查统计,大家一致公认我们骆总微微侧过脸、认真倾听的模样最最温柔最最迷人!呜呜呜,我们骆总什么时候再找我谈话啊?” 云暖默默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心里酸溜溜的,像倒翻了醋坛子。这个人在人前笑如春风,却独独对她冷眼冷语,从不曾温柔专注的倾听她说话过。她不知道他对着别人笑时,那笑意有没有传达到眼底,但他对着她时的冷淡疏离却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散发,没有丝毫伪装。 小许又唾沫横飞了花痴半天,终于发现云暖的不对劲:“你在干嘛?” 云暖拨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道:“把你刚才的话录下来,发给你老公。” 小许差点一巴掌把她的手机拍进汤碗里:“我又不跟你抢人,你着什么急啊你!”然后她贼兮兮地凑近,贱贱地道,“老实交待,你怎么报答我们骆总了?” 云暖白她一眼:“不求回报,才是你心中完美的骆总啊。” 小许眼波一转,示意云暖往左看:“快看快看,说曹操、曹操到,我们骆总果真是人中龙凤,在食堂里端个餐盘都能秒杀t台小鲜肉。” 云暖扭头,卓而不凡、鹤立鸡群,骆丞画确实是人中龙凤。他身上自有一股独一无二的气质,十分的清俊优雅,十分的赏心悦目。云暖收回视线,哼道:“长得帅有什么用,又不能拿来当饭吃。”拦住小许想辩驳的话,她用筷子点点餐盘,一本正经地道,“快吃吧,吃完我请你喝鲜榨果汁。” 结果果汁没来得及买,云暖就接到人事投诉,事业一部男女分住的员工宿舍,有男工投诉女工每天晚上留宿他们宿舍,给他们造成很大的不便与困扰。 这是云暖接手集团下属所有分公司人资相关后收到的第一份人事纠纷。作为集团发展起点与基石的事业一部,听闻一直奇葩倍出,云暖这回算是领教了。 公司规定,基层管理人员及以上在已婚的前提下,才能申请独立宿舍。此次事件的主角是一对身陷热恋的小情侣,不符合公司申请独立宿舍的条件又情难自禁,便在床铺拉了张帘子挡住他人视线,就这么同居起来。 同住一室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天天晚上被迫听床的滋味不好受。一开始碍于情面不好说,后来明里暗里提醒多次,耐不住别人装傻充愣,只好上报领导了。 云暖在约谈这对小情侣之前,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她盘算着怎么开口既能不伤对方自尊,又能婉转而坚定地表明公司立场。可真等到面对面,云暖才发现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建设,最最重要的那一道她没做——怎么让自己hold住场子,不尴尬地脸红。 云暖二十有七,那位女工满十八不久,当对方理直气壮地辩称工厂不是学校,她已经成年,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时,云暖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她想即使把她和骆丞画代入其中,她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也许是被自己的心事触动,云暖最后没有对这对小情侣采取处罚措施,只让他们不可再犯。解决完事情回到办公室,云暖就投入到工作中,直到下班都没去关注骆丞画。 . 云暖忍住了,骆丞画却忍不住了。 周五晚上他的确失态了,过了个安安静静的周末,他不想承认连着几天与云暖朝夕相处,他忽然有点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寞。过去的两天里,他无数次的看向手机,又强忍着压下拿起来的冲动,结果早上上班,不过远远地看到云暖拐进大厦的身影,他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崩塌了。 他无法自欺欺人地承认,他想念这个人,想念了十二年,想念得那样心不甘、情不愿。 下班后云暖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整理出来,放到骆丞画的办公室。出乎意料的是,刚推开门她就闻到淡淡的云南白药喷雾剂的气味。这可真是件稀奇事,俯卧撑过去四天,是什么让骆丞画忽然豁出去不顾形象了? 云暖不敢置信地四处闻了闻,确定是云南白药喷雾剂的气味无误后,她猛然想到不会是骆丞画的手更严重了吧?或者他又哪里扭伤磕碰了?正担心呢,就见骆丞画埋头进来,云暖赶紧迎上去:“你的手还好吧?” 骆丞画的手早好了,三百个俯卧撑于他虽然过量,但尚不至于因此半残。今天他忍受异味、自暴自弃地喷药,就是为了引起云暖注意,结果云暖一上午都没进他的办公室,中午在食堂他甚至幼稚地刻意从她身边经过,云暖竟然也没有察觉。为此骆丞画下午又自虐地上了回喷雾,总算没有白受罪。 骆丞画清清嗓子,镇定地道:“差不多了。” 模棱两可的答案。若说好,他怕云暖就此放心离去;若说不好,也委实显得他太弱不禁风了。云暖没想这么多,她继续担心地问:“其他地方有不舒服吗?” 骆丞画莫明其妙地摇头。 看来那三百个俯卧撑杀伤力太强,骆丞画缓了四天都没能缓过劲来,实在扛不住今天只好喷药了。这样一想,云暖心里就涌上十二万分的愧疚,之前的那点儿别扭和疙瘩随之烟消云散,她觉得她应该对此负责到底,于是很诚恳地道:“晚上我来做饭吧,周末我有好好研究菜谱哦。” 这话一出来,骆丞画顿时舒坦了。一想到云暖为了他,周末窝在家里翻着也许从未翻看过的各式菜谱,他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情绪升起。但骆丞画一点儿不想承认他的情绪会这么容易被人左右,他故意冷下脸来,讽道:“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很快就可以理论联系实际啦!” “你这是找我做试验品?” 云暖嬉笑:“yes!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你不用那么受宠若惊的。” 喜怒哀乐那样淋漓鲜活得在她脸上展现,让她这一刻剔透如光。一如从前,他每每一想起她,就觉得沐浴在阳光下,打心底里变得暖融融的。 可惜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以前了。曾几何时,只要一想起她,他就觉得自己置身于冰窟之中,连心都冻成了冰碴子,只剩无穷无尽的冷硬与怒气。 . 云暖这次有备而来,进超市不再看到什么拿什么。她列了张清单,兴致勃勃地按清单采购,十分钟之内搞定原材料。 排队收银时,云暖还抽空跟骆丞画讲了下午的人事纠纷,末了感叹一句:“我觉得我真的老了,嘤嘤嘤。” 不等骆丞画安慰,她已经找到自我痊愈的方法:“不过想到你比我老,我就心安了,嘿嘿嘿。” 骆丞画面无表情地付完钱,拎着购物袋看云暖一蹦一跳地往停车场走,一脸得瑟:“你看,理论联系实际的结果就是高效!” 那模样跟撒娇的拖鞋没什么两样,就等主人上去爱抚顺毛了。 骆丞画当然没有这样做——虽然他真的非常想摸摸云暖的头,但最后他只是冷冷一笑:“结论下得这么早,到时候糊锅就不好自圆其说了。” 云暖连“哼”三声,快步上前抢过骆丞画手里的购物袋,扛在肩上倒退着走:“冷水泼得这么开心,到时候没糊锅你得把菜全吃完……哎哟!” 云暖背后没长眼睛,走斜了撞在一辆车尾出格的越野车上。看着扬眉的骆丞画,气得她差点没把购物袋砸他脸上去。云暖紧了紧购物袋,悻悻地拍拍屁股,愤愤嘀咕:“也不提醒一声,没人性的家伙。” 等她走出丈远,骆丞画才不紧不慢地道:“车就停在这里,你去哪里?” 云暖:“tat,丞画哥哥,你变坏了!” 骆丞画眼神一黯,身上瞬间笼上清冷气场。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片刻后在驾驶座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按下车门自动锁。 这么多年,变坏的不是她么?拒绝他之后,她很快就找到更合适的人,高中、大学,她谈过不止一个男朋友,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小暖对于感情会是这样轻易的态度。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变坏了? 迟钝如云暖,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她把原因归咎在开车上,或者还有一点她刚才说他变坏,惹骆丞画不高兴了?但终归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如果郑重其事地问起,反倒让两人尴尬。一般情绪来得快的人,情绪去得也快,云暖没有放在心上。 . 这天晚上,云暖一手包办,做了三菜一汤。过程之中,骆丞画连厨房的门都没进。鱼是蒸的,虾是水煮,排骨莲藕煲汤,唯一要炒的香菇芦笋也没发生什么惊险的事,云暖觉得今天的晚饭很成功。 连骆丞画都有些意外。从小到大一直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竟然挺有烹饪天赋。除了排骨莲藕汤和清蒸鱼里料酒多了点,香菇芦笋汤汁多了点,菜的咸淡竟然偏差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 而且因为食材新鲜,云暖没有在菜里放味精或鸡精。这一点,骆丞画从未提及,两人却不谋而合。 云暖要是有尾巴,这会儿估计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双手支在桌子上,用小鹿一样的眼神满怀期待地看着骆丞画,地上的拖鞋则用湿漉漉的眼神仰头看她:“怎么样?怎么样?没有糊锅,而且味道不错吧?” 骆丞画一一尝过三菜一汤,放下筷子,沉默。他卖足了关子,直到云暖的表情小心翼翼起来,一旁的拖鞋则打抱不平地朝他吼叫,他才不动声色地道:“能吃。” 云暖松了口气,呵呵冷笑:“谢谢你没有加‘勉强’二字。” 骆丞画低头勾勾嘴角:“因为不勉强。” 云暖继续冷笑着夹了筷排骨,放进桌脚边拖鞋的食盆。拖鞋热情如火地舔她的手,然后吭嗤吭嗤地啃排骨。啃完它屁颠颠地朝云暖摇尾巴,不停地用鼻子蹭云暖的脚。云暖摸摸它的头,又夹给它一块排骨,大声感慨:“哎,人不如狗啊。” 骆丞画也不发作,等到两人一狗吃完饭,方不紧不慢地道:“对了,你吃饭的碗是上次你给拖鞋用过的。你看,明明你和拖鞋同吃一个碗,哪里人不如狗了?” 第十一章 云暖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要憋出一脸青春痘来。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你怎么肯定是我这只碗,不是你那只?” “因为从那次开始,这只碗一直是单独洗、单独放。” 云暖简直要跪了:“……你不会就为了这个,所以每次都抢着洗碗吧?” 骆丞画抬头瞥他一眼,神色从容:“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云暖气得一把抓过他的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咬下,随即松口,一点儿不留恋地抹抹嘴巴,哼道:“这是警告,要是我得了狂犬病,一定会咬到你也感染为止。” 骆丞画僵坐在椅子上,脸颊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红,久久没有动。 “吓到了?”云暖伸手在他眼前晃,然后一推饭碗,“别装了,快去洗碗吧。” 骆丞画面无表情地收拾碗筷,他不仅真的把菜全吃完了,而且对于云暖的使唤非常受用。刚才她出奇不意地那一咬,更是让他心跳失衡。 三十岁的男人,竟然还会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连骆丞画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面对过多少大场面,经历过多少措手不及、尴尬难堪的境遇,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态过。云暖是他的克星,他觉得他若再不与她保持距离,很快就会沦陷沉溺,直到尸骨都不见。 也许,有些人做不成恋人,也注定做不了朋友。 . 可惜云暖是骆丞画的罂粟,十二年前骆丞画戒过一次叫“云暖”的毒,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十二年后他情不自禁的复吸,二戒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骆丞画一向自认是个自控、自律能力极强的人,这次却连他都诧异起自己的无原则来。不管私下里如何告诫要与云暖保持距离,如何为自己筹谋全身而退,只要一看到云暖、一听到她的声音,甚至只是收到她发过来的,显示在手机或电脑冰冷屏幕里的消息,他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这是骆丞画始料未及的。比起云暖,他更痛恨自己。他痛恨自己的无原则,痛恨自己的不坚定,痛恨自己对云暖是这样的不甘、不愿、不肯、又不舍得放手。 . 云暖后来又做过几次饭。可惜的是,虽然她此前看起来颇有烹饪天赋,但后来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一直保持在“能吃”的水准,纹丝不动。明明每一步骤都按标准严格执行,有几道菜她重复尝试过多次,可不知怎么的,做出来的味道连云暖自己都嫌弃。 两人饭后常常会去溜狗。骆丞画住的是江景楼盘,又是临江第一幢,不到江边走走简直有愧那一度问鼎楼市的房价。江边的绿化极好,因为有一段属于小区的私有地,所以平时只有寥寥几个住户。 拖鞋这几天乐疯了,它每天吃完饭就屁颠颠蹲等在玄关,自觉咬住柜子上的项圈,不时叫唤几声提醒一双主人散步的时间到了。 即使江边人不多,骆丞画和云暖还是会给拖鞋戴上项圈和遛狗绳。拖鞋身形不大,精力却十分旺盛,东奔西跑的不时拽得牵绳的云暖脚步踉跄。骆丞画每每看到都会忍俊不禁,暗想拖鞋是博美,若换成哈士奇或萨摩,只怕不是人溜狗,而是狗溜人了。 那天骆丞画和云暖照例在江边溜狗,拖鞋路遇一只成年哈士奇,一大一小两只狗不知怎么地没看对眼,身形交错时突然扑到一块儿纠缠起来。云暖一看急了,身形相差这么大,怎么着也不能让她家拖鞋被欺负啊!她连拉两下绳索没拉动,冲上前想把拖鞋抱走,结果刚弯腰,就被扑腾乱窜的哈士奇一头撞倒在地上。 云暖一屁股跌坐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卧槽,她这是……被一只狗撞倒了? 骆丞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疾步上前挡在云暖跟前,把她抱起身。这时那哈士奇的主人远远看到,也小跑过来,喝止了自家的狗。见云暖没什么大碍,对方拍拍哈士奇的头便要离开。 骆丞画伸手拦住人,声音冰冷:“道歉。” 对方上下打量骆丞画,又看向云暖,不以为然:“哎哟,人不是没事嘛,我家的狗又不会咬人,至于吓成这样伐啦。” 拖鞋是博美,每次溜出来都还戴着项圈牵着绳,哈士奇这种大型犬,对方竟然一点儿防护措施都没有,随狗尽兴撒欢,撞到人连句道歉都没有,饶是云暖向来心大,也莫明生出一股怒气来。 再说摔一下确实不严重,但屁股着地也会疼啊。本来对方诚恳地说声对不起,这事就过去了,但对方这种态度,云暖哪里还忍得住。她伸手捂住肚子,偎进骆丞画的怀里,痛苦的呻/吟:“亲爱的,我肚子好疼,医生说头几个月最重要,刚才一摔,我们的宝宝不会有事吧?” 对方一听,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是孕妇?” 云暖这天衣着休闲,脚踩平跟鞋,骆丞画刚才又紧张得要命,抱起她后手还搭在她腰上呢。两人郎才女貌,俨然一对新婚小夫妻,云暖这么说,没谁会怀疑。 骆丞画心领神会,竟然不觉得荒唐,反而配合的搂紧云暖,焦急又不失温柔地问:“你觉得怎么样?我先报警,我们马上去医院。” 对方顿时慌了,连说几句对不起,恳请骆丞画和云暖不要报警,又留下手机和门牌号,表示有什么费用和后果她都会全力承担,两人这才放她离开。 . 胸中郁气尽散,两人对视一笑,随即反应过来彼此还搂抱在一起,刚演了一出恩爱戏,顿时尴尬地松手各退一步。两个人都讪讪的,昏黄的路灯下,依稀能辨认出两张大红脸。 好在拖鞋是只闲不住的狗,它围着骆丞画和云暖绕了两圈,绳子险些把两人一狗绊在一起。骆丞画喝住拖鞋,扶着云暖抬脚摆脱狗绳,清清嗓子:“刚才没摔疼吧?” 一般这种问题,女方为了维持形象及避免尴尬,都会矢口否认。毕竟屁股疼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又不好叫人揉或什么的,可偏偏云暖没有这个自觉。从小到大,她在骆丞画跟前出过多少丑,骆丞画替她收拾过多少烂摊子,她从没想过要对骆丞画避讳或掩饰什么。 于是她揉揉屁股,苦着脸道:“当然有摔疼啊,年纪大了多不经摔。” 二十七岁就叫年纪大了?骆丞画失笑:“还走得动吗?” 云暖故意摇头。 骆丞画背对着她,单膝跪地:“我背你。” 若说骆丞画不知道云暖在耍赖撒娇,连云暖都不信。摔一下如果连路都走不动,她现在应该在去医院的路上。可骆丞画不仅没揭穿,反而就坡下驴,纡尊降贵地半跪在地上。小时候的亲昵与依赖在这一刻全部归位,云暖没有丝毫犹豫,她趴到骆丞画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手里还拽着拖鞋的绳子。 独属于人体的温暖透过彼此相贴的衣服悄然传递,云暖面红耳赤,走出一小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那动静肯定瞒不住骆丞画。云暖这下不乐意了,她想也没想地伸手摸向骆丞画的胸口。 云暖倒不是耍流氓,她就是想看看骆丞画的心跳加速没有。 突然被袭胸的骆丞画却吓了一大跳,他条件反射地拍开云暖的狼爪。毕竟是成年人了,两人这番动静,闹得骆丞画脚下趔趄。他反手重重拍了记云暖的屁股,气道:“别闹!” 云暖恼羞成怒,去拧骆丞画的肩:“有没有搞错,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打我屁股!” 骆丞画哼笑:“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我背。” 云暖偎近骆丞画,别别扭扭地道:“我又没让你背。” 话虽如此,她可没有下来自己走的意思。 骆丞画勾住她膝弯的手紧了紧,笑道:“你说走不动了,不就是想我背你?” 云暖才不承认呢。她哼哼唧唧的:“我才没有,你年纪一大把,像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那你下来。” “嗳嗳,做人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你还想我把你背回家?” “呵呵呵,背不动了是吧?背不动您老就直说呗,我这么通情达理又尊老,绝对不会笑话您老人家的。” “谢谢,真背不动也一定是因为你太胖了。” 云暖被噎,一下子想起伤心事来。自从毕业后,她的体重就以一年一斤的速度稳步增长,大学毕业那会儿九十二斤,现在都九十七了,等到了冬天穿上厚衣服,估计要直逼三位数。 体重的长势这么喜人可不是件好事,云暖觉得很有必要扼止一下这种势头,不然很快她就要挤身微胖界了。 骆丞画见云暖迟迟没有回应,以为刚才的话说重了。在全民喊减肥的年代,女孩子们对瘦的要求简直到了夸张的地步,他其实觉得云暖这样刚刚好,尤其他偏爱云暖贪嘴的小模样,要是她节食减肥,估计他第一个不乐意。 骆丞画心里后悔,亡羊补牢地道:“你现在这样刚好……咳咳……把你背回家没问题……” 云暖正神游太虚,她恍恍惚惚地听着骆丞画的话,不知怎么的忽然联想到猪八戒背媳妇,一下子笑开了。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笑到最后要不是骆丞画适时反手扶住她,她十之八/九要从他背上滚下去。 听云暖笑得这么开心,骆丞画的心情跟着欢快起来。他把云暖往上颠了颠,笑问:“一个人瞎开心什么呢?” “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云暖说着说着,趴到骆丞画肩头,哼唱起《小龙人之歌》来。骆丞画摇头失笑,这哪是二十七岁的人,分明才七岁。他这一摇头,两人的脑袋凑到一块儿,云暖的嘴堪堪滑过骆丞画的耳廊。 两人同时一麻,身体里通了电似的,心各自怦怦狂跳,夜幕的掩盖下,又暗暗庆幸对方看不到自己脸红的模样。唯有拖鞋没心没肺地大步昂首往前走,不时迎风汪汪两声。 第十二章 这天晚上之后,云暖觉得她与骆丞画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上班抽空摸鱼聊几句,下班一起回家做饭,饭后散步溜狗,然后再由骆丞画送她回家,怎么看都是情侣的相处模式。哪怕之后他们再没有类似那晚的亲密举动,但云暖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到了,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云暖每天充满了正能量,有时晚上躺在床上研究不够,连午休都要在网上查找菜谱,专挑那些做起来不难又好吃有营养的,每天换着法子变着花样,看到骆丞画把菜吃得精光,她心里别提有多满足了。 骆丞画喜欢吃鱼,云暖每天都会买鱼,但她讨厌洗鱼,熟了之后她会喊骆丞画来洗。渐渐地,骆丞画不止洗鱼,有时他会在一旁指点云暖烧菜,有时又是云暖在一旁偷师加偷吃,两人在厨房的互动越来越多。 随着年龄的增长,云暖觉得自己的口味喜好也在慢慢转变。 她以前最爱骆丞画拉大提琴的模样,那种阳光下眉目低垂的温柔宁静,美好到让她心悸。可也许是太久没见,记忆中的画面经久泛黄,又在十二年后被更鲜活的新画面取代,她现在更爱骆丞画把衬衫扣得严严实实的,一副清冷禁欲的气息,偏又挽起袖子,在厨房里洗碗收拾。 每次看着看着云暖都会忍不住犯花痴。她无数次地幻想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骆丞画,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与他静静依偎在一起。光想象,心里就有种满到溢出来的幸福感。 兜兜转转、相聚离开,云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肯定,她喜欢骆丞画,是那么、那么地喜欢。 可惜云暖意淫多次,始终没有勇气把想法变成现实。 她无所谓主动被动,只是这样孤男寡女天天上门已经够大胆的了,再主动贴上去,岂不成了活生生的勾引?云暖毕竟不是什么男女经验丰富的熟女,她骨子里还保有一点儿女孩子的羞涩与顾忌。 . 亲近的机会不是没有。自从上次被哈士奇撞倒后,再去溜狗时,云暖看到那些没有牵绳的大狗,就会不由自主地腿软。每当这时,骆丞画都会主动牵她的手,将她护在安全的一侧。 偶尔有大狗跑过来想亲近云暖,云暖会下意识地抓住骆丞画的胳膊,躲到他的身后怯怯地喊“丞画哥哥”。骆丞画从没有让她失望,他会转过身来,温柔地哄她:“别怕,没事的。” 虽然整个溜狗的过程于云暖来说惊心动魄,但不溜,她又不乐意。喜欢拖鞋是一方面,江边风景怡人是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与骆丞画相处的机会,她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五一。 四月三十日晚上,骆丞画加完班已近八点,再去超市买菜做饭显然不现实,云暖就近挑了家杭菜馆,打算把快称得上宵夜的晚餐解决了。 那家杭菜馆的鱼头非常有名,云暖猜测骆丞画肯定喜欢。 饭馆生意很好,两人跟着服务员去座位时,迎面走来一伙人,其中一人视线扫过来,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前,笑着与骆丞画握手:“我说怎么这么眼熟,真是你小子没错!哈哈,这么晚才和女朋友来吃饭啊?” 对方是个自来熟,不等骆丞画回应,他已经转向云暖,主动自我介绍:“美女你好,我叫周原,是丞画的大学同学。啧啧,前两天打电话跟他说五一同学聚会,让他带家属他还不肯带,原来是女朋友太漂亮怕被人抢啊!” 说完被自己的幽默逗乐,周原哈哈大笑起来。 骆丞画闻言,只觉得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畔,震得他左耳嗡嗡嗡轰鸣得厉害。他回想起这段时间与云暖相处的点点滴滴,仿佛当日的那种冰冷与绝望瞬间回笼,惊得他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几乎仓惶的,赶在云暖开口前否认:“她是我同事,加班晚了一起吃个饭。” 云暖正要落落大方地来个自我介绍,不料被骆丞画抢了先。她看着周原脸上的表情由揶揄到惊诧再到尴尬,不由深深佩服起自己来。她敢肯定她脸上依然保持着适度的微笑,即使嘴角的弧度弯得僵硬,但绝没有当场丢人现眼。 最后她微笑着伸出手,打趣:“你好,我叫云暖,是骆总的下属,目前单身,欢迎来抢。” 飞快地握完手,云暖转身朝骆丞画道:“骆总,我先去座位,您再聊会儿。” 她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背影挺直,直到落座后低头看菜单,才一点一点隐去笑意。 “她是我同事,加班晚了一起吃个饭。” 原来在骆丞画的心里,她只是一个同事。 同事天天去他家做饭吃饭?同事天天和他散步溜狗?同事让他背、任他牵手?云暖想,对于同事两字的理解,她与骆丞画可真是天差地别啊。 . 骆丞画很快过来,云暖若无其事地和他聊天点菜,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点儿不高兴的迹象都没有。 菜上来得很快,两人边吃边聊,骆丞画耳边反反复复都是云暖的那句“目前单身,欢迎来抢”,一想起他就胸闷气短,不舒服得紧。 不该是这样的。 他心里有结有坎,不想和云暖再续前缘。如果两人最后还是会在一起,那么这十二年算什么?他经历过、承受过、痛苦过的又算什么?所以碰到老同学,被当头棒喝,他直觉地否认,否认云暖是他的女朋友。 既然如此,云暖开玩笑地让人来抢,何错之有?为什么他听了会生气、郁闷、压抑、难过? 他一直不想承认云暖对待感情是那样轻易又随便的态度。拿得起、放得下,转身飞快地找到下一个,身边的人好像谁都有可能、谁都有机会。好几次骆丞画看着云暖都欲言又止,他想问她真的想被人追吗?他想问她想找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可每次云暖都会在他开口前,把话题扯到不相干的事上。 “话说事业一部的宿舍是不是风水有问题?简直奇葩倍出。”云暖被辣到,灌下一大口茶,咝咝吸气,“上回有个妹子赖在男宿舍不肯走,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这回有个男工深更半夜蹲在同宿舍另一男工的床前,就这么盯着人家半宿,把人盯醒了他竟然问那人,你寂寞吗?差点没把人活活吓死!” 云暖说着又灌了口茶,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笑的,茶刚咽下就呛进气管。她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眼角带泪,然后她就这么像哭又像笑地看着骆丞画,哑着声问:“丞画哥哥,你寂寞吗?” 骆丞画心头一跳,脑子里空白一片。他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被诱惑了,完全本能地伸手抚上云暖眼角的湿意。 云暖浑身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不着痕迹地避开骆丞画的手,低头小小地抿了口茶,轻道:“吃完就走吧,拖鞋在家要刨门了。” . 这顿晚饭云暖吃得眉眼含笑,她一会儿聊起公事,一会儿点评菜肴,一晚上没停嘴。坐上车后,她静静看着车窗外的霓虹流转,良久后别过脸看骆丞画:“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听丞画哥哥你拉大提琴。” 车子滑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眨眼又趋于平稳,快得好像错觉。云暖一眼不错地盯着骆丞画,看他嘴角紧抿,看他眉峰微蹙,看他沉默良久,看他每吐一个字都像挤尾部最后那点牙膏般艰难:“我已经不拉大提琴了。” 拒绝人而已,既然出于本心,何必虚情假意地做出这副为难的样子?云暖低头笑笑,只觉车里忽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伸手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不备之下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恶心得想吐。 云暖手抚着胸口,使劲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就以时间太晚为借口,让骆丞画直接送她回家。 回到家后,云暖都提不起劲洗澡。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神。 她想,她这样算什么呢?终究是她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了吧?她早该感觉到的,那些她觉得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值得反复拿出来回味的回忆,对骆丞画来说什么都不是。送花、看电影、拥抱、亲吻,那些情侣间该发生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回想起来,两个人的久别重逢,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兴奋雀悦,骆丞画何时跟她主动提过以前的事?甚至她主动提起,他的反应也是冷冷淡淡,没什么叙旧的兴致。 云暖自嘲地笑笑,她自欺欺人地给骆丞画找过那么多理由,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个人只是……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所以没有明言拒绝,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明确表白,或者是因为顾念着往日的情份,想给她留点薄面,而今天晚上……云暖横手挡住眼睛,苦笑。 也好,早该醒了,以后就如他所愿,只是同事而已吧。 第十三章 五一云暖跟着父母去外婆家,加上阿姨一家人,满满一桌团圆饭。 饭后宝仪接了个电话,和她的男朋友张皓轩先行离开。云妈妈看着别人成双入对的,一边埋怨云暖不把男朋友带来,一边向云暖外婆汇报好消息。 云暖这段时间天天晚上不回家吃饭,云妈妈是过来人,哪里会不明白女儿是陷入热恋了,可惜云暖只字不提男朋友相关。哪里人?做什么工作?今年几岁?人不带回来,说说总可以吧,身为长辈说不定还能给点儿意见呢,这万一要是不合适,也好早点分开,免得浪费时间浪费感情。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就像生生挨了记耳光,云暖只觉得凳子上长出无数钉子来,逼得她多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她找了个借口,几乎落荒而逃。 知女莫若母,之前云妈妈在家里旁敲侧击,云暖虽不肯多说,但总会笑着推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今天不一样,今天云暖的反应很不对劲,云妈妈看着女儿狼狈的背影,压下心里的疑问继续面不改色地和云暖外婆拉家常。 . 狭长的弄堂、窄窄的青石板桥,往左是废弃许久的晒谷场,往右则是大会堂。触目一切皆是熟悉,好像与记忆中的一样,又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那个人一样。 曾经巍峨的大会堂,被岁月磨得矮小而破落。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的窗户,如今伸手可触。云暖沿着斑驳的楼梯往上,二楼被风化得厉害,本就没有粉刷的墙壁,薄薄的水泥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红砖。阳光斜斜地照进阳台,盯得久了,汇成一个金色光环。光环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梳着长长的两角辫、辫上扎两个红色蝴蝶结,迎风欢快地跑着。 风吹起小女孩粉色的裙摆,就像吹起一张张落满灰尘的记忆底片。云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能自己的学着小女孩的样子伸长手,慢慢沿着墙根走。有细微的颗粒恣意在指尖游走,酥麻的感觉由小小的一点蔓延开来,一直触到记忆最深处。 “丞画哥哥,丞画哥哥……”是谁的声音如此悠远,又如此软甜? 骤然一惊,云暖猛地缩回手,指腹上细细一道伤口,正慢慢地渗出血来。 渐渐地,有了痛感。 云暖盯着那一抹鲜红仿佛拥有生命力般,在她的指尖变粗、伸长,几乎落下泪来。她想,时间真是最好的黑板擦,将过往那些留在墙壁上的粉笔印抹得一干二净。就像那些单纯而又真挚的感情,过去了,就永远地过去了,不会有谁会执着地守在原地。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伤口开始凝结。云暖站在阳台看天变。 很常见的雷雨天,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后一秒太阳躲进云层,天阴霾下来。云层迅速地移动,一开始灰灰白白的,后来只剩深深浅浅的灰色在天上飘移,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风倏地猛烈起来,卷起漫天灰尘。云暖迎风呛了几口,意识到大雨马上就要来临,转身下楼。楼梯没灯,也没有透气的窗户,天暗下来后,显得有些森森然。她听到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回响,一步一声,像极了梦中的某些场景。 转弯时突然划下一道闪电。乍现的亮光照映出楼梯下方的身影,灰暗之中一抹亮白直直跃进眼帘,云暖一震,双腿发软险些摔下楼梯。 是骆丞画! 雷声紧跟着响起,刚好掩饰云暖的失态。即使此时此刻再不想看到他,云暖还是挂上职业的微笑,主动打招呼:“这么巧?骆总。” 骆丞画昨晚一夜未睡,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周原和云暖的对话,昏昏沉沉中他好像回到十二年前的盛夏,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听医生说他左耳失聪,以后很难恢复,他只觉遍体生凉,一呼一吸都艰涩带痛。 回想两人的重逢,他明明一再提醒自己要与云暖保持距离,然而不知不觉中,却早已沦陷犹不自知。他出于本能和自保,迫切而焦灼地下定决心,要远离云暖,要与她一刀两断,就跟这十二年来一样。 做完这个决定,他不仅没有安下心来,反而愈发辗转难眠。 他忽然很想回来看看,想看看老房子,想看看过去的一切,想看看云暖外婆,更想看看云暖——他知道云暖今天一定会在外婆家。为此他连约好的同学聚会都没去,心慌意乱地回到这里,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声“骆总”。 骆丞画陷在阴影里,不明白不过一个小小的称呼,为什么偏要在心底计较,好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天壤之别似的,让他都要忍不住嫌弃起自己的莫明其妙与小心眼来。 云暖一步步走下楼梯,心里百般滋味,面上却不露半分:“我先回去了,马上就要下雨,你也别待太久,再见。” 说完她越过骆丞画,大步冲出会堂。 . 云暖跑经会堂后面时,依稀听到轻微的争执声,隐约耳熟。她脚下一顿,惯性又往前几步,最后还是退回来,循声找过去。 会堂后站着一男一女,是宝仪和她的男朋友张皓轩。宝仪看起来很激动,她一激动,说话时就会不自觉带上手势。云暖听不清他们争执的内容,只看到宝仪的手在半空划下一道又一道的弧线,最后倏地直冲向张皓轩。 张皓轩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云暖愕然地看着宝仪扭身走人,想起午饭时他们还你侬我侬的说要登记结婚,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要避开。 三个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云暖尴尬得舌头打结:“你……你们还没回去啊?” 之前宝仪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要赶回去,拉着张皓轩就走,没想到会在这里逗留这么久。 宝仪脸色铁青,扔下句“回去了”,也不管张皓轩,疾步离开。 张皓轩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还是礼貌地跟云暖打完招呼,才朝宝仪的方向追去。 . 大雨来势凶猛,这么一耽搁,等云暖跑到青石板桥,黄豆般的雨点已经砸下来。几秒的稀稀落落后,雨点一下子密密落成无数条直线,瞬间织成一张天网,待云暖跑回外婆家,早被淋成了落汤鸡。 云妈妈黑了一下午的脸终于爆发。从云暖进门抱怨到吃晚饭,反复说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没个分寸,什么事都不让她省心,将云暖从小到大不顺她意的事一一说道了个遍,最后扯回到男朋友的事上。 “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我不管你是吵架还是闹别扭,赶紧和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给我来事儿。” 云暖被念得没法,只好敷衍:“是是是。” “宝仪马上要登记领证了,拆迁的事也开始谈赔偿签合同,你再不抓紧时间,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你知不知道!” 云暖附和:“知道知道知道。” “你个死丫头,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的机会,你当我是为谁?我还不是为了你!凭什么一样的外孙女,她有房子你没有?就因为你没有男朋友?你能咽下这口气,你妈我还咽不下呢!” “对对对。”云暖应声,看到云妈妈又要开口,连忙道,“好了好了,我心里有数,不为别的,就算为了房子我也会努力的。我一定争取在外婆签协议前把人带回家,这样可以了吧?” .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傍晚时晚霞染红半边天,空气清新怡人。骆丞画刚走进云暖外婆家,就听到一侧厨房方向传来的母女对话,脚下一顿。 他小时候家在云暖外婆家后面,因为幼年丧母,多受云暖外婆照拂,后来干脆认了干奶奶干孙子,有时云暖外婆疼他比疼云暖还多些。他想起下午会堂后面的争执,再结合云暖重逢后的表现,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这段时间云暖心无介蒂的主动示好,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仿佛她从不曾那般绝决的拒绝他,只是因为这次的拆迁分房,因为她需要一个男朋友去争夺房子,而他恰好雀屏中选。 心底难言的滋味夹杂着愤怒与不甘,激起骆丞画十二年前的恨意与十二年后被利用的羞愤,他觉得昨晚辗转失眠、情难自禁的自己是那么的可笑。 不,他绝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 骆丞画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快步走进客厅,然后他借口公司有事,向云暖外婆诚恳致歉后,就匆匆告辞了。 云暖实在受不了云妈妈的紧箍咒,狼狈逃出厨房时,只看到一抹片白消失在门口。 第十四章 五月二日,云暖随父母前往s市的叔叔家,又在s市游玩一番,直到三号晚上才回来。 除了五一那天的意外遇见,三天来云暖和骆丞画没有任何联系。云暖白天把自己陷在三姑六婆家长里短里,晚上则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她告诉自己不要计较,偏又总是忍不住想,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几次是骆丞画主动约她、主动联系她的?她想掰着手指头好好数一数,却悲哀地发现手指头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这个人真的从来没有主动过。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没有主动给她发过短信,可他若是对她没意思,为什么不拒绝她呢?一起做饭吃饭、一起散步溜狗,在一起的时候明明那么开心,原来他只把她当同事。 她原本想,既然骆丞画说她只是同事,那就如他所愿,以后就只是同事吧。追求失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可五一大会堂里的偶遇,让云暖明白这件看起来再简单不过的事,于她而言太不简单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喊了十几年哥哥的骆丞画,是捧在手里怕她摔了、含在嘴里怕她化了的丞画哥哥啊。只要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这个人过去曾经有多宝贝她;只要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这个人说“她是我同事,加班晚了一起吃个饭”;只要一看到他,她就会觉得难堪又难受,完全做不到风轻云淡、心平气和。 三天小长假结束,云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班还憔悴。她想起那次骆丞画质问她为什么又出现在他面前,其实她也想问他,消失了十二年,他为什么又出现在她面前? 有些人,如果做不成情侣,那么注定也做不了朋友。 就比如她和骆丞画。 要么情投意合,要么形同陌路,她压抑不了自己的感情,怨不得别人。 所以再好的工作,她都认输了。 . 五一节后第一天上班,骆丞画收到云暖的书面辞职报告。 骆丞画看过云暖的简历,知道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从毕业到现在,云暖花了五年时间坐上目前的职位,拿着不低的薪水,比上不足,比下却绰绰有余。而且云暖的人缘,以及她留给公司高层的印象,都足以让她在未来有更好的发展。 再则公司上市指日可待,以云暖的职位与资历,是极有可能认购原始股的,哪怕可认购的份额再小,对于工薪阶层来说,他日公司成功上市,这不起眼的一点股份在经过十倍二十倍的增长后,就会变得极为可观。 谁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骆丞画冷眼看着辞职信,他从不认为云暖是冲动之人,那么,她突然辞职的理由呢?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如果云暖打的是这种算盘,那么很遗憾,他不会挽留。 十二年前的事,她可以假装遗忘,他却永远不会忘记。 . 收到下属的辞职信,按例总要把人叫来当面谈谈,听听对方的想法。骆丞画没打算省下这个必要的流程,他只是把云暖晾了一天,然后赶在下班前,给云暖的q/q留言:“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这是骆丞画第一次主动给云暖发消息,而且还是上班时间。之前两人一起下班,都是云暖主动问,可今天一整天云暖的q/q都没有动静,骆丞画知道云暖是在等他开口。 其实,就算他主动开口又能说明什么?不过是她演戏,他假装入戏而已。 云暖看到骆丞画的消息,嗤笑,心说下班后你就不是我领导了,哪来的资格命令我?她关闭窗口,权当自己没看到消息。不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响起,骆丞画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带着微微的笑意:“下班前把上季度薪资表和去年同期对比交给我。” 云暖差点回了句“滚”,当初她被无视过多少消息,可从没有假公济私、公报私仇过。官大一级压死人!资本家都是吸血鬼!云暖一边腹诽,一边飞快地忙碌起来,紧赶慢赶地终于赶在六点半把报表放到骆丞画的办公桌上。 骆丞画看也没看报表,好整以暇地问云暖:“怎么突然提出辞职了?” 云暖等了一天都没等到骆丞画的回应,还以为他已经同意她的辞职书,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难道他故意留她加班,是想跟她谈这件事? 好在早有心理准备,加上已是下班时间,所以云暖故作轻松地眨眨眼,半真半假地道:“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下班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对骆总您太早审美疲劳。” 这种理由果然不是真心想辞职,骆丞画心里冷笑,面上却温温柔柔的:“原来如此,这样也好。” 说罢他当着云暖的面,在辞职书上签下名字。 云暖愕然地看着骆丞画,然后猛地低下头去,心里忽然难过得不行。这个人对人微笑自持,对她却是冷静疏离,然而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十二年前。 这是知道她要离开,所以发自肺腑的高兴吗? 云暖的反应落在骆丞画的眼里,更加证实了他心中所想。顺利扳回一局,他应该感到高兴,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早知道云暖喜新厌旧,而且转身就能找到下一个,可笑的是听她那样直白的说出来,他竟然还会感到难过。 不该是这样的。之前他不知云暖别有目的,才会跟个傻子似的一头栽进去,现在身份转换,应该轮到他游刃有余地看她演戏了才是。骆丞画压下起伏的情绪,朝云暖微微一笑:“晚上想吃什么?” 云暖拼命眨回眼中的湿意,都要气笑了。她不知骆丞画是情商有问题,还是智商有问题,在她主动示好时,他明确告诉她只把她当同事,在她决定放弃、连同事都不想当下去时,他却第一次主动约她。 他凭什么认为在他撇清关系后,她还会一腔热血地继续追他?她不是他,对于感情她信奉君若无意我便休,她也从来不会和异性同事走得那么近、那么暧昧。 云暖抬头,缓缓浮起一抹笑:“想吃我妈做的饭。” 这是……邀请他去她家?骆丞画怔住,他没料到云暖会这么急切。 云暖完全不知骆丞画的心思,她保持着得体的职业微笑,用标准的下属对上司的礼貌语气道:“不早了,骆总没其他事的话,我先下班了。”然后不等他回答,她边往外走边道,“骆总再见。” 骆丞画眼睁睁看着云暖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不知怎么地突然恼怒起来。该死的,他在心里咒骂一声,这个人进攻时,他溃不成军,这个人撤退时,他竟然有种措手不及的狼狈。此前是他不知情,可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一切,没道理还这样一直被动下去。 不行,他要反客为主! 云暖可以以退为进,他为什么不能以进为退?他不仅要在这段关系中牢牢占据主导地位,他还要云暖心甘情愿地陷进去,然后一字一字地告诉她,抱歉,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他要让她感觉到真真切切的痛。 就跟他当初经历过的一样。 . 总有些人,你主动的时候他们冷酷无情,等你变得冷酷无情了,他们却回过头来犯贱。云暖觉得,骆丞画就是其中之一。 两个人好像回到骆丞画刚来公司那会儿,只是身份对换,现在轮到骆丞画主动,云暖无视他了。可骆丞画的职位摆在那,他要是骚扰起人来,那真的是花样百出,教云暖想hold都hold不住。 一开始云暖对骆丞画的私信一概视而不见,可她视而不见,骆丞画就会改打她电话。毕竟是上司,云暖按捺着性子忍了几回,等到她敢找理由挂电话,骆丞画画风一转,转而命令她去他办公室。 在一下午被叫进办公室五六次后,云暖终于扛不住了:“骆总,您一下午把我叫进来这么多次,别人会起疑的。” 骆丞画特别淡定地贼喊捉贼:“你做贼了吗?心虚成这样。” 云暖心想她现在是辞职交接期,手头的工作能缓则缓,这样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别人不知情,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鬼祟心思呢。可她越是要跟骆丞画划清界限、保持距离,骆丞画就越粘她粘得厉害。 上班粘不够,还总是卡着下班的关口,临时问云暖要一些整理起来超级繁琐耗时、实际却没什么用处的数据和报表,迫使云暖陪同加班。 这么一通闹下来,云暖只好改变策略,从骆丞画发三条信息她被逼无奈回一条,很快就到了每条必回的境界。 看着云暖不情不愿的别扭样,骆丞画都快爱上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了。 不过骆丞画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云暖的不同。以前云暖的每条消息都会带上颜表情,他把那些颜表情代入到云暖身上,每每都会有云暖在向他撒娇的感觉,继而生出一种隐秘的甜蜜与满足。然而他翻看这几天的聊天记录,云暖的回复非常简洁,能一个字的就绝不回两个字,而且一个颜表情都没有。 也许,是他做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好? 第十五章 这天云暖趁着出门办事,打算借口时间晚了,不回公司直接溜下班,结果一个应酬就又把她和骆丞画绑在了一起。 因为应酬的对象是与云暖工作息息相关的政府职能部门人员,即使她离开君和集团,只要还从事这份职业,日后少不了打交道的机会,所以云暖连拒绝都说不出口。 过去的五年,云暖偶有应酬。她酒量不错,以前沈总在时,除了主动敬酒,有时她免不了还要挡上几杯。好在云暖分寸极佳,能说会道又擅长装醉,倒是从来没喝醉过。 这是云暖第一次陪同骆丞画应酬。骆丞画不喜欢饭桌上的办事风格,席间又多是云暖平时办事接触的工作人员,所以云暖发挥主场热情,入座后就热络得招呼起来。 一桌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等填了点肚子,节奏慢下来,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酒。 云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她见骆丞画迟迟没有举杯,正要打头阵,就见对方负责人先一步起身,向骆丞画敬酒。骆丞画起身举杯,客套一番后爽快地干了杯中酒。云暖心想这人不仅感情上奉行不主动不拒绝,连洒桌上都如此,正这么不屑地腹诽着,对方负责人已然重新添满酒,朝她举杯。 这么快的节奏,都没顾得上坐下来吃口菜,饶是云暖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双腿发软心里发虚直想认怂。如果接下来的酒都是这么“高效迅速”的话,不出半小时她就得喝趴下了。 云暖一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一边努力让喝酒的节奏慢下来。她捧着酒杯,先是诚惶诚恐地说些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怎么能让领导先敬她酒的奉承话,又谦虚地说自己酒量不好,还请领导高抬贵手多多见谅,末了关切地表示酒喝急了易醉,非要对方负责人吃几口菜缓缓劲。 这样拖延片刻,在惹人生嫌前,云暖终于与对方负责人碰了碰杯。然后她就看见身边的骆丞画跟着起身,从容地举起酒杯,也与对方负责人碰了碰杯。 在众人的愕然中,骆丞画神色平静地道:“小……云不会喝酒,这杯由我代她喝吧。” 这话一出来,气氛顿时热烈起来,那位负责人第一个不肯干休:“哎呀骆总,不带这么偏心的啊,小云的酒量我们知道,别说一杯,一瓶红酒都没问题!” 记忆里云暖是滴酒不沾的,骆丞画以为云暖说自己酒量不好,是真的酒量不好,但他并不后悔拦酒的举动。他定了定神,微微一笑:“能喝我也不敢让她喝啊,她一个未婚小姑娘,我好好地带她出来,也得好好地送她回去,喝多了没法对她家人交待。” 说着先干为敬,然后他将空酒杯翻转杯口朝下,揶揄:“陈处,我干杯你随意,千万别嫌弃啊!” 在座的女士本就少,未婚的只有云暖一人,骆丞画这么一说,不止那位负责人,接下来的敬酒轮到云暖时,云暖都是以果汁代酒。云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轻松的应酬,索性装弱,连主动敬酒时都端着果汁,任由骆丞画跟在她后头补敬。 . 这么一顿饭下来,云暖神清气爽,反倒是骆丞画喝得脸都白了。云暖看他喝成那样还要开车,只好劝道:“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找代驾吧。” 骆丞画喝多了,抿着嘴角有些阴沉:“我送你回家。” 云暖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骆丞画像是听见,又像是没听见,仍是那句话:“我送你回家。” 云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恼了:“我说我自己打车,不用你送!” 骆丞画固执地看着她:“我送你回家。” 云暖看着他这样子,懊恼完后一下子又心软了。她把骆丞画塞进出租车,顿了顿,跟着坐进去。骆丞画一路上坐姿笔挺,抿着嘴一言不发,下车后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云暖,拽着公寓的钥匙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学生。 门开,拖鞋仿佛看到三十年没见的亲人般飞扑到云暖的脚边,结果还没舔两口,就被骆丞画拎起来塞回狗窝。 骆丞画警告地瞪了嗷嗷叫着扑腾着想出来的拖鞋两眼,然后光脚走到沙发前,仔细地掸掸沙发,一脸期待地看向门口的云暖:“你坐。” 见云暖不动,他又用力掸掸沙发,带着点儿讨好:“你坐,干净的。” 云暖依言坐下,骆丞画凑过来坐到她脚边的地板上,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云暖眼眶一热,张口欲言又咽下,心说这样又是何必?骆丞画茫然地看着她,皱眉问:“宝宝你说什么?” 云暖一怔。两人年少交好时,骆丞画私底下都是喊她宝宝,然而久别重逢,这份亲昵早已消失不见,此刻乍然听闻,她一时竟觉得狼狈又措手不及。 骆丞画看云暖不说话,急了:“宝宝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见。” 他鲜少有这种焦急失态的时候,云暖却是莫明其妙:“我什么都没说。” 骆丞画整个人都慌了:“不,你说了,我看到你说话了,宝宝你再说一遍好不好?我不是故意没听见,真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云暖刚才张口欲言又咽下,什么都没有说,她不明白骆丞画为什么非要认定她说了。她把它当成酒醉之人的胡闹:“骆丞画,你喝醉了。” 骆丞画急得去抓云暖的手:“我没有喝醉,我只是有只耳朵听不见,你再说一遍好不好?”他一手捂住左耳,侧过脸把右耳凑到云暖近前,“你这样说,这只耳朵能听到!” 云暖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恍恍惚惚地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又好像其实只过了两三秒。再开口时,她喉咙发紧,声音艰涩,像是有双手卡着她的脖子,呼吸都上不来:“你……说什么?” “你看,我的右耳能听到,而且听得很清楚。”骆丞画拉着云暖的手,开心得像个抱着蜜罐的孩子,然后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头搁在云暖的膝盖上,右耳朝上对着云暖,“宝宝你看,这样我就不会错过你说话了。” 他说着,趴在云暖的腿上很快地睡着了。 . 云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没有开灯,就这么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在黑暗中久久不能眠。 第二天上班,云暖把q/q上与骆丞画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她问骆丞画是把资料发给他还是打印出来给他起,逐字逐条地看了一遍,仿佛当时躲在电脑屏幕前的那种小心翼翼、忐忑、羞涩、雀跃、欢喜、甜蜜都还历历在目。 最后云暖关闭窗口,用力闭了闭眼睛。 中午和小许吃饭,云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上次说你最喜欢骆总什么样子?” 小许立马两眼放光,周身散发出无数粉红气泡:“当然是我们骆总和人说话时,那种侧耳倾听的温柔专注模样。” 云暖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像是有块烙铁摁在她的心脏上,一阵阵的发烫,一阵阵的发疼。她连忙低下头,掩饰地塞了满满一嘴米饭,一边食不知味地嚼着,一边回想平时骆丞画与人说话时的模样。 以往未曾留意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清晰起来,云暖想起除了在她面前,骆丞画与人说话时总会微微侧过脸,如小许所说那般,微笑着温柔又专注地做出倾听状。她想起好几次看到骆丞画边接电话边记录,都是左手写字右耳听电话,而骆丞画本身不是左撇子。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左耳失聪吗? . 晚上下班前,骆丞画给云暖的q/q留言,让她下班后老地方等。 两人非常默契地把骆丞画第一次接云暖坐顺风车的位置视做老地方。骆丞画本来还担心云暖不声不响地没个回应,说不定不会老实等在那里,毕竟这些天她的不情愿他都看在眼里,没想到车子开出停车场,远远地就看到前方路口处,那个抬头看天的熟悉身影。 骆丞画顺着云暖的视线看过去,天空中一轮火红的夕阳,几抹晚霞被高低错落的楼宇分割,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唯有那人的身影安静不动,美如一道美丽的剪影。 他把车缓缓靠近停下,正要横过身去开门,云暖已经先一步坐进来。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一个不问去哪,一个不说,好像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又好像只要是那个人,去哪里都愿意。 云暖原本以为骆丞画会带她回公寓,难得准时下班,他又一向不喜外食,谁知车子径直开出市区良久,最后在一处湖边停下。彼时太阳西沉、暮色四合,湖边的路灯淹没在两岸的树丛里,影影绰绰、曲径幽深。 骆丞画领着云暖沿湖走。云暖心里存了疑,故意走到他左侧,骆丞画身形一顿,等到不着痕迹地落后两步远,他才紧走几步追上来,不动声色地站回云暖左边,继续与她并肩走。 若在昨晚之前,云暖会把它当成骆丞画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习惯;若在4月30日之前,也许云暖会觉得这是小清新们口中男人保护女人的爱的表现。可惜这是湖边,没有车辆,不存在所谓的左边比右边危险,更不存在所谓的爱与保护。 云暖加快脚步,故意跑到前头,再转身假装不经意地跳回骆丞画的左侧。骆丞画果然顿住,然后和刚才一样,不动声色地把位置换回来。 云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却怎么都不敢置信,她几乎下意识地问:“你怎么不拉大提琴了?” 第十六章 骆丞画停步,他背着光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唯有那双眼眸幽暗静深:“到了,就这家。” 云暖偏不肯放过他:“是太忙了?还是没有那份心情了?” 再忙也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就跟这么多年他从不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那只是因为他不想而已。至于是觉得没必要所以不想,还是没心情所以不想,又有什么区别? 骆丞画别过脸,率先往里走:“先吃饭。” 云暖步步紧逼:“如果我想听,你会拉给我听吗?” 骆丞画头也不回:“不会。” “为什么?” 骆丞画再次停步,不耐烦地道:“不为什么,以后别再问了。” 之前云暖不知道,所以从不曾深想,只以为多年不见,骆丞画变得有些情绪无常。她记得她小时候再如何笨拙或闹腾,骆丞画都不会有一丝不耐,再看他现在的反应,那也许不是他性情大变,而是被踩到了最痛处? 如果他因左耳失聪,被迫放弃大提琴,那的确会是他的最痛处。 骆丞画看云暖低着头,不动也不吭声,忽然有种深深的疲倦。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不知道他因此一耳失聪,不知道他再不能拉大提琴。她不喜欢他、拒绝他的感情,却仍是把他当成那个会拉大提琴给她听的邻家哥哥。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暖,仿佛看不见的视线里,正进行着一场无形的生死攸关的拉锯较量。片刻后他像是妥协一般,声音涩然:“琴不在。” 这是推脱之辞,背后的潜台词既非他想拉琴可惜没琴可拉,更非若是琴在,他就会拉给她听。云暖抬头看骆丞画,她想问他怎么会这样,他的左耳为什么会听不见,是因为十二年前的那场病吗,所以他才放弃了大提琴? 她更想问,那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什么不联系她?他就一点不想她,一点不需要她的陪伴与安慰吗?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她心里难过到几乎落泪,可她知道她的难过不及他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这个人那么难过,却什么都不愿意跟她说。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什么都不说,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他掩饰得好,她就什么都没发现。 . 回市区的路上,经过一家琴行时,云暖示意骆丞画停车。不一会儿,云暖抱回来一把大提琴,磕磕碰碰地把琴塞进车后座。 骆丞画脸都黑了,僵着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云暖深深地看他一眼:“哦,我刚买的。” 骆丞画觉得不是云暖疯了,就是他疯了:“退掉。” “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这一晚上云暖已经问过两次为什么了,她就非要他把话说尽了吗?骆丞画被逼到绝境,蓦地生出一股狠劲来:“我说过,我不会再拉大提琴,你买了也是白买!” 云暖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彼此僵持、视线对峙,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明明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响,骆丞画却觉得耳边嘈杂得像是难以忍受的耳鸣。最后他用力捶了记方向盘,掏出钱包扔到云暖身上:“琴的钱算我的。” 云暖捡起钱包,想起两人重逢时,这个人也是要给她钱,就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她低头盯着钱包半晌,刚想打开,横生过来的一只手却又忽然把钱包夺了回去。 骆丞画单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把钱包里的钱悉数抽出来递到云暖跟前。 他是在……紧张?钱包里有秘密?云暖盯着眼前少说也有六七千的厚厚一沓钱,蓦地用力甩开手。 大红钞票掉得满驾驶座都是,有几张落在骆丞画的腿上,摇摇晃晃要掉不掉。云暖看也不看,她把手枕在脑后,直视着车前方,半晌后方缓缓笑道:“别误会,琴不是买给你的,是买给我自己的。” 那只是一个入门级别的大提琴,不值这么多钱,更不能和骆丞画的那一把相提并论。骆丞画的大提琴是她母亲的遗物,由国外某著名大师亲手制作,价值不菲,所以即使骆丞画这辈子都不再拉大提琴,也绝不会把琴丢下。 那么没有在骆丞画的公寓里看到那把琴,唯一的解释就是骆丞画没把琴带来n市。 他根本没把n市当成久留之地或栖身归宿,难怪第一次看到他的公寓,就觉得干净到不像有人居住,没有任何绿值,几乎看不出生活痕迹,因为对他来说,那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类似酒店或旅馆,而不是家。 也是,他搬离n市那么多年,这里又有什么值得他留下?而她有的,不过是这不足一个月的辞职交接期而已。 . 很快骆丞画就感觉到云暖的转变。 自从提出辞呈后,云暖鲜少对他笑脸相迎,也不再有说不完的话,然而那天之后,骆丞画敏锐地察觉到云暖身上那种不情不愿的刻意疏远没有了,q/q聊天时,她的回复也不再是简单的“嗯”“啊”“哦”。 骆丞画心思缜密,所以即使云暖的这种转变一开始不甚明显,他也没有错过。到了周末,他借口加班,试探着请云暖帮忙照顾拖鞋,果然没有被拒绝。 周六骆丞画孤零零坐在办公室里,一会儿想云暖什么时候会去他的公寓,一会儿想云暖会在他的公寓里做什么,一会儿又想云暖中午有好好吃饭吗,诸如此类,哪里能静下心来工作。 偌大的办公室,明明只他一人,可他想着想着,总觉得云暖也在。她敲门,开门未语先笑,半边酒窝醉人;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偷瞄他,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坐在他的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镇定,脸却微红…… 这样魂不守舍的勉强熬到下午,骆丞画再坐不住,仿佛舒适的办公椅上突然生出许多钉子来。 . 云暖中午慢悠悠晃到骆丞画的公寓,喂完拖鞋,又带它到楼下晒太阳,回去后还给它洗了个澡。忙完这一切,她看看时间还早,拿出之前网上买的小舞狮服,生拉活拽的往拖鞋身上套。 云暖边套边笑,等好不容易给拖鞋穿戴妥当,早已笑倒在地上。她抱着肚子瘫在地板上,伸手去够沙发上的手机。 拖鞋穿着舞狮服,大张的狮嘴里露出两只骨碌碌的圆眼睛,活脱脱一只喜庆的小狮子。它愣愣地看着云暖,不太明白女主人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然后就跟突然启动的发条似的,欢天喜地得围着云暖蹦跶起来。 骆丞画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云暖歪倒在地上,一边举着手机追着拖鞋拍照,一边笑得直抹眼泪。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裙摆因她的动作,撩高到膝盖以上,露出她曲线完美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远远看去,犹如一截弧度优美的白玉,凝脂一般润泽无瑕。 拖鞋穿着大一号的舞狮服,走路都别扭,它摇摇晃晃地跟女主人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听到门口的动静,跌跌撞撞的冲过去迎接男主人。云暖举着手机跟拍过去,这才发现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骆丞画。她连忙坐起身,顺了顺散乱的头发,清清嗓子,道:“不是说要加班到晚上吗?” 她原本打算给拖鞋喂好晚饭再回去,没防备骆丞画会提前回来,刚才和拖鞋疯闹过了头,竟然都没听到开关门声。 骆丞画跟着清清嗓子,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把拎着的菜放到厨房:“事情顺利,忙完就回来了。” 事实上他这一天待在办公室,工作效率为零。 拖鞋是个鬼精灵,一听袋子的声音就知道有好吃的,连忙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上骆丞画,想分一杯羹。 云暖一看它那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不行了不行了……爱玛实在太好笑了……怎么会这么好笑……” 骆丞画低头看脚边的拖鞋,跟着笑:“这是什么?” 云暖跪行几步,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笑得眼眸含水,又黑又亮:“网上有人给她家狗狗打扮成这样,我觉得好玩,就买了件一模一样的,你看拖鞋现在是不是特好玩特喜气特逗?” 拖鞋完全不知自己大了一号,跟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猛然撞到厨房移门,一下子懵了。云暖真是笑得肚子都痛了,她爬过来几步,举起手机给了懵逼的拖鞋一个特写,然后把拖鞋抱回客厅。 骆丞画看着这一人一狗,声音都不自觉温柔下来:“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云暖一怔,过了几秒,她才跟逗孩子似的,把拖鞋高高举起来,笑着说了声好。 第十七章 接下来云暖一反之前的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主动热情到甚至有些急切。 骆丞画知道她急什么,却只想亲眼看她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要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的和云暖谈一场假恋爱,骆丞画就觉得之前脑中混乱不堪、始终理不清头绪的那团乱麻忽然清明一片。不用再苦苦压抑自己,不用再刻意冷漠曲意疏离,让他有种如释重负轻松自在。 骆丞画一向是不赞成office恋情的,倒不是因为云暖说的容易审美疲劳,而是他不喜欢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来,更不喜欢因此影响他工作的情绪和判断效率。可很快他不仅不排斥,还有点儿乐在其中。 时不时的q上聊几句,想见时一个电话就让对方乖乖送上门来,以及茶水间、餐厅等地的各种小偶遇,骆丞画沉浸在这微小又充盈的喜悦里,恨不能分秒必争地把云暖圈在他视线范围里。 他觉得有些失控,很快又安慰自己,他这样假意迎合,是为了让云暖误以为计划顺利、成功在望,然后在最后关头给予她迎头一击。她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想利用他一争外婆的房子,那么就要做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准备。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骆丞画放下心来。他不再瞻前顾后,不再自我怀疑,眼看着云暖离职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甚至有了紧迫感。 骆丞画难得的任性起来。好几次外出办事他都带着云暖,美其名曰让云暖跟去协助,实际上只是为了制造更多两人独处的机会。 云暖坐在车里很不老实,常常对着窗外的街景一路叽喳个不停。这里来过,那里没来过,这里以前有家饭店很好吃,那里变化好大,诸如此类。骆丞画性格沉静,但他一点不想承认身边有个人不安静,让他独处时总觉得空荡的心生出一种充实的安宁。 但若因此说他喜欢热闹,又不尽然。再多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一个字不说,他都会觉得吵觉得挤觉得烦。 有次两人一起去分公司巡查,坐在车里等红灯变绿,云暖开着车窗吹风,忽闻一阵浓浓的面包香味。彼时刚好下午三点,正是下午茶的好时光,骤然闻到面包香味,云暖的眼睛都亮了:“天,是刚出炉的肉松面包,好饿好饿好饿啊!” 她咽咽口水,睁着小鹿似的眼睛,雀跃地看着骆丞画:“我去买面包,马上回来,你等我一下下啦!” 骆丞画只好把车停到路边。云暖跟只兔子似的窜出去,不一会儿屁颠颠地拎回来两只面包两杯奶茶,顺手塞给骆丞画一份。然后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埋头吃得跟个小仓鼠似的,仿佛手里是什么世间稀有的珍馐美味,骆丞画看着看着都把自己看饿了。 两个人跟傻子似的,坐在车里啃面包喝奶茶,结果面包还没啃完,交警就来敲车窗了。骆丞画这辈子都没这样窘迫过,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人,因为贪口吃的,被交警训得脸都红了。 事实上交警也很匪夷所思,这种连十七八的少男少女都做不出来的蠢事,这两个一看就是有钱任性的吃货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骆丞画一方面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云暖绑在一起,另一方面他又跟哄孩子似的,对云暖嘘寒问暖、百依百顺。 有时云暖也觉得奇怪,自她提出辞呈后,骆丞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难道真的是即将到来的分别和她骤然冷淡的态度,让他猛然意识到他也是有点喜欢她的? 毕竟是真心喜欢的人,从一开始坚定地要收回感情、划清界线,到后来想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即使云暖告诉自己是把这段时光当成最后的回忆,但她心里总会有小小的希冀,希冀她与骆丞画的关系,会在她辞职交接的这一个月里发生转变。 这种转变,必须以骆丞画主动的态度、明确的表态为前提,她对此不敢抱有奢望,又觉得未必没有希望。骆丞画最近已经有了主动的态度,至于明确的表态,也许他很快会意识到,也许还需要她从旁加把力。 她不在乎谁先喜欢谁、谁先爱上谁,但作为主动的一方,云暖希望能由对方明言表白,算是对她主动的回应,也是对彼此关系的肯定。这是她的矜持与坚持,没什么道理可言,只因为她觉得应该如此。 . 云暖后来不止一次地偷偷观察过骆丞画,和人说话时他果然会不甚明显地微微侧过脸,这让他看起来又温柔又专注,没来由地让人心生好感。 可观察着观察着,云暖总觉得人前微笑的骆丞画,连笑容都带着不显山露水却又无处不在的淡淡疏离。就好像他原就是站在橱窗后面,所以即使看起来距离再近,即使他笑得再温柔,伸出手去,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那不是真实的、温暖的血肉。 这一点,得到了“骆总粉丝团团长”小许的认可。自从知道云暖辞职后,小许就打起了冷战,她既不理解没找到下家就匆忙辞职的云暖,又觉得云暖不够义气,两人交好多年,她竟然一点没提前收到风声。 冷战归冷战,中饭还是要一起吃的,所以当云暖难得的主动提起骆丞画时,小许立马忘了还在冷战这回事。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云暖,高深莫测地道:“有的人太喜欢隐瞒难过,于是最后剩下的就都是笑脸。” 云暖莫明的心里一震。 小许画风一转,又是一脸花痴样:“哎,你说哪天我们骆总要是冷下脸来训我,那我估计就走进他的内心了。嘤嘤嘤,不知为什么,忽然好期待啊!” 云暖笑骂了句“抖m”,忽地想起从一开始骆丞画就对她冷言冷语加冷脸,确实都是真真切切地情绪表露。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转变态度,是因为有点点喜欢她,想要和她在一起了吗? 这么一想,云暖的心跳都加快了。 . 下午云暖在茶水间偶遇骆丞画,忙一脸献媚的迎上去,小酒窝一边有一边没有,十分的狗腿:“骆总想喝咖啡吗?我来我来我来!您先回办公室,煮好了我给您送过去。” 骆丞画一向不喜欢官僚作风,办公室里的一应私务,除了由阿姨打扫卫生外,其余全不假他人之手。云暖也一向不是个会溜须拍马的人,当初企业文化培训后他的手酸胀成那样,云暖都没给他倒过一杯水。 骆丞画带着满腔的狐疑回到办公室,不消多久,云暖敲门进来了:“骆总,您的咖啡。” 骆丞画手指点点办公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心里却猥琐地想着某次同学聚会,去了一家女仆咖啡馆,他脑子里把云暖和当时看到的女仆装结合,顿觉口干舌燥。偏偏云暖倾身把咖啡放到桌上时,距离一下子近到骆丞画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胸部俏挺迷人的曲线,闻到她身上发间淡淡的清香。 骆丞画赶紧坐正身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然姿态,然后面无表情地示意云暖可以出去了。云暖也不多做停留,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扭腰离开。直到门关上,骆丞画整个人才松懈下来,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差点喷出来。 云暖喜滋滋地回到座位,自顾自地傻笑了会儿,给骆丞画发消息:“亲爱的骆总,咖啡的味道如何?” 骆丞画:“……甜。” 而且甜得齁人。 云暖:“再说一遍。” “……甜。” “再说一遍。” “……甜。” 于是云暖心里跟着甜甜的,一整天都是好心情。骆丞画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往上拉着聊天记录,把这段看起来毫无营养、穷极无聊的对话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一口一口喝完咖啡。 . 眨眼过去半个月。 这天云暖刚通知接替她的新人下周一报道,就收到苏汐的短信,一个地址加六个字:江湖救急,速来。云暖找了个出门办事的借口,匆匆赶到苏汐短信中提到的行政服务中心,才知事情经过。 原来,苏汐来行政服务中心办事,结果好巧不巧碰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云暖的第一反应是何哲,想想不对劲,“哪个人?” 苏汐一开始支吾着不肯说,后来实在没办法,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给云暖看。 “是你吗?”短短的三字短信,看得云暖一头雾水。 苏汐的脸透红,声音很轻:“就是上次我在酒吧遇上的那个人。” 云暖好半天才明白苏汐指的是上次那个回她“ok”手势,结果却是还价三百的小帅哥。苏汐终于觉得难为情了:“我去递工商资料,没想到他在工商窗口,我一看就逃了,然后他发了条短信给我。” “他是……公务员?” “嗯,穿着工作服,我一眼没认出他来。” 云暖刚想吐槽人民公仆的生活作风,转念一想另一当事人是苏汐,又生生压下。 苏汐弱弱地解释:“囡囡,其实……其实那次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云暖“啊”了一声,感觉比苏汐还尴尬。苏汐原本想找个男公关,结果被人当成女公关,最后做了逃兵,竟然还好意思收人家三百块钱,这……确实有点突破云暖的想象了。 “是他硬塞给我的。”苏汐的脸跟熟透的蕃茄似的,只差滴血,“我当时懵了,顺手接了过来。” 云暖悄悄松口气。当时她还后悔没能不顾一切地拉住苏汐,得知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最后一步,她心里还是很庆幸的。接过苏汐的资料时,云暖想象了下两人撞面的情形,觉得又尴尬又刺激。难怪苏汐会这么激动,特意把她找来救急。 工商窗口果然坐着位身着工作服、容貌端正的年轻男子,不时左右张望一番。云暖扫了眼窗口前的工作牌,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念了遍上面的名字:“廖绍辉。” 廖绍辉抬头看向云暖,云暖递上资料,“她不会来了。” 廖绍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烫。 云暖对廖绍辉的第一印象自然是鄙视的,可刚才听了苏汐的解释,再看他此刻脸红的模样,她对这个人的看法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她甚至起了捉弄之心:“你找她有事?” 廖绍辉没料到云暖会这么直接,慌忙否认。他的举止完全不像风月场上的高手,将受理单递给云暖时,还挺不好意思的:“你们是同事?” 云暖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不是,我们是朋友。” 廖绍辉“哦”了声,再找不到话。 第十八章 苏汐等在行政服务中心外面,初夏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有种虚幻的神圣感。待得云暖走近,她一笑,身上的光环自动消失,又变得温柔可亲起来。 云暖把经过讲给她听,不怀好意地勾住她肩膀:“嗳,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别乱说。” “不然还是找你还钱不成?” “云暖!” 云暖赶紧举手投降,一边抬脚走人:“好了好了,我得回去了,还得上班呢。” 苏汐喊住她:“晚上请你吃饭啊。” 云暖背对身回了个ok的手势。等她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司,就接到一个噩耗,事业一部又出妖蛾子了。 事情是这样的,一部厂区有个女工,上班中途痛经到脸色青白直冒冷汗,向组长报告后,由工友扶回宿舍休息。谁知回到宿舍,赫然发现妹子床上躺着个人。妹子吓得退回门外,确认没有进错门后,冲进去一把掀开被子。被子里酣睡着一个男人,脱得精光,正是厂里的一名保安,平时负责监控室。 这一下抓了个现场,事情就闹大了。 在大家都以为这是保安监守自盗、入室行窃的时候,云暖听了经过,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番盘问后,真相竟然是那保安迷恋妹子,工厂上班制度严格,平时绝不可能中途回宿舍,保安便趁机溜进妹子的宿舍,近距离感受妹子的味道。 这事不是头一遭,在云暖技巧又强势的逼问下,那保安支支吾吾地承认已经这般多次。妹子回想近几个月来她多次发觉异常,有时明明早上叠得整齐的被子,下班回来总觉得没那么整齐,有时是枕头或睡衣出现移位,但每次都没丢东西,同宿舍的室友又都跟她一起上下班,其他人全无异常,妹子便安慰是自己记错或多疑了。 一想到变相地有个男人和她同床共枕,对方还经常裸睡在她床上、盖着她的被子、对着她的睡衣意淫,妹子当场哭着把铺盖全扔了。 出了这样的事,开除是肯定的。谁知那保安死活不肯,说记过罚款他都认,但这事没到开除的份上。他行为有逾,因为实在太喜欢妹子,但他毕竟没有对妹子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公司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见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云暖,那保安又开始打苦情牌。无外乎出门在外,常年与妻子两地分居,心里特别的寂寞,而且自从去年妻子生下大胖儿子后,他的压力骤增,工资大部分寄回家,心情苦闷。最后他再次强调自己平时兢兢业业,真的是个老实人,不赌不嫖,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云暖立场坚定、不为所动,对方一看结局无法挽回,索性要求公司赔偿,声称既然是公司开除他,按劳动法规定,他进公司两年多,公司应该赔偿他三个月的工资。云暖做了五年hr,处理人资纠纷经验丰富,这回真是说干了嘴,才终于把事情解决。 彼时已经下午两点,云暖连午饭都没吃,路上买了个面包,从事业一部回到办公室就溜进茶水间,就着咖啡啃面包。 . 骆丞画一上午没看到云暖,中午没忍住,给云暖的q/q发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这会儿他远远地瞥见云暖进茶水间,连忙拿上杯子跟进去,装作不经意地问:“没吃午饭?” 云暖饿得狠了,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面包,两颊鼓鼓的,回头看是骆丞画,点点头。 骆丞画倒了杯温开水,递到云暖跟前:“慢慢吃,喝水比喝咖啡好。” 云暖接过杯子咕噜噜一气喝下半杯,递回杯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与某人间接接吻了。骆丞画一开始也没想到,等看到云暖樱红的嘴唇贴上他薄白杯子的口沿,才想起上午他喝完水后没洗杯子,直接拿给云暖了。 也许云暖嘴唇与水杯相贴的地方,正是他之前贴过的。 这么一想,骆丞画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他本来还想多搭几句话,比如问问云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如果处理不了可以把问题转给他,诸如此类以示关心,但现在他一分一秒都待不住了。他怕他再待下去,会心猿意马地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来。 云暖看着骆丞画莫明其妙地进来,又莫明其妙地出去,继续大口啃面包。 . 临下班时,云暖才想起晚上与苏汐有约,忙给骆丞画的q/q留言。 不出几秒,云暖的电话响起。骆丞画在电话里冷冷扔下一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就利落地挂断电话。云暖暗暗翻了个白眼,敲开骆丞画办公室的门,然后就被骆丞画晾在办公桌前了。 骆丞画倒不是有意晾云暖,只是他抓心挠肺了一下午,对晚上的约会颇有点儿想入菲菲,连带地看到云暖,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移到她唇上,正打算晚上抛弃工作不加班呢,没想到云暖给她来这么一手。 骆丞画一边懊恼自己这么轻易地被勾起情/欲,一边又暗恨云暖不会是发现了他的心思,故意只点火不灭火吧?于是全然无辜的云暖跟根蜡烛似的,被迫在骆丞画的办公室里插到五点半,然后在骆丞画不耐烦的挥手示意下,回座位收拾东西下班。 云暖觉得今天的骆丞画很不正常,下午在茶水间已经够莫明其妙的了,下班这一出,更是莫明其妙到了极点。不会是更年期到了吧?云暖打了个寒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下班后云暖直奔约定地点,到了才发现苏汐还带了个异性朋友。 云暖吓一大跳,因为苏汐的这位异性朋友竟然是张皓轩——宝仪的男朋友。两人一照面,张皓轩神色慌张,但他还是假装不认识云暖,在苏汐的介绍下,镇定下来和云暖打招呼。云暖也不揭穿,只在一旁暗中观察。 三个人的晚饭,装傻的装傻、充愣的充愣,气氛诡异到了极点。苏汐也感觉到了张皓轩的尴尬和云暖的冷淡,本来她还想吃完饭去酒吧坐坐,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情。 云暖谢绝了张皓轩送她们回家的提议,一直到苏汐家门口,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小汐,你知不知道张皓轩有女朋友?” 苏汐诧异地看向她:“知道,不过他们已经分手了。” 云暖急了:“什么分手,他是宝仪的男朋友,五一时他们还商量着要去领结婚证呢!” “你说他是谁的男朋友?” “宝仪,我表妹啊。” 苏汐这下都说不出话来了,好一会儿后,她意味不明的笑笑:“原来是你表妹啊。”然后她满不在乎的,带着点儿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云暖最看不得苏汐这样,诚然分手是件痛苦的事,但半年过去,人总不能一直沉缅在失恋的痛苦和放纵中。生活在往前,人要向前看,谁说前面不会有新的幸福?她拉住苏汐,苦口婆心地劝:“小汐,你认真点,别再这样了。” 苏汐正掏钥匙开门,闻言手中的钥匙“啪”地摔在地上,然后她条件反射地捡起钥匙,用力插向门锁。 苏汐连插几次都没能对准钥匙孔,她越心急越慌乱,越慌乱越瞄不准,云暖看得难过,想接过钥匙开门,伸手才发现苏汐的手冰凉,正颤抖得厉害。她握住苏汐的手,难过地喊了声小汐,苏汐却恍若未闻,低头抖抖索索地打开门。 乍现的亮光映照出苏汐紧咬着的唇和惨白的脸,云暖看着那门在她眼前合上,心像是浸泡在青梅酒里,又酸又软。回到家后洗完澡,云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苏汐刚才的模样,最后索性打开手机q/q,一股脑地把心里的酸涩郁闷发泄到何哲身上。 云暖知道这对何哲不公平。先不说她有没有资格在何哲与苏汐的感情中论是非、判对错,即使她有,也掺杂了太多自己的不平与怨愤。她知道她过分了,她是把在骆丞画身上受的委屈与不甘,统统倾倒在了何哲身上。 何哲居然在线,只是隐着身:“怎么了,囡囡?是不开心,还是小汐发生什么事了?” “你要真的关心小汐,就好好劝劝她吧。” “她若还没走出来,我去劝她,只会给她无谓的错觉和无望的希望。” 云暖呵呵冷笑,打字就像扔炸弹:“何哲,我之前怎么会以为你不擅长找理由的?” 何哲久久没有回复,久到云暖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他才发过来一条消息:“我知道我对不起小汐,可是囡囡,我没有对不起你。” 是啊,他没有对不起她。云暖苦笑着关闭q/q,给苏汐发短信:“对不起,小汐。” 临近午夜十二点,云暖才收到回信。 苏汐说:“囡囡,等我忘了他,我会好好认真的。” 第十九章 保安的事,有个后续。公司把人开除后,工厂的门卫把公司告到劳动局,要求公司补发他的加班工资。 门卫晚上睡在门卫室,偶尔会给进出的车辆开门,他以此为由,坚称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岗,要求公司支付他两年的加班工资,共计近十万元。 云暖乍闻之下,都快气笑了。了解后,方知那门卫是被开除保安的叔父。这种用人安排本就欠妥,一闹开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公司怎么处理,一个不好,接下来类似的薪资纠纷怕会层出不穷。 云暖带着新人,下了两天工厂,终于把事情顺利解决,没有支付加班工资。 小新人刚踏入社会,天真得很,面对纠纷手足无措。云暖很快就要走人,再则当时她负责初试,并非最后的决定者,能进集团总部的十之八/九沾点亲带点故,她不可能为此得罪人。她能做的,只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多年的工作心得和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小新人。 可惜很多时候一方肯教,一方不一定肯学。小新人态度诚恳,总是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云暖说话,就是从来不动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注意点,谁能过耳不忘?云暖好心提醒,禁不住对方不当回事,数次提醒未果后,云暖只好放弃了。 说到底,她是与人交接工作,不是来当人爹妈或为人师表的。骆丞画身为她这职位的顶头上司,她有心想帮,也是有心无力。 . 时间很快到了月底。 这天下班后,等同事走得差不多了,云暖敲开骆丞画办公室的门,探着脑袋笑:“万恶的资本家下班了没有?小女子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看电影?” 骆丞画其实有很多年没进电影院了,总提不起兴致,这会儿明知云暖别有目的,心里却开始忍不住期待,又因为这份期待滋味难言。云暖越是对他主动热情,骆丞画就越觉得自己可悲可笑。 他顿了顿,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方微微笑道:“作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 云暖这次没有顾及骆丞画的喜好,挑了部文艺片,哭得稀里哗啦。从电影院里出来,她抱着没吃完的半桶爆米花,眼睛和鼻子红通通的,活像个惹人怜的小兔子。 骆丞画哭笑不得:“有这么感人?” 云暖横他一眼:“你没暗恋过,当然无法感同身受。” 骆丞画的眼神瞬间变冷,嘲讽的话脱口而出:“看来你是暗恋过了?” 云暖愤愤不平地哼道:“那当然。” 一厢情愿又自作多情,可不就是暗恋么? 高中有男朋友,大学也有男朋友,不仅如此,还有暗恋对象,也许这些都不止一个。骆丞画很想问云暖,她到底把感情当什么?她到底会爱上多少人?对她来说,谁都有可能,谁都可以吗?可最后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两人沉默地走着,气氛一下子冷下来。云暖觉得仿佛又回到她追骆丞画的那段时间,前一秒明明还相谈甚欢,下一秒就毫无缘由的冷场。她低头笑笑,然后疾步追上骆丞画,故意撞撞他的胳膊,揶揄:“怎么,想起伤心往事了?难不成我们的骆总也暗恋过?” 骆丞画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生硬地道:“看来我比你幸运,我没有暗恋过。”然后他转头看着云暖的眼睛,一字一顿,“也没有明恋过。” “原来这叫幸运。”云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得没心没肺,“那我祝骆总永远保持这份幸运。” 骆丞画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云暖自觉失言,却不打算道歉。骆丞画过两天要出差,等他回来,正好是她在君和集团的最后一天,也正好是她的生日。 一个月的期限眼看着就要到了,骆丞画却一点表白的迹象都没有。这段时间云暖时而甜蜜、时而焦灼、时而忧伤,辗转难眠时她好几次拿起手机,想问问骆丞画到底喜不喜欢她,可一想到骆丞画最近的主动与温柔,她又安慰自己,骆丞画肯定是喜欢她的,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然而骆丞画刚才的话,让云暖心底那簇重新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被浇熄。她在心里自嘲的笑笑,面上却欢欢喜喜的,勾住骆丞画的胳膊,讨好地撒娇:“走啦走啦,快送我回家,大不了下回你选影片。” 她这样,骆丞画的心都要化成水了,可他偏又一时拉不下脸来搭话,只好别别扭扭地任云暖挽着胳膊,暗恼自己没原则。 云暖一边走,一边随意找话题聊天:“对了丞画哥哥,你当初怎么想到加入字幕组的?说起来我看过很多你翻译的……” 话未完,就被用力甩开手。云暖愕然地看着冷硬又狼狈的骆丞画,深深深呼吸,努力把腾地窜到喉咙口的那股莫明其妙与愤怒压下去。 她刚才的话,踩到了骆丞画的痛处? 哪一句?字幕组? 按常理来说,加入字幕组不外乎是出于对国外电影的喜爱,或锻炼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但如果是这样,骆丞画没什么好恼羞成怒的。 云暖试着把问题往耳朵方面靠。骆丞画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听着电影里的台词,努力分辨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词汇,难道是为了锻炼听力,适应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的不协调感? 只是这么联想,云暖就心疼了。 可也只是心疼而已。她不觉得她必须迁就骆丞画的敏感,有些心结存在得久了,会逐渐变成心魔,这对骆丞画未必是一件好事。 云暖再次勾住骆丞画的胳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若无其事地转换话题,聊起她看过的、觉得好看的欧美影视。骆丞画不搭腔,她就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唱独角戏,说到尽兴处,一会儿撅嘴皱眉一脸苦相,一会儿捶胸顿足大叹惋惜,一会儿眉开眼笑面露花痴,好不热闹。 骆丞画本来是打定主意不理云暖的,偏又不由自主被感染,看着她跟说单口相声似的,神态惟妙惟肖、语气活灵活现,他就很想哭笑不得地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等他终于忍不住搭腔,话题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人一直聊到云暖家楼下,还意犹未尽地停不下来。最后云暖打开车门,强行中断话题:“拜拜,小心开车。” 有那么一瞬间,骆丞画极其不愿意云暖下车。事实上,在理智归位之前,他的感情已经做出了挽留:“要不要……去看看拖鞋?” 话出口骆丞画就后悔了,彼时已经十一点多,哪怕他的公寓不缺空房,这样的邀请也未免太过醉翁之意不在酒,若是云暖顺势答应了,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他确实想报复云暖,不想云暖如愿,可他更不想借机跟云暖发生一些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那些偶然被无心撩拨起的欲望与冲动,只是缘于男人的本能,至少他这样认为。 云暖想起骆丞画之前的同事说,想起他刚才说的从来没有暗恋也没有明恋过,原来他都是这么热情地邀请同事半夜去他家的?她跳下车,手停在车门把手上,笑得左颊酒窝深深:“太晚了,明天我带它去溜溜。”说完她关上车门,背对着身用力挥挥手,大步离开。 一直等到云暖拐进楼梯再看不见,骆丞画才走下车。五月的夜,带着微微的凉意,骆丞画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抬头看六楼其中一扇窗户亮起灯。 暖黄的灯光镶嵌在灰白的墙壁上,那曾是他心中最向往的地方。 . 出差前一晚,骆丞画加班。云暖下班后先行回去买菜做饭。她觉得爱情真是挺神奇的,换作以前,让她为个男人洗手做羹汤,简直不可想象。即使迫于现实压力必须这样做,她也必定会心不甘、情不愿。 可现在她不仅做了,而且做得心甘情愿。虽然厨艺水平一直难以提高,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积极性。云暖甚至想,只要骆丞画愿意,她就算给他做一辈子的黄脸婆又如何?她乐意! 随即她自嘲的笑笑,她乐意,骆丞画却是不乐意的。 骆丞画回来得有些晚,彼时云暖喂完拖鞋,并带它下楼溜了一圈。餐桌上都是骆丞画爱吃的菜,汤和鱼在锅里保温,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闲聊几句。客厅电视里新闻联播进入尾声,拖鞋吃饱喝足溜完湾,躺在云暖的脚边惬意地滚来滚去,阳台的绿植浇了水,吧台上绿萝的叶片上缀着细小的水珠,鲜嫩剔透。 之前两人同进同出,骆丞画的感觉还不强烈,今天这样他回来刚掏出钥匙,云暖已经听闻动静先一步跑来开门,满室的灯光,心底那个人的笑容和半边酒窝,以及热情扑过来的拖鞋,他在那一刻几乎被这种家的融融暖意淹没。 过去的十二年,他像一个孤独的行者,在黑暗中徘徊、彷徨、孤寂、渴望。忽然有一天光明乍现,蓝天、白云、绿水、青山,那样明澈、澄静、温暖、柔和,让他身上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飘悬的心落归原位,连疲惫都带上了懒洋洋的舒适与惬意。 第二十章 吃完饭照例是骆丞画洗碗。云暖倚着厨房门,恣意又贪婪地打量里面忙碌的身影。 骆丞画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西裤包裹下的双腿修长有力,腰臀曲线完美。五月末的天气,白天开始闷热,骆丞画一身黑不仅不显热,反而衬得他眉目清俊、别样清爽。 云暖看得心中荡漾,想到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与骆丞画这般相处,就有点儿控制不住。她悄悄靠近骆丞画,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一触即离。不等骆丞画反应过来,她已笑着跑开:“我去给拖鞋洗澡,它今天在公园里尽打滚,脏死了。” 骆丞画控制着转身抱人的冲动,不动声色地洗好碗筷、收拾好厨房,又喝了杯冰水压下躁动的心绪,这才神色平静地走进浴室。 云暖蹲在浴缸边,正给浑身湿透的拖鞋打泡沫。看到骆丞画,她伸长满是泡沫的手,朝他仰起脸:“头发要散了,丞画哥哥快帮我扎一下。” 许是运动的关系,她额上密密一层晶莹的细小汗珠,脸颊粉扑扑的,鬓角几缕碎发落下来,说不出的慵懒性感。骆丞画心尖一颤,几乎被蛊惑似地俯下身,指尖滑过云暖玲珑柔腻的耳垂,把她松散的鬓发别到耳后。 云暖气得摇头:“不是这样,要全部重新扎啦!” 话音刚落,本就松垮的发圈滑落下来,及腰的长发刹那如瀑散开。云暖一边“啊啊啊”地叫着,一边拼命往后仰:“糟了糟了,头发要弄脏了!” 果然,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有些粘到泡沫,有些落入拖鞋的魔爪,偏偏云暖满手泡沫腾不出空来。她只好瞪着骆丞画,恨铁不成钢:“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我的头发扎起来啊!” 骆丞画回过神来,捡起发圈,先把云暖干净的头发扎成一束,然后和拖鞋斗智斗勇,争取在不抓疼云暖头皮的前提下,把头发从拖鞋爪下顺利解救出来。 没想到这事还挺有难度,一来拖鞋对女主人着实喜爱,撩着她的头发又抓又咬不肯放,二来云暖不时惨叫,骆丞画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用力,拖鞋还以为一双主人正跟它逗玩呢,于是越发来劲了。 云暖不知是真疼假疼,直叫得骆丞画心惊胆战。因为姿势的关系,他几乎贴抱着云暖,云暖想挣又舍不得挣,骆丞画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惹得她心跳如雷、面红耳赤,她只能低下头,生怕被骆丞画看出端倪。 云暖越是不敢抬头,骆丞画就越是紧张。他跟哄孩子似的,一个劲地小声哄云暖:“乖,别动,很快就好,再忍忍。” 云暖觉得再这样下去,她非当场流鼻血不可。可恼人的是,身后的人全无所觉,云暖不知该夸他柳下惠定力好,还是该自嘲他对她确实不来电。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最后她狠狠心闭上眼,飞快地在骆丞画脸上亲了一口。 骆丞画吓一大跳,因为云暖的举动,更因为他的身体竟然要命地第一时间有了反应。两人靠得极近,唯恐被云暖发现异常的骆丞画“腾”地起身,一句话没说,仓皇逃离浴室。 直到再看不到骆丞画的身影,云暖才失力般跌坐在地上,脸深深埋进膝盖间,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 果然,即使她鼓起勇气,主动到这个份上,不喜欢的终究还是不喜欢。一旁的拖鞋似乎感觉到女主人的情绪,松开爪子凑上前,讨好地舔云暖的手。云暖捂着脸摸摸它的头,稍稍平复心情后,开始冲洗拖鞋身上的泡沫。 . 直到把拖鞋吹干,云暖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出浴室,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骆丞画道:“刚才不小心弄脏了头发,我先回去了。” 骆丞画抬头,一眼看到云暖胸前湿了一小片衣襟,隐约透出薄薄布料下诱人的曲线。他慌忙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道:“我送你回去。” 云暖拢了拢头发,走到玄关换鞋,镇定地微笑:“不用了。你明天出差要起早,我打的回去很方便。到家给你报平安。” 骆丞画觉得今天晚上实在太邪门,他竟然一再被云暖牵动情/欲。只是背后轻轻一抱,只是无意中蹭过他的脸颊,只是这样隐约瞥见的春光,就让他的身体有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看似平静实则狼狈地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情潮,不敢贸然起身,甚至不敢直视云暖,只能别过脸故作冷漠地“嗯”了声,等听到开门声,才想起什么似的,紧追一句:“记下出租车车牌号,上车给我电话。” 云暖笑着应了声好,关上门后她在门外静立片刻,然后敛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 当天晚上骆丞画就做了个梦,一个春梦。 梦里他亲吻、抚摸、贯穿、占有,梦外他努力想看清梦里那人的脸,却始终看不清。有那么片刻他像是跳到了梦境外,一边在梦里一声声喊着小暖,跟她抵死缠绵,一边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各种姿势各种动作,把他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尽情尽兴地尝试了遍。 早上醒来发现贴身衣物上的痕迹,骆丞画没有羞愧,反而生出一种悲哀与绝望。这么多年,从年少开始,他的性幻想对象就只有一个人。他自认不是重欲的人,然而只是稍一回想昨晚的梦境,身体就有了最忠实的反应。 骆丞画几乎以狼狈的逃离姿态踏上出差之旅,一连两天都没有联系云暖。这两天他并不好过,出差给了他暂时的抽离以及独立思考的机会,然而他大半的时间被思念占据。出乎他意料的是,云暖也没有联系他。她这两天在忙什么,有想他吗? 一旦存了这种计较的心思,骆丞画没有反省为什么他不先给云暖打电话或发短信,而是想着云暖不联系他,是不是根本不想他? 他越是这样想,越钻牛角尖,一天不知要看多少回手机,却强忍着非要等云暖先联系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云暖想他,比他想她还要想;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肯定云暖对他的感情,比他对她的感情还要深;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对愈渐失控的感情认命的妥协与屈服。 . 然而两天过去,云暖没有只字片语。这天晚上骆丞画喝了点酒,躺在床上一次次的查看手机,又一次次的失望,最后抱着手机睡着了都不知道。 恍惚中,他依稀听到手机响,他心里还有气,心里哼哼着想小混蛋终于舍得给他打电话了,他一定要让她多等一会儿,手却不听使唤地第一时间接起电话,然后他听到云暖在手机那头哭:“丞画哥哥,我开车撞到人了,怎么办?我现在好怕!” 骆丞画一下子就惊醒了,月光从没有遮严的窗帘洒进来,他手忙脚乱的摸到手机,看着漆黑一片的屏幕,点开来并没有任何通话记录,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只是梦。 可即使是梦,他还得疼得坐都坐不起来,满脑子都是他的小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她出了车祸他却不在她身边,她该有多害怕? 他想给云暖打电话,他还想抽支烟,他明知这只是一个梦,还是恨不能长了翅膀立刻飞到她身边,抱着她、吻着她,亲手触摸她确定她的安好,至于那个被她撞的人,梦里梦外他都不曾关注。 等到骆丞画终于有力气起身开灯,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的汗,睡衣粘在身上,手机还在手里滑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忍住,即使知道这个时间云暖应该在酣睡中不该打扰,还是按下了拨打键。 凌晨两点,睡得正香的云暖模模糊糊的听到手机响。她不接,手机就执着地响个不停,把她的清梦都扰飞了。她半梦半醒地摸到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滑屏接听了。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带着迷蒙睡意的那声“喂”,骆丞画眼泪都下来了。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会脆弱至此,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会感性至此,他从来不知道,失去云暖,他会觉得整个世界都覆灭一般,只剩无尽的绝望与黑暗。 骆丞画再没有睡意,他听着电话那端的轻浅呼吸,某些情绪就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蔓延上来,又一点点将他淹没。 直到这时,他才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爱与恨、释怀与遗忘,不过是自欺欺人。不然何至于十二年后重逢,他一再告诉自己要远离云暖,最后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他从来没有办法真正的拒绝云暖,即使十二年前她有负于他,即使十二年后她接近他别有目的,但每次只要看到她对着他笑,他就忍不住开始原谅,每次看到她左颊的小酒窝,他就忍不住说服自己,会好的,会一天天好起来,只要她从此安安心心地留在他的身边,那么过往的一切,他会努力遗忘。 他认输了。妥协了。认命了。 就这样吧,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喜欢云暖,还是想和云暖在一起。 第二十一章 云暖在君和集团的最后一天,中午和交好的同事吃了顿散伙饭,晚上则和骆丞画有约。 早上她翻看手机,看到凌晨的那条通话记录,才知原来不是梦。可她当时迷迷糊糊的接起电话,没有听到人说话,后来不知怎么的又睡了过去,早上醒来发现手机没电关机,她还以为是做了个接电话的梦。 她想那个时间点,又不说话,骆丞画八成是睡觉时不小心按到了手机。虽然今天是她的生日,可她已经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骆丞画深更半夜的打来电话,是为了祝她生日快乐了。 不过云暖还是礼貌地打电话问骆丞画半夜打她电话是不是有事,骆丞画没有回答,他只是连名带姓地叫了声云暖的名字,郑重其事地约她下班后老地方见。 按照惯例,骆丞画出差回来的第一件事必是回公司加班。但今天他要先回家拾掇拾掇,洗个澡换身衣服。他提早预订了餐馆和蛋糕,准备借云暖生日的机会,正式跟她摊牌。他不想管她接近他的动机是什么,他只想问问她,她的未来里可有他的一席之地。 然而事有凑巧,等他下飞机直奔公寓,却见一人等在他的公寓门口。 是他的大学同学,林秋静。 骆丞画几不可见地皱眉:“你怎么来了?” 林秋静背靠着门出神,听到电梯声响,她扭头朝一步步走近的骆丞画微笑:“来看我家狗狗,怎么,不欢迎?” 骆丞画在她跟前站定,开门后侧过身,跟着一笑:“欢迎。” . 云暖这几天陆陆续续地把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拿回家,剩下两盆绿植,一盆留给新人,一盆她偷偷放在骆丞画的办公桌上。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等过了晚上十二点,她在日历上划下第三十一个红叉,一切就到此为止了。翻过这页日历,意味着进入崭新的一个月,她会有新的工作、新的起点和新的开始。 下班后云暖直奔约定的地点,却没看到骆丞画。她站在路口转角处,等一会儿,看一下时间,拔一次骆丞画电话。骆丞画的手机一直关机,她等到六点,骆丞画依然关机。 下班的高峰过去,只剩三三两两的人从大楼里出来。骆丞画一向守时,而且不会无故关机,云暖心想也许是飞机误点了?可惜她不知道骆丞画的航班,不然可以打航空公司的电话问问。 好在云暖今天耐性十足,甚至潜意识里,她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好像这么一来,明天就不会来,她可以继续等下去,继续给彼此时间与机会。 云暖等一会儿,张望一会儿,再拨一会儿手机,完全没有留意到马路对面有个人注意她很久了。夜幕渐沉,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云暖看看时间,六点半。她决定这次打过去骆丞画还是关机的话,就问问机场从x市到n市的飞机航班是不是有延误。 云暖站在路边,微侧着身子低头打电话,一只脚还不老实地掂玩地上的一枚瓶盖。一个男人拎着个广口瓶,从马路对面大步冲到云暖跟前。感觉到阴影,云暖还以为自己挡了别人的道,往旁边退避时,她不经意地抬头,瞳孔骤缩。 是那个被开除的保安!在云暖看向他的同时,他飞快地打开瓶盖,举起瓶子朝云暖兜头浇下。 哪里还来得及避开!云暖一声尖叫,冰凉的湿意覆住她的头发、漫过她的眼睛、顺着她的脸颊淋漓而下。尖叫声被顺势灌进嘴巴的液体呛住,云暖心里惊骇万分,手机摔在地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对方泼完,扔了瓶子转身就跑。云暖这时刚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报复,连报警都没想起来,更别提追凶手了。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围拢上来,报警的报警、递纸巾的递纸巾、捡手机的捡手机。等云暖慢慢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庆幸对方泼的是水不是硫酸,仍是控制不住地后怕发抖。 工作五年,第一次碰到被报复,云暖真的吓坏了。 . 警察很快赶到。云暖在好心路人的帮助下,擦干身上的水,随同警察前往派出所备案。 因为被泼水时正打电话,手机不幸进水,摔在地上后直接关了机。云暖虽然勉强平静下来,整个人却还是懵的,她想给骆丞画打电话,下意识地按下开机键,等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才反应过来这样会使手机短路,再开不了机。 背不出骆丞画的手机号,云暖束手无策,等一番折腾完,已是七点多。她茫茫然地走出派出所,一身的狼狈、害怕与委屈。她想回家,出租车开到一半,又掉头改向江景公寓。 云暖失魂落魄地打开骆丞画公寓的门,怎么都找不到那双女式家居鞋,索性光脚走进去。客厅的沙发旁立着一只红色旅行箱,客浴方向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虽心里疑惑,但刚遭逢意外,心力交瘁之下她根本分不出心思多想。 倒是拖鞋欢天喜地的,围着云暖的脚一个劲地打转。云暖这时哪有心情陪它逗它,她现在只想等骆丞画洗完澡出来,扑到他的怀里尽情痛哭一顿,再听他一声一声温柔安慰。 不知这样坐了多久,浴室的门终于“咔嚓”打开。云暖猛地扭头,浴室内外的两个人相视一怔。 云暖没有想到浴室里的人竟然不是骆丞画。林秋静裹着浴巾,手里提着擦干净的皮鞋,同样没料到房子里会凭空冒出一个女人来。 而且显然这个女人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云暖慌忙站起身,一边尴尬的解释,一边往玄关退:“对不起,我是骆总的下属,担心骆总出差没回来,所以过来喂拖鞋。”生怕对方不知拖鞋是谁,云暖指指脚边缠着的小狗,“它就是拖鞋。” 林秋静也是满脸通红:“哦,它现在叫拖鞋吗?谢谢你照顾我的狗,辛苦了。” 浑沌混乱的思维霎时清明,云暖只觉好像又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从里冷到外。 原来拖鞋是……她的狗? 她到底是有多傻?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在她第一次上门还狗的时候。未婚不代表没有女朋友,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怎么会有女式家居鞋?难怪骆丞画只肯把她当同事,原来人家女朋友的位置早就有主了。 可笑的是她竟然还有脸问他“寂寞吗”。 云暖一口气跑出大楼,茫茫然在夜色里奔走,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着赶着。四周有风吹过,仿佛一直能吹进她的灵魂深处,又仿佛那风原本就是万千魂魄。她觉得冷,刺骨锥心的冷。 决定提出辞呈时,甚至在递交辞呈后,云暖偶尔还是会有可惜到后悔的感觉。好工作不好找,公司又上市在即,为了一份感情,放弃大好前途,值得吗?可历经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她觉得再没有比辞职更英明的决定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走跑跑,没有方向,身心俱疲。最后她手脚冰冷地解下不属于她的那把钥匙,折回去塞进骆丞画公寓的信箱,大步走进风里。 . 骆丞画确实疏忽了。 航班晚点,一下飞机他紧赶慢赶地赶回公寓,算算时间都来不及洗澡,想着放下行李换身衣服就驱车去公司,没想到会在公寓门口看到林秋静。 林秋静是他的大学同学,后来两人又先后出国。对于骆丞画来说,林秋静不是别人,是陪他度过那段最为艰难与痛苦岁月的朋友。 这么多年,他不是不明白林秋静对他的心思,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终要与一个女人结婚,组建自己的小家庭,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林秋静?可别说结婚,他连恋爱都提不起兴致,总觉得没意思,觉得浪费时间,觉得还能等几年再说。 林秋静却不想继续等下去了,她今年三十岁,等待有太多的变数,她不想到时候落得个两头空。所以在得知骆丞画因家庭之故决定回国后,她不仅没有跟着回国,反而主动表白,亲手捅破了与骆丞画的那层披裹着友谊外衣的窗户纸。 她说:“丞画,我等你半年。半年后你若决定回来我身边,那么我要一个完完整整的你,有完完整整的心和完完整整的感情,我们结婚,彼此全心全意,一辈子都不分开,一辈子都在一起。” 这么多年的相交,林秋静对骆丞画了解至深,所以她权衡分析、犹豫纠结,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几分笃定和信心的。她爱骆丞画,很爱,正因为很爱,所以她不能委屈自己,更不能退而求其次。 要么全部拥有,要么舍弃,对于感情与婚姻,她从始至终都坚持唯一且平等。 骆丞画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点点头。 他不觉得他的人、他的心、他的感情有什么缺失,他早已放下过去的一切,根本不需要再与过去做一次告别。他点头是愿意认真考虑林秋静的话,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即使回来了,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找云暖。 然而世事难料,他不找云暖,云暖却找到了他;他没有回去找林秋静,林秋静却意外找上门来。这么一耽搁,等骆丞画想起云暖,已是六点多。他连忙给云暖打电话,拿出手机才发现下飞机后他竟然一直没有开机。 果然,开机就收到一串来电提醒,大半是云暖打来的。一想到云暖等了他近一个小时,打他电话又打不通,心里不知该如何着急,骆丞画就再顾不上林秋静了。他匆忙交待几句,边拨电话边出门。谁知云暖的手机一直关机,他飙车到公司楼下,不见云暖,上公司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云暖,只好回车里继续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云暖的手机依然关机。 第二十二章 预约的蛋糕早已送到,预订的餐厅打来电话,问骆丞画什么时候过去,他们的厨师要下班了。骆丞画伸手揉揉太阳穴,他特意压缩出差行程赶回来,准备好一切,虽然迟到和关机是他的错,但他万万没想到云暖会跟他玩失踪。 他赶去餐厅提走蛋糕,开车到云暖家楼下。六楼的那扇窗户黑乎乎的,十点整,很少有年轻人会这么早睡觉。今天是云暖的生日,她这是生气了?所以没等到他,约了其他朋友一起庆祝,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吗? . 云暖那天回家后倒头就睡,灯没开,澡没洗。 她原以为她会失眠,但也许是五一小长假的三天失眠把今天的份提早透支了,也许是这一个月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最后她竟然一觉睡到五点钟。 醒来后云暖躺在床上,冲着天花板出神,然后她跳下床用力拉开窗帘。外面天色灰白,太阳很快就会升起,她打开窗,将胸中浊气缓缓吐出,直到肺里再不剩一丝一毫,她才弯起嘴角,深深呼吸清晨的清新空气。 云暖当初仓促辞职,后来找到新工作,特意在两份工作之间腾出十天时间,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毕业后连续工作五年,难得有机会放松,她想好好的休息休息。再则她有失恋的觉悟,需要时间调整。她把这个意义重大的生日留给骆丞画,与苏汐约好晚一天庆祝,然后打算出趟远门。 事实证明她没有料错,骆丞画不喜欢她,也许她都称不上失恋,因为从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哪里能算是恋爱?她有喜欢和追求的权利,骆丞画有不喜欢和拒绝的权利,她以为骆丞画只是不主动不拒绝,可没想到现实比她想的更不堪。 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在她外婆是他干奶奶的份上,他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让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当了回小三。 既然有女朋友,为什么还要和她似是而非的玩暧昧?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云暖拿起手机,拔出sim卡,折断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机锁进最底下的抽屉。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新的工作,新的生活。人生只此一次,不漫长、没有回头路可走,她要努力把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不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缘份的人和注定无果的感情上。 加油! . 骆丞画没等多久,就接到林秋静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挂了电话,再次拨打云暖的手机,还是关机。他抬头最后看一眼属于云暖房间的那扇窗户,那里黑沉沉的,始终没有亮灯。然后他调转车头,出小区后找了个垃圾筒,把蛋糕放在垃圾筒上。 林秋静没有告诉骆丞画云暖来过的事。骆丞画回到公寓已是半夜,他当然不可能大半夜地把林秋静赶出去住酒店。事实上他疲惫又沉默,进门后只跟林秋静说了声早点休息,便转身进房间关上门。 骆丞画知道云暖这是生他的气了。他们以前那么要好,要好到从来没有吵过架、从来不曾拌过嘴,他们唯一的、仅有的矛盾就是他念叨云暖这个别吃那么多、那个多吃一点,然后云暖会趁他不注意偷偷丢掉这个或偷吃那个,所以他从不知道原来云暖一生气就会关机玩失踪。 第二天,云暖的手机依然关机。 骆丞画不知云暖给自己放了个长假,他担心云暖光顾着和他怄气,关了手机忘了闹铃,第一天去新公司上班就迟到,所以他一早起来匆匆给林秋静留了张纸条就出门了。可惜他刚出差回来,公司里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安排,车还没开到云暖家,一个电话就把他叫去了公司。 骆丞画又拨打了几次云暖的手机,云暖还是没有开机。他安慰自己,云暖不是小孩子了,工作又一向认真负责,不至于因为赌气耽误正事。这么一想,他放下心来投入到工作中。 . 云暖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起床洗漱,收拾妥当然后出门。走到小区门口时,看着乍然空阔的环境和来来往往的行人,云暖脑海蓦地浮现昨晚那幕,一种害怕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跑过来一个人朝她泼水或做些其他什么的恐惧几乎让她想掉头逃回家里。 昨晚发生了太多事,她浑浑噩噩的,回到家后倒头就睡,根本没想这么多。直到这时,被人报复的后遗症才真正显露出来。 云暖安慰自己不会的,那个人只是想小小的报复她,不然泼的也不会是水了。可她转念又想,也许对方还没泄完愤,想想不够又来报复了呢?然后她又安慰自己,她已经辞职了,那个人不知她的家庭住址,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那么容易找到她。可她转念又想,或许对方想办法从其他同事那里得知了呢? 也许除了这个人,还有其他人也想报复她呢? 不,不会的!云暖拼命告诉自己冷静、深呼吸、冷静,可心虚腿软的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同住一栋楼的邻居买菜回来,热情地跟云暖打招呼,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上班,云暖这才像拉紧的弹簧骤然松力一般,缓缓恢复正常。 不,不行!她不能怯懦,她要坚强,要勇敢!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不仅要保护好自己,还不能让父母为她担惊受怕。 云暖直奔手机卖场,飞快地买好手机,转去银行查存款。她在君和的收入不错,又吃住家里,开销不大,工作五年的积蓄勉强能付个小公寓的首付。每个月有住房公积金贴补,按揭亦不至于捉襟见肘。 心里大概有底之后,云暖跑到房产中介,看房谈条件,很快定下一套单身公寓,签合同交首付。她买的是现房,看到银/行/卡里的钱几乎清空时,云暖心里不是不羡慕宝仪的。 不过仅仅羡慕了两分钟,云暖就平衡了。这世上只有自己最可靠,她有手有脚,能自己努力。 云暖从房产中介出来后,给苏汐打电话确认晚上碰头的时间,然后马不停蹄地准备按揭所需的各种资料。一整天的奔波忙碌,她几乎没有时间想起骆丞画。她想失恋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难熬,只要保持忙碌的状态,再等晚上和苏汐痛痛快快地醉一场,揭过这一页,明天就是新的篇章了。 . 苏汐不愧是云暖的好姐妹,云暖过生日,她很贴心的带了个帅哥来,看模样应该刚出校门不久,浑身上下透着股青春劲。 一看到云暖,帅哥就把手中的花递过去,笑得阳光灿烂:“学姐生日快乐,我叫宁非,是汐姐的同事,也是f大毕业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脸人还特意买了花。云暖索性落落大方地接过花,礼貌的客套:“花很漂亮,谢谢小学弟。” “学弟就学弟,为什么非得加个‘小’字,学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伤男人的自尊的?”宁非倚小卖小,一米八的汉子行云流水的撒娇卖萌,居然半点儿不惹人反感,“既然这样,那我也只好改口叫学姐‘小学姐’了。” 苏汐在一旁朝云暖挤眉弄眼的,心思昭然若揭:“哎哟,我怎么忽然想喝蒙牛酸酸乳了呢?” 云暖明知苏汐这是暗指那句广告词——酸酸甜甜就是我,却只能装傻充愣。 宁非是个很有亲和力的大男孩,加上和云暖同出一校,轻易就能找到共同话题。三个人气氛融洽,相谈甚欢,吃完饭后在苏汐的提议下,还意犹未尽的去了苏汐常去的那家酒吧。 多了宁非,本想借机大醉一场的云暖就不好放肆了。苏汐却没有这么多顾虑,这半年来她的酒量疯长,云暖在她身边又是个靠得住的,所以她非闹着要和宁非一挑一。 宁学弟看起来人畜无害,不曾想酒量惊人。苏汐没把人灌醉,反倒差点被人灌醉。云暖扶她去洗手间,她身形踉跄、脚步虚浮,一进门就扑到洗手台吐了个昏天暗地,看得云暖心惊胆战。 失恋已经够惨的了,还主动折磨自己遭罪受的人是有多想不明白啊?云暖觉得之前想大醉一场的自己肯定脑子有坑。 苏汐吐完,几乎站立不住。云暖侍候她洗脸漱口,醉酒的人不配合,弄得两人一身狼狈。夏天裙子薄,所幸酒吧灯光昏暗,云暖扶着苏汐趔趔趄趄地回座位,眼看着就要到她们那一桌,苏汐脚下一绊,整个人向旁摔去。 云暖急忙去拉苏汐,谁知用力过大,苏汐软绵绵的反朝她扑来。失重与不备之下,两人齐齐往后跌去,云暖的腰重重撞上后面的桌子,锥心的痛。桌子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滑开去撞翻桌旁避之不及的人,酒杯酒瓶噼啪倒在桌上,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酒吧嘈杂,这边的动静只惊动了周围几桌。宁非几步冲过来拉起苏汐,把她安置在一张空凳上,然后转回去抱起云暖。腰被扯动,云暖疼得差点儿痛叫出声,她本想推开宁非,可腰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身来,她只能就势靠着宁非,努力喘气等这波剧痛缓解过去。 直到这时,云暖才看清被搞砸的现场。滑开去的桌子、倾倒的酒瓶酒杯,还有不幸被她撞倒的人。她想走过去扶起对方,说一声对不起,然而刚抬脚,就疼得她一声呻/吟。她皱眉扶住腰,只好一动不动等这波疼痛过去。 宁非心细,他一边轻揉轻按云暖的腰,一边凑近低问:“撞到腰了?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不是想玩暧昧或占云暖便宜,只是酒吧吵杂,不这样贴近说话,云暖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云暖这时哪还有心思多想,她别过脸朝宁非摇头,转回身时,就见骆丞画扶着个人,站在她的面前。 是昨晚在骆丞画公寓意外撞见的那个人。 云暖马上反应过来,她刚才好巧不巧地竟然撞在骆丞画这一桌。 想到人一对情侣好好地在酒吧约会,却被半路冒出来的两个醉鬼搞砸,不仅连人带椅被撞翻在地,而且衣服上还被洒了酒,云暖就又尴尬又歉疚。她张口正要道歉,却见骆丞画死死盯着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道歉。” 第二十三章 被云暖撞倒的正是林秋静。她拉住骆丞画的胳膊,温柔地劝:“算了,丞画,她也是不小心,不是故意撞过来的。” 骆丞画冷笑:“是吗?” 亏他想忘掉一切和她重新开始,亏他昨晚在她家楼下等到十二点,亏他今天打了她一天的电话,可她呢?她故意关机不接电话,却和别的男人泡酒吧,而且两人还旁若无人的在大厅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就因为他昨天迟到了?还是她本来就不止他一个人选,他不配合她就转身另找他人? 云暖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人一下子跳脱到了情景外,看着那个叫云暖的人,想看清她脸上有什么样的表情。然后她想起有天晚上她和骆丞画一起到江边溜狗,她被一只哈士奇撞倒,骆丞画也是这样要求哈士奇的主人道歉的。 如果她不道歉,骆丞画是不是也会威胁报警? 不不不,本就是她的错,谁的女朋友被这样对待会不生气?只是要求道歉而已,她在委屈难过什么?云暖努力弯起嘴角,喉咙却像堵了团毛似的,张了几次口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一旁的宁非看她神色有异,连忙抢话道:“很抱歉,这桌酒算我们的。你女朋友没事吧,要不要送医院检查一下?” 林秋静连声道没事,骆丞画看也不看宁非,他冷冷地注视着云暖,一字一顿:“道歉。” 云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莫明的揪痛,就好像刚才撞上坚硬桌脚的不是她的腰,而是她柔软的心,疼得她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她告诉自己不要这么没出息,眼前这个男人于她已是过去式了,哪怕这段感情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已经把她的一厢情愿与自作多情亲手掐死在了昨天。 所以即使是独角戏,她也已经出戏了。 可她就是这么没出息。她忍不住就是要想,不愧是正牌女朋友,所以不仅不会被否认,而且必须她亲口道歉。 其实她欠的,何止一句道歉? 云暖忽然觉得后腰上的疼痛都不是什么事了。她收起笑意,恭恭敬敬地向林秋静鞠躬,态度诚恳:“对不起,是我的错,抱歉打扰了你们的酒兴,还弄脏了你的衣服,我会照价赔偿,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着跑回座位拿钱包,因为腰疼,姿势狼狈。 骆丞画没想到云暖会是这样的反应。看不惯她和人搂搂抱抱,要她道歉的是他;看不惯她站在那里张嘴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不肯解释,坚持要她亲口道歉的是他;可看到她这样放低姿态道歉,不舒服的人还是他。 看着宁非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搂着云暖的腰、贴着云暖耳根说话、代替云暖道歉、护在云暖身边,而云暖一点儿抗拒的迹象都没有,再看不远处桌上那束火红玫瑰,骆丞画就恨不能冲上去隔开两人,再大声质问云暖这个男人是谁,就这么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开? 云暖把钱包里的钱统统掏出来,放到骆丞画身边的桌子上:“对不起,我身上只带了这些钱,如果不够,我现在就去取。” 林秋静嗔了眼骆丞画,上前收起钱递还给云暖:“我真的没事,你和丞画是同事,他着急过头了才会这样,你别介意。” 骆丞画死死盯着宁非扶在云暖腰上的手,一时都没察觉林秋静是怎么知道他和云暖是同事的。 云暖固执地放下钱,羞愧到几乎抬不起头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骆丞画有女朋友,才会这么不要脸地主动追他,即使无心,毕竟也像个小三似的与他暧昧了一把。林秋静不算漂亮,但她性格温柔,气质修养俱佳,被云暖弄脏衣服、撞翻在地,还能大方地不计较,云暖简直要无地自容到恨不能一头撞死算了。 “真的很抱歉,对不起。”云暖接过宁非递过来的花和外套,又朝林秋静鞠了一躬,转身落荒而逃。 . 因为这出意外,三个人都意兴阑珊的。 苏汐半醉不醉,扒拉着云暖才勉强站稳。宁非送她们回家,下车时他再次把花递到云暖手中,笑:“小学姐生日快乐,虽然是个不一样的生日,但也要开开心心的哦。对了,今天还是六一儿童节点呢。” 云暖怔怔看着手里的花,这两天的遭遇像回放的电影镜头,在她脑海里一帧帧掠过,最终定格在骆丞画冰冷的那两个字上:道歉。她横手挡住眼睛,心想这的确是个不一样的生日,而她,也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 第二天是周六,云暖被父母拉去外婆家。 天渐渐热起来,太阳一晒,暑气跟三月的柳絮似的,飘得满大街都是。 云暖外婆的房子即将进入动迁程序,周围有邻居开始搬家。这个充满她年少回忆的弄堂,即将和很多地方一样,最终消没在城市的改建之中。云暖心中不舍,又无可奈何,她拿着手机到处拍照,想留住弄堂最后的风情,更想留住她童年难忘的回忆。 只是每一处回忆,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那几近干涸的小河曾经潺潺,她小时候最喜欢拎着竹篮到河边兜鱼。那个人会替她卷好裤管,然后站在岸边静静看着,等她空手而回时,往她的竹篮里撒点儿米饭粒。 小河两岸的草丛是抓蜻蜓的好地方。那个人会将竹条扎成圆圈,绑在竹竿上,再将竹圈的正反面粘上蜘蛛网,手把手教她怎么捉蜻蜓。岸上的柳树栖着知了,盛夏时鸣叫不休,将蜘蛛网换成塑料袋,就可以上树掏知了了。 河上的青石板桥是夏夜最好的纳凉地。她却不爱坐,总是桥上桥下疯跑着捉萤火虫,捉来后嚷嚷着喊那个人去找漂亮的玻璃瓶。桥头那一半枯死的枣子树,她曾撩起裙摆站在下面,抬头等那个人用竹竿将枝头的枣子打落下来。每次总有枣子砸到她脸上,她一疼就哭,一哭就用手揉眼睛,裙摆散下来,辛苦接住的枣子滚落一地。 还有这条不知走了多少遍的青石板路,她曾在上面用粉笔画好格子,捡块小石头,在那个人专心画画时,一个人玩上几小时的“跳房子”游戏…… 每按一下快门,就涌起无限回忆,云暖心里无数感慨汇集,最后竟觉得怆然。 大概人生就是这般,总不能尽如人意。比如她一直希望苏汐和何哲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他们却分了手。这个满载她童年回忆的地方,终也将成为照片上的一抹冰凉色彩,直到有一天她再想不起色彩背后的故事。 一如曾经独属于她的甜蜜,不经意间消失在初三那年的暑假,再无处寻觅。 . 骆丞画甚少为什么事、什么人牵动情绪,可是一晚上的失眠后,第二天他不仅没有缓解烦躁情绪,反而更加烦躁。 周六他本是要加班的,公司里一堆的事等他处理,可一来林秋静在,二来昨天晚上的事搁得他心里烧得慌。他知道云暖周末会去外婆家,恰好林秋静得知他家老房子要拆,说想去他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他想房子进入动迁程序,确实需要收拾整理一番,看有没有值得他带回来的东西,便索性趁此机会过去一趟。 云暖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到外婆家后又被围炉。长辈们语重心长的对她洗脑,说她年纪不小了,既然有男朋友,就赶紧带来给外婆看看。女人嘛,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反正都是人生的必经之路,生得早身体恢复得快,诸如此类。 云暖默默听着,末了道:“我没有男朋友。” 云妈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气急:“你怎么没有男朋友了?这几个月你天天不回家吃晚饭,难道不是在跟人约会?” 云暖既不想欺骗长辈,又不想把私人感情拿出来剖白,只好一笔带过:“只是同事,反正不是男朋友。” 云妈妈一听还了得。宝仪就快去领证了,拆迁的赔偿也谈得差不多了,一套房子呢,云暖却完全没个概念,她不抓紧了还有谁会帮她的女儿争取平等权益?她气急败坏加恨铁不成钢:“不是男朋友你还天天跟人瞎耗时间?你今年27岁,不是17岁了,再不找男朋友,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你以为男人都会哭着喊着排队等你挑,再过十年也不嫌你老么? “要求不要太高,门当户对的就行,别光想着找富二代官二代,你也看看你的条件。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要互相磨合、退让、包容的。天底下哪有完美的人,上街买衣服你还挑不到十足十合心意的呢,何况是个大活人? “徐阿姨家的侄子,大你两岁,和你一样本科毕业,前几天你徐阿姨还问起你呢,我跟你说你必须和她侄子见见,我这就跟你徐阿姨打电话去。 “什么,不想去?你敢不去试试?你以为我愿意你去相亲啊,你要是自己能找男朋友,我不知道可以省多少心!” 云妈妈跟唐僧似的对着云暖念紧箍咒,云暖只好举手投降。她心想生活真是不容易,以前读书时老妈唯恐她早恋,不放过她的每一封来信、每一个来电,如今她毕业五年没有男朋友,老妈又比谁都着急。房子房子,其实她打心底里觉得,既然是外婆的钱,外婆爱给谁花就给谁花,她一点儿不想去争去抢,何况她刚买了单身公寓,也是有房一族了。 什么事都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这是她从骆丞画身上学到的最好经验。 外婆看云暖的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忍不住插话道:“囡囡,你去把小画叫来一起吃饭,他今天刚好回来看看,就在他家老房子里。”说完又不放心地追加一句,“一定要把我干孙子叫来吃饭啊。” 云暖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去,偏又找不出理由拒绝,只能认命。 第二十四章 骆丞画的家在云暖外婆家后面。这短短的一段青石板路,云暖不知曾走过多少回。云暖的外婆是个麻将迷,一天不打浑身都痒,小时候云暖寒暑假住在外婆家,每天午后外婆去邻居家打麻将,都会塞给她一包瓜子,叮嘱她乖乖在家玩。云暖一个人无聊,总是跑去找骆丞画玩。 骆丞画长云暖三岁,是云暖外婆的干孙子。他不像弄堂里的其他小孩一样,满前堂后院的跑,而是待在家里或拉大提琴或看书或画画。骆丞画的大提琴拉得好,画也比学校里的美术老师好,云暖外婆曾说那是因为他身上流有艺术家的血脉,所以天分极高。 云暖心里好奇,后来才知骆丞画的母亲是位大提琴演奏家,生下骆丞画后没几年自杀了。一个家庭没有女人,男人要出去工作赚钱,只能把孩子关在家里。云暖外婆看着不忍,在生活上对他们颇多照顾,后来索性认了骆丞画当干孙子。 云暖喜欢看骆丞画拉大提琴,对大提琴本身却没什么兴趣。后来骆丞画教她画画,她又各种捣蛋,骆丞画教她静物素描,她就故意把玻璃杯画成鸡蛋;骆丞画教她人物写生,她就故意把骆丞画画成一只猪;骆丞画教她水墨荷花,她就故意把墨水甩到他的白衬衫上……后来骆丞画尝试着学油画。 学油画之后,骆丞画就再没教过云暖。因为他还来不及教,两人就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了。 云暖后来再没学过画,听说骆丞画后来也再没碰过画笔。 . 沉思间,云暖已站在低矮的围墙前。 古旧的院门半开,云暖望进去,小小的院子堆满箱子袋子,只在中间留一条蜿延的过道,大概在做拆迁前的最后整理。 云暖迈进门,就见骆丞画拎着两个袋子出来,看样子又重又沉。她停步,他也正好向这边看来,视线交会,两个人都是一怔。尽管刚才在路上已经努力做心理建设,云暖发现自己还是很难平静以对,毕竟她这两天的经历狼狈难堪又尴尬,此时连平时最擅长的微笑都很勉强。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好勉强自己的?云暖神色冷淡,索性也不强颜欢笑了:“外婆请你过去吃饭。”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还要吗?”门后出现一道浅绿身影,手捧着个方盒,一边翻看一边笑,“丞画,这是你小时候的画吗,好可爱……”话至一半,抬头看到云暖,对方微微一笑,清凉薄荷的味道。 是那天在骆丞画公寓看到的女子,也是昨晚在酒吧被云暖撞倒的倒霉人,骆丞画的女朋友林秋静。 云暖连忙回她一笑:“外婆喊你们过去吃饭,吃完再收拾吧。” 林秋静应了声,转而问骆丞画:“这个怎么办,是放扔这边,还是放拿回去那边?” 骆丞画回头看她一眼,转回来又看了云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扔了吧。” 这一眼居然意味难明,云暖正奇怪,林秋静已经走下台阶,把箱子放到左侧的杂物堆上。箱子开着盖,有风拂过,面上那几张纸被风吹起,连跌着在地上翻滚飘移,一直飞到云暖的脚边。云暖低头随意瞥去,蓦然一震。 那是一张拙劣的画,仔细看,勉强能辨认出画的是一只小猪,只是猪身猪脸都被涂黑,只露出白白的眼睛和鼻子。 这是……她的画? 是她的画! 云暖着魔似的,俯身拾起纸。记不清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小学六年级的暑假,还是初一的寒假?捡起一张,还有一张,依然是她的涂鸦。云暖一路走一路捡,一直走到那个箱子跟前,蹲下身。 满满一箱子的纸,一张一张,竟然全都是她的画。云暖越往下翻,心跳越快,泛黄的纸张散得四处都是,风一吹,像一场燎原之火,在院子里蔓延开来。 “这……” 乍然响起的女声犹如倾盆大雨当头淋下,云暖猛地起身,踉跄着往外冲。脚不知踢到什么,趔趄之中腰撞到一旁的旧沙发,她却浑然不觉。 . 云暖在外面茫茫然徘徊了很久,百般滋味在心头,说不清究竟是苦还是甜。那些被她随手一扔、从不留意去向的涂鸦,她曾想当然的以为它们早早进了垃圾筒。 连她自己都不想保留下来的东西,还有谁会珍视呢? 那些泛黄的纸张,有些一眼就能想起当时的情景,有些早没有了印象,最后那张甚至只有歪歪扭扭的几条线。她没有数过箱子里究竟有多少张画,也早记不清她曾画过多少张画,她只是想,骆丞画是不是把所有被她“糟蹋”过的纸都收集起来了? 为什么? . 云暖回到外婆家时,晚饭已经开席。 云妈妈骂她是疯丫头,喊人吃饭自己反倒跑得没踪影。云暖推说有事,连饭都没吃,就急匆匆要先走。她脸色不好,再努力掩饰也还是失魂落魄的,外婆没多做挽留,只叮嘱她路上小心,便招呼大家继续吃饭。 拿包出来时,云暖听到外婆正眉开眼笑的转开话题:“小画,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有学识又见过世面,赶紧娶进门,奶奶也好早点儿抱曾孙。” 云暖脚下一绊,扶门才稳住身形。响动声打断骆丞画的回答,云暖赶在外婆开口前道:“外婆我先走了,阿姨姨丈慢慢吃,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事。” 说完落荒而逃。 . 鬼使神差的,云暖再次来到骆丞画家。 农村不像城市门禁森严,人走开一会儿,只要不离太远,哪怕家里没人,也不会层层锁门。 云暖犹豫了下,推门。院门果然只是虚掩,里面的大门才上了锁。那个箱子静静地躺在废弃杂物堆里,周围散乱的纸张已经收拾干净。云暖走近,伸手时发现手抖得厉害。 这么多年,既然终究还是要付诸垃圾桶,不如索性物归原主,也不枉收藏一场。 转身时惊见一人站在院门前,夕阳的余光落在那人脸上,在他的鼻尖凝成薄薄一层光晕,那细细绒绒的感觉柔和了他雕刻般的侧面轮廓、温暖了他眉目间的冷清,不是骆丞画还有谁? 云暖吓一跳,手中的箱子砰然落地。虽是物归原主,她心里却生出做贼的心虚来,又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仿佛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赤/裸/裸地呈现在人的面前,再没办法否认。 然后她扑到地上,仿佛跟时间竞赛似的,又仿佛想掩饰什么,手忙脚乱地把掉落出来的纸张塞回箱子。 骆丞画冷眼看她,说出的话带着刺骨寒意:“把东西放下。” 云暖自欺欺人的把箱子藏到身后,有种穷图末路的狠勇:“这是我的东西!” 骆丞画冷笑:“今天之前,你知道世上有这些东西存在吗?” 云暖心里一下子愤恨起来。送上门来的大活人不要,偏留着这些死物算什么?她追他几个月,他有女朋友却不拒绝不明说,这会儿装出一副曾经深情的模样是做给谁看? 她不想撕破脸皮的,有外婆在,说不定哪天就会碰面,过去的让它过去,不管好的还是坏的,她不想弄得跟仇人似的,彼此尴尬。可她现在很难保持冷静,似乎这段时间的不甘、难堪、挫败、屈辱全都堆积着回到了身体里。 她不是木头人,她的心也会痛,不是那种让人一下子惊叫着蜷缩身体的锐痛,而是钝痛,慢慢地渗透四肢百骸,让她视线模糊,让她觉得手中的箱子似有千百斤重。云暖抬头看天,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然后抱起箱子拔腿就跑。 横生的一只手拉住云暖,用力之大,扯得她骤失平衡,一下子跌坐在地。骆丞画的声音像冰一样,每吐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根根尖锐又坚硬的冰棱,在云暖心口戳出一个又一个鲜血淋漓的窟隆:“最后再说一次,把东西放下,这不是你的东西。” 云暖仅剩的理智被击得粉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箱子砸出去后才换回几分清醒。成叠的白纸飘落下来,仿佛一场鹅毛大雪,瞬间染白一地。眼泪毫无征兆的滑落,大滴大滴的,云暖蹲到地上,用力抹眼睛。 纸实在太多,铺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洁白的路,有人在路面涂鸦,歪歪扭扭,拙劣得像个孩子。云暖蹲着身,忽然泄愤似的捡纸就撕,她一路撕到路丞画脚下,想起那天他们意外重逢时也是这样,她蹲在地上,而他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波澜不惊。 她这样又是何必,徒然丢人现眼罢了。云暖站起身,浑身上下失力一般,精疲力尽的往外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 就像当年一样,骆丞画没有追上来,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叫她一声。 第二十五章 云暖像霜打后的茄子,蔫蔫的连之前定下的旅游都不太想去了。 骆丞画周末送走林秋静,周一中午去茶水间时经过外面大办公室,恰好听到几个人围在一起聊天。 嗓门最大的小许背对着他站在云暖之前的座位边上,一边猛拍胸口一边嚷嚷:“你说的是真的?天哪天哪,我们小暖怎么会碰到这种事?不行不行,我得赶紧给她打个电话,幸好被泼的是水,要是硫酸……天哪天哪,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一听云暖的名字,骆丞画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他极少关心工作以外的事,几乎从不主动搭话聊天,但因为是午休时间,所以即使回头一看这不是让人又爱又恨的“隐藏boss”骆总吗,众人也一点儿不胆寒。再则这件事太过惊悚恶劣,云暖在公司的人缘又好,所以大家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云暖那晚的遭遇,看到的人不少,后来等警察的时候,有人叫来了这幢办公大楼的物业人员。虽然知道云暖没什么大碍,但这种事情多危险啊,所以物业今天特意派发了提醒,并亲自过来探望云暖,希望她不要有心理阴影,却不料扑了个空。 物业人员想当然的以为云暖是因为这件事才辞职,而且小姑娘吓坏了,辞职的速度飞快,于是如此这般一番感慨,众人才知事情经过,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骆丞画惊得几乎要上前质问说话之人,他没想到那天晚上云暖会遭遇这种事。 该死的,是他让云暖等在那里,又迟到的啊!想到那天晚上他开机时收到的那么多云暖的来电提醒,骆丞画的心都揪了起来。 一旁小许拿着手机,都快哭了:“惨了惨了,小暖的手机关机,我联系不上她!”她焦急地原地打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然后她猛地一拍脑袋,低头拨弄手机,“镇定镇定,我看看她有没有上q或微信。” 骆丞画留下一句:“她回复了你马上告诉我。”水都没倒,拿着空杯子回到办公室,调出云暖的档案,照着上面的家庭电话拨打过去。 空号! 骆丞画不敢置信的又拨一遍号码,仍是空号! 云暖主管人事,要是这样骆丞画还猜不到资料是被她提前动了手脚,那么他也枉被人称一声“骆总”了。 可是……这么做的理由呢?那晚的事是个突发的意外,云暖在事发前已经正式办理交接手续,并上缴公司的门禁卡与钥匙,不可能再折回来进公司修改资料。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云暖就暗中修改了自己的个人资料? 骆丞画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突然辞职、电话有误、手机关机,这一切都是云暖蓄谋已久的?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仍不敢相信,之前两个人明明好好的,云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做得这么绝? 他打电话给警局的熟人,层层传递终于确定云暖那晚除了被泼水,没有受到更多有形的、实质的人身伤害,他又拜托熟人一定要重视这次的事件,挂了电话后他才失力地靠上椅背。 半晌后,骆丞画重新振作精神,调取那位保安的个人档案,给另一位朋友打电话。他还是不放心,他绝不会让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 接下来的时间骆丞画完全没心思上班,他想起之前他问起云暖的新工作,云暖只道是家小公司,名不见经传,说出来他也没听过,就扯开话题说到其他事情上去,等他此刻想找她,才发现除了手机和q/q,他竟然不知道云暖的其他任何联系方式。 然后他打开q/q,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和云暖竟然从未加过好友,云暖一退出君和集团的总部管理群,他连临时对话框都点不开。 骆丞画从小许那里要来云暖的微信和微博,求加微信和q/q好友的消息迟迟没有通过。他登陆微博,把首页提示的数量夸张的新粉丝新评论新转发以及新私信直接关闭,然后搜到云暖的微博,看到她最近更新的那条微博只有短短四字。 往事随风。 骆丞画一看发表时间是6月1日,就明白这条微博的含义了。可是为什么?就因为他迟到?或者因为那天晚上的意外?她生气她可以朝他发火,她害怕她可以告诉他,他不明白云暖为什么会做下这个决定,甚至单方面的都没有知会他一声。 她不是还要利用他一争外婆的房子吗?他已经做好了被利用的准备,她却要半路放弃了吗? 骆丞画看着q/q聊天记录里他和云暖的临时对话框,明知点不开,却总是忍不住去点。他总是不自禁地在心里怀有期待,他期待那个熟悉的头像跳起,就好像云暖还在他的身边,还会时不时带给他小小的感动与喜悦。 骆丞画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烦躁不安。他很少有这种情绪,不长的时间,他早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云暖的存在。工作时的转身可见、下班后的相约相伴,不动声色间侵入他的生活,他不想承认他心里十分想念云暖,又十分担心云暖。 云暖只是辞职跳槽、手机关机而已,她甚至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但却像突然消失了一样,而他,再不能在想她的时候,一次转身、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就看到她的人,或听到她的声音了。 一想到公寓里空荡荡的,他回去只能对着四面毫无人气的墙壁,骆丞画就觉得难受与煎熬。他松开衬衫领口的钮扣,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晰地不想回家,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强烈地想见云暖。 他不知道怎么了,他觉得他正在失去云暖,而这一切不受他控制,他想起那天午夜梦回时的揪心与绝望,调转车头直奔云暖家楼下。 云暖的手机还是关机,骆丞画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换了号码。他坐在车里,看着不时经过他车边的人,有早早吃完饭散步的老者,有拎着东西匆匆晚归的中年人,有说笑着相偕回家的年轻情侣,还有背着书包哼着曲儿的天真学生。 唯独没有他心里的那个人。 看看时间,七点多,骆丞画抬头,六楼那扇窗户不知何时已亮起灯。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云暖应该在他之前就已到家。他没有贸然登门,只是第二天来得更早。 第二天云暖还是比他早。 第三天骆丞画提早下班,四点半就去云暖家楼下蹲点,然而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他都没有看到云暖。六楼的那扇窗户只是亮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没入黑夜中。 . 一连几天,骆丞画都像个阴暗又卑微的偷窥者,蹲守在云暖家楼下。有天云妈妈随口跟云爸爸聊起,说这几天她家楼下多了辆车,也不知是谁家的,她好几次下楼倒垃圾时看到,车子里面黑乎乎的好像还坐着个人呢,想起来还怪可怕的。 不说云爸爸没留意,一说云爸爸越看越觉得那车眼熟。他问云妈妈像不像小画的车,云妈妈听了当即噔噔噔跑下楼,一敲车窗,嘿,还真是骆丞画。 云妈妈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画,真的是你啊?你在这里等朋友吗?吃饭了吗?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骆丞画这几天都快忘了吃晚饭的感觉,乍然听到这样的邀请,他眼眶一热:“阿姨,小暖在吗?” “囡囡啊?她不在,她前两天出去旅游了,要周末才回来呢。”云妈妈看着骆丞画,迟疑地问,“你来找囡囡的吗?要不要我给她打电话?” 莫怪云妈妈起疑,骆丞画要是来找女儿的,完全可以打电话或登门,不至于在她家楼下干等几天。 骆丞画收敛起情绪,恢复平时的理智冷静:“她是不是换手机号了?” 一说这个云妈妈就来气:“是啊,好好的说辞职就辞职,还换了手机号。也不知她搞什么鬼,你说君和多好的公司,她在那里做了五年,怎么好好的就跳槽了呢?哎,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工作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司里有人给她气受,她做得不开心了。” 云妈妈看着骆丞画,那是她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说起来这孩子打小和云暖亲近,后来要不是怕早恋影响女儿学习,也许现在会不一样也说不定。以骆丞画的条件,妥妥的金龟婿,云妈妈想想还挺遗憾的,当即就把女儿的新手机号和新公司告诉了骆丞画。 骆丞画听了差点儿没气结。那真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规模小,发展前景也不看好,完全没法和君和集团相提并论。骆丞画一直以为云暖是假辞职,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真辞职,更没想过她可能工作得不开心。 这几个月,他感觉得到云暖对工作的认真与热情,也看得出云暖在公司的人缘不错,又有五年的资历打底,怎么都不像会无缘无故受人气的样子,那么她为什么会不开心?是因为他吗? 他当初……是不是应该尽力挽留? 骆丞画心里滋味难言,一路上都在想云妈妈的那句话,“哎,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工作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司里有人给她气受,她做得不开心了。” 他心神不宁地回到公寓,恍恍惚惚地想起去开信箱,赫然看到里面的钥匙和门卡。冰凉的钥匙握在手里,他却觉得阵阵烫手。打开门,拖鞋屁颠颠跑过来,凑近他汪汪两声,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双女士家居鞋上。 有时候骆丞画也觉得奇怪,拖鞋是林秋静送过来的,他养了些时日,又被云暖捡走,论相处时间云暖最短,可拖鞋与她最亲近。看到林秋静和他时,拖鞋会叫几声,但每次云暖来,拖鞋会冲过去等在玄关,隔着门就开始兴奋地大叫,等看到云暖,再一秒改变画风,摇头摆尾各种无节操地舔缠她的脚。 公寓里到处都是云暖的痕迹。吧台上快垂到地板的绿萝,茶几上插着百合的玻璃花瓶,阳台上大到茉莉、月季、小番茄,小到多肉、铜钱草,云暖极爱花草,不知不觉间竟陆陆续续搬进来这么多,把他的公寓布置得温馨又生机勃勃。 骆丞画在沙发上坐得久了,恍恍惚惚地觉得云暖还在玄关、客厅、厨房里忙碌穿梭,耳边一会儿是她的笑声,一会儿是她嘟嘟囔囔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抱怨,又像是吐槽。他听不真切,下意识地侧过左耳,追问:“什么?” 两个字打破幻觉,他猛地清醒过来,公寓里哪里会有云暖的身影。他觉得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出差之前他们明明还好好的,出差回来约她时也全无异常,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就算生气,就算离开,至少也该明明白白的不是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接他的电话,连还他钥匙和门卡都要趁他不在,一声不响地放在他的信箱了事! 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究竟凭什么这样对他,十二年前如此,十二年后还如此? 第二十六章 云暖一周后旅游回来,直接收拾东西搬进了单身公寓,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让云父云母千万不能透露她的公寓地址,任何人来问都不可以。 云父云母吓一大跳,云暖买房的事没有丝毫征兆,甚至没有跟他们商量,但房子已经买了,再抱怨再不满都改变不了什么。云妈妈倒是乐意配合保密,毕竟她还想努力争一争娘家的房子,要是被人知道云暖买了房,这事就更没戏了。 云暖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骆丞画等在她们公司楼下。这次他没有失望,大约半小时后,视线里出现一道窈窕身影。 是云暖。 她穿着一条草绿、米白两色拼接的棉麻连衣长裙,明明不收腰,走起路来却意外的摇曳生姿。身边那个女孩子应该是她的新同事,两人说说笑笑的,像是生活幸福,没什么烦心事。 骆丞画坐在车里,看着云暖脸上的笑容和左颊浅浅酒窝,心里颇不是滋味。离开他以后,她怎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沉默地看着云暖一步步走近,经过他的车,又一步步走远。就好像两人的这一路,走近、交会、远离,十二年后,再次走近、再次交会、再次远离。骆丞画难以形容他那一刻的心情,只觉得心口阵阵发紧。 放手固然不可惜,这些年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然而他依然会不甘心,不甘心把这个人就这样放手。 云暖在路口与新同事挥手道别,转身正要离开,忽见一旁便利店里窜出来一条黑影。因为上次被报复的事,云暖心理阴影巨大,平时她努力不去想,此番情景再现,吓得她赶紧拿包挡住脸,一声尖叫。 那黑影正是宁非,他不知云暖被报复的事,看到云暖的反应只以为她胆小,怔愣过后还被逗得哈哈大笑。云暖听到笑声,抬头一看是宁非,气得二话不说扑上去拿包砸人。 宁非不躲不避,笑着任由云暖发泄,末了拍拍她的背,安慰:“sorry,sorry,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吓人,不过小学姐你也太胆小了吧?哈哈哈!” 宁非是来接云暖的,今天是云暖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苏汐说晚上三人一起吃饭,他刚好在附近办事,索性接上云暖一起过去。 云暖的心怦怦狂跳,因为紧张与后怕,她脸颊通红,耳边尽是嗡嗡嗡的轰鸣声,宁非说的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清。她完全没有留意到马路对面的骆丞画,更不知道从骆丞画的角度看过去,宁非抱着她,而她含羞带怯、小鸟依人,两个人看起来好不亲密般配! 骆丞画只觉得体内生出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滚烫,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熔化般。他有一堆的工作要忙,但他迫不及待地跑来等云暖,是想确认她的安好,是想跟她好好地谈谈,结果他却看到云暖和酒吧里的那个男人打情骂俏。 她还是转身就能找到下一个,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骆丞画大步追下车,对面宁非打开车门,绅士地请云暖上车。骆丞画紧走几步,车子却先一步缓缓启动。云暖坐在副驾座上,刚好朝他这边看过来,两人在昏暗的暮色里对视,云暖眼里的冷漠与疏离让骆丞画刚才还滚烫得像要熔化的心瞬间掉入冰窟,舌头都变得僵硬,说不出一个字来。 . 云暖搬到单身公寓后,吃饭成了大问题。最初的那个星期因为刚搬过来,她不是缺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三天两头地往家里跑,顺便蹭个晚饭,再慢吞吞地回公寓。 虽然云暖那天说没有男朋友,但云妈妈心里总抱有希望,想着也许两个孩子闹了别扭,毕竟五一时也这么来过一回,后来不是很快和好、又开始天天不见影了吗? 云妈妈觉得,女儿心急火燎的买单身公寓,都没提前跟他们商量,结合女儿之前连着几个月几乎没怎么在家吃晚饭,极有可能是热恋中的小年轻情难自禁,这是买的小爱巢呢。结果连续一个多星期,云暖不仅每天晚上回家吃饭,而且周末都待在家里不出门,一不打电话,二不发短信,怎么看都是分手的节奏。 云妈妈这才着急起来,她偷偷突击上门,看到云暖的单身公寓乱得跟狗窝似的,她一边收拾,一边旁敲侧击地问云暖。没想到云暖不遮不掩,直说不算分手,因为没有恋爱,只是她一头热地跟人暧昧了一把,气得云妈妈直骂她傻。 云妈妈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女儿的公寓没有男人来过的痕迹后,看着女儿那副不成气候的消极模样,又开始念紧箍咒,逼着云暖去相亲。 云暖自暴自弃的,遵从母命在一周内连相了三次亲。三次相亲三次未果,她被云妈妈批判“眼界高”批判得血肉模糊。 对此云暖尝试解释过,不过解释的理由完全不被接受,便索性连解释也省下了。只要母上有令,定下时间地点,她就把自己当成个傀儡,坐满半小时后找借口回家,删电话再不联系。 这样尽做无用功,反而惹来云妈妈更不满。没有希望,和有希望总失望,谁也说不清究竟哪个更伤人,到最后云妈妈索性下最后通碟——不管云暖是真心找一个男朋友,还是随便拉个男人凑数,反正十一必须带“男朋友”去外婆家! “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我好不容易说服你外婆再考虑一下房子的事,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假恋爱怎么了,你知道一套房子值多少钱吗?我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云暖很想说为我好就别逼我,外婆想给谁房子就给谁房子,这是外婆的权利,她不想为了套房子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宅斗”。可云妈妈显然不这样想,她继续念着紧箍咒,一边还要提高音量,找机会故意说给云暖外婆听。 “徐阿姨的侄子哪里不好了?你徐阿姨这几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问你的意思。 “你徐阿姨的侄子有房有车,还是公务员,哪点让你嫌弃了? “这个也不喜欢,那个也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想挑个什么样的? “男人过日子最重要的是老实本分会赚钱,长得高长得帅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这些话车轱辘似地不知说了多少遍,云暖听得不烦也烦了:“第一次见面就拉拉扯扯的,哪里老实本分了?” “那是人家喜欢你啊。” 敢情动手动脚还得心怀感恩了?云暖气得脸都红了,倒是一旁的宝仪听不下去,站出来声援云暖:“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吃不着的时候觍着脸,吃到嘴了就开始惦记锅里的了,姐你慢慢挑仔细选,别跟我一样眼瞎找到张皓轩!” 一句话震惊所有人,云暖的阿姨连忙掩饰:“小孩子说什么胡话!”然后她笑着打圆场,“没事儿没事儿,这俩孩子又为房子和结婚的事闹别扭呢,妈你别听她瞎说。” 宝仪却不愿配合,她不耐烦地打断道:“什么气话不气话,我已经和张皓轩正式分手了,你们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起他!” 云阿姨这下真急了,喝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你才得失心疯呢,妈你难道要我嫁给那种劈腿的男人?”宝仪气呼呼的说完,转身向外婆坦白,“外婆对不起,你要晚两年抱曾外孙了。” 云暖一听劈腿两字,心惊肉跳地看向宝仪,担心她随时会蹦出苏汐的名字来。好在直到宝仪甩门出去,都没有提到苏汐。 宝仪从小到大各处受宠,性格上难免娇纵些,哪里受得了男友劈腿这种屈辱与委屈?说她不顾全大局也好,说她率真也罢,任性的孩子大多有自己的骄傲,这种时候她是不会想、也不愿想房子问题的。 云妈妈眼里一喜,悄悄扯云暖的袖子。宝仪读书时,每年寒暑假都住奶奶家,虽然两姐妹见面的机会主要集中在逢年过节,但云暖与宝仪的感情不错。外婆虽然偏疼宝仪,也不算亏待云暖。再说,这和宝仪无关。云暖在心里叹口气,追着宝仪出门。 宝仪的脸色很不好,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到云暖,她恨恨地道:“男人都不是东西!吃着碗里惦着锅里,想想就恶心。” 云暖想到苏汐,沉默。 宝仪开了话匣,开始发泄:“深更半夜短信忙得都不用睡觉了,接电话就躲去厕所,他当我瞎了还是聋了! “天天说加班,就他那破公司,没倒闭算不错了,用得着加班?以他的条件,我还真不信他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云暖整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知不知道对方是谁?” 宝仪与苏汐不算熟,但不至于见面不认识。 “我现在看到他就恶心,等我找到比他更好的,自然会约他出来好好地介绍彼此认识。” “宝仪……” “姐你有没有条件好点儿的男人介绍给我?” 云暖心想她自己都还没着落呢,哪来的好男人介绍给别人。 “像你以前那个高中男同学这样的。” “你说何哲?他出国了。” “反正你帮我留意下。”宝仪气呼呼地说完,追加一句,“还有你自己的个人问题也该好好考虑了,你不找,我有压力,大家都说我谋朝篡位。” 云暖“噗嗤”笑出声,拍拍宝仪的肩:“那我想说,欢迎你谋朝篡位。” 宝仪甩开她的手,哼了一声,跟着一笑。 宝仪笑的时候很甜很美,让人见之有拨云见月之感。 第二十七章 回到家后,云妈妈得意洋洋的说风凉话:“故意瞒着不说分手的事,摆明了是想把你外婆的房子讹到手再说。” “妈,哪有故意瞒着不说,宝仪不都说出来了么!”不知怎么的,云暖心里对宝仪总有愧疚感。 “都分手半个月了,她之前怎么不说?” “谁今天分手,明天就到处宣扬自己单身啊?”云暖不以为然。再说情侣间分分合合的把戏稀松平常。 “你啊,就是缺根筋,什么事情都往好的想,也不想想我都是为了谁。” 云暖赶紧向老爸发出求救信号,云爸爸奉命救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一句,吃饭吃饭。” . 苏汐说:“囡囡,你妈说得没错,她们家原本是想让张皓轩再演两个月的戏,等拆迁的钱到了,房买了,再说破。” “张皓轩告诉你的?” 苏汐默认。 云暖之前还满同情张皓轩的。大概是因为外地人的缘故,工作又很一般,碰到一向强势的宝仪,平时基本没什么说话的份,更别说在大事上拿主意表态度了。她是真的没想到这样软粑粑的男人也会劈腿。 就算不喜欢了,也请先撇清关系,再开始新的感情,而不是骑驴找驴,最后挑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徒然显得感情市侩,连人品都趋于下限。这样的张皓轩怎么配得上苏汐?云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小汐,你跟张皓轩不合适。” 要不是为了云暖,在知道他有女朋友还追她时,苏汐早甩人了。既然目标达成,她也不准备和这种人继续纠缠:“我知道,一开始我就没认真。” 云暖心里一痛。苏汐说她高中时爱上何哲,为此她刻苦学习三年,终于如愿和何哲考上同一所大学。之后她与何哲恋爱七年,绝不是一个对感情随便的人,可自从和何哲分手后,她就一直拿感情当消遣。 她是没了心,不再相信爱情,还是怕再被人伤害,所以先伤害自己? 云暖为此又上网找何哲,说话跟吞了炸药似的,一顿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何哲有时在线,有时不在线,不管他在不在线,都会任由云暖发泄,一点儿动怒的迹象都没有。他会一直等到云暖发泄完负面情绪,再平静地回复她,有时他也会说些以前的事,比如聊聊高中时期,抓住机会与云暖叙旧。 何哲总是说,来到异国他乡半年多,他还是不习惯,常常心里空空的没个着落,看什么都觉得陌生和不适应。家人、朋友、熟悉的生活环境、诱人的美味佳肴,午夜梦回那融入骨血的寂寞与思念,他却怎么都没办法说出口。 . 小许跟云暖抱怨,说最近公司低气压,大伙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又说云暖不在,她连个说话吐槽的人都没有,别提有多没劲了。 小许不是傻子,骆丞画上次问她云暖的微信和微博,再结合自云暖离职后,“隐藏boss”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强大气场,她已经闻到了浓浓的八卦味道。 云暖但笑不语。她最近清瘦了些,精神却不错,没有半分失恋的萎蘼。她向来豁达,喜欢了努力争取,争取不到就放手释怀。她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努力就会成功,不是付出就会有回报。她虽然活得率性简单,但真正心里的伤,并不愿意表露在人前。 有些伤痛与难过,如果只能自己默默承受,那么旁人再多的关心与安慰,都不过隔靴搔痒,又何必让自己示弱于人前呢? 小许烤了片五花肉,包上生菜沾上酱料,塞了满满一嘴:“我说你跟骆总到底怎么回事啊?” 云暖装傻:“能怎么回事啊?” 小许“切”了声,给云暖也烤了片五花片,包好生菜递给她:“你们肯定有奸/情。” “曾经的同事而已。”云暖自嘲地笑笑,把生菜包肉塞进嘴,含糊不清地道,“勉强说起来的话,小时候他住我外婆家后面,算是认识,不过中间很多年没见,没什么交情。” “哇,有这种机缘,你怎么不抓住骆总攀攀旧情、套套近乎?” “这么容易攀交情套近乎,还是你心中的高岭之花骆总吗?” “不容易也要知难而上啊!我们骆总的相貌、学识、工作能力哪样不是顶呱呱的?最难得的是单身!我跟你说,这世上的好男人比熊猫还稀有,过了这村就没了那店,我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你可是正赶上好时候了呢!” 云暖细嚼慢咽地吃完生菜包肉,清清嗓子:“未婚不代表单身。你也说他条件好,条件好的凭什么看上我这种普通小老百姓?” 小许“扑哧”笑出声,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你哪里普通了?亲爱的,长得好看就已经很不普通了好吗?” “嘴巴这么甜,是不是想待会儿我买单啊?” “哎,上有老、下有小,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每个月的工资大半扔银行还房贷,惨啊。” 云暖白她一眼:“这顿不是你请我,说要给我压惊的吗?”突然想到什么,云暖手指着小许,结结巴巴,“你你你……你怀孕了?!” 小许羞涩地点点头。云暖高兴地一下子跳起身去拉她:“我去,孕妇吃什么烧烤啊!走走走,我们换一家,吃点养生的。” 小许稳如泰山:“孕妇最大,孕妇今天就想吃烧烤。” 云暖与她对峙数秒,最后还是乖乖坐回去:“那你少吃点,别吃辣,别吃烤焦的东西。”她把香菇、土豆片放到烤盘上,开始烤蔬菜,“你不用担心我,我换了工作,又换了手机号,那个保安应该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不过安全起见,我的新公司新号码不想以前的同事知道,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也不知道好了。” 云暖胆战心惊了好几天,冷静下来想想,辞职真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本来换手机号是为了避开骆丞画,这下子反倒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小许叮嘱云暖以后要更加小心,没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毕竟还是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决;有些事,也只能当事人自己去面对。 . 得知宝仪单身后,云妈妈的竞争之心死灰复燃。她好像和云阿姨赛着跑,看谁先夺得丈母娘的头衔。 云暖觉得她的日子比那孙猴子还悲惨,因为她的唐僧——云妈妈天天念紧箍咒。她很想安于不受宠的地位,可在云妈妈的逼迫之下,她不仅要对外婆更殷勤,还要加快相亲的频率。云暖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相亲的频率稳步增长,只是相亲的对象……云暖想到了一个词:饥不择食。 在一次相亲前吹得天花乱坠,相亲后发现对方是个微跛人士后,云暖终于借机发了回飙。 云暖并非歧视。但这一来说明了云妈妈的态度有问题,她来者不拒,也不谨慎打听,造成女方全被蒙在鼓里;二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高矮胖瘦的女婿云妈妈都不嫌弃,但她还不能接受一个身体有缺陷的女婿,所以是一个绝佳的反抗机会。 云爸爸明确地站在女儿这边:“我们囡囡又不是没人要,至于这样让人看笑话伐?” 云妈妈吃力不讨好,被父女俩讨伐,委屈得都快红了眼:“我还不是被那房子逼的。凭什么一家有一家没有,都是一样的女儿,一样的外孙女!这么对我就算了,我当年不听话我认,可凭什么这么对我女儿?我们家囡囡是比宝仪不孝顺了,还是比宝仪没出息了?啊?凭什么?” 这就是个死结,云爸爸叹气:“长辈一般都偏疼小的。” 云爸爸也是这样过来的。当年爷爷家里条件拮据,两个儿子只能供一个上大学,身为长兄的云爸爸就把读书机会让给了弟弟。云爸爸成绩拔尖,但因这一个转折,之后的人生道路就与云叔叔完全不同了。 云叔叔已是某大学的校长,而云爸爸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员。 . 云妈妈不再强势地逼迫云暖相亲后,每次看到云暖都要哎声叹气一番,云暖听着心里不好受,渐渐地就少回家了。 云暖不回家,云妈妈就主动去她的小公寓,一会儿怕她不好好吃晚饭,一会儿怕她住得跟狗窝似的。云暖最后没办法,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忙碌充实点,只好顶着盛夏的巨大压力报考了驾照,好让云妈妈少些唠叨。 因为宝仪的婚事搁浅,云暖外婆最后放弃赔款,选择以房换房。老人家喜欢左邻右舍四下窜门的热闹氛围,打算买一套乡下房子先住过去。虽然农村的房子没办法正式过户,但签订二十年居住协议,也算无忧。 这件重要的大事,外婆托付给了她能干的干孙子。她当着全家人的面,交待完这件大事,拉着骆丞画的手不放:“小画啊,你早点儿结婚,早点儿让奶奶抱曾孙,奶奶就盼着你呢。” 骆丞画好脾气地笑:“好。” 说罢视线不经意间滑过云暖时,他那带笑的眼眸蓦地一沉,随即眼带冰刀。 云暖懒得搭理他,倒是隐隐觉得宝仪最近对骆丞画的态度有些不同。最近骆丞画常来看望外婆,每次宝仪看到他,不仅主动相迎,而且总是“丞画哥”长“丞画哥”短的拉着他说话。骆丞画待她亦不错,不仅没有眼带冰刀,还能和她聊上几句。 “其实奶奶不担心你,也不担心宝仪。”说到这里外婆叹口气,看向云暖,“奶奶就只担心囡囡……” 云暖耳朵一竖。 “她今年27岁,转眼过年就28了,可连个男朋友都没带回来给我看过,也不知这孩子怎么想的,唉……” 云暖脊背一僵,想听骆丞画怎么搭腔,又想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听。 骆丞画眼都没抬,冷冷地道:“奶奶别担心了,不把男朋友带来不代表不谈恋爱,也许她现在正谈着呢。” 云暖不知怎么的,微微笑着顺势接过话:“是啊,奶奶别担心,最近相亲和朋友介绍的不少,我正努力挑呢。” 外婆正要表达她的欣慰之情,忽见她的亲亲干孙子猛然起身。她吓了一跳,连忙拉住问:“小画怎么了?” 第二十八章 骆丞画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激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下,垂眸回道:“奶奶,我没事。” “你年纪不小了,也别太挑了,男人啊,老实本分最重要。”外婆劝诫了云暖几句,转而拍拍骆丞画的手,叹气,“哎,奶奶以前经常想啊,虽然认了你做干孙子,可总觉得还不够亲,心想要是你能做我的外孙女婿,这亲上加亲的该多好。” 恰这时宝仪进来,她刚买了车,红色的丰田凯美瑞,第一次开车过来,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外婆,什么亲上加亲啊?” 宝仪继承了阿姨和姨丈的所有优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也难怪外婆疼爱有加。 外婆来回看宝仪和骆丞画,带点儿遗憾,又带点儿欣慰:“正说你和小画呢。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挺好。” 云暖倒不觉得什么,一旁收拾整理的云妈妈听着就很不甘心了,非得插上一句:“说起来我们囡囡和小画也很亲啊,囡囡小时候天天跟在小画屁股后头丞画哥哥丞画哥哥的叫,小画也爱教我们囡囡画画。” 云暖急得去拉云妈妈的衣服,云妈妈还以为她是害羞了:“嗳嗳,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往云暖身上看来,偏偏另一当事人还要不咸不淡的来一句:“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云暖真是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是啊,我记得以前寒暑假囡囡都来我这里住,后来上了高中也不知怎么了,叫她来她都不来。”外婆也想起了一些云暖的往事。 宝仪适时插话:“外婆你不知道吧,姐姐高中时有个很要好的男同学,天天放学都送姐姐回家的,放假还一块儿呢,不过后来上大学后两人就分手了。” “啊?你不会是说小汐的前男友,小何,何什么来着?”云妈妈皱眉思索,忽然用力一拍大腿, “对了,何哲!” 小汐的前男友?骆丞画是知道苏汐的,可何哲不是云暖的男朋友吗?他抬眼看向云暖,云暖却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被这样摊开来讨论年少时的人与事,让她觉得犹如芒刺在背,没办法在客厅多待哪怕一秒钟。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话题点醒了云妈妈,她发现她最近尽顾着给云暖安排相亲,却把骆丞画这么个知根知底的最佳人选给忘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骆丞画当年是喜欢她家云暖的。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她从旁试探搓和一下好像也没什么,有戏当然更好,没戏也不吃亏,骆丞画虽然从不提工作的事,但他看着就是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多多拉近关系,说不定哪天能帮云暖一把呢。 所以宝仪买车后,最高兴的莫过于云妈妈了。因为这样一来,骆丞画回去时都会顺咱先送他们回家。 云妈妈坐在车里,不时从后视镜瞄一眼骆丞画,怎么看怎么满意。然后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主动提起云暖前不久报考驾照的事,只道云暖天生没方向感,直说得云暖握住方向盘能把车开到外太空去似的,故想拜托拥有多年驾驶经验的骆丞画多多从旁指点。 云暖觉得丢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妈,你别说了,骆总很忙的,没事不要麻烦人家。” 谁知骆丞画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举手之劳,不麻烦。” 云妈妈嗔了云暖一眼,嫌女儿不懂事:“你叫小画什么?什么骆总,你不是一直叫他哥哥的吗?” 云暖索性闭嘴。 云妈妈趁势聊了些以前的事,待到了小区门口,她示意骆丞画停车:“别开进去了,晚上小区车多,调头不方便,我们就在这里下,囡囡晚上不在家里睡,小画你送送她。” 云妈妈留了个心眼,没有提云暖买公寓的事,毕竟骆丞画是云暖外婆的干孙子,保不准哪天会说漏嘴,到时就麻烦了。 云暖跟着下车:“不了,我回家拿点东西,等会儿自己打的过去。” 云妈妈气得把云暖塞回车里:“你这孩子,都这么晚了,什么东西不能明天拿?啊?” 骆丞画还在琢磨那句“囡囡晚上不在家里睡”,越琢磨他眼神越冷,面上却是微微笑道:“没关系的,阿姨,我在这里等她拿好东西再送她过去,你别担心。” 云暖听得心火顿起,只觉不胜烦躁,出去旅游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境被轻易打破,她几乎想当着父母的面直接让骆丞画滚远点,她不需要这种虚情假意的温柔!最后她面无表情地坐回车里,示意骆丞画开车。 车子一离开父母的视线,云暖就道:“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行。” 骆丞画漆黑着脸,反而把车开得更快。他不知云暖买了单身公寓,想到她晚上竟然不回家睡,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住到别人家里去了。 难道是酒吧里的那个男人? 不提那些一夜情,他知道现在很多相亲认识的男女见几次面就能滚到一张床上去,一年内搞定结婚生子两件大事。谈恋爱的更不用说,尤其恋爱经历越丰富,上床的速度就越快。 人有欲望,他虽然不赞成,但成年人,男未婚女未嫁的,个人选择本也谈不上什么是非对错。可只要把对象换成云暖,他就觉得愤怒,觉得云暖不自爱,觉得云暖这样是错的!他想起最初重逢时,便是云暖一再主动上门,与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若换成其他随便哪个男人,可不就发展神速了? 云暖看他压根没有减速的迹象,伸手拍拍车门:“停车。” 骆丞画一副努力压抑脾气的凝重表情:“我们谈谈。” 云暖想也不想地回绝:“没什么好谈的!” 骆丞画冷下脸来,讥讽:“为了套房子,你可真豁得出去。” 转身就迫不及待的找新人,这才几天,挑人都挑到床上去了!骆丞画不想则已,一想真是肺都要气炸了。 云暖没头没脑地被说一通,却是挑挑眉,满不在乎地反问:“关你什么事?” 骆丞画握方向盘的手用力到指关节泛白,咬牙切齿地道:“这么快就有了新人忘旧人?” 云暖都要气笑了。他有女朋友,还来管她找男朋友?就算他没有女朋友,只要他不接受她,那么他就没有资格干涉她的感情。不过云暖懒得解释这些,反正都一刀两断了,随他怎么想都好,与她无关:“怎么,难道还要有了新人不忘旧人?” 骆丞画觉得整个人像被放在油锅里煎,又热又痛。他一脚踩下刹车,云暖不备之下身体前倾,若不是系了安全带,一准撞到头。不过猛然来这么一下,即使没有受伤,云暖心里也没好气:“你干什么!” “不就是一套房子吗?”骆丞画粗暴地解开云暖的安全带,抓着她的肩往自己方向一带,恶狠狠地道,“我也有房子!” 云暖哪里知道骆丞画心里的弯弯绕绕,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觉眼前一暗,紧接着唇上一痛,门牙都被撞麻了。 别说亲吻,这连强吻都算不上。云暖瞪大眼,用力推开骆丞画,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她想起骆丞画是有女朋友的人,一边拼命擦嘴巴,一边犹不解恨的道:“恶心!” 骆丞画不躲不避,生生挨了一巴掌后居然还笑得出来:“好丑……恶心……怎么跟别的男人你就不觉得丑不觉得恶心了?跟他们接吻你也这样骂他们恶心吗?跟他们上床你也会嫌他们丑吗?”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玩得了暧昧、劈得了腿,云暖以前都没发现骆丞画原来还有渣男的天赋,那可是她心里天神一般的人物啊。最后云暖轻轻一笑,云淡风清地道:“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丑觉得你恶心,能麻烦你以后离我远点吗?” . 自那天之后,骆丞画再没有找过云暖。他一天比一天晚下班,一天比一天更不愿意回公寓。 公寓里到处都是与云暖有关的回忆,久不见云暖,连拖鞋都蔫蔫的。骆丞画想起两人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到江边溜狗、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站在阳台上看风景……云暖好动且聒躁,只有在他洗碗时,总喜欢倚着厨房门静静地看他。有时他忍不住回头,她就会难为情地跑开,掩饰着一会儿去给花草浇水,一会儿逗玩拖鞋,很长时间都不敢与他对视。 他不愿待在公寓,逃避似的躲在公司加班,可公司里也到处都是云暖的痕迹。不时跳动的q/q、抽屉里的云南白药、茶水间里的偶遇、她喝过的茶杯……过往的每一个场景他都不曾忘,鲜活得好像云暖还在,下一秒就会敲响他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进来未语先笑。 云暖离开时把一盆小植物留给他,并细心地在花盆上贴了标签:红宝石,干透浇水,一次浇透,需要阳光,拒绝高温暴晒哦^_^ 需要阳光,拒绝高温暴晒,可不就是云暖么?骆丞画伸臂挡住眼睛,每次想起这个名字,都像有人在他的心上划下一刀,连带的花盆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利箭,字字戳心。 她这么快找到下家,这么快就和人……同居,她还嫌他恶心,让他别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恨不能把她绑起来封住她的嘴让她永远说不了那些剐人心的话,可最后却连盆绿植都舍不得丢弃。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人他还放不下? 第二十九章 六月行将结束的时候,宝仪神秘兮兮地对外婆说她有新目标了。外婆听了别提有多高兴了:“是谁是谁?快带来给外婆瞧瞧。” 宝仪难得的羞红了脸:“还没追到手呢,算不得数,等我追到了,第一个告诉外婆。” 被追问的多了,她就笑眯眯地说对方很好,大家看了一定喜欢,除此之外,再不肯多说。 云暖忽然明白宝仪为什么得宠了。宝仪有大小事都会和长辈分享,该撒娇时撒娇,该任性时任性,长辈们有参与感才会觉得万事尽在掌握,多偏疼些完全无可厚非。不像她,她不愿将心事与人分享,不管是长辈,还是朋友。 果然,外婆听后开怀大笑,她怜爱地捏捏宝仪的脸:“好好好,你姐姐真应该好好向你学习,就算没人追,还可以追人嘛。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我们宝仪出马,任他是谁,还不手到擒来!” 云妈妈听了,真是恨不能把云暖和宝仪的脑子互换一下。 唯有云暖苦笑,是谁说她不会追人?是谁说女追男隔层纱的? . 七月酷暑,云暖连外婆家也不愿去了,天天躲在空调房里,看些苦大仇深的电视剧。 苏汐说她跟张皓轩分手了,云暖“哦”了一声,提不起聊天的兴趣。云妈妈骂她懒,说天一热她就像条冬眠的蛇,她们小时候这种天气还要农忙呢,大太阳底下割稻子,哪有云暖这么幸福,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云暖想,她一星期上五天班,加班一半,常常38度的高温天还得顶着大太阳出门办事,怎么落到老妈的嘴里,就成了天天窝在家的米虫了?云暖想不明白,也不想解释,被唠叨的多了就回她的小公寓住。 有天云暖加完班回家,已近九点。家家户户排放空调废气的年代,夏夜纳凉已成为昨日传说,所以即使月色皎洁,晚上却没多少散步乘凉的人。 职工小区门口的路灯一跳一跳,看起来随时都有爆掉的可能。云暖拐进门,在一闪一烁的灯光中,隐约看到右边那棵大银杏树下,有对纠缠的身影。 云暖与苏汐实在太熟,熟到这种环境下,不过瞥到个模糊的背影,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苏汐。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过去瞧个究竟,纠缠的两人忽然朝她靠近几步。云暖这才发觉另一个身影似乎也有那么点儿眼熟。 “小汐?” 云暖一出声,争执中的两人齐齐向她看来。另一人赫然是张皓轩。 张皓轩看到云暖,一声不响扭头就走。云暖拉住苏汐,问:“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苏汐一脸恼怒,素来幽婉的声音都变得烦躁:“他缠着我不放,幸好你来了。” 原来这张皓轩因为劈腿与宝仪分手,又被苏汐甩,不想两头捞不着的他当然不甘心,不仅找去苏汐的公司,还跑来这里蹲点,死缠着苏汐不放。遇上这种难缠角色,被严重影响正常生活的苏汐黔驴技穷了。她郁闷地抓抓头发,求救地看向云暖:“囡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别再来找我了吗?” 云暖义不容辞。只是怎么解决张皓轩这个麻烦,她心里也没底。她在网上搜索对付泼皮无赖的方法,不是不适用,就是看着就不靠谱。云暖琢磨来琢磨去,恰好宁非小学姐长小学姐短的打来电话,她把这事挑能说的跟宁学弟一吐槽,宁学弟当即义愤填膺地表示要锄奸去恶、伸张正义。 云暖想,宁非和苏汐是同事,知道这事后要是哪天张皓轩再去苏汐公司找苏汐麻烦,宁非就算不跳出来帮忙,至少也不会当成一般情侣纠纷视而不见。而且,也许女人对付不了的男人,男人会更有办法? 为了苏汐,云暖豁出去承了宁非的人情。 . 宁非的方法简单粗暴又直接。 先君子,结果动嘴没用;再动手推搡,小打没闹还是没什么用;没办法,那就只能动全身——整个人扑上去打架了。 云暖和苏汐看傻了眼,一时都忘了拦架。 打架呈一面倒的局势。宁非单方面扁完人,帅气地掸掸衣角,撂下一句狠话:“再敢缠着汐姐,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我要报警。”可怜的张皓轩嘴角淌血,说话都不利索。 年轻人的嚣张在宁非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你去报啊,你报警我就告你骚扰,告完骚扰我再通知兄弟天天堵你公司再堵你家门。” 云暖忽然觉得身在异乡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张皓轩本就软弱,这会儿一被恐吓,居然忍着没声了。宁非冷哼一声,掏出钱包甩出一刀钱:“医药费拿去,给我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到你!” 云暖没看清这一刀到底多少钱,她把钱包里的钱统统掏出来递给宁非。 “干嘛?”宁非紧紧护住自己,一脸紧张,“小学姐你不会看我英俊帅气、身手敏捷,就想用钱来买我的身体吧?” 云暖气得差点把钱砸他脸上:“别臭美,医药费我们出。” 宁非狐疑地接过,一张张数钞票,末了很天然呆地道:“少了一张,我给了他八百呢。” 云暖简直要吐血:“你给他这么多干嘛?” “当然是为了……耍帅啊,嘿嘿嘿。” “今天真的谢谢你。”苏汐将少的钱补上,刚才的胆战心惊还残留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朵不经风雨的柔弱娇花,“希望今天的事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宁非把钱收进钱包,满不在乎地道:“没事。这种人我见多了,也就只能欺负欺负你们女孩子。” . 云暖很快后悔。 欠了宁非人情后,她就更难拒绝宁非了。本来自打第一次见面后,宁学弟就时不时地会打个电话发条短信,张口闭口“小学姐”,聊天叙旧甚至请教职场问题,热情得好似骄阳。现在他就更熟稔了,有时招呼都不打,屁颠颠地等在云暖公司楼下接云暖下班,云暖只能干瞪眼。 云暖不讨厌宁非,但绝对没有动心。苏汐给她洗脑,说这世间的爱情,既有一见钟情,就必定有日久生情,两人不如相处试试,至少不比相亲难。云暖想想之前的那些相亲对象,说句实话,若非要选一个,那她肯定选宁非。 她非不婚主义者,只是不愿将就,而且喜欢的她不是没主动过,可结果呢?感情终归要你情我愿,云暖是再不想做主动的那一方了。也许苏汐说的没错,至少她明知宁非对她有意思,接近她她还能不退避三舍,这本来就存有一种潜在的好感与可能。 云暖唯一担心的是,怕自己最后还是没办法喜欢上宁非,白白耽误了他的时间。好在张皓轩没再找苏汐麻烦,云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只可惜没过几天太平日子,这张皓轩居然回过头去找宝仪求复合了。 而且惊动了云暖的外婆——张皓轩拜访外婆,想请外婆当说客。 宝仪性格爽利,哪里肯吃回头草。长辈们则纷纷劝合,说什么在一起这么久,小伙子人不错,犯的错不算特别严重,迷途知返还是好羊羔,以后看紧点儿就是,又说宝仪平时也有刁蛮任性之处,分手是两个人的责任,应该互相宽容体谅。 “姐姐你说呢?”被一堆人洗脑的宝仪转过身来问云暖。 经历苏汐这件事后,云暖对张皓轩是越来越反感了。她真心诚意地道:“婚前就不忠诚的男人,你要好好考虑清楚,我不看好,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一听这话,阿姨率先发难:“嗳,我说你这当姐姐的,怎么劝分不劝合啊?” 云暖有时真怀疑长辈们是不是都抱着只要有个男人肯娶自己的女儿,就有一种谢天谢地阿弥陀佛的感恩心情,不然为什么不管对方好坏,她们都持“能凑和过就绝不错过”的想法呢? “姐姐说得对,再说我已经有新目标,你们别替我瞎操心了。” 宝仪还是不肯透露新目标,连云暖偷偷追问,她也不松口,只道:“姐姐你一定会喜欢的。” 云暖心想你喜欢的人,我喜欢有什么用,这不给自己添堵吗?转念一想,大概宝仪说的喜欢,更倾向于老怀欣慰这一类,于是她便对这个人也有了那么点长辈式的期待。 . 大概老人家都是修炼成精的老小孩,想一出是一出,云暖外婆刚定下新房子签好合同,就火急火燎的要搬过去,也不管三伏天的,只说邻居越搬越少,她很不习惯也觉得很不安全。 于是趁着周末,全家人一起收拾打包,连骆丞画都没缺席。一群人忙得汗流浃背,独他一人神清气爽、衣冠整洁。外婆舍不得她的宝贝干孙子出力出汗,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云暖躲在角落里抽空给苏汐回短信,苏汐约她下月去海边玩,她想想有空,便答应下来。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无事,偏偏骆丞画很不识相的要来破坏和谐气氛:“这么个短信发送法,不如把人叫过来,既能当面聊个够,也好让奶奶仔细瞧瞧。” 云暖扭过身背对着骆丞画,权当有人吃撑了犬吠助消化。 外婆就是个傀儡,干孙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自然要摇旗帮腔:“小画说得是,囡囡赶紧把男朋友带来给外婆看看,藏着掖着的还舍不得了?” 云妈妈路过,跟着附合:“我也这么说,听说小伙子是小汐的同事,本地人,家庭条件不错,长得挺帅。” 一旁骆丞画适时补刀:“算起来还是小暖的学弟,就是小暖毕业了他才入学,所以之前不认识。” 外婆一听不乐意了:“怎么找了个小的,还小这么多?” 外婆是极不喜欢姐弟恋的,因为她正是姐弟恋的受害者。外婆是童养媳,一生为家辛苦操劳,可云暖的外公就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别说挑起养家的担子,最后还在一场风流韵事中把命搭了进去,死后还扫了外婆的面子。 云妈妈赶紧打圆场:“年纪小没关系,人成熟就行,小汐介绍的,肯定是可靠人。” “我见过两次,能说会道酒量好,看着不错。”骆丞画不咸不淡的又插一句,再次踩中外婆的伤心处。 云暖的外公特别会说甜言蜜语,外头一堆风流韵事,所以云暖的外婆才会对骆丞画这种一天不说几个字的闷骚怎么看怎么中意。 云暖几乎能预见外婆接下来会说什么,赶在外婆开口前,她边往外走边道:“太热了,我到外面透口气,马上回来。” 走到院子,还听到屋里骆丞画慢悠悠地开口:“奶奶,我跟去看看,她好像生气了,其实我只是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相信骆丞画会开玩笑,还不如相信猪会爬树。云暖愤愤地想着,可惜她不相信,愿意相信的却大有人在。 第三十章 外面天阴阴的,闷热得人都要喘不过气来。云暖没走多远,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起。她实在不想和骆丞画打照面,疾走几步拐进前方小弄堂,在屋舍之间一阵弯绕。 随着拆迁的临近,陆续有邻居搬走,不少人家门户紧闭,少有几户热闹的,也是掩着门,只有蝉鸣与麻将声自门后传来。 “小暖。” 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云暖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前面有间开着门的漆黑小屋就躲了进去。 关上门后云暖才发现这屋子竟是个猪圈! 她捂住鼻子,悲剧的是,里面的猪以为有人来喂食,激动得嗷嗷叫个不停。云暖暗叫不妙,门被踹开的刹那,她想伺机从门与骆丞画的间隙溜出去,结果被骆丞画精准又蛮横地拽住手,痛得她失声尖叫:“放手放手,疼!” 骆丞画松了些劲,声音里满是讥讽:“怎么,空着手来喂猪?” “关你屁事,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骆丞画居然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我看把你喂猪倒挺合适的。” 说着把云暖推回猪圈。 云暖真是恨不能把这个讨人厌的剁成肉末。俗语有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骆丞画推云暖,云暖佯装抵抗,又佯装顺从,然后趁骆丞画不备,使劲把他往猪栏推。 “云暖!” 阴谋得逞,云暖看着骆丞画发青的脸色,大笑出声。 骆丞画素有洁癖,最是怕脏。如果云暖是不习惯这样的环境,那骆丞画则是不能忍受了。更何况,他刚刚勉强稳住身形,衣服却实实在在擦到猪栏了。 . “很好笑是吧?”骆丞画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走出去,他极有耐性地一直等云暖笑不动了,才淡淡地开口。 云暖冷哼,全无危机意识。 “笑完了?” 云暖不知死活的点头,然后刚抬头就被拑住下巴,下一秒,她又被强吻了。 毕竟有过一次惨痛经历,所以不至于像第一次那样,傻傻地被吻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云暖没想到骆丞画这次又有新花招——舌吻,等到骆丞画终于尽兴松开她,云暖扭头跑出猪圈猛吐口水。 骆丞画出来看到这一幕,眯起眼睛脸色阴沉:“你干什么?” 云暖后退一步,挑衅地看着他:“和不是男朋友的人接吻,我觉得恶心。” 骆丞画的脸由黑转白再变青,素来幽深的眼眸像有两簇火焰在跳动,直盯得云暖胆战心惊连退数步,然后他二话不说撂下云暖转身就走。 . 原本定好的搬家,最后因为云暖外婆整理东西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而搁置下来。 年纪大的人经不得摔,这进了医院,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云暖外婆躺在病床上发愁啊,她愁的不是病情,而是愁家里没人会遭贼,怎么想怎么不放心。 云妈妈云阿姨轮流在医院照顾外婆,云暖自告奋勇说要帮外婆照看房子,云妈妈心里不知多欣慰,觉得这是绝好的表现机会,云爸爸却忧心忡忡:“你一个人住,安全吗?” 外婆不就是一个人住的?云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自用的洗漱用品,示意父母放心,背着背包欢喜出门。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在失去之前有一次重新拥有的机会。云暖对这个地方,有太多的留恋,和太多不同寻常的感情,那些难以割舍的回忆与那些难以割舍的感情一样,终究还是走到了穷途末路的这一天,她想多留住一天是一天。 . 一个人住老房子,别有滋味。 推开一楼后窗,就能看到骆丞画家灰白的围墙和布满岁月痕迹的大门。从二楼后窗望过去,可以将他家院子一览无遗。曾经凌乱的小院早已收拾干净,该扔的东西早都扔了吧? 那些拙劣可笑的画,保存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丢弃了。 也是,有什么理由继续保留呢? . 七月底的天,闷热难耐。云暖每天下班后买一堆零食摊在茶几上,再把家里的门窗全打开,然后洗个澡换上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吃零食边看电视,连晚饭都省了。 外婆家不能上网,用流量又太费,她大半时间泡在电视机前,惬意得不得了。 周六云暖白天看望外婆,晚上和父母吃了顿团圆饭,一个人悠哉哉回到外婆家,一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跟宁非打电话。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说说笑笑。 云暖晚上喝了点儿酒,夜风一吹,飘飘然地有些兴致上头。换做平时,她是不会和宁非煲电话粥的,可也许夜晚太美好,也许即将消失的这一切让她想倾诉,她抱着手机憨憨的说了很多,听得宁学弟恨不能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抱抱他的小学姐。 等云暖挂断电话抬起头,赫然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冷冽的气息仿佛让四周的空气瞬降十度。 云暖乍一眼没看清,吓得从沙发上跳起,结果忘了腿还盘着,这么一缠,她整个人扑到地上,头撞上茶几,一声惨叫。 骆丞画跟幽灵似的,走路都不发出声音,眨眼间人已到云暖眼前。没有什么温柔的公主抱,他拎起云暖把她甩回沙发。 电视里女主角正哭哭啼啼地拉着男主角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云暖用手死死压着额头,一边咝气,一边想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不爱你呗。骆丞画扯下云暖的手,揉她额头的动作野蛮又用力,比电视里男主角不耐烦地挥开女主角还简单粗暴。 云暖疼得嗯嗯啊啊的叫。多叫几声骆丞画就黑着脸训斥:“鬼叫什么!” 云暖心道你他妈的这么粗鲁,我能不叫?溜出嘴的却依然只有嗯嗯啊啊的声音。骆丞画眉头皱得能打结,最后不知是实在受不了了,还是不耐烦了,没揉几下就甩袖走人。临到门口又折回,他从抽届里翻出个绿色小瓶,很快风油精的味道充斥客厅。 云暖对这个味道深恶痛绝! 小时候她好动,经常磕磕碰碰的,还容易招蚊虫。每次她磕到了被咬了,骆丞画都要给她抹风油精。她极其讨厌风油精的味道,自然是反抗,每次一反抗挣扎骆丞画就哄她。骆丞画哄人时,笑容淡而温暖,声音轻而温柔,往往还会诱之以利,云暖哪里能不举手投降? 然而此刻却不一样。 此刻骆丞画的脸上没有笑容、声音僵硬、动作粗鲁。云暖气得别过脸瞪他:“臭死了,快拿开!” 骆丞画完全无视云暖,旋瓶盖的动作有条不紊,落在云暖眼里,就成了有恃无恐。爬也好、跑也罢,云暖刚想不顾形象地开溜,骆丞画好像能洞悉她的心思,却早一步揪住她的肩膀——严格来说是揪住云暖下滑的睡衣肩带,把她按在沙发上,往她额头涂抹风油精。 清凉的感觉,呛人的薄荷味。云暖恨恨地抬脚就踹,骆丞画往后一避,视线刚好落在云暖抬脚后露出来的内裤风光上。他呼吸一窒,慌忙扭头避开,形势顿时逆转。云暖抓住时机,伸手往茶几上抓到什么往他身上招呼什么。 骆丞画也不躲,云暖扔什么他接什么,接住后直接把东西砸进垃圾桶。 “你!”茶几上的零食很快清了大半,云暖顺手抄起瓶饮料,还没动手就被骆丞画制住,气得她嗷嗷乱叫,“骆丞画你这个混蛋,给我出去,滚出去!” 她像只困斗的小兽,张牙舞爪,骆丞画用身体勉强压制住她,轻喝:“你发什么疯!” 云暖一边挣扎,一边口不择言:“你才发疯呢!你这个疯子神经病!” 他妈的当初明明有女朋友,却由着她跟个傻子似的追他,不主动不拒绝。后来她知道了、放弃了,他又三番两次的来招惹她。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是觉得她傻她好骗,所以连旧日那点可怜的情份也不要了吗? 骆丞画身形一震,云暖立刻明白她说错话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底线。骆丞画的底线就是神经病这三个字——因为他的母亲。 骆丞画的母亲原是位大提琴演奏家,人长得漂亮,还留过洋,后来不幸在那场大浩劫中被□□到精神失常。骆丞画小时候仅有的一次打架,就是因为邻居的几个小孩笑他是神经病的儿子。 小孩子的认知里分不清神经病与精神病的区别,骆丞画也不辩解,以一敌数,把那些小孩一个个打趴下,自己也挂了一身的彩。 云暖一直知道这些的,可惜隔着距离生疏了太多年,她竟然在这种时候脱口而出。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觉得很抱歉:“对不……唔!” 突来的重压使沙发受力倾陷,云暖来不及反应,已被严严实实覆住身体。骆丞画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云暖身上,单手扣住云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他以口封住云暖未出口的话,另一手略显生涩地滑进她的衣服。 睡衣宽松,底下没穿内衣,唯有洗过澡后的皮肤柔腻温润,仿佛绝顶的软玉,教人爱不释手。骆丞画的手由腰际往上,一下子抵达云暖的胸口,抚摸的动作顿时激烈起来。 云暖双手被拑住,努力屈膝想顶开身上的人。然而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男女先天上的强弱区别。陌生而炙热的手掌停留在她的胸前,汇聚起一个滚烫的热源,不过是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揉捏,就激得她体内阵阵战栗。 云暖紧张地绷紧身体,在骆丞画情不自禁愈吻愈深时,狠狠一口咬下。 满嘴的血腥味。 骆丞画吃痛,猛地抽身。然后他像是突然警醒过来,踉跄着转身离去。 电视里的女主角哭着从背后抱住男主角哭求:“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云暖靠躺在沙发上,伸手覆住眼睛,苦笑。她想告诉女主角,别哭也别求,你是女主角,不管对方现在爱不爱你,最后你都会和男主角幸福甜蜜的生活在一起,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难堪? 只是现实不是电视,没有谁离不开谁,也没有谁注定和谁在一起。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云暖晚上枕着雨声入睡,隔天一早被手机铃声吵醒,她接起电话跑到窗口一看,吓了好大一跳。 仅仅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外面竟然积水深厚,发大水了! 电话是云爸爸打来的,他早上出门发现小区淹水,连忙打电话给女儿,问女儿那边的情况。 云暖的外婆家因为是近郊自建房,地势较低,所以水势更大。云暖自有记忆起,还从没遇见过如此严重的水灾。以前不是没有台风天,但像这次连台风尾巴都没有扫到就淹成这样的,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云暖心里倒不觉害怕,听云爸爸在电话里说要过来,她赶紧拦住,一个劲地宽慰说她没问题,让云爸爸不必担心。她备了不少零食,又试了水电,停电不停水,撑得下去。外面水深,公交几乎全部停开,这么远过来,不仅辛苦而且危险。 云暖挂了电话,确认附近的公交全部停开后,给领导打电话请假。等挂了电话她噔噔噔跑下楼,才发现一楼客厅的水竟然漫过了茶几,茶几上的零食袋薯片罐七七八八地浮在水上,全泡了水。 外面还在下雨,天阴沉沉的,从窗口望出去,汪洋中的村庄不见一盏亮光,屋里就更昏暗了。云暖淌着水把没泡水的东西能搬的全搬到楼上,已经泡水的也不去管它了。楼上楼下的不知跑了多少趟,云暖出了一身的汗,收拾得差不多后,她刷牙洗脸,胡乱找了点没进水的零食充饥。 手机的电只剩一半,停电的情况下云暖不敢玩手机,这样一来,时间一下子漫长又无所事事起来。云暖看着外面的大水发呆,又跑到楼下翻箱倒柜的找书,想打发一下突然无聊的时光。 好不容易找到个装旧杂志的箱子,云暖抱着箱子上楼,不料转弯时视线受到影响,她一脚踩空,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箱子翻倒,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撑地,掌心硌到一个坚硬的东西,疼得一声痛叫。 云暖坐在楼梯上揉了好一会儿,感觉到手腕没那么疼了,才摸摸索索地捡起“罪魁祸首”。原来是一方印石,她翻转印石一看,上面篆刻的正是她的名字。 记不清是多久以前的东西了。学前班,还是一年级?不管从字体还是刀功,都很稚嫩,那应该是骆丞画第一次尝试篆刻的成果,不知当初被她随手塞在哪里,这么多年不见影,大概前段时间外婆搬家又翻了出来,竟然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莫明有种悲伤的情绪充斥心间,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云暖紧紧攥着印石,那生硬坚冷的梭角抵着她柔软的掌心,好像能将她心底最深处的某些情绪轻而易举的牵引出来,让她不能再掩饰自欺。 是的,如果她曾经有一点点喜欢何哲,那么对于骆丞画,她早在不知不觉中,在她还不懂得爱的年纪,就对他怀有最初亦是最本能的爱。 可惜骆丞画不喜欢她。云暖想起那些画,也许年少时的骆丞画曾经喜欢过她,十二年后的他有了女朋友,会那样对她,不过是把她当成女朋友不在时排解寂寞的消遣,或者是想弥补一下年少时的遗憾,仅此而已。 . 下午雨势渐止,云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条微博。然后看着手机的电量迅速降到40%,她连忙关闭所有程序,祈祷这点电量能撑到明天早上。 刚这样想,手机就响了起来,云暖心里“哎哟”了声,连忙接起。这回打来电话的是云妈妈,她短话长说,先是确认了一遍云暖的情况,然后问云暖早中餐吃的什么,叮嘱她注意事项,一直到云暖心疼电量忍不住要催促,云妈妈才切入正题,说是骆丞画也被困在老房子里,等会儿会过来找云暖,两个人待一起,彼此好有个照应。 云暖挂断电话,脑子里还乱哄哄的。她本来不觉得什么,被云妈妈一吓,不免有些担惊受怕起来。确实现在这种情况,万一碰到个什么人什么事,还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这要是手机再没了电,她想打电话报警都没辙。 人就是这样,不想还好,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云暖等了一下午没等到骆丞画,心想老妈一厢情愿,骆丞画根本不想管她的死活。 到了傍晚,第一个闷雷滚落下来时,天际数道闪电划过。骤来的亮光让夜幕下的破败变得狰狞,衬着白晃晃的水面,莫明渗人得紧。云暖心头一颤,满脑子都是又要下雨了,晚上水更大怎么办?万一半夜手机没电,发生些什么求助无门的事怎么办?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按捺不住还是拨打了骆丞画的手机,结果连打三次都是无法接通。她瞪着手机半晌,背上不多的没进水的零食,换了条裙子挽起裙摆,淌水往骆丞画家走。 路面的水位比家里高,水深处没过大腿,云暖小心翼翼的,走得比乌龟还慢。平时一两分钟的路程,因为大水,忽然变得遥远不可及起来。 水深且浑浊,水面漂浮着蔽目的落叶等杂物,让人看不真切水底下的路。好几次云暖一脚踩虚,吓得心都提了起来,她觉得前路远又险,既想退回去,又害怕一个人真碰到什么糟糕事,最后想看到骆丞画的念头战胜一切,她继续艰难地淌水挪步。 等云暖千辛万苦地走到骆丞画家,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来开。骆丞画的手机依然无法接通,敲门又没有人应,云暖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喊半天都只有她的声音。 按理说骆丞画这人不爱说谎、不喜与人虚与委蛇,怎么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特意欺骗老妈吧?云暖从门缝往里探看,里面大门紧锁,说起来早前骆丞画回来大整理过,现在这房子应该不适合住人了才是,这种时候骆丞画怎么会被困在老房子里? 天渐渐暗下来,这么叫不应、喊不灵的泡在水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云暖用力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人终究得靠自己,一味依赖别人,最终落得个仰人鼻息的下场,这不是她要的生活与结果。 云暖自嘲地笑笑,刚才是她怯懦了。 . 云暖刚走出没两岁,手机就响了。 这是要把她的电打光啊!云暖心里滴血,都想给打电话的人跪下了。 为了省电,她掏出手机顾不上细看就接起,随即听到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么大的水,你不待在家里跑哪去了!” 云暖鲜少见到骆丞画这么不淡定,她被唬得一愣:“我在你家门口。” 骆丞画吼了句“别动”,挂断电话。云暖退回门边,把裙子往下扯了扯。路面比家里地势低,水几乎没过她的屁股,她整个下半身泡在水里,可即使如此,她宁可弄湿裙子,也不想露出内裤的囧样落入骆丞画的眼里。 不一会儿传来动静声,云暖循声看过去,骆丞画一身休闲打扮,背着个巨大的双肩包,淌着水缓慢而坚定地向她走来。他的脸色不太好,这么大的水,他却中规中矩的穿着条长裤,裤腿只挽到膝盖,往上则湿漉漉地紧贴在他的腿上。 真是个保守到矫情的人啊,云暖“噗嗤”笑出声。不过不这样,她也想象不出骆丞画穿短裤的模样。 云暖一笑,骆丞画心里什么气都没有了。下午他看到云暖发的微博,上面的照片一看就知在老房子,他哪里还坐得住。这一路开车不远,可是车停在地下车库进了水,他是走过来的。 平时开车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因为大水,他足足走了三个小时。然后看到外婆的房子门都没关,上下楼找了一圈又没看到云暖,吓得他脸都白了。 她究竟知不知道这种天气跑出去有多危险!而且连门都不锁,万一进来不三不四的人怎么办!等看到那个让他提心吊胆的人守在他家门前,远远地朝他笑,骆丞画心里憋着的那股怒火忽然烟消云散。 他一步步走至云暖跟前,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问:“笑什么?” 云暖摇摇头,跟在他后头:“你从哪里过来的?” 其实她想问,明明没有在老房子,为什么要跟老妈说他在,还说要过来照顾她? 骆丞画没有回答,进门后他背对着握住云暖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跟在我后面,旁边有杂物,小心别绊到。” 云暖抬头,刚好看到他鬓角的汗珠沿着他修长诱人的脖颈曲线,滑入锁骨底下。云暖顿觉交握的手心烫了起来,她想起上次骆丞画做俯卧撑时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汗珠这玩意儿竟然能让一个清冷规谨的人变得如此的……性感香艳。 云暖移开视线,亦步亦趋地跟着骆丞画,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包里鼓鼓的装的什么?好吃的吗?” 一天下来都是拿零食对付胃,云暖现在馋死了,来包榨菜就白粥,她都能流口水。 骆丞画没好气地回她:“就知道吃。” 停电本已不便,加上不管是他家,还是云暖的外婆家,老房子都是搬家后勉强能住人的状态,物资缺乏,要不是云暖在这里,他根本没打算老房子再住人。 云暖往袋子里找纸巾,没有找到,只好呐呐地道:“你的车没事吧?” “车库淹了。” 云暖“哦”了声,心想难怪那么晚才出现,原来是从公寓走过来的啊。这么大的水,横跨半座城市,也就是说他在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 第三十二章 即使是夏天,这样长时间泡在水里也够呛,等下有条件要煮点姜茶才好。如果没办法洗热水澡,就擦干了裹条毯子驱驱寒。云暖胡乱想着,直到骆丞画松手,才发现已经进屋了。 她很多年没过来,上次只进了院子。屋子里空空荡荡,大半东西在整理时扔了,只留下一些固定的装修,以及与骆丞画的公寓不相衬的摆件。 值得一提的是,骆丞画的家有别于周围的水泥砖瓦结构,是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雕花窗门,前后各有个小花园,花园边一个浅石缸,积着雨水,种着莲花。不过多年不住人,花园杂草丛生,早不见当年的锦绣繁花,被水一淹,苍茫茫荒凉一片。 云暖屋里屋外逛了一圈,心里跟着空荡荡荒凉凉的,正伤感呢,就听骆丞画道:“去换衣服。” 云暖心想好好的换什么衣服,低头看到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顿时整个人烧烫起来。她手忙脚乱的放下裙子,恨不能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转眼看到骆丞画的狼狈模样,又从容淡定起来。 骆丞画卷着裤腿,深色的休闲裤遇水紧贴在身上,露出的膝盖以下因为长时间泡在水中,白得吓人。云暖一边上前帮骆丞画解背包,一边问:“这里有热水吗?你快把裤子脱了,先洗个澡。” 想想应该不会有热水,她迟疑地道:“外婆家的热水器里应该有热水,要不我们去那里?” 骆丞画真是肺都要气炸了。她以为他不知道家里什么都没有吗?她以为他为什么要她留在原地?水那么深那么浑,周围没有灯,视线不好,万一她不小心踩到被水冲走井盖的窖井怎么办?万一哪里的电源阀门漏电怎么办?他不想她冒哪怕万分之一的险! 最后骆丞画面无表情地道:“我烧点水,你擦擦身。” 云暖连忙拦住他:“没有电,一楼水那么深,煤气灶没进水,煤气瓶肯定进水了,还是不要动的好!”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骆丞画打开背包,取出便携式酒精炉,进浴室接水,接着打开门窗,就这么烧起水来。云暖顾不得内裤还是湿的,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个炉子等下可以煮吃的吗?” 晚饭就算煮泡面那也是人间美味啊。 骆丞画抬眼看她,冷冷地扔下一句:“看着水,水开了先洗澡,我出去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云暖心里哼哼唧唧的,冲着酒精炉发呆。水沸腾后,她端着热水进浴室。说实话,她在水中只待了那么一会会儿,就嫌脏觉得难受,真不知一向洁癖的骆丞画是怎么忍受几小时的。 草草擦洗完身子正穿衣服,浴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云暖吓得手抖脚颤,内衣都顾不得扣上,飞扑过去顶住门:“等……等一下,我还没好!” 隔着道门,骆丞画声音平静:“干净的衣服放在门外,我去楼下看看。” 脚步声渐远,云暖套上衣服,小心翼翼地开了条门缝,跟着稍稍拉大,探头一瞄。门外果然没有人,她伸脚把地上的袋子勾进浴室,复又关上门。 云暖不担心骆丞画会借机行不轨之举,他不是那么low的人,如果贪图美色,他之前有太多下手的机会,不必等到现在。可等云暖打开袋子,整个人都要疯了。她以为骆丞画所谓的干净衣服可能是他的衣服,又或者是云妈妈托他带过来的她的衣服,可袋子里的衣服分明是她放在外婆家里的。 原来他刚才出去是替她回去拿衣服? but,连内衣内裤都没忘记拿是怎么回事?云暖稍稍想象了一下骆丞画拿着她的内衣内裤,折叠好放进袋子的场景,就觉得等会儿出去即使穿戴得再严实,站在他面前她依然会有裸奔的错觉。 . 云暖脸上顶着两个番茄小步挪出浴室,视线飘忽,等看到骆丞画从背包里一样样往外拿东西,里面不仅有方便面,竟然还有青菜、鸡蛋、罐装午餐肉、牛奶和饼干,顿时顾不得心虚与尴尬了。 她两眼放光地冲到骆丞画身边,恨不能扑上去狠狠亲他一口。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心里的悸动,只爱不释手地拿拿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劲地傻笑:“我们晚上吃这些吗?” 天哪,太丰盛了!云暖摸摸肚子,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从两人碰面到现在,云暖的关注点一直在吃上,骆丞画说不出心里是怅然多还是涩然多。他的手在包里的动作一顿,随即松手放开手里的东西,转而取出一套衣服,重新接水放在酒精炉上烧,声音里听不清情绪地道:“想吃什么,你先煮着吃吧。” 云暖看着他走进浴室关上门,一开始她以为骆丞画只是洗个手洗把脸上个厕所什么的,结果水声哗哗地一直响,她就渐渐觉出不对劲了。她跑到浴室门口,敲敲门:“水还没有开,你先别洗澡,这样会感冒的。” 浴室里水声依旧,没有人回应。 云暖继续敲门,扬声把话重复一遍,依然没有回应。别是在里面晕倒了吧?云暖急了,她伸手用力拍门:“骆丞画,骆丞画,你听到了吗?喂,你再不说话我直接开门进来了!” 水声暂停,然后是骆丞画不耐烦的声音:“已经在洗了!” 水声继续,云暖摸摸鼻子,心想说说而已,她哪里真敢开门进去,至于这么紧张吗?盘腿坐回地板上,云暖怔怔望着酒精炉,然后她忽然坐直身子,回头看了眼浴室,一脸正气地把骆丞画的包拖过来。 包里只剩三样东西,一袋姜、一袋糖、一条薄毯。 . 骆丞画这个澡洗得有点儿久。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扑鼻一股浓浓生姜甜香。听闻声响的云暖回头,一直等他走近坐下,才将怀里的毛毯摊开来裹住他的两条腿:“别动,多捂会儿,关节进了湿气就不好了,我给你盛碗姜汤。” 她揭开锅盖,等热雾散去些,给两人各盛了一碗姜汤,有些难为情地道:“我第一次煮,肯定不好吃。”说着先喝一口,差点没喷出来。她捂住嘴,一边咳嗽,一边涨红着脸吐槽自己,“好甜,难吃死了!” 说罢气恼地放下碗,伸手来夺骆丞画的姜汤:“太甜了,你别喝了,等下你自己煮吧,生姜和糖都还有。” 骆丞画避开她的手,眼也不眨地一口气喝干姜汤。碗底的姜块大且不规则,没有刀,看得出是被人用手掰开来的,他眉都不皱一下,淡定地把那两块生姜咽下肚。 云暖看得目瞪口呆:“不……不甜吗?” 骆丞画神色平静:“甜。” 想了想,他又加一句:“像你上回煮的咖啡。” 云暖想起当时的恶作剧,缩缩肩,吐吐舌头。骆丞画深深看着她,然后垂眸问:“你想吃什 么?” 一说吃的,云暖立马来劲了。她选了红烧牛肉面,把青菜、鸡蛋、午餐肉一样不少的往里面加。等东西全放进去,香味四溢,两个人就跟吃火锅似的,一人一个碗,想吃什么捞什么,满满一大锅泡面最后连汤都没剩下。 . 照例骆丞画洗碗,二楼没有厨房,只能在浴室勉强凑和。云暖吃得心满意足,摸着滚圆的肚子到处走走看看。 二楼三室一卫,除了骆爸爸和骆丞画的卧室,还有一间书房。云暖一开始没好意思擅闯书房,毕竟不礼貌,可骆丞画洗了半天都没洗完,她一个人实在无聊,来来回回地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不应该有什么东西了,云暖想,毕竟骆丞画才大清理过一次,连本该压箱底的她糼时的画作都被翻出来扔掉,还能有什么东西留下呢? 即使留下,那也必然与她无关了。 出乎意料的是,书架上留下不少书籍,其中就有骆丞画的初高中教材。六点的天,即使门窗大开,书房里仍是暗沉沉的。云暖随手取下一本课本翻看,扉页上的两个名字让她心头一颤。 骆丞画。云暖。 云暖的名字边上,还有一张简单的头像素描,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云暖一眼认出来画的是她。她又往后翻了几页,不多,但偶有几页也涂有同样的素描,像是当年那个人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讲课,却兴致勃勃地提笔画着脑海里的人,也许画完还会微微一笑。 那是那个人曾经最常见的表情。 云暖又翻看其他课本,每一本都如此,有时是她的名字,有时是她的素描,不多,但一定有。她心里滋味难言,放回书,背靠上书架,用力深呼吸。书架没有贴合墙壁,架上书不多,云暖这么一靠,书架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啪”的一声响。 云暖吓一跳,循声在书架上来回找了两遍都没找到是什么东西摔了,最后还是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书架与墙角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画轴,横在地上,刚才该是它发出的声响。 云暖心里诧异,也没多想,伸手够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画轴拖出来。白色的卷轴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因为这番动静,灰飞尘扬。 云暖捂着鼻子掸掸上面的灰,不曾束住的画卷松散开来,露出一小片宝蓝油画颜料。她伸手摸摸那片宝蓝,把画平放在地上,拿住一端,往前一掀。 画卷骨碌碌地往前滚去,卷上的画铺展开来,云暖定睛看去,如遭雷击。 第三十三章 这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上的女子慵懒侧卧,身无寸缕,仅用一角丝绒布掩住腰下。那宝蓝的丝绒布流光似的铺在她曲线美好的腰上,衬得她肌肤胜雪。 这是……她? 眉眼是她,腰际的那颗痣是她。 这又不是她! 那半阖着眼,指尖勾缠着布,漫不经心把玩着的撩人姿势,她从没有摆过。云暖震惊得一动不能动,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骤闻身后一声怒喝:“你在做什么!” 云暖茫茫然回头,直直撞进骆丞画的眼眸。那里仿佛一汪广博深幽的湖泊,蕴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明明波涛汹涌地起伏着,却依然给人静深沉稳的感觉。云暖不知怎么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扑到地上,拼命想收起画藏好。 骆丞画几步冲到头跟前,拉起她把她往外推。云暖踉跄着一步步往外退,心里的某些东西就像跟着被人推着推着,忽然哗啦啦如城墙轰然崩塌。 她为这种崩塌瓦解感到害怕,几乎本能地、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地反抗,声音尖锐:“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谁允许你画这种东西的!” 骆丞画反手把她推进一旁的椅子,逼近一步,说不清是笑是讽:“你敢说你当时没同意?” 云暖仿佛被人抽掉了主心骨,一下子瘫坐进椅子里。 是的,是她亲口答应的。初三毕业的那年暑假,骆丞画高考顺利,以让人仰视的成绩坐等他心目中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云暖照例考完试后被送到外婆家,得知骆丞画想画人体油画,抱着死活不能便宜别人的幼稚想法,很爽快地答应当他的模特。 从素描、水彩、国画、工笔,再到油画,骆丞画的绘画天赋令人惊叹,而她,一直是他唯一的模特。骆丞画说油画于他就像风筝,一端系着梦想,翱翔天际满足他所有幻想,一端系着他的归宿,梦想再高再远,全凭地上的那个人。 可真到了要脱衣服的时候,云暖却犹豫了。这也不怪她,要是这种事她都毫不犹豫的话,那她就不是女孩子了。她死死拽着身上的t恤,做最后的挣扎:“我已经白给你当模特了,为什么还要白脱给你看?要画可以,但你要先脱给我看,这样才公平!” 看骆丞画沉默,她更气恼了:“反正你不给我看我也不给你看,实在不行你找别人画去吧,我不稀罕!” 话虽这样说,云暖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骆丞画一向受女孩子欢迎,从初中开始,就有女同学借口请教功课,假期里还时不时地找上门来。骆丞画要肯开口,大概会有一群女生排队当他的模特,而且人体模特听起来很吃亏,但不知怎么的,云暖总觉得谁来当这模特,都是占了骆丞画天大的便宜。 两个人僵持在小小的书房里,气氛凝重。云暖以为骆丞画不肯答应,正在心里盘算着要去另找他人呢,顿时气得眼睛都红了。骆丞画看她那副委屈得快要哭了的模样,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慎重地问道:“你……确定想看?” 云暖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十五岁的年纪,正值青春懵懂,哪里能对这些没丁点好奇。再说,她不能让骆丞画画别人,也不能平白吃亏了不是? 骆丞画定定看着云暖,眼神幽深,直看得云暖心里发毛,他才转身锁上门,把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盛夏的午后,外面骄阳似火,书房里却暗沉沉的,风扇吹起画布,卷起波浪似的层层翻滚,一如骆丞画的心思,如潮汹涌。 云暖看着骆丞画一颗一颗解衬衫钮扣,他修长的手指仿佛执行着一项精密的实验,每一个动作都经得起反复推敲与细节回顾。很快,他身上的衬衫敞开来,露出绵实白皙的胸膛。 赤胳膊的男人云暖见过,偶尔是打球热出一身汗的男同学,偶尔是路过某工地的建筑工人,偶尔是外婆家左邻右舍的叔伯之辈。虽不常见,但绝对不算没见过,可没有哪一次是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又带给她这样心悸的感觉。 云暖手心出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整个人都微微颤抖。 . 骆丞画脱下衬衫扔到地上,声音虽然平静,眼神却不似寻常柔和:“该你了。” 云暖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腰腹的性感曲线,又想难为情地挪开视线,又想凑近看得更清楚,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虚张声势:“你……你……你还没脱完!” “我一件你一件。” 听起来很公平。云暖咽咽口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骆丞画就站在那里,定定看着她,也不催促。 这样僵持良久,云暖心里恁地生出一股年少不管不顾的勇气来。可是想着豁出去是一回事,做着豁出去的事又是另一回事。她慌手慌脚的,t恤领子勒住下巴,好半天都脱不下来,真是把自己勒死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脱下衣服,她抱着t恤挡在胸前,总觉得明明穿身上宽松有余的衣服,拿来遮身却四面不足,捉襟见肘的窘迫感:“换你了。“ “你还有衣服。” 云暖身上确实还有件内衣,但那可是内衣啊!她脸上火烧火燎的烫,几乎不敢正眼瞧人:“我不管,是你说的我脱一件你脱一件,现在轮到你了!” “这不公平。” 云暖瞪视骆丞画:“哪里不公平了?” 骆丞画也不解释,弯腰捡起衬衫:“算了,既然你不乐意,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吧。” 云暖大脑短路,直接把这话理解成骆丞画要改换人选。她心里一急,傻话就不经思考地蹦了出来:“不要不要,我脱我脱。” 说完还唯恐骆丞画反悔,手脚异常利落的把内衣扒了个干净。 . 上身不着寸缕,云暖不是没想过捡回衣服落荒而逃,但更多的却是不服输的倔强劲。云暖想,也许青春就是这样张扬与无所顾忌,放到现在,只怕她都不可能有当时的勇气。 骆丞画的视线停留在云暖的胸前,走近一步,声音比平时低沉数倍:“宝宝……” 云暖含胸弓背,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你……你想干嘛?” 骆丞画伸手,把挡在她胸前的t恤一举扯下。云暖这下大脑真的当机了,嘴里只会念叨:“只……只能看,不……不能摸……” 话虽如此,她脚下却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 骆丞画看着她笑,然后拉着她的手缓缓往下,引导她去解他裤子上的钮扣。云暖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混沌中像是被人操纵着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无需经过大脑,连心跳都不受自我控制,擂鼓似的响。 手触碰到一处炙热之源时,她直觉地低头……云暖一下子惊坐起身,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四周灰蒙蒙的,骆丞画背光站在她面前,像极了那个夏日的午后,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心思流转都是那样的鲜活真切,而记忆中的她,却是尖叫着脱口而出一声“好丑”,心慌意乱之下转身就跑。 “好丑……恶心……怎么跟别的男人你就不觉得丑不觉得恶心了?跟他们接吻你也这样骂他们恶心吗?跟他们上床你也会嫌他们丑吗?” 云暖蓦然想起那天骆丞画强吻她后说的话,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她骂骆丞画恶心,却从未骂过他丑。毕竟美丑是客观的事实,以骆丞画的外在条件,她就算昧着良心也不可能嫌他丑。 但她当时并未深想,只以为在那种情形下,话赶话的哪有什么道理可言,难道骆丞画一直记恨着她当时的那句话? 云暖真的没有想到骆丞画最后不仅完成了画,还依然以她为模特,她更没有想到也许她的一句无心之言,给骆丞画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她心里翻江倒海的,面上却不露分毫心思:“那我现在后悔了!” 骆丞画冷笑:“原来还可以反悔?” 云暖抬头倔强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能?这是我的权利!” “是么?”骆丞画慢条斯理地解衬衫钮扣,视线紧紧缠着云暖的不放,“那我也反悔好了。” “你……你想反悔什么?”每次看骆丞画解钮扣脱衣服,云暖都有种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感觉。 衬衫的最后一颗钮扣分离,骆丞画目光凶狠又冷酷,哪有半分情/欲:“反悔当时没拉住你。” 是,云暖记得她当时胡乱抓了衣服边穿边跑,在她手忙脚乱、慌不择路的十数秒里,身后始终没有脚步声,更没有听到骆丞画喊住她。 云暖陷在椅子里,前路被封、后路无退,看到骆丞画的手落在皮带上,她再顾不得,一脚猛踹过去:“骆丞画,你当初不拦住我,现在又何必装出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骆丞画就势抓住她的脚,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回椅子上:“拦住你,然后把你扔床上,像现在这样么?” 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和侵略感,以及被迫屈居弱势的不安全感,吓得云暖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可是面对一个认真动怒的一米八的成年男人,她的挣扎反抗犹如蚍蜉撼树,最后云暖只能改口叫回小时候的称呼,一声声求饶:“丞画哥哥,丞画哥哥……” 骆丞画身形一顿,云暖以为奏效,结果下一秒就被人拦腰抱起。骆丞画把她扔在画上,随即倾身覆上,不给云暖一丝躲避的机会。然后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眸里的湖泊澎湃汹涌:“知道这幅画意味着什么吗?” 云暖心里慌乱得不行,思绪飘在半空,哪里能分神听他话里的深意。她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又害怕真会发生什么,然而所有的惊与惧被骆丞画的唇舌一挑,统统燃烧成了灰烬。理智就像少女腰上的那截丝绒布,轻轻一扯就滑落下来,掉在不知名的地方,欲望再无可避。 “小暖……”低低的一声轻唤,像是将沉埋心底扎根生长的大树连根拔起,有种血肉模糊的悲痛。骆丞画埋首在云暖的胸前,一声一声像是质问又像是自问,“为什么……为什么……” 云暖连身带心的颤抖,她也想问为什么,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们要分开十二年? 为什么他们不能断得干干净净? 第三十四章 骆丞画离开后,云暖抬手挡住眼睛,在画上躺了很久。 那一刻她不是没感觉到骆丞画的情与欲,然而最后他还是自制地在最后一关前停下。与其说难堪,不如说难过。云暖觉得在那一刻,她看到了骆丞画对她的感情,也看到了骆丞画的挣扎。 可她不理解、不明白,如果骆丞画喜欢她,那么之前为什么不接受她?是因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等云暖摸黑走出书房,骆丞画已经在房间里点上蜡烛。他看也不看云暖,面无表情地道:“你睡这里,早点休息。” 说完就走。 云暖忙问:“你睡哪里?” 书房没床,骆爸爸的卧室有床没被子。她想说她可以回外婆家睡,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知道她要是这样说,骆丞画肯定会发飙。想到刚才的事,她有点怕骆丞画发飙。 骆丞画没有回答,云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掩上的房门后,心绪难平。窗外夜色幽深如墨,室内烛火跳动,忽明忽暗的一如云暖此刻的心境。她不记得有多少年没遭遇过停电了,她只记得小时候经常停电,有时白天,有时晚上。 白天停电,骆丞画会准备好食物,带上书或画,带她去不远的竹林避暑;晚上停电,骆丞画会寸步不离的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捉萤火虫。她那时不懂事,从来不觉得停电麻烦或不方便,光觉得新鲜好玩了。 云暖陷在回忆里浮浮沉沉,半梦半醒间骤然警醒。四周漆黑一片,蜡烛早已燃尽,她跳下床,眼睛适应黑暗后摸索着去找骆丞画。 漆黑的书房里,骆丞画蜷缩在椅子上,身上只盖着件薄薄的外套,云暖这才想起唯一的毛毯还在她的床上。台风过后的夜晚特别凉快,像骆丞画这样的睡法,不舒服是其次,扛不住冷才是关键。 云暖连喊几声,都不见骆丞画回应,只好伸手推推他。这一推,触手滚烫。再一细听,骆丞画呼吸间声息沉重、额头烫人,竟然发烧了! 长时间泡在水中,又洗冷水澡,连睡觉都不暖和,这个人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却不愿在自己身上花半分心思。家里没有药,外面发大水,没办法出去买药也没处买药,云暖拍拍骆丞画的脸,好不容易把他拍醒,她蹲下身费力地让骆丞画半趴到她身上,跌跌撞撞地把他扶回房间。 骆丞画大概是烧糊涂了,乖乖听话没有反抗。云暖第一次完整感觉到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之前她几次被骆丞画压得动弹不得,现在想起来,他应该还是用了巧劲,不然别说反抗,她能直接被压昏过去。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没走几步,云暖的腰撞上书桌角,吃痛之下她再支撑不住,两人齐齐摔在地上。后背硌到硬物,云暖反手一摸,是那幅油画的木质卷轴。她顾不得疼,用力推开身上的骆丞画,不料骆丞画抱着她不松手,被推得翻躺到旁边时竟顺带着云暖反扑在他身上。 云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去掰骆丞画的手,可发烧中的人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缠人的小孩儿,云暖好不容易掰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牢牢地搂抱住。一只手不够,他就两只手抱,两只手不够,他就手脚并用,跟个八爪鱼似的,死活不让云暖离开。 云暖就没见过骆丞画这么任性的一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反累出她一身汗。最后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就着被压的姿势,拍拍骆丞画的背哄他:“地上凉,乖,放手。” 骆丞画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不放。你别走。” 云暖继续哄:“我不走,我去烧点水马上回来。” 骆丞画把她搂抱得更紧:“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云暖哭笑不得:“会回来的。” 骆丞画抬起头,在云暖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翻身让云暖趴到他身上:“你不会来,我等了你一天一夜,你都没有来。” 说着说着他像是突然变了个人,恶狠狠地咬上云暖的唇,像是要把她吞吃入腹:“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你还那么小,我没想过要影响你的学习,我只是想先这样守着你。” 云暖被咬得生疼,哪里还顾得了骆丞画说的什么,只一个劲地推他:“疼疼疼。” 骆丞画松开她,与她眼对眼,委屈地道:“小暖,我也疼。” 云暖心想你一个咬人的疼你妹啊疼,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把骆丞画从她身上掀下,跳起身去拿毯子。 . 扶不动骆丞画,云暖也不勉强。她抱来毯子,严严实实地裹住骆丞画,没有药,只能烧点儿开水,结果进了洗手间才发现她装在袋子里的脏衣服竟然不见了。云暖拿着应急灯四处寻找,最后在二楼阳台看到洗干净晾着的衣服时,差点儿把手里的灯都摔了。 老房子里没有洗衣机,所以之前骆丞画待在浴室这么久,是在洗衣服? 至于洁癖到把她的衣服也一并洗了吗? 帮她洗衣服就算了,连内衣内裤也不放过是什么意思?一想到骆丞画手洗她的内衣内裤,洗完还拿出去晾晒,云暖就觉得骆丞画还是别醒过来了。 等云暖磨磨蹭蹭地端着开水回到书房,骆丞画早又昏睡过去。云暖把东西搁到地上,费力地扶坐起骆丞画,让他靠在她的身上。不知是因为相贴的骆丞画体温太灼人,还是这番折腾动静不小,云暖只觉得浑身发热,而骆丞画陷在昏睡中,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应急灯的光比烛火明亮许多,这么近的距离,云暖可以清晰地看到骆丞画微蹙的眉峰、根根分明的长翘睫羽,以及光影下远山流云似的眼部线条。这个人的眉眼真是清俊到了极致,仿佛一幅写意的山水画,寥寥几笔已是风华无双。 云暖看得入了痴,她记得大学时她很喜欢一位学长,那时她刚进学生会,几乎对这位学长一见钟情。后来两人自然而然走到一起,谁知不到一个学期就分手了。她记得分手时那位学长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暖暖,你在透过我看着谁?” 云暖一开始没听懂,她想两人明明好好的,都没红过脸吵过架,怎么说分手就分手,而且分手的理由还这么莫明其妙?她想了几天没想明白,便跑去追问,学长原本不想说,最后无奈的叹口气,才说他不想当替身。 云暖喜欢看他画画的样子,可他根本不喜欢也不擅长画画;云暖喜欢看他穿衬衫的样子,可他更喜欢穿t恤;还有喜欢吃的东西,很多生活细节,每次云暖说“咦,你不喜欢吃吗”,或者说“学长你去学大提琴好不好”时,分明是与另一个人的相处习惯。 云暖那一刻犹如被人当头棒喝,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整晚辗转难眠,过往的回忆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浮现,那些朦胧的、懵懂的感情直到那时才变得清晰而肯定。 也许她早就发现自己喜欢骆丞画,不然高中时她不会有“冰山美人”的绰号,除了和何哲走得近,她几乎没和其他男同学说过话。可那时的她毕竟年少青涩,加上高中课业繁重,她又刻意拒绝想起与骆丞画相关,所以那种感觉还不强烈,这次俨然一语惊醒梦中人。 回过头来细想,那位学长的眉眼确实与骆丞画有几分相似,而且气质相近。仅仅这样她就对人一见钟情,也难怪再见骆丞画,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主动追求他。 面对喜欢的人,难免会心软,何况骆丞画会这样,全因她之故。看骆丞画因为姿势不舒服似醒非醒,云暖连忙换了个让他舒服的位置,轻声唤他。 好半天骆丞画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说了个“渴”。 云暖没什么侍候人的经验,端过水杯凑到他嘴前,哄他喝水,都没想起要先吹凉。骆丞画被烫,扭头一挣,水泼到他身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云暖已经慌手慌脚地扔下杯子,手忙脚乱地去脱他的衣服。 骆丞画怔怔地看着云暖,忽然道:“是你吗,宝宝?” 这还是重逢后骆丞画第一次叫她宝宝,这个曾经的两人独处时的专属称呼,云暖以为他早已经忘记。她点点头,看骆丞画还是呆呆的,又道:“是我。” 这么主动的宝宝?骆丞画皱眉:“我又梦到你了,宝宝。” 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是脱人衣服这种尴尬事,有机会否认云暖还是坚决不肯承认的:“嗯,是梦。” 骆丞画得到肯定,朝云暖一笑,然后他翻身把云暖压在身下,边吻边解她的衣服:“我帮你脱。” 这回他理智全无,云暖哪里会是对手。嘴被封口不能言,身被压动弹不得,等到骆丞画终于放开她的唇舌,云暖已经浑身上下不着寸缕。云暖简直要被气疯,她从没想过骆丞画会这么野蛮,几下就把她的衣服撕裂,脱他自己的倒温柔得紧。 肌肤相贴再无阻隔,炙热的体温传过来,云暖全身的血液叫嚣着往上涌。心跳失衡,逼得云暖像是跳到岸上的鱼,努力大口喘气仍觉得干渴缺氧。挣扎中,她的手被反剪到身后,这样一来,云暖只能被迫挺胸,身无寸缕的情况下,这样的姿势简直是把自己送到了骆丞画的嘴边。 骆丞画虔诚地欣赏着主动投怀送抱的云暖,然后低头含住她左边的蓓蕾,空出来的手握住她右边的丰腴,尽情揉捏。 云暖双手被反绞,一挣扎就蹭到骆丞画身下的昂扬,惹得他更加兴奋激动。她恼羞成怒,气得抬脚踹人,结果反被骆丞画伺机嵌入她腿间,倒好像是她主动张开腿欢迎他似的。 云暖又羞又愤又急,屈居人下不敢乱动,只能张口就骂:“骆丞画你这个混蛋,放开我,快放开我!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可惜这个浑蛋根本不搭理她,他唇舌一路往下,在她的肚脐处打了个旋。云暖一哆嗦,要不是及时咬住嘴唇,只怕会尖叫出声。然后这个浑蛋像是很满意云暖的表现,半跪起身啄了口他的唇,笑道:“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说完便又埋头往下。 第三十五章 云暖这时都不知该怎么办了,想骂人可是张嘴出来的尽是压抑不住的喘息与呻/吟,不想泄露呻/吟就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这么来来回回的,想骂的没骂出口,不想呻/吟的倒是断断续续呻/吟了好几声。 眼看着最隐秘的禁地都要不保,云暖再顾不得其他,抬脚就往身下的脑袋踹去。下一秒,她的脚被牢牢握住,架到了骆丞画的肩上。云暖终于慌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不要!不要看!” 从未有人窥视过的禁地,在那么明亮的光线下纤毫毕现的暴露在骆丞画的眼前。云暖眼睁睁看着骆丞画盯着她私/处,拼命想并拢双腿:“不要看!丑!” 骆丞画抬头认真地回答:“不丑,很漂亮。””然后他跪坐起身,努力将身下的坚/挺往云暖跟前凑,像个等待老师肯定与表扬的乖学生,“你看,我的也不丑,是不是?” 云暖脑子里轰一声炸响,瞪着近在咫尺的性/器,僵在那里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骆丞画俯身亲亲她,再次把身下的坚/挺凑近她,可怜兮兮的道:“宝宝,亲亲它,你上次说它丑,它很伤心难过,你亲亲它好不好,就一下。” 唇上一烫,云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还没反应过来,骆丞画已经复又趴了回去。禁地被温热湿滑的舌头挑开,电流由那一处抵达四肢百骸,一股巨大的、异样的、陌生的情潮刺激着云暖的感观,让她脚软筋麻,浑身酥软。 快感随着骆丞画的动作层层累积,在她的体内激荡游走。手不知何时恢复了自由,云暖不敢看、不敢想,她横手挡住视线,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黑暗中她的身体更加敏感,骆丞画加诸在她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放大了数倍,让她不停地沉沦迷失。在她快被刺激得晕过去时,骆丞画终于离开了她的禁地。云暖被抽走骨架似的瘫软在画上,汗涔涔的喘气,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个滚烫而坚硬的事物抵住她的禁地,缓慢又坚定地挺进来。 云暖未出口的惊呼都被堵回了嗓子眼,握住她腰的手犹如铁箍,不容她后退半分。身体被撑开,有点儿疼,更多的是不习惯、不舒服、不适应。这个节骨眼上要骆丞画停下来已经不可能,但云暖还是发了狠地重重咬了他一口。 骆丞画吃痛的松开嘴,身下却用了蛮力,狠狠地一挺到底。云暖又疼又怒,慌乱间,腥甜的血水连着唾沫尽数被吞咽了下去,她用力抹了把嘴,红着眼睛瞪人:“骆丞画,你混蛋!” 骆丞画也红着眼睛瞪她,身下一刻不停地用力动作起来:“我要是混蛋十二年前我就应该这么做!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当我的油画模特,不知道这些对我意味着什么,反正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反正你总是一转身就能找到下一个男人!” 云暖想说我他妈追了你几个月,就差脱光了躺你床上,这叫不喜欢你?你不接受我的追求,还不允许我换个人喜欢?可是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想说的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身体里多了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东西翻来搅去一刻不停的在她身体里作怪,滋味难言。呼吸和说话全不由自己控制,云暖一边抗拒,一边又想要更亲密更无间。有一点云暖可以肯定,她压根没有尝到书中描述的销魂滋味,骆丞画就已经草草地结束了。 云暖望着屋顶纵横交错的木梁,脑中空白一片。不是酒后误事,甚至没有黑灯瞎火,怎么就上床了呢?骆丞画是清醒的,还是烧糊涂了? 没等云暖理出个头绪,埋在她体内的凶器又涨大起来。这一次骆丞画磨足了功夫,如果之前算是上课前的预备铃声,那么这一次骆丞画把人压在画上,上足了整整一堂课,到最后云暖都要承受不住地昏过去了。 云暖没有昏过去,反倒是骆丞画带病上岗,累得够呛,最后都没顾得上事后清理,就倒头昏睡过去。 . 这一觉睡得沉实。天蒙蒙亮的时候,云暖先醒过来。她睁大眼睛,十数秒后才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接受一切原来并非她的梦。然后她伸手探探身边人的额头,他睡颜沉静,高烧退了大半,已经没那么烫手了。 云暖不敢耽搁,她怕骆丞画随时会醒来,她还没做好准备,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裙子破了好几道口子,云暖小心翼翼地抽走画卷,随手裹了件骆丞画的外套,趁着天光还早,偷偷跑回外婆家。 经过一夜排水,市区的水位下降明显,不少公交陆续通车,外婆家因为地势低,仍处于不通车的状态。云爸爸担心女儿,一大早赶过来,云暖洗完澡听到楼下有动静,还以为是骆丞画,吓得躲回浴室锁上门。等听到楼下云爸爸喊她名字,她差点心虚到腿软跪地。 幸好她回来了! 幸好昨晚在骆丞画家!不然被老爸撞见,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云暖努力平复心情,做出合适的表情,才开门出去。好在云爸爸担心女儿的安危胜过一切,看女儿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跟前,放下心来根本没发现女儿的异常。 因为还没有通车,加上水深,云爸爸是骑自行车过来的,那种最老式的28寸自行车。他推着自行车,云暖坐在后座上,高高地翘着脚,身后的双肩包鼓鼓的,露出一小截木质卷轴。 父女俩的身影渐远,直至转弯过后再看不见。 . 这天直到坐在办公桌前,云暖才逐渐冷静下来。 昨晚发生的事,即使只有天知地知她知骆丞画知,她也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如果之前她是无意中当了回小三,那么现在就再找不到借口了。 她是被强迫的吗?一开始确实是,可后来她没有反抗。她不知道骆丞画是烧糊涂了还是在装糊涂,但他实实在在的劈了腿,而她正是他劈腿的对象。 一想到这,云暖心里就说不出的难过。那是一直坚持的东西突然崩塌,三观尽毁的无力与绝望。她觉得她真应该在脑门上刻个“贱”字时时自省,再在骆丞画的脑门上纹个“渣”字警醒旁人。 云暖思绪纷乱,完全没办法投入到工作中去。她一次次地看向手机,电话、短信不是没有,却都不是那个人的。她不想这么没出息,发生这样的事,她只想离那个人远远的,再不想与他有任何联系任何瓜葛。 她甚至不无懊恼地想,就算骆丞画真的打来电话,或发来短信,她也一定不会接听、不会回复。然而这样音信全无,她又心有不甘。就好像昨晚于骆丞画,只是单纯的出个轨尝个鲜,春风一度,无所谓责任,更不可能为此纠缠不清。 . 事有凑巧。 云暖现在的公司是家连锁餐饮企业,前段时间公司计划在s市开一家分店,选址装修正如火如荼,结果支援新店的同事因为急性盲肠炎住进了医院。云暖毛遂自荐,回家收拾行李,逃似的赶去s市。 等回家收拾好行李,拖着旅行箱出门,云暖才想起给还没下班的云妈妈报备出差的事。挂断电话后她怔怔盯着手机良久,然后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开门进屋,把藏在床底的画卷拖出来。 因为被无意识地垫在身下,又发生那样的事,画中少女胸前的雪白沾染了污迹,就像一道触目心惊的丑陋疤痕。云暖定定看着,脑子里像是塞得太满运转不过来,又像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直到剪刀划开画布的刹那,她才骤觉喉咙发紧、心口巨痛。 然后她手脚冰凉地把骆丞画的号码拉黑,虽从未去过北极,却觉得天寒地冻亦不过如此了。 . 骆丞画一觉睡到中午,摸索着找到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 电话是公司打来的,说客户到齐了,问他什么时候来。骆丞画高烧退了大半,头却还是胀疼得厉害,接了电话才想起今天有个很重要的客户会议。他半分不敢耽搁,等到事情连着事情的暂时告一段落,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骆丞画紧赶慢赶地在下班前赶到云暖公司楼下,拨打云暖手机,无法联系,再打,还是如此。他也不着急,耐心地坐在车里等人,终于有了时间好好回想昨晚的事。 虽然高烧状态下,他一直浑浑噩噩的,梦境与现实都分不太清楚,但和云暖发生亲密关系这件事,骆丞画非常肯定。性/爱有种魔力,他以前不曾体会,听人说“都是成年男女,有什么问题是做/爱不能解决的”时,他还觉得荒谬,此刻却默默在心里加了个“1”。 云暖都已经是他的人了,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想到这里,骆丞画不自觉又是一笑。心里的喜悦怎么都藏不住,那种迫切想看到云暖、晚一秒都不甘心的心情,让他都有些坐不住。最后他还是难耐地走下车,第一次没嫌弃车身脏,就这么靠在车上等云暖。 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他身边,不管有没有看他,他都好脾气地笑着,然后低头看看时间,再抬头看看眼前的办公大楼。 夜幕降下来,从办公大楼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又慢慢地一盏盏熄灭。云暖的手机仍是联系不上,再次挂断电话后,骆丞画忽然一个激灵,连忙改拨云妈妈的手机。 云妈妈很激动:“哎哟,是小画啊,我们囡囡外派啦,要去一个月呢,刚刚收拾东西去火车站了,这说走就走的,你说她们公司怎么能这样呢。” 骆丞画驱车直奔火车站,打不通云暖的手机,他就往前往s市的检票窗口找人。好在坐夜车的人不多,骆丞画远远地一眼看到云暖,她站在人群中,脚边是一只小旅行箱,背影零落。 骆丞画一路上憋着火,这个人早上才从他的床上下来,晚上就翻脸不认人,不接他的电话,外派一个月提都没跟他提,他要是晚一步,两人估计连面都见不上。可也许是经历了昨晚的肌肤相亲,等真看到云暖,他心里的火化为一股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喷薄而出。 骆丞画想他真是没救了。他现在看到云暖,就想着这是他的人,从今以后都只能是他的人,然后他的心忽然变得跟棉花糖似的,又软又甜。他快步跑过去,拉住云暖的手,故意扮下脸来,眼里却是笑意盈盈:“手机怎么打不通?” 他还不知道已经被拉黑了。 第三十六章 云暖猛地甩开手,拉开距离目光警惕。 有那么一刹,骆丞画都怀疑昨晚又是春梦一场了。他压了压翻腾的情绪,好脾气地问:“怎么突然要外派一个月?东西都带齐了吗?衣服……” 云暖打断道:“你有什么事?” 在等云暖下班的过程中,骆丞画预想过很多两人的见面场景,不是新婚燕尔的羞怯,就是老夫老妻的默契。他没想到云暖不仅没有更亲近他,反而离他更远待他更冷。他就好像走错了片场,准备好的台词一句都用不上,一时有点慒。 云暖倒不催他,反而和颜悦色起来:“让我猜猜,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是不是想告诉我,昨晚的事你会负责?” 这话听着不太对味,但骆丞画觉得也不算错,他确实会对云暖负责,而且是负责一辈子。 得到肯定答案,云暖低头盯着鞋尖,恍惚一笑:“怎么负责?从上一次床到上一辈子的床?万一不小心怀上,承认那个孩子是你的?”然后她抬头挺胸,冷声道,“骆丞画,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负责,所以,请便吧!” 难道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想跟他撇清关系?骆丞画恨不能把云暖按在腿上狠狠打屁股——还必须是脱了裤子打!光这么想想,他就觉得整个人都热起来,与之相反的,心里的怒火却消下去不少。最后他憋得耳根透红,只憋出来一句话:“你不需要我负责,那就换你对我负责。” 云暖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骆丞画,你一个有女朋友的人,究竟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林秋静知道你这么无耻吗?” 骆丞画皱眉:“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云暖失笑:“不是女朋友,晚上留宿你的公寓?不是女朋友,你带回去给外婆看?不是女朋友,在别人误会时你不否认?骆丞画,我怎么记得有次我们一起吃饭碰到你的老同学,他误会我是你女朋友,你可是马上澄清,说我们只是同事的。” 骆丞画当然记得,他甚至记得当时那种被当头棒喝的感觉,所以迫不及待的就要否认。后来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光顾着吃醋生气,别说主动澄清和林秋静的关系,简直是赌气似的刻意要让云暖误会。可这样幼稚拙劣的心思,他哪里有脸说。 骆丞画的沉默落在云暖眼里,就成了默认。她拉起行李箱,飞快地道:“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说完越过他往前走。 是因为经历太多,所以才对男女之事那般无动于衷吗?骆丞画气得眼都红了,心里的怒火瞬间把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近乎粗鲁的拽住云暖,连带的生出一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劲:“我倒是忘了,这种事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是啊,所以……”云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心越冷,面上的笑容越大,“别跟我说什么负不负责,太可笑了不是吗?” 骆丞画只要想到云暖曾经怎么主动对他,就怎么不止一次的主动对别人,想到她昨晚怎么在他身下妩媚勾人,就怎么在别的男人身下妩媚勾人,心底就生出一股恨意来。 这恨意来得突兀又汹涌,他觉得即使他当年空等云暖一天一夜,即使他后来辗转在医院里治疗,即使他得知左耳失聪必须放弃大提琴,即使后来撞见云暖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他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直白而愤怒的恨过。 可即使如此,看到云暖转身的背影,他还是条件反射的追上去,再次抓住她的手。 这次云暖没有挣手。她松开行李箱,从贴身背着的小包里拿出一小板药,单手取出中间的药,当着骆丞画的面吞下,然后把空了的包装递到骆丞画跟前。 骆丞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事后避孕药。他松手连退数步,仿佛这样离得远些,就可以假装看不清包装上的字。 云暖随手把包装塞进衣服口袋,重新拉起行李箱,轻轻一笑:“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 云暖的叔叔家在s市,云爸爸担心女儿出门在外吃苦受罪,特意叮嘱云叔叔多加照应。云叔叔把云暖从火车站接回家,第二天亲自视察云暖的宿舍后,不顾云暖反抗,又把云暖载回了家。 所谓宿舍,就是公司租住的商品房。虽然云暖拥有单独的房间,但宿舍人多,卫生间浴室是公用的,云叔叔因为当年云爸爸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导致兄弟二人现今生活境遇大不相同,心里一直对兄长愧疚又感恩,总是想方设法地想弥补和报答兄长,怎么可能让他唯一的侄女在他眼皮底下受丁点委屈? 云暖外派一个月,不想在叔叔家借住这么久,最后好说歹说,双方各退一步,她搬去叔叔购置的位于她们新店附近的单身公寓,周末回叔叔家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云暖消沉得瘦了一圈。嘴上再要强,毕竟失恋又失身,纵使她没有处女情结,也是大伤元气。 云暖强迫自己不再频繁关注手机,强迫自己不去想骆丞画,可夜深人静午夜梦回,那晚激荡翻腾的情潮与欲望却如影随形,就好像她还被人紧紧拥在怀里,就好像那个人还在她的身体里恣意贯穿。 好在新店开业在即,招聘培训、组建班子、建立规章制度等一大堆的事等着她。云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每天起早贪黑的,回到公寓倒头就睡,常常累得连换下的衣服都不想清洗。 在这种状态下,她几乎没时间想骆丞画,心里的伤不被提及,也似乎悄悄地痊愈了。 . 周末连加两天班,云暖忙到没时间去叔叔家吃饭,搞得叔叔直说她的工作太辛苦,要托关系帮她找份轻松点的工作。云暖忙不迭地推辞,她才刚来不久,就算要跳槽,也要从这家公司学点东西、攒点经验再走。 再则频繁的跳槽不利于日后的职业发展,她还是想先稳一稳。 从大公司到小公司,云暖最大的感触就是以前负责某一方面工作,现在几乎要方方面面一手抓。人是累了点,但她还年轻,这样的转变未必不是没有好处的。 下班后她先去了趟超市,回公寓刚出电梯,就见一人背靠着墙,候在她的公寓门口。 是骆丞画。 灰白格子衬衫、烟灰休闲西裤,斯文至极的打扮因他恣意随性的姿态,竟隐隐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来,不似寻常。云暖心头一跳,像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警觉地道:“你来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说完才发现骆丞画的脚边躺着个小旅行箱,她第一反应就是什么情况,这人这么晚了带着行李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想借宿? 骆丞画似乎等得久了有些疲惫,只以眼神示意她开门:“你家里让我带来给你的。” 云暖没什么诚意地道了谢,把箱子拎进公寓,转身就要关门。骆丞画抬脚卡住门,面无表情地道:“你妈还交待我一件事。” 云暖心说那是我妈,有什么事我们母女自会沟通解决,不需要你做中间的桥梁。她不着痕迹地堵在门口,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骆丞画伸手推开云暖,无视她的质问,径直进去四处打量,神似领导巡检。云暖这星期忙得没时间收拾房间,换下来的衣服小山一样堆在浴室,眼看骆丞画要往那里走,她急得扑上去拉人:“你到底想干嘛?” 骆丞画指指云暖的手:“你想干嘛?” 云暖收回手,气急败坏地道:“我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住在狗窝里。” “狗窝怎么了?没听过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么!” “可惜这里不是你的家。” 云暖气噎。说到底,老妈不想她在外丢脸,尤其在叔叔一家跟前,叔叔越是想报答,老妈就越不想沾光。当初云暖高考志愿不考虑s市的f大,说是舍不得她离家太远,实际却是不想受惠接受叔叔的安排,只是后来阴差阳错,她最后还是上了f大。 f大是骆丞画的母校,虽然云暖入学时,他已经出国,但他留在学校的辉煌事迹,让高中三年慢慢学会放下、学会不再想他的云暖,再次陷入一个叫骆丞画的怪圈。在这个怪圈里,她看不到他,但不经意间,总能从各种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人或事里听到或看到他的名字。 云暖中断回忆,忽然泄力一般,认命地道:“你走吧,我会好好收拾的。”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糟蹋借住的公寓。 丞画坐到沙发上,挑眉:“我答应你妈,一定要监督你改正。” 狗仗人势!云暖腹诽。看骆丞画铁了心不走,她索性把他当空气,开始收拾整理。 . 叔叔的公寓唯一的不足是没有洗衣机。 云暖把小山一样的衣服泡在浴缸里,心想要是再不洗,估计连换洗的衣服都要没有了。来时匆匆收拾了几套衣服,没仔细盘算,这次老妈托骆丞画捎来衣服,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亲情总在分隔两地时,显得尤为珍贵。云暖心中感动,常相伴时母女间的矛盾在此刻看来微不足道到不值一提。 箱子里有衣服,还有厚厚一撂保鲜盒,用塑料袋层层包裹、防止外漏。盒子里都是云暖爱吃的菜,就和以前读书时一样,每次离家返校,云妈妈都会烧很多女儿爱吃的菜,连同衣服,一并装好后让云暖带回,生怕女儿在学校饿着冻着。 云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年少时还会嫌烦,觉得她早已长大成人,父母却总不肯放手。此刻她才明白,这些看似稀松平常的小事,凝聚的都是父母最深沉无言、最伟大无私的爱。 . “你要蹲多久?” 云暖沉浸在满满的感动中,闻言猛地起身,然后昏天暗地的一阵眩晕,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怎么了?”骆丞画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云暖摇摇头表示没事,蹲久了加之晚饭没吃,这段时间又睡眠不足,所以有些低血糖。她用手敲敲额头,扶着茶几正要起身,骤觉腋下一紧,人已被拎上沙发。 没有任何预兆地,所有情绪突然爆发,云暖厉声道,“别碰我!” 骆丞画微微眯起眼,太阳穴猛跳。他想起这些天拨打云暖的手机,怎么都打不通,结合之前,再不明白也知道他是被拉黑了。再看云暖此刻的反应,好像他是什么不干不净的脏东西,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气得他二话不说就把人扯下沙发。 云暖跌坐回地上,漆黑的眼睛能喷出火来,恨不得把眼前之人烧成渣末炭屑。她随手抓过一个靠垫,使了吃奶的劲向骆丞画砸去:“你赶紧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骆丞画反手夺过靠垫,云暖使力扑空,整个人狼狈扑跌到他身上,双手着力处正好是某处极脆弱又极尴尬的部位。 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骆丞画眼神都变了,他扣住云暖的手不放,忽然一笑:“现在是谁碰谁?” 第三十七章 云暖拼命挣手,偏又挣不开,反而惹得手下那处开始变化。她顿时不敢再动,又羞又急又恼:“骆丞画,你不要脸!” “你要脸你今天和我约会,明天就和别人在一起?你要脸这么短时间就住到别人家里去?”骆丞画翻身牢牢压住云暖,即使当时他决定放下过往,假装不知云暖接近他别有目的,也从没想过要把心里的刺拔/出/来。 可也许是有了肌肤之亲,连带地云暖在他心里已经是他共度余生的家属爱人,那些横亘在心头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云暖脸色通红,困在骆丞画的身下怎么挣扎都只是艰难蠕动,只好大骂:“那又怎么样?我追你的时候一心一意,没多看过别的男人一眼,没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过一句!” 骆丞画跟着吼,又凶狠又委屈:“你追我,可你从没说过喜欢我!” 云暖冷笑:“一个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男人,我为什么要说喜欢?” 骆丞画浑身一僵,然后用力闭了闭眼,以往每一次都能强压下去的情绪,却在睁眼看到云暖眼里的嘲讽与不屑后,骤然爆发:“从开始接到你电话,认出你的声音还约你见面,这不算主动?看你冒雨打的,开车送你回家,这不算主动?” 如果不是真心喜欢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把他这辈子的主动额度都用光了。 云暖心说这他妈的也好意思叫主动?十六岁的大姑娘都没这么含蓄! 骆丞画豁出去后,索性一吐为快:“带你回家、做饭给你吃、把家里钥匙留给你,这些在你眼里仅仅只是不拒绝?还有,不想我负责任的明明是你!” 陪伴是最好的表白,他只是……只是一开始不甘心承认而已。 云暖都不知道平时寡言的骆丞画口才这么好。她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荒谬至极:“你是不是觉得上过床睡过觉肯负责就伟大得不得了、自我满足得不得了?还是你觉得一个对我只有责任的男人,就是我想要的感情想要的生活?” 不等他回答,她飞快地镇定而平静地道,“骆丞画,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更没有对不起我的这份感情。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没资格管我和谁在一起,哪怕明天我就和人结婚,你也没资格骂我一句不要脸!” 她还想跑去跟别的男人结婚?骆丞画气得都要抓狂了:“今天喜欢我,明天喜欢别人,你就是这样对得起你的感情的?天底下有这么儿戏的感情?” “法律规定换个人喜欢要等三年五载?等三年五载的就高尚就郑重就不儿戏了?不主动联系不努力争取,就算等一百年也不过是他妈的自以为是的深情,谁稀罕!”云暖喘了口气,犹嫌不够似的,半是恶毒半是自虐地道,“哦对了,我听说有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倒是第一次听说人走了,茅坑都不占了,还他妈的不允许别人来拉屎的!骆丞画,你哪来那么大的脸,指责别人的感情还觉得自己特正义?” 骆丞画心里恨死了云暖的伶牙俐齿,偏又觉得这一刻的云暖美极了。她黑亮的眼睛因为愤怒有种盛极的明艳,生气都像在勾着人犯罪似的,看得他体内情潮汹涌。 他说不过她、辩不过她,他现在只想狠狠地占有她、想把她翻来覆去的折腾、想教她的嘴只为他呻/吟,再说不出一句恼人的话来。 . 骆丞画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他用力吻住云暖的嘴唇,长久以来心里的那些辗转反侧犹豫愤怒忽然烟消云散,像是尘埃落定般教他措手不及。他几乎狼狈地、恶狠狠地道:“我不管以前种种,以后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大把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呢。云暖都要气笑了,她停下挣扎,似笑非笑地看着骆丞画:“我倒是忘了,你现在异地恋,两地分居很难熬吧?可惜就算找炮/友,我也是有底线的。骆丞画,那么多的单身男性,总有器大活好的,我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小三!” 骆丞画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被“器大活好”四字刺激得浑身僵硬。 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然后他就跟突然启动了似的,动作粗暴地撕开云暖的衣服,咬牙切齿地道:“我不能满足你吗?” 胸前被握住时,云暖心头一颤。那天晚上的细节她已经想不起来,像是脑子里过了电,但那种头皮发麻的快感她记忆犹新,此刻回想起来让她脚软筋麻、无力反抗。她只能硬着头皮逞口舌之快:“那么你呢?林秋静满足不了你吗?” 关林秋静什么事!过去的三十年,他只跟眼前这人上过床,也只想跟眼前这人上床,可骆丞画不想承认,仿佛承认了他这些年的经历与坚持就都成了一场笑话。 骆丞画一沉默,云暖就剧烈地挣扎起来。原本凭借性别优势,他完全可以压制住云暖,但他怕弄伤云暖,不敢使全力。两人一个豁出去不要命似的,一个小心谨慎处处保留,最后纠缠在一起,势均力敌。 骆丞画身上被云暖又咬又抓抠破了好几处,又被她几近全/裸、温香软玉的蹭得四处火起,他只觉全身的毛孔舒张开来,每一个都在往外冒汗,却犹嫌不够似的,想要更加畅快淋漓的尽兴。 偏偏云暖怎么都不肯配合,这种滋味不好受,最后骆丞画终于在云暖前所未有的殊死抵抗中,隐隐抓住了某些关键。他耐下心来,轻声安抚身下暴躁的人:“什么两地分居?我说过林秋静不是我的女朋友。” 云暖听了却更觉悲凉。本来她还能自我安慰,骆丞画不接受她,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是两人重逢的时机不对。如果林秋静不是骆丞画的女朋友,如果骆丞画没有女朋友,那么他装傻玩暧昧,就只有一种解释——他不爱她。 从来没有、一点也不。 . 沙发毕竟不是好场所,客厅的电视很煞风景的播放着晚间新闻,几个大妈操着本地方言愤愤地讲着小区物业如何如何不尽责,大水过去好多天,她们小区的电梯还没通,老人小孩孕妇每天上下楼简直要人命。 云暖不知怎么的,意乱情迷中想到骆丞画的公寓要是也能坏上几天电梯,让他每天爬十八楼上下班,倒不失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光想象,她就浑身畅快,恨不能大笑三声。 事实上,云暖真的笑了。 骆丞画都快疯了,云暖简直是他的克星,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她竟然还能分神他想,而他居然没有因此发挥失常,真的连他自己都要佩服起自己来了。他换了个姿势,把云暖平放在沙发上,折起她的脚架在肩膀上,像是有仇似的动作起来。 太过深入的角度让云暖呼吸一窒,这下别说分神想些有的没的,她连叫都快叫不出来了。骆丞画看着她陷入情/欲的娇媚情态,不知怎么的心里涌起满满的饱胀感,竟感动得不行。 被压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做,过程漫长得好像永无止境,噬骨的快感层层累积,强烈到让人无法承受。云暖攀着骆丞画的脖子,像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波浮沉,到后来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都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骆丞画犹在不知疲倦的耕耘,云暖没想到到了床上,这个人一改平时内敛禁欲的做派,不仅肉麻话多,而且有股孩子气的倔强与执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是真的承受不住了,终于深刻体会到做完300个俯卧撑第二天还能正常上班的男人到底有多强悍变态。 骆丞画深深看着身下意乱情迷的人儿,一种巨大的、汹涌的、独一无二的满足感与契合无隙的、亲密无间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完完全全只属于彼此的归属感激得他浑身颤栗。他狠狠地吻住云暖,不顾一切、筋骨交错般的冲刺后,用力拥紧云暖。 他有许多话想说,也有许多话要说。即使他和云暖之间还有很多心结没有解开,但他们走到这一步,以后是肯定要在一起的,他不许云暖下了床又翻脸不认人! 云暖累得一动不想动,可骆丞画这里摸摸、那里亲亲,扰得她想好好休息都不能。她闭着眼睛,不耐烦地挥开骆丞画。不一会儿这人又跟牛皮糖似的贴上来,云暖没好气地翻了个身,犹不解恨地踹了他一脚:“吵死了,闭嘴!” 她想休息休息再去洗澡,安静的夜晚,身后胸膛的起伏渐渐与她轻缓下来的呼吸融合,意识朦胧中云暖依稀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喃喃着什么,可她实在太困太累太乏了,疲累与大脑强烈刺激与缺氧后的空白,让她来不及细辨,就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云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公寓里只她一人,她松了口气,心情沉重。情/欲这种东西果然容易上瘾,她现在回想昨晚的一切,身体好像还有记忆似的,心慌又意乱。 她觉得不可思议。在此之前,她对男女之事几乎没有幻想,更没有春梦的经历,可一旦有了亲身体验,那种美好的、美妙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让人不由自由沉沦的感觉就像烙印在了她的身体和脑海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有欲望的。 她像是站在一堵高墙前,有一天骆丞画伸手把她推进墙门,她才发现墙里面是个秘密花园,花园里的景致与春光让她眩晕流连。 云暖浑身酸软地起床洗漱,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身上不对劲。她身上清清爽爽的,穿着干净的睡衣。 床不对劲。床头柜上的饼干袋牛奶盒不见了,床头书架摆得整整齐齐,连被褥的四个边角都挺刮如新。 客厅不对劲。旅行箱里的衣服都被挂叠起来,食盒放进冰箱,还有……云暖猛然想起昨晚泡的那堆衣服,再看如今空空如也的浴缸,风一般冲到阳台。 看着阳台上迎风飘动的一长排衣服,里面不乏内衣内裤,云暖捂着脸摔回床上。 骆丞画竟然又把她的衣服洗了! 而且还是手洗! . 一整天风平浪静——除了早上收到骆丞画的短信,问她醒了没有?想吃什么? 明明早就拉进黑名单的号码,竟然又冒了出来,云暖当场换了新的手机密码,把骆丞画的号码再次拉进黑名单。 结果晚上回公寓,看到公寓门外的骆丞画,云暖差点儿崩溃:“你又来干什么?” 白天她给家里打电话,云妈妈说她周末去外婆家碰到骆丞画,知他要来s市出差,就顺路托他带些东西。是不是真这么巧云暖不知道,但骆丞画以前从不主动提及工作,更别说出差这种小事。 每次骆丞画想跟云暖好好开始,觉得两人应该浓情蜜意的时候,云暖的态度都是翻脸无情,一副不想和他再有任何干系的冷漠绝情。这让他生出几分自我怀疑,忍不住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又犯贱过来了? 看他不说话,云暖扔下一句“别跟进来”,进门后反手关门。骆丞画抬脚卡在门与云暖之间,像是妥协又像是恳求:“宝宝……” 这轻轻一声唤,仿佛把云暖带回年少时光,那些让人觉得温暖、踏实、快乐的日子,似乎从不曾远离。 可是,现在的她哪里还是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头宝? 云暖低头黯然的光景,骆丞画已经伺机挤进门。 . 云妈妈带来的菜不少,其中有道葱烤河卿鱼,一直是云暖的最爱。但云暖不擅长吃鱼。小时候她常被鱼刺卡住,这会儿吃得急了,卿鱼背上的细刺又不听话的卡在喉咙里。她费力咳嗽,呛得满脸通红,还是没能去除鱼刺。 骆丞画进来后像个透明人似的被晾在一边,这时却第一时间跑进厨房:“没有醋?” 云暖很想白他一眼,以厨房的光洁程度,一看就知从没使用过,会有调料才怪。骆丞画也是急了,反应过来后他大步走到云暖跟前:“咽饭。” 云暖连吞几口饭,又灌下一大杯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没有奏效。见骆丞画递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看也没看,接过来塞进嘴里囫囵往下咽,然后就听骆丞画大吼:“让你含着不是让你吞下!” “什么东西?”酸酸甜甜硬硬的,卡得云暖好生痛苦,来回吞咽几次才成功。 “话梅。” 云暖差点儿没蹦起来:“你想谋杀啊!” 骆丞画将话梅罐“砰”地放回茶几,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每次出行云暖都会带上一罐咸话梅,以免坐车久了不舒服。她记得这罐话梅被她随手扔在床头柜上,早上起来不见踪影,还以为被扔了呢,原来是放回茶几了。 话梅是酸的,酸可以软化鱼刺,等云暖后知后觉的联想到此,才发觉喉咙里的鱼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清清嗓子,又喝了口水,确定鱼刺确实没有了后,抬眼看骆丞画。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面的线条眉目深邃,那清冷静默的模样不知触动了云暖哪根神经,竟让她觉得嘴里犯苦。好半晌她才涩声问:“连话梅核也吞下去了,不会有事吧?” 没有反应。 刚才呛咳得太厉害,云暖的眼角还有些红红的,她就这么楚楚可怜地扯扯骆丞画的袖子,也不说话。 骆丞画低头凝视着袖子上多出来的两根手指,良久后转过身来,抬手抚上云暖的眼角,动作缓慢一如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放,刹那沧海桑田的感觉:“乖,不会有事的。” 云暖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心跳急烈。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想被听到恼人的“卟通”声,那指尖却如影随形,沾着她眼角的湿意,滑过她的脸颊,落在她唇上。 云暖脑中“轰”一声响,慌忙别过脸,微凉的指甲在她唇上划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印记,她拧眉正要开口,下一秒,下巴已被人扣住抬起,随即唇上一暖。 . 骆丞画在她的唇舌上辗转流连予取予求,等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云暖才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冷冷地道:“骆丞画,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骆丞画蓦然起身:“我把你当什么你不知道?” 你看,即使到了这份上,即使她再一次把主动权交到他手中,他仍是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答案。云暖难过得几乎落下泪来,心灰意冷:“我虽然追过你,但现在已经放弃了,所以请你以后离我远点儿,谢谢。” 骆丞画眉峰一陡,欺身逼近云暖,幽深的眼眸说不清是喜是怒:“你什么意思?” 云暖好整以暇地笑笑,心底竟生出一股前有未有的痛快:“听不懂吗?我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最好把我当成空气,见面也能视而不见!” “空气?”骆丞画微微眯起眼,意味不明的轻笑,“你真的想我把你当成空气?” 云暖不知怎么的背后一寒,有种危险的直觉与害怕的本能。但她还是挺直脊背,平静地道:“是,我希望你以后能把我当成空气……” 话未说完,嘴又被封住。这个吻霸道又激烈,两人一个全力进攻一个顽强抵抗,不像亲吻,更像啃咬厮杀,到最后不得不分开时,彼此都气喘吁吁的,嘴唇沾着血,也不知道是谁的,或者两人的都有。 等缓过来几口气,骆丞画再次吻了吻云暖。这次他动作轻柔,伸出舌头舔干净云暖嘴上的血迹后,还柔柔地嘬了口她鲜嫩的唇:“云暖,这可是你说的,是你要我把你当成空气,那么我一呼一吸、一分一秒都离不了你。” . 云暖心里巨震,第一反应就是落荒而逃。 但她没有逃,她只是一字一字,声音艰涩:“骆丞画,对你来说我算什么?是你寂寞时的一段消遣,还是你年少时的一场旧梦?” 骆丞画浑身一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中的冰冷像是能化为有形的利刃。可惜云暖不仅不躲避,反而挑衅似的迎视,战士一样想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取胜。 最后还是骆丞画挪开视线,声音低得听不清情绪:“这么多年,原来你从来不曾明白。十五岁时不明白,二十七岁仍然不明白。” 云暖看着他一步步离开,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会吃鱼就别吃鱼了,扔掉也比博命好。”站在玄关穿好鞋,骆丞画打开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云暖一眼。 云暖不知自己怎么了,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毫无征兆、不可控制。她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骆丞画扔去,声嘶力竭:“我明白得很!说搬家就搬家、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就像从来没有我这个人一样,十二年后却还要做出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样子!骆丞画,不管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我都没有对不起你!” . 云暖扔得很准,烟灰缸正中骆丞画的额头,摔落在地。 骆丞画不躲不避,手握着门把手,身形一晃。云暖看到他额上淌下来一抹红,随即门在她眼前合上。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门,数十秒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跳起身冲出去。 骆丞画背靠着墙,衬衫解开两颗钮扣,微微仰着脸,下巴到锁骨的曲线完美得好似范本。从云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他额头有血蜿蜒而下,顺着鬓角,滴落在他肩胛处。那鲜红渗开来,衬着他脸上的冷漠表情,像是一朵噬血的罂粟,在他雪白的衬衫上恣意舒展。 云暖被眼前的红色吓住,她刚才情绪失控,到这时才知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又慌又怕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几乎迈不开步,手哆嗦着伸出去,一碰到那些粘稠的液体,整个人都筛糠似的发起抖来。 门里几乎同时响起手机铃声。 是云暖的。然而她此刻根本顾不上,手中的液体像是流不尽似的,那红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像是被魇住了心魂,眼中看不到其他,耳中听不到声音,只感觉到心口一下一下承受重击,痛极。 第三十九章 然后她疯了似的冲到洗手间,拿毛巾敷住骆丞画的额头,把他拉进门按坐在沙发上,又不管不顾的脱下他的衬衫,洗掉血迹晾在阳台,抱来薄毯裹粽子似的裹住骆丞画。 骆丞画看着慌而不乱的云暖,哑声问:“怎么不接电话?” 云暖压根不知手机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也分不出神去看是谁的来电。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毛巾,观察骆丞画额头上的伤口。谢天谢地,血止住了,露出破皮的伤口,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骆丞画固执地又问,从始至终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怎么不接电话?” 云暖低着头,不说话。 骆丞画起身,走到门边捡起烟灰缸放回茶几,再到阳台收起衬衫,就这么湿着穿回身上,寡淡地道:“我走了。” 声音里没有悲喜、没有痛觉。云暖心里慌落落酸涩涩还有些空荡荡的,说不清哪种滋味更多。她怔怔看着毛巾上的血迹,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满是做错事的害怕与后悔。她完全本能地、直觉地追过去,从身后扑抱住骆丞画,大哭起来:“丞画哥哥……” 这么多的血,就和小时候她偷偷去摘邻居家的无花果,结果被主人家的大黄狗追,最后是骆丞画护住了她。 本该落在她腿上的伤狠咬在骆丞画的腿上,当时也是这样,她吓坏了,伸手去抹他腿上的血,却怎么都抹不干净。后来外婆扔下麻将赶过来,他还一口咬定是他主动拉她去偷摘别人家的果子,和云暖无关。 云暖直哭得喘不过气来。骆丞画轻叹一声,转过身来,就像那时一样,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宝宝别哭,乖,我没事。” 一句话,轻而易举将云暖的所有心弦拨断。 . 公寓里没有任何医药用品,连消毒棉花与医用酒精都没有。云暖平复心情后,眼睛肿得睁不开:“疼么?” 骆丞画摇头,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间额头,酥酥/痒痒的:“宝宝,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是自重逢后,骆丞画第一次像问候故人一样问候她。云暖退离他的怀抱,自嘲地笑笑:“虽然不如你好,但也不错。” “你觉得这些年我过得比你好?” “难道不是?” 骆丞画眼里的温柔慢慢化散,他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沉默转身。 云暖起身拉他,被他挥手格开。他身上寒气逼人,声音冰冷:“你从来不知道过去的一切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只是把它们当成一段儿时的回忆!” 云暖鼓掌:“说得真好!骆丞画,整整十二年,你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封来信,你告诉我那些过去对你意味着什么?不是回忆难道还是一往情深?!” “我没给你打过电话?没给你写过信?没回来找过你?我等了你一天一夜,等得……”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说不下去。他说不出口的是,在云暖明明白白地拒绝他、一次次和不同的男人谈恋爱时,他确实留在原地,抱着回忆迈不开步。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整个人猛然一激灵,呼吸一窒,有那么一刹像是连心跳都停止了。他想起云暖今天反复提起的话—— “我明白得很!说搬家就搬家、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就像从来没有我这个人一样,十二年后却还要做出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样子!骆丞画,不管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我都没有对不起你!” “说得真好!骆丞画,整整十二年,你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封来信,你告诉我那些过去对你意味着什么?不是回忆难道还是一往情深?!” 骆丞画脑中“轰”一声巨响,耳鸣得厉害,好像两只耳朵都失了聪,明明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话,却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不对……不对……” 这样的争吵毫无意义,争出个对错又有什么用?物是人已非,时光难倒流,谁也回不到过去了。云暖从未有过的疲惫,却又前所未有的释然,她放软语气,想明白了,反而落落大方:“以前读书时,最期待放假,总觉得放假了你就会回来了。工作后寒暑假没有了,我也明白你不会再回来了。真的,我没想过我们还能再见面。” 她抬眼,小酒窝若隐若现,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再看到你,我以为我会生气会假装不认识你,一个说走就走、说不联系就不联系的人,我怎么可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是看到你好好地站在我眼前,我心里竟然只有一个感觉,谢天谢地,我的丞画哥哥病好回来了。” 骆丞画的心蓦地漏跳一拍,不知怎么的竟莫名慌乱起来。 如果云暖从来没有收到他的信…… 如果云暖从来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如果云暖从来不知道他来找过她…… 骆丞画不敢深想,他一直以为云暖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为什么离开,他一直以为即使他病得那么重云暖都不曾关心在意,所以在痛苦绝望中更觉得她冷漠无情,难道她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骆丞画被这个想法吓了狠狠一跳! 他不敢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错过了什么!他不敢想,只要想到有这种可能,他就觉得心口像是破了个洞,又或者那里早已千疮百孔,只是一直用冰块堵着镇着,如今冰雪融化,春风吹过来,吹得他心里凉飕飕的,没着没落又彻骨冰凉的疼。 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向云暖求证心里的疑问,可刚说了个“你”字,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事关重大,他必须先弄清楚真相,等他心里有底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云暖、告诉云暖多少。 然后他又想到另一件事,即使这件事是他亲耳听说,他也忽然有了当面对质的冲动:“你……是不是因为想有个男朋友争房子,才主动接近我?” 云暖像听了个惊天大笑话,直笑到眼眶湿润:“是,我确实想找个男朋友一争外婆的房子!可是骆丞画,那么多的同事、同学、朋友,我完全不用费任何心思、不用舔着脸去追求,我只要顺势接受就可以有男朋友,可我却偏偏选中了你,你说我是为什么?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看着他茫然又无措的样子,云暖都要心生怜悯了:“我那么主动的给你打电话、发短信,和你一起下班做饭,一起散步溜狗,因为你说我只是你的同事,我难过得把工作都辞了,想离你远远的,不想再看到你,这样你还觉得我是为了房子才故意接近你利用你吗?” 骆丞画觉得额头上的伤阵阵抽痛,呼吸都沉重起来:“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回君和,同样的职位或者更高,之前算培训深造也好工伤请假也好,辞职的事就当没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直至无声。 他知道,这是他最不该说的话,可他却说了。 云暖低头笑笑,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冷静而理智:“我小时候觉得我的丞画哥哥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像个无所不能的神。我从小喜欢你、崇拜你,可现在我觉得我错了。也许你懂很多、会很多,读书时是学霸,工作后又能力卓绝,可对于感情,你比孩童还幼稚。 “骆丞画,你不敢付出、害怕表达、惧于接受,你没办法让自己过得幸福,所以也没办法给予别人幸福。我想,我们以后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骆丞画最恨的就是云暖这一点,嘴上冠冕堂皇,实际却是又无情又绝情。他声音艰涩,每说一个字跟捅自己一刀似的,几乎痛得说不出话来:“不想见面你还跟我上床?不想和我在一起你还和我发生关系?” 云暖愕然地看着他:“你是想说我太随便,还是觉得我当时应该捅你几万,或者抵死反抗干脆让你掐死我?骆丞画,忠诚是给伴侣的,你不是,你就没有任何资格指责我,如果你有处女情结,那么上床之前应该先说清楚。”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气不过,讽道:“不过你说要是女人也有处男情节,你这已经不是处男了,以后会不会睡完也被人嫌弃啊?” 骆丞画不确定他有没有处女情结,倒是很肯定他有处男情结——这么多年,他的性幻想对象从始至终都只有云暖一人,如今春梦成真,他更是认定云暖了。 他忽然觉得,在这段关系中,他和云暖似乎一直错位着,好像两人的性别颠倒了似的。吃干抹净拍拍屁股潇洒走人的是云暖,上过一次床就“认主”就想“从一而终”甚至不惜要对方负责的人却是他。 云暖看他脸上泛红,也懒得分辨他是羞是愧,最后道:“骆丞画,我不想和你闹到撕破脸的地步,给彼此留一条后路,周全情面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取出吹风机,放到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回电话。 . 电话是宁非打来的。 宁学弟一接起电话,就开始卖乖:“小学姐,你好狠的心哪!” 云暖吓一跳,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一问才想起早前约好周末和苏汐、宁非去海边玩,结果临时赶上外派,她这几天忙得都忘了告知周末没空了。 云暖汗涔涔的,身后的视线如芒刺在背,她压低声音:“抱歉啦,临时走得急,这边事多,周末没办法赶回来,你们玩得开心。” 宁非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既然小学姐赶不回来,那我们赶过去好了,我好久没回s市,还挺想念母校的。” 不等云暖拒绝,他又抢白道:“汐姐最近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也好,我问问她有没有空,要是她没空,我一个人可不敢来叨扰小学姐。” 他这样把话说尽,云暖想拒绝都说不出口,只能傻傻地应好。 这下宁学弟开心了,电话里都能感觉到他的雀跃:“那就这么说定了。天热,小学姐早点休息,注意防暑。” 云暖跟着笑:“好,你也是,拜拜。” 第四十章 云暖挂断电话,回到客厅,看到骆丞画靠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穿着湿衬衫,云暖喊他,他全无反应。云暖一开始没留意,后来觉得不对劲,伸手探上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这个人竟然发烧发得昏沉沉入睡了! 云暖深更半夜地跑去买药,回来时骆丞画的脸上开始呈现不自然的烧红。她叫了几声都不见他醒来,忙去推他,结果推得手都酸了,他才勉强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向她。 骆丞画儿时规谨,后来清冷,云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带着点儿慵懒,没有任何伪装,卸下所有防备。她跪在沙发上,勉力扶抱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她身上:“你发烧了,吃了药再睡。” 骆丞画阖上眼,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我又梦到你了,宝宝。” 然后任云暖如何唤他都不愿再睁开眼来。 云暖没辙,只能拿毛巾包冰块,一次次敷他的额头。 . 骆丞画是被热醒的。 云暖昨晚脱掉他的湿衬衫,抱来毯子盖在他身上,后来照顾着照顾着累得趴沙发边睡着了都不知道。夜半冷时,她趋暖本能爬上沙发,枕着骆丞画睡得香沉。 不宽的沙发挤着两个成年人,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艳阳高照,漏进来的阳光落在云暖巴掌大的脸蛋和毯子外露出的那半截雪白脖颈上,宁静恬美。 骆丞画着迷地看着怀里的人,这种相拥着在清晨醒来的感觉,美好得像是梦境。他一眨不眨地盯得久了,按耐不住偷偷亲一口。云暖浑然未觉,头枕着他胸膛,睡颜纯净柔和。 骆丞画着魔似的又凑上前,从眉到眼到小巧挺直的鼻尖,再到她粉嫩的樱唇,他不能自控地亲了一口又一口,手不安分的滑进云暖的衣服,从柔韧纤细的腰肢到内衣下的浑圆饱满,舍不得放过每一寸肌肤。 云暖睡梦中被扰又不情愿醒来,皱眉撅嘴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骆丞画这时早顾不上会不会吵醒人,他此时此刻只想进入云暖的身体,狠狠地占有她,让她的一呼一吸跟随着他的节奏,在他的身下动情绽放。他还要她看着他,心里眼里都只能有他一人。 他要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她,只属于他! 他从不知道情爱有如此大的魅力,让他身心愉悦,让两个人灵魂相贴。那种筋骨交错、蚀骨销魂的激情与缠绵,就仿佛世界之大,唯有对方是彼此唯一拥有的、独一无二的、伸手可触的一切,除此之外,再容不下其他任何,哪怕微小如一粒沙、一颗尘埃。 . 云暖晃晃颠颠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在梦中。可身下胀热得厉害,异物入侵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还有双手掰开她的腿,色/情地抚摸着。她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神智还没归位,就一阵天旋地转。 就着相连的姿势,云暖被翻身压在沙发上,身下异物重重贯入她体内,激得她失声惊叫。不等她喘口气,骆丞画牢牢封住她的嘴,用力吮吻起来。 那吻强势霸道,不容云暖反抗躲避。云暖上下同时被攻占,脑中顿时空白一片。等到骆丞画终于松口,她就像离岸的鱼儿,努力大口吸气,声声喘息,声声呻/吟。看到她这情动的模样,骆丞画难以自禁地低头吻她:“宝宝,宝宝……” 云暖怔怔望着他,明明该是浓情蜜意的时刻,她心底却浮起阵阵酸楚。这个人只会在床上对她百般温柔,一口一个宝宝,问她喜不喜欢。下床后,她就沦为他口中随便又放纵的女人,哪里值得他珍惜,何曾说过他喜欢? 云暖努力缓了缓呼吸,别过脸。骆丞画把她的脸扳回来,轻吻着,诱哄着:“宝宝,看着我,乖,看着我……” 云暖固执地不肯与他对视,他急了,双手捧着她的脸,身下动作越发孟浪,声音却温柔到近乎卑微:“看着我,宝宝,看着我……” 云暖闭了闭眼,哑声道:“我不是你的宝宝,早就不是了。” 骆丞画浑身僵硬地停下动作,心中怆然到几乎落泪。他们青梅竹马,原本可以从两小无猜一路相伴到白首偕老,可也许因为他的疏忽、他的轻信,让他们错失了彼此最青春美好的十二年。 或者还会错失更多。 这样一想,连眼下的男欢女爱都有了悲壮的意味。骆丞画双手牢牢固定住云暖的脸,较着劲似的,发了狠的缠绵。 云暖挣不脱,视线里满满都是这个人。那紧绷着的下颌线条、曲线完美的脖颈、微微沁汗的胸膛、随着每一次动作肌理分明的腰腹,每一处都让云暖想起他做三百个俯卧撑时的诱人模样。那种薄薄肌肉下蕴藏着的强大力量和可怕爆发力,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性感到让她脸红心跳、浑身发热。 云暖不敢再看,她慌慌张张地闭上眼睛,骆丞画却存心跟她过不去似的,忽然腾出一手探到她身下,在她最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按揉。云暖一下子瞪大眼睛,湿漉漉的眼神看着骆丞画,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鹿,喉间呜呜叫着,祈求着猎人大发慈悲,能放她一马。 偏偏骆丞画不让她如愿,他喜欢云暖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喜欢云暖的眼里只他一人,喜欢这种他是她的全世界、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唯一的感觉。云暖越是这样,他越不肯放过她。 与他凶狠的动作截然相反,他的眼神炙热又温柔,一下一下亲吻云暖的时候小心翼翼到有些卑微:“我没有处女情结,宝宝,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你别生气,我会改,我会让你幸福的。” 云暖刺激得脚趾都蜷了起来,她大口喘着气,快感积累到极限,似要在她的体内爆炸。她觉得她好像漂浮到了半空中,神智昏沉完全无意识地推打着身上人,努力掰他的手,惊慌失措、心悸战栗。 最后的高/潮来临时,她完全顾不得什么矜持含蓄,狠狠咬住骆丞画的肩膀,脑中像是炸开烟花,眩目到眩晕。 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大汗淋漓、筋疲力竭,呼吸急促地交缠着,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 云暖给公司打电话,推说有事请了半天假,挂断电话才发现骆丞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睡了一觉,一番折腾下来,精神反比昨晚好了许多,眼神清明。云暖探他额头,烧还没退,但已经没那么烫手了。她裹着衣服起身,把水和药放在茶几上,冷冷地道:“吃完药就赶紧离开,一切到此为止。” 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进浴室,锁上门。等她洗完澡出来,公寓里已经没有人了。茶几上的水和药没有动过的痕迹,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回她床上,客厅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吃完的保鲜盒连带那个小旅行箱都不见了。 云暖知道,骆丞画走了。 . 云暖给云妈妈打电话,旁敲侧击地叮嘱她别再费心思搓合她和骆丞画了。挂断电话后云妈妈对着手机出神。她刚刚接到骆丞画的电话,说晚些时候想亲自登门拜访她,转眼女儿就打来电话说两人不可能,两小孩子闹别扭了? 云暖第三次把骆丞画的手机拉黑,失礼也好、薄情也罢,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再这样莫明其妙、不明不白地和他纠缠下去了。即使感情一时难收回,只要看不到人,就没那么痛苦煎熬。 也许她应该试着去喜欢别人,把感情放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样说不定她能很快放下这段感情,即使再见,也能心平气和、无关风月。 在这种想法的支撑下,周末看到宁非一人出现在她面前时,云暖也没那么抗拒和排斥了。 不用宁学弟解释,苏汐早早打来电话向云暖认错,说她原本是要一道来的,车票都买好了,结果临时有事脱不开身,祝云暖和宁非玩得开心。云暖呵呵呵三声,她不是傻子,哪里会不清楚苏汐的用意。也许苏汐说得对,给彼此一个机会,合适在一起,不合适也趁早让宁非死心,对大家都好。 两人约在大学门口见面,一照面,云暖就囧了。 云暖这次外派,带的都是职业装,走成熟干练路线,宁非t恤牛仔裤,背个双肩包,活脱脱还是大学生。云暖心里那叫一个别扭啊,觉得和宁非站一起不像朋友,倒更像师生,所以别说并肩走,她恨不能离宁非三米远。 宁非一开始以为云暖不高兴他独自前来,于是变着花样的哄他的小学姐开心。可怎么哄,他的小学姐都死活不肯跟他合照,最后他才从云暖拘谨的动作里,瞧出点儿苗头来。宁学弟二话不说,拉着云暖跳上出租车,直奔最近的商场。 “嗳嗳嗳……” 宁非才不理云暖的“嗳嗳嗳”,他把云暖拉进运动馆,逮住一个营业员就道:“给她来套运动服,越青春艳丽越好。” 在营业员强势的目光下,云暖被迫换上一件白t,一条玫红短裤,出来的时候宁学弟连单都买好了,拉着她又风风火火的下楼。 “嗳嗳嗳……” 云暖赶在断气之前,终于重获喘息的机会。可没等她喘完气,就见宁非很happy的租了辆双人自行车。她差点儿没气晕,觉得这回自己的半条老命铁定要搭进去了。 . 云暖把自己当成残障人士,坐在双人自行车的后座一动不动。好在这么坐着欣赏路边的风景别有趣味,总算消弥了些她心中的尴尬与不爽。 人一旦放松下来,智商就慢慢回拢。云暖猛地一拍宁非的背,急道:“我换下的衣服还落在商场没拿回来!” 宁学弟满不在乎:“那就不要了。” “喂喂,加起来一千多呢!”云暖说着说着,另一件事又冒上来,“对了,新衣服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宁非一个急刹,云暖差点儿扑撞上他后背。她摸摸鼻子,抬脚踢踢前面的人:“你干嘛?” 宁学弟回头冲她眨眨眼,笑如旭日东升:“以旧换新。” 云暖撇开视线:“这怎么行,衣服我等会儿去拿,钱还是要给你的。” 自行车一下子窜出去老远,云暖条件反射地后仰,一声惊呼。不等她稳住身子,车子又急刹住,云暖惯性往前扑,又是一声惊呼。这样一闹,气得云暖使劲拧了把宁非。 宁非一边夸张地喊疼一边求饶:“唉哟唉哟好疼,小学姐我再也不敢了!” 然后故态萌发,被云暖拧了又拧,反而越笑越大声。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云暖加班,她约了宁非吃晚饭,吃完宁非回n市。 谁料第二天傍晚两人在约定地点碰面,宁学弟抱着一大束玫瑰,单膝跪地深情表白:“小学姐,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云暖不是第一次被表白,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她即使算不上主动,也绝不能算被动。所以宁非一挑明,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不然就好像这段时间她都在耍人玩似的。 云暖手心出汗,莫明紧张。如果她接受这束玫瑰,那么与宁非的关系就一捶定音、板上钉钉了。她不讨厌宁非,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她甚至敢肯定,就算她拒绝,宁非不仅不会有丁点不高兴,还会反过来安慰她,因为他不愿给她任何心理负担。 之前的相亲经历让云暖明白,错过一个,不一定会有更合适的等着她。而且她是真的不想再与骆丞画纠缠下去了,也许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宁非见云暖迟迟不接花,原本笃定的神色紧张起来:“小学姐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好好想、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多晚都不迟。” 四周汇聚而来的目光与掌声、起哄与叫好在云暖耳边轰隆隆如惊雷滚过,她看着捧花跪地的宁非嘴巴一张一合,明明觉得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但就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最后她接过花,镇定地笑笑:“试试吧,一个月。一个月里谁觉得不合适都可以反悔。” 宁非一下子跳起身,用力抱住云暖:“一个月太短了!小学姐,三个月,改成三个月好不好?” 云暖有一瞬间几乎被宁非这种蓬勃的热忱感动,心里偏又毫无缘由地酸涩起来,看着宁非满脸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得到默许,宁非激动得抱着云暖原地转圈。云暖吓得尖叫,陷在四周蜂涌的欢笑声中,仿佛又回到哭笑都肆无忌惮的学生时代,心里都跟着年轻了几岁。 . 骆丞画没有向云暖求证心里的疑问,他选择的是云妈妈。 当年油画脱衣,云暖落荒而逃后,他给云暖写过一封信。他那时十八,已经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的感情,且一直控制得很好。可是高考、大学,至少长达三年的分离,忽然让他不安起来。 云暖才十五,即将迈入高中,正是对感情最懵懂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人趁虚而入了怎么办?他怕距离终究抵不过朝夕相处,所以迫切地希望能在离开前,和云暖确定些什么。 他成年了,自然会对喜欢的人怀有冲动与欲望,但他一向控制得很好。可他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离开,他要云暖知道他的心意,他要云暖知道他是不一样的。他没想到云暖的反应会这么大,更没想到他差点控制不住。 冷静下来后,他把想说的话写在信里,亲手放进云暖家信箱,约她三天后见面。 三天里,他猜测着云暖看到信后的反应,想着她赴约时会说的话,就像掉进了油锅,身心煎熬,坐立不安。他一会儿想云暖是喜欢他的,肯定会同意,一会儿又想她会不会被吓到,就跟那天一样。 三天后,他天没亮就出门,明知时间还早,却怎么都按耐不住。 骆丞画记得那天很热,他站在摩天轮下,从天露晨曦到日落西山,因为担心云暖随时会过来,害怕与她擦肩而过,一分一秒都不敢走开半步。 他一整天滴水未进,直到夜幕四合,心里的那个人都没有出现。没有手机bb机的年代,他最后还是跑进公用电话亭。接电话的是云妈妈,说云暖一早和苏汐出门玩去了,好像同学聚会来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骆丞画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猛地想到什么,又打过去。从云妈妈嘴里确定云暖有收到信后,他安慰自己云暖肯定会来的,只是因为同学聚会耽搁了。看到信,知道他的心意,她怎么会不来呢? 抱着这个信念,他又等了一夜。当朝阳的第一缕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云暖还是没有出现。 回忆到了这里,骆丞画收回思绪。他下车,抬头看向六楼属于云暖的那扇窗户,沉步走进楼道。 . 骆丞画敲门时,云妈妈刚收拾干净碗筷,云爸爸晚上值班,不在家。她看得出骆丞画有正事,请坐倒茶后,率先开口:“小画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阿姨先给你做饭去。” “阿姨,”骆丞画拉住她,手心不停往外冒汗,像是有种莫明的、过度的紧张困缠住他。意识到不妥时,他连忙松手,定了定神,方道,“您……还记得那年我高考完没多久,给您打电话问云暖有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云妈妈一怔:“你这孩子,这么多年前的事,阿姨哪里还记得。” 骆丞画垂眸,长翘的睫毛投下两扇阴影,萧索而哀伤:“阿姨,那封信,您没有交给小暖吧。” 他怎么就忘记了呢,云暖跟他抱怨过,说她的每一封来信、每一个来电,都要被老妈检查,美其名曰防止她早恋。因为他们之间甚少书信来往,而电话联系云妈妈总是爽快转接,从未多问过一句,所以他从未起疑。 云妈妈尴尬地笑笑:“小画,这么多年前的事,阿姨真的不记得了。” 骆丞画拿起茶杯,顾不得茶水还没放凉,灌下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滚过舌苔、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却觉得整个人冰凉凉的,唯有眼眶发热。 他咽下茶水,让那种烫痛平复心情、浇熄情绪。良久后,他低缓而暗哑地道:“阿姨,我从未想过要影响小暖的学业,我只是……我只是想安安心心地等她长大。”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几个深呼吸后继续道,“您知不知道,那天我等了小暖一天一夜……” 他伸手抚上左耳,觉得当初那种昏沉又眩晕的痛楚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 云妈妈其实一直记得,当初她拿信时看到有云暖的,又看到落款是骆丞画,一开始没多想。回到家后见女儿的房间门破天荒地反锁着,她喊了声,云暖磨蹭好半天才出来,红着脸结结巴巴,还低着头不敢看人。她一下子留了心眼,不知怎么的,没有第一时间把信拿出来。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没有错。拆开骆丞画的来信,云妈妈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竟然对她的女儿怀有那样的心思。云暖才十五岁啊,正是升高中最紧要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影响女儿的学习! 云妈妈没有提起这封信。她想只要云暖不赴约,骆丞画自然会知难而退。他很快要去异地上大学,只要她以后对信件和电话检查得更严格,两人不会有发展的机会。 云妈妈从不觉得自己做错,她保护好女儿,没有戳穿骆丞画,没有让他难堪不是吗?但是此时此刻,骆丞画的话和他下意识的动作,让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似乎就是在那之后,一向身体健康的骆丞画突然重病住院,而且没过几天,骆丞画还打过一次电话到家里,问云暖在不在家。她那时还不知道他已经住院,唯恐他不死心还想耽误女儿,便谎称云暖在家,但不想接他的电话。 云妈妈手心冒汗:“你那时生病是因为……” 骆丞画等了云暖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后来回去时,不小心摔下台阶。骨折、左耳失聪、辗转外地求医,身体刚好就回来找回暖,却看到她坐在何哲自行车的前档上,神态亲密,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家庭变故。 生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他十八岁的人生,因为一段萌芽的感情开始发生巨大改变。但这些都过去了,他只要知道云暖当初没来,不是因为她不想来,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就够了。 骆丞画平静地看着云妈妈:“阿姨,一切和小暖无关。今天的事我不想她知道,也请您永远都不要告诉她。” 这孩子……是不想女儿背负愧疚吧?云妈妈在这一时这一刻,真的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她几乎不敢迎视骆丞画的目光,茶杯端起放下、放下又端起,最后哽咽地道:“对不起,小画。” 骆丞画摇摇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从云暖家出来后,骆丞画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深夜的街道飞驰。 因为母亲精神有疾,他小时候很少出门,一来要看顾母亲,二来同村的孩子总爱拿此事取笑他。所有人都以为他懂事又乖巧,其实他那时自卑又敏感。 有次邻居云家奶奶送来一大碗新鲜烤毛笋,他第二天特意把碗洗干净还回去,没想到对方家里有客人。他不喜欢见生人,站在门口想打退堂鼓之际,院子里独自埋头玩耍的小人儿忽然转过身来,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迈着两条小短腿欢快地朝他跑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云暖,和村里那些脏兮兮的小屁孩不一样,她穿着城里孩子才有的公主裙,两条小辫子上扎着粉色蝴蝶结,活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才两三岁大,乌溜溜的黑眼睛从上到下的看他,然后她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碗里,先是一笑,小酒窝一边有一边没有,声音轻轻的:“哥哥,给你!” 看他不动,她迟疑地来牵他的手,拉着他往里面走,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门口有个哥哥饿了,你把我的饼干给他。” 骆丞画猛地踩下刹车,脸埋进方向盘,眼眶湿润。这个人是他生命里的阳光,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释出善意。这个人是独属于他的天使,在他害怕母亲会吓到她时,她却主动靠近,伸出白嫩嫩的小手给他的母亲梳头发。 及至后来,这个人先成为他的习惯,然后才成为他的爱人。 可是这个他从小喜欢并深爱的人,让他像个乞丐一样无时无刻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快乐的人,他竟然把她搞丢了十二年! 她那时才十五岁啊,懵懵懂懂,哪里懂得什么喜欢和爱,骤然失去时也许还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那时才十五岁啊,懵懵懂懂,哪里懂得什么喜欢和爱,骤然失去时也许还会想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十二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可再次见面,她没有生气,没有假装不认识他,反而主动追求他。骆丞画伸手紧紧捂住眼睛,恨不能回到过去把自己从病床上拖起来,狠狠揍一顿! 他想起云暖曾好奇他为什么会来君和集团,他忽然很想告诉他,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的巨大变故。爱情、亲情,痛苦、绝望,他曾经一度以为他早已被这个世界抛弃,原来并没有! 这些年苦苦压在心头的种种都有了倾诉的欲望,骆丞画发现他从未将自己的这份遭遇告诉第二个人,不是因为他不想倾诉,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既然苦与痛只能自己承受,又何必示弱于人,而是他没有找到那个想倾诉的人。 他想倾诉,想有个人和他一起分担共同面对,只是这个人被他弄丢了,直到现在才找回来。 第四十二章 骆丞画在车里不知坐了多久。 他回想与云暖的这一路,从童年时的相遇,到年少时的相伴,他清楚地记得云暖是如何一天天长大,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然后在某一天的某一刻,让他蓦然心动。那些共度的日子幸福、暖盈、快乐、美好,以至于他只要一想到他们错过的那十二年,眼泪就怎么都控制不住。 相比十二年后主动又勇敢的云暖,他觉得爱并恨着的自己懦弱得可笑。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跟云暖说,可那些话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喉咙口,教他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27”两字,再看向那两字上方的时间显示,终是把通话键换成了短信键。 骆丞画记不清他到底发了多少条短信,只记得到了后来,连大拇指都开始僵硬。然而所有的短信都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拨打云暖电话,他才发现自己又被拉黑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要不是工作实在脱不开身,骆丞画一定会分秒不耽搁的赶过去,亲自把云暖按在腿上狠狠打一顿屁股。 而且一定要脱了裤子亲手打! . 如愿以偿的宁学弟那天吃完饭后,非要先送云暖回公寓才肯回n市。两人一同下了出租车,云暖其实还满担心宁非会坚持送她到公寓门口的。 所幸电梯到了云暖所住的楼层后,宁学弟很绅士地留在里面。 云暖心里一松,声音都软了几分:“很晚了,你快回去吧,一路顺风。” 电梯门慢慢合上,电梯里的宁非朝云暖挥手,笑得格外愉悦:“小学姐晚安。” 云暖跟着挥手道晚安,拐进走廊后看到公寓门外的熟悉身影,身形一滞。 说实话,她挺佩服骆丞画的。两人话说到那份上,就差撕破脸了,按这人清高的性格,应该老死不相往来才是,可每次他都若无其事的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之前的矛盾争执和言语伤害从没有过一样。 云暖抱紧怀里的花,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了底气:“你怎么又来了?” 骆丞画解开多年心结,又饱受相思之苦,乍看到云暖,第一反应就是把人狠狠拥入怀里,哪顾得上她口气是好是坏。他快步迎上前,好像这才看到云暖怀里的火红玫瑰,结合刚才隐约听到的小学姐长小学姐短,顿时警觉地道:“宁非送你回来的?” 云暖不耐烦:“你有什么事?” 骆丞画顿了顿。没看到云暖的时候,他觉得臭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拉黑他真是讨打,等看到人,他又觉得这样使性子耍脾气的云暖萌萌的,连拉黑他的举动都透着赌气的率性可爱,让他回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云暖懒得搭理他,越过他拿钥匙开门:“抱歉,我今天很累,没空招待你,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骆丞画挤进门,半是强迫半是诱哄地接过她手里的花,几步扔进垃圾桶。 云暖回过神后,气得把手里的袋子朝他兜头砸去:“你干什么!” 袋子里的衣服半空滑落,正是她昨天落在商场,宁非今天特意去取回来的。 骆丞画眼疾手快的接住衣服,脸一下子就黑了。这套衣服他亲手洗过,印象深刻,而且以他洁癖的性格,不用闻就知这是穿过没洗的脏衣服。 大晚上的宁非送她回来,手里拎着换下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这实在是件让人浮想连翩的事。骆丞画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要面对面的、听云暖亲口解释:“你昨晚没回公寓?” 云暖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也压根不想浪费脑细胞猜他的心思,她只是扯回衣服,抱进浴室:“胡说什么,没事赶紧滚!” 转身推了把亦步亦趋跟过来的骆丞画,她走回客厅把花捡回来放到茶几上,四处找插花的瓶子。 骆丞画瞪着那束花,趁云暖不备,干净利落地再次把它扔进垃圾桶:“不错,量身定做,大小合适。” 云暖冷冷地看着他:“是吗?那我真心诚意地希望以后你女朋友也这样对待你送她的花。” 骆丞画身形一晃,微微眯起眼:“这是学弟送学姐的花。” 说起来他还是宁非的学长呢,自古学姐学长是一对,有学弟什么事! 云暖笑了笑,收敛神色:“不,我晚上刚刚接受了宁非,所以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骆丞画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怔怔地像是一时没听懂她的话,好半天才声音暗哑地问:“那么我呢?” “你?骆丞画,你是送过我花,还是跟我表过白,说过喜欢我、想我做你的女朋友?都没有吧?所以你什么?” “我有送你画,你接受了。” “什么画?那幅油画?抱歉,那不是你送我,而是我不问自取的。以我们的关系,我想那画归谁都不妥当,所以如果你想画人体油画,麻烦再找人选,至于那幅画,我已经剪碎扔了。” 她说得那般轻巧,就好像不小心撕破了一张纸,而那张纸刚好是他的画。骆丞画一直以为云暖因为害羞,才不肯把画留在他那里,所以即使拿回去,必也会好好珍藏,没想到她转身就把画剪碎扔垃圾桶了! 他一下子气得红了眼:“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画油画?你以为我还会找别人画人体油画?你就没想过我的名字为什么是丞画?!” 云暖忍着不后退,无惧地迎视他的目光:“这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关。很晚了,请你离开,我不想我男朋友有什么不好的误会。” “误会?”骆丞画猛地把人推坐到沙发上,然后单膝跪上沙发,欺身逼近,“你确定是误会?” 云暖心头一跳,扬手就是一巴掌。她使了全劲,不像以前留有余力,骆丞画脸上热辣辣的,都有些被打懵了。 云暖看他那模样,忽然记起他左耳失聪,也不知这么打狠了,会不会有什么伤害。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她不想和他纠缠下去,一再让他离远点,可这个人总是无视她的拒绝,不请自来、堂皇登门,还动不动想和她滚到床上去。 她觉得他来找她,不是想和她谈感情,就只是为了欲望。一想到此,云暖愤怒又悲伤:“骆丞画,我他妈的说了以后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就算是炮/友,也讲究你情我愿,我不想当你泄欲的对象!” “只是泄欲我用得着等到三十岁?!是不是非要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你才觉得是真感情?!”骆丞画气得恨不能掐死眼前人,偏偏连一根汗毛都舍不得伤她。 “不然呢?有话不说,大家一起玩猜猜猜吗?骆丞画,我们曾经那么要好,要好到即使十二年没见,却像从没有分离过一样,我猜你是喜欢我的,可你却亲口告诉我,我只是你的同事。你看,没有人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至少我不是。我猜错过一次,然后告诉自己,永远永远不要再自作多情!” “所以有人表白你就接受了?” “难道不接受表白的,反倒去跟一个连喜欢或爱都不肯说的人继续纠缠不清吗?” “云!暖!” “抱歉,我说错了,在床上你还是什么都肯说、什么都敢说的。”云暖自嘲地笑笑,起身推开骆丞画,“不要找借口,喜欢或爱,你不是说不出口,你只是不想说,或者觉得没必要对我说而已。” 说罢她拉开公寓门,冷冷地道:“请吧,骆总,别逼我报警。” . 门重重关上,骆丞画靠在门边,懊恼地扒了扒头发。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是想跟云暖好好谈谈、好好定下来、好好在一起、好好走下去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次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想谈的事没有机会谈,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就像今天一样。 骆丞画从没有这般茫然和无措过。这不像他,生意场上面对再狡猾的对手他都不会这么束手无策举步维艰。云暖说对于感情,他比孩童还幼稚;说他不敢付出、害怕表达、惧于接受;说他没办法让自己过得幸福,所以也没办法给予别人幸福……可成熟的、能给人幸福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一向觉得感情很私密的骆丞画,第一次上网搜索心中的疑问,结果跳出来的答案形形色/色,还夹杂着某些增大持久的广告。骆丞画火速败退,他觉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不如直接请教云暖来得更实际有效。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手机还被拉黑着,既打不了电话,也发不了短信。 一门之隔的两个人,门里的云暖把花一枝枝抽出来插在一个大玻璃杯里,拍照配图发微博,门外的骆丞画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微博。 自从上次从小许那里问来云暖的微博并关注后,他从一开始看能不能在网上找到云暖,到后来翻阅完云暖的所有微博,不知不觉养成了每天上微博看云暖更新的习惯。 云暖几乎每天都会发微博,大多是她的生活轨迹,吃了什么好吃的、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有时是路边的一朵花,有时是行人手中的气球。她的粉丝不多,从下面的评论看,大多是她现实中的朋友。 云暖刚刚更新了一条微博:“许多伤害本是一次性的,因为有了你的允许、你的执念、你的不甘心,它才像一把锯子,反复在你心上拉扯。” 云暖的微博鲜少与感情有关,骆丞画想起辞职后云暖的疏离与冷漠,再把这条微博逐字逐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忽然有种遍体生凉的感觉。 她也和他一样,觉得一再被伤害吗?那个让她一再受伤的人,是他吗?诚如云暖说的,骆丞画在感情方面不够理性成熟,但他不是榆木疙瘩,他只要扪心自问,就知道会被一个人一再伤害,是因为对那个人怀有割舍不下的感情。 这个认知让骆丞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言的滋味,饱胀的、充盈的、丰满的,他几乎想伸手用力拍身后的公寓门。 从小到大,在所有认识的人里面,他与云暖最投缘。即使重逢后他一再告诫自己要远离云暖,要让云暖知难而退,所以私下相处时他从不主动找话题,但他总会忍不住搭腔,哪怕一个简单的“嗯”“啊”“哦”,也从来不会真的让云暖唱独角戏。 骆丞画觉得这实在太难能可贵了。生命中能找到一个喜欢什么事都愿意与他分享,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听得兴致勃勃的人,相比于那些沉默着没什么交流沟通,或者仅有的交流与沟通也多是抱怨与吐槽的夫妻来说,他何其有幸? 他见识过那样的夫妻,亲戚或朋友,各自上班,下班后回家一个忙家务,一个看电视或玩手机,吃饭时说得最多的是这个菜咸了那个菜淡了,吃完饭继续一个忙家务,一个打游戏玩电脑,再各自洗涮睡觉,不出几年孩子一生,连房事都变得可有可无。 他真的能忍受这样的婚姻?未来的几十年他真的要这样消磨度日吗? 不,他不能,更不想。 第四十三章 骆丞画揉了把脸,站直身,给云暖的微博发私信——他知道云暖现在不想看到他,这是他目前仅有的、能和云暖沟通的渠道了。 天空之镜:花很漂亮。宝宝,对不起。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焦灼,每一秒钟都像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紧张。他鲜少有这样的情绪,就连当年高考都没这么忐忑过,私信窗口毫无动静,最后骆丞画还是按耐不住,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他知道云暖不会来开门,他笃定云暖听得懂他的敲门声。 云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电视频道换了两轮,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她听到敲门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因为那声音轻得不像是叫人开门,倒更像打招呼,小小地提醒你一下。 提醒什么? 仿佛心有灵犀,云暖打开手机微博,看到一条新私信。 她没想到骆丞画会发她私信。毕竟是曾经高山流水景仰过的大神,难免在心里怀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好幻想,看着那个蓝天白云的熟悉头像,一时间没法和三次元里刚和她吵过架的人等同起来,总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骆丞画看到微博私信显示已读时,不知怎么的,眼眶一热,心里竟酸涩得不行。 面对面时也许永远说不出口的这句对不起,竟然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并被云暖接收到。骆丞画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昏聩的老人,又像一个懵懂的孩童,被人当头棒喝,忽然灵台清明。那些每次想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难以启齿的别扭与幼稚、那些被苦苦压抑的心思与不经意间造成的伤害,忽然都有了倾诉的地方。 即使云暖一个字都不回复又如何?只要她不拉黑他,留给他这样一个认认真真、真心诚意说话的地方,就已足够。 云暖看着一条接一条发过来的私信,有些间隔时间长,有些间隔时间短,杂乱无章、没有头尾,像是随性而发,完全跟着情绪走,看得出没有事先经过梳理或组织,更没有酌字斟句加以煽情修饰。 她这样一条一条看下来,好几次都想把这个id拉进黑名单,最后还是忍住了。过去了的感情,既然已经没有意义,又何必刻意区别对待,倒显得她心虚了。 这么一想,她切换页面,看到晚上更新的那条微博下,多了两条新评论。 一条是何哲,问她怎么了。另一条是小许,文不对题的吐槽接替她的新人如何坑爹,不仅身为顶头上司的骆总每天要帮忙收拾烂摊子,连有工作往来的财务部都快抓狂崩溃了,一个个盼望她能踩着七彩祥云,回来救苦救难。 云暖笑笑,回复何哲:没怎么,就是忽然想吃以前小区门口的那家砂锅了。 然后想了想,回复小许:你说的可不是什么happyend的故事,看来我还是不回来得好【抠鼻】 . 外派再忙,云暖还是抽空回了趟家。 外婆出院,坚持要住新居,全家人手忙脚乱的搬好家,这顿乔迁饭,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吃的。 云暖没有想到乔迁饭上不仅骆丞画在,林秋静也在。 乍看到林秋静,云暖的第一反应就是尴尬。骆丞画曾说林秋静不是他的女朋友,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林秋静喜欢他,加上这段时间字幕组巨巨“天空之镜”每天都微博私信她一堆消息,所以在林秋静面前,云暖总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人的亏心事似的。 骆丞画对林秋静的到来,也是始料未及。 和上次突然出现在他公寓门口不同,林秋静这次来之前,打电话说她忽然很想n市的小吃,问大忙人骆总有没有时间略尽地主之谊。过来后听说骆丞画的干奶奶搬新家,为了感谢老人家上次的热情款待,她特意买了礼物登门拜访,恭祝乔迁之喜。 在骆丞画的认知里,回国半年他没有去找林秋静,就是他给林秋静的答复。两人相识多年,俱是理智之人,很多事无需摊开来说,彼此心知肚明即可。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再见林秋静,彼此依然是朋友,这样再好不过。 他从未深想过,当初半年之期未到,林秋静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他的公寓门口。 他不知林秋静说给他半年时间选择时,是笃定他不会舍弃她的。可林秋静万万没想到她说不联系,骆丞画就真的音信全无。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她一次次自我催眠,明天、明天骆丞画一定会给她打电话,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给她惊喜。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忽然怀疑自己是否太自信了。 半年,以骆丞画的条件,即使他不招惹人,必也会有很多女孩子主动招惹他。林秋静越想越焦虑,越想心里越没底,终于有天她再坐等不住,偷偷跑来n市,想看看骆丞画怎么样了,每天在忙什么,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好在真见了面,骆丞画不仅对她诸多维护,还在人前默认她是他的女朋友,于是她安安心心地回去,满心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料最后竟然落了个空。 有那么一刹,林秋静很想质问骆丞画怎么能这般铁石心肠,可终究忍住了。她知道,这个电话拨出去,她与骆丞画将再没有可能。她不是没想过放弃,心一次次被伤透,总有绝望的时候,可她不甘心,这么多年默默的守候,这么多年苦苦的爱慕,岂是说放手就放手的? 所以她来了,收拾好心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就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心里想着牵手拥抱,面上却要微微笑着,说声好久不见。 林秋静一言一行落落大方,骆丞画也就没有多想。直到云暖外婆笑呵呵地问他什么时候和漂亮女朋友结婚,他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云暖。 他足足一个礼拜没看到她,发给她的私信也没有一个字的回复,可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想她。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走火入魔了一样,任何地方、任何事物,都会让他不期然地想起她,然后控制不住地给她发私信。 他知道刚才落座时,云暖故意挑了个他视线看不到的位置,然后埋头吃饭不发一言。可也许连云暖自己都没发现,听到外婆问话时,她嘴里含着食物,连咀嚼的动作都有片刻的停滞。 骆丞画心里暗喜,他清清嗓子正想澄清,不料被林秋静抢先一步:“奶奶,我看出来了,你心里最疼的肯定是丞画。” 云暖外婆笑着点头:“可不是,谁叫小画这孩子最招人疼!”然后她像是找到知音般,兴致勃勃地跟林秋静说起骆丞画小时候的趣事。 话题就这么被扯开,骆丞画想再郑重其事地申明林秋静不是他女朋友,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他想了想,低头给云暖发微博私信,澄清他和林秋静只是朋友。 发完看云暖没反应,唯恐她不相信,骆丞画顾不得正在吃饭,借口有事离席走到外面,把他和林秋静的这一路来龙去脉发私信解释给云暖听。 直到这时,他才有些明白过来。当初他看到云暖和宁非在一起,吃醋、愤怒、难过,从没想过云暖看到他和林秋静在一起,也许一样会吃醋、愤怒、难过。而且比起云暖、苏汐、宁非的三人行,他和林秋静的组合更惹人误会。 他那时怎么就没换位思考一下,不仅幼稚地当场给云暖难堪,过后还觉得她感情儿戏,总是转身就找下一个。这么一想,骆丞画冷汗都要下来了。他觉得过去的自己太混账,云暖简直没有理由原谅他。 . 任骆丞画后来如何暗示,云暖都没有看手机。吃完饭她借口熟悉熟悉环境,跑到外面透气。谁知不一会儿林秋静就跟了出来,非要和她一起散步。 人都到跟前了,云暖再不情愿,也不好拒绝。 两个人默默走着,心思各异。 云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颗心七上八下虚得不行,唯恐林秋静发现了什么,下一秒就会大耳光甩过来。最后她实在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压下惶惶的情绪,勉强镇定地问:“你是不是有话说?” 林秋静扭头看她,真诚而希冀:“小暖,你能帮帮我么?” 云暖脱口问她帮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可惜话已出口,为时晚矣。 林秋静和云暖毕竟不熟,忽然要倾诉感情问题,终究有些难以启齿。她难为情地低下头,过了良久,才缓缓说起很多宝仪与骆丞画在一起的蛛丝马迹。比如短信,比如电话,比如她曾亲眼看到宝仪亲昵地挽着骆丞画的胳膊撒娇。 云暖越听眉越皱。她不敢想象宝仪的新目标是骆丞画,可一想到宝仪之前种种,又觉得这样的联想并非无中生有。而且她知道,宝仪决定的事,是谁劝都不会听的。 云暖想是这样想,嘴里却说道:“他们打小认识,又是兄妹相称,感情自然要亲厚些。” 林秋静摇摇头,终于露出一点难过的神色来:“你不知道,他们上上周末还一起去s市玩了。” 云暖倒推时间,心惊肉跳地发现上上周末骆丞画来s市找她,借口受云妈妈委托,连着两晚在她公寓留宿,周一上午才离开。那两天过得混乱不堪,骆丞画帮她洗衣服,又被她砸伤额头,两个人吵架、争执,不知怎么地又一再滚到床上去。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而再的在沙发上滚床单。 云暖一想到那些让人脸红心跳、激烈到颤栗的性事,就气血上涌,身体自动沉浸到记忆中去似的,心口一阵阵的酥麻。她知道若非骆丞画有心诱导,老妈不会委托他带东西给她,那么宝仪当时一起,应该是在外婆家吃饭时,听骆丞画提起要去s市,这才搭车的搭车,带东西的带东西。 除了来回路上,两天两夜的时间骆丞画都和她在一起,可这话,云暖没脸跟任何人说。最后她狠狠心,拒绝:“对不起,这事我帮不上忙。” 林秋静黯然地看着她:“因为宝仪是你的妹妹吗?” 云暖摇头:“宝仪也好,其他人也罢,我想问题的关键不在她们。” 而她,一点也不想淌这个浑水。 第四十四章 云暖考虑再三,还是想听听宝仪的说法。 没想到宝仪爽快承认:“我追我的,她守她的。我追不到我认命,她守不住,即使今天没有我,以后也还会有其他女人!” 云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自扇耳光:“宝仪,他有女朋友的。” “我知道,结婚的还在离婚呢,有女朋友算什么?”宝仪冷笑,“当初我和张皓轩不就是这样被拆散的?” 云暖一下子心软了,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要装出这副可怜我的模样,我努力追求我的幸福,不在乎你们大义凛然的指责,更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宝仪说得任性,眼神却是委屈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谁喜欢丞画哥都可以加入进来,我不在乎多一个竞争者。” 云暖站在原地,看着宝仪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错综的屋宇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没有回头,而是打开手机,翻阅那一长串的微博私信。 最底下的一条是这样的。 天空之镜:宝宝,从始至终我只喜欢你。 然后身后之人的声音响起:“林秋静的事,我和奶奶说清楚了。” 云暖低着头,平淡而疏离:“她是不是你女朋友,都与我无关。骆丞画,有些话,既然在一起的时候没说,分开后就更没必要多此一举,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骆丞画猛地跨步上前,与云暖面对面:“我不懂!” 这一个星期他发了这么多信息给她,除了十二年前那件事,把他能说的、能解释的、想说的、想解释的统统化为字符。他以为这是柳暗花明的曲径,哪知是条死胡同,云暖对他依然冷言冷语。 看云暖光顾着手机,看都不看他一眼,骆丞画索性抽走她的手机:“那天迟到是我不对,后来误会你和宁非也是我的错,可你既不告诉我真相,又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甚至连句再见都没有,你觉得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那天他是打算和云暖确定关系的,结果阴差阳错,什么都变了! 云暖扑上来抢手机:“去你妈的公平!我现在就公平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手机还我!” 骆丞画高高地举着手机,飞快地打字。 云暖踮起脚够不到,又跳起来去够,最后手机没够到,反被抱个了满怀。她气得狠踩一脚,趁骆丞画吃痛弯腰的机会,抢回手机,然后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私信对话框上,骆丞画用她的id,回了他自己一条私信。 云暖暖暖: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 他抢她手机就为了这个?云暖愕然地看着骆丞画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拉出私信对话框,“咔嚓”截了个屏,翻转手机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段对话。 天空之镜:宝宝,从始至终我只喜欢你。 云暖暖暖: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 她低头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一模一样的对话,双手颤抖得近似痉挛。 骆丞画深深地看着她,声音暗哑:“我记得那是高三上学期,我十七岁,有次体育课后去学校小卖部买水,然后在小卖部外我看到了你。” 小卖部里挤满了刚上完体育课的男生,云暖看到骆丞画简直像看到了救星,小跑两步又急急刹住,红着脸站在原地拼命并拢双腿。骆丞画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扭扭捏捏地看着他,然后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云暖连写两遍,骆丞画都没辨清是什么字,身边不时经过的同学嘻嘻哈哈地跟云暖打招呼。他们都认识这个初中部的、他每天鞍前马后侍候着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骆丞画露出一个笑容:“你那天脸特别红,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肯说,最后实在没办法,才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你那个来了,要买那个。” 云暖听得莫明,到这时才猛然想起。她那时初三,班上的女生陆陆续续来了月事,独她一人迟迟不见影。她耳熏目染了几年,有天上课突感异常,下课后她冲进厕所,看到内裤上的血迹时,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来月事了。 她没有惊慌,只是毫无准备。偷偷问了一圈同学都没有卫生巾后,她被逼无奈来小卖部买。 二十七岁的云暖会觉得生理期很正常,但十五岁的云暖敏感又害羞,买个卫生巾跟做贼似的,非得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看到小卖部里挤满了男生,她顿时怯步了。 骆丞画知道云暖想起来了,于是继续道:“其实这个那个的,我一开始没明白指代什么,然后看着你难得的脸红扭捏的样子,才慢慢明白过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意识到你说的什么后,我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心跳加快、口干舌燥起来。” 从两三岁大的粉面似的小人儿,到眼前刚好到他下巴高的少女,明明每一天的转变都看在眼里,他却像第一次发现他的宝宝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似的,有种措手不及的慌张。 他觉得欣慰,他的宝宝终于长大成人了。 他又觉得酸涩,他的宝宝怎么就长大了呢? 直到买好卫生巾出来,他才突然地、莫明地紧张起来。他完全忘了他的初衷是来买水,他只是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彻彻底底、永永远远的不一样了。 骆丞画凝视着云暖,目光温柔:“十七岁,宝宝,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喜欢你。” 云暖用力闭了闭眼,吸吸鼻子,低头轻笑:“是吗?可惜你喜欢得太早,说得太晚。” . 一个月后,云暖如期回到n市。 与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何哲。何哲从澳洲直飞s市,从s市回n市时,和云暖买的同一班车次。他比云暖来得早,两人在候车区碰头,何哲给了云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大半年不见,何哲看上去愈发成熟老练,完全没有了青春的张扬。云暖用手比比两人的发顶:“好像长高了?” 何哲摸摸她的头,一脸得意:“没办法,男人成熟了就显高大,你是不是觉得看我时需要仰视了?” 云暖抬手给他来了记左勾拳,他立刻萎了,捂着肚子抱怨:“你这暴力的毛病怎么还没改,怪不得没男人敢要你。” 云暖径直找到座位坐下,不理何哲。不一会儿,何哲涎着脸凑过来,却是与她邻座的男人打商量:“同志,方不方便换个位置?” 说着掏出车票,给人看他的座位号。对方点头同意,他大声地感慨:“还是祖国人民好啊。” 三小时的车程,两人聊了三个小时。云暖问他:“真的不打算再走了?” 前段时间何哲突然跟她说要回国时,她吓了一跳。何哲当时铁了心出国,是打算在国外定居的,而苏汐因为家庭关系,不可能抛下父母出国生活,两人这才分了手。 何哲神色黯然,苦笑:“这下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云暖追问,他只说家里出了点事。云暖继续追问,他才说他父亲的医药公司出了问题,牵扯到当年国企转制的事,正在接受调查。他家里原想瞒着他,这才急着把他送出国,后来没瞒住,他处理了澳洲那边的事务,就急急赶回来了。 云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没有任何技巧:“还……好吧?” 何哲摇摇头,反过来朝云暖安慰地笑笑:“不算太糟。” 云暖跟着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只能无声胜有声。 . 下车后,云暖拉着何哲一起吃饭。何哲打趣:“真的不等你男朋友?” 云暖懒得解释。说宁非不是她男朋友吧,这段时间两人电话短信不断,宁非表白卖萌撒娇耍赖轮番上阵,挖了一大堆她的过往事迹,又强迫她听了他三岁到二十三岁的成长经历,关系不同普通朋友;说宁非是她男朋友吧,又好像还没到那份上,毕竟两人刚开始试交往,离转正还有点儿远。 再则宁非虽然有问起她的车次,并没说要来接她,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更不可能主动要宁非来接。于是她跟着半真半假地打趣:“要不要我把苏汐叫上?” 火车站人潮如织,何哲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他的一个云暖的,使劲摇头:“囡囡,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还是等过段时间,我先安定下来再说。” 云暖不好勉强,更何况何哲家里情况棘手:“ok,noploblem!我的箱子我来拉吧。” 何哲笑:“怎么,不依你你就要跟我撇清关系?” 云暖唾他:“狗咬吕洞宾。” 何哲就坡下驴:“好啊,你先让我咬一口。” “去你的,我可不想打狂犬疫苗。” “哇,那你刚才可是捏造事实了!” 云暖翻了个白眼,恨声:“比喻,比喻懂不?” “这好像是拟人吧?” “把狗比成你,那叫拟人,把你比成狗,怎么个拟人法?” 何哲咕哝:“还不是差不多。” 云暖笑得打跌,攥着何哲的胳膊才勉强站稳。以前读书时,何哲就搞不清这些。他擅长理科,文科里又属语文最差,尤其讨厌写作,每回写作文他都一副想上吊的表情,不催他,他憋一个星期只能憋出一篇文章名来。 最好玩的是,小学时何哲分不清“把字句”和“被字句”,常常错字连篇,周记上时不时出现“妈妈的脸上布满了作文”之类的爆笑点。 但何哲又是极聪明的,记得小时候流行一种“掷麻将”的游戏,把个小小的米包往上抛,然后单手抓起麻将牌接住小米包,算分定输赢。那时班里麻将牌稀缺,何哲毛遂自荐说他有,结果第二天上学来只掏给云暖一个麻将牌。 云暖笑他,他反过来笑云暖,说急什么,很快就会有一整副麻将牌了。 没两天他果真拿来一大袋麻将牌,加上之前那个,刚好凑齐一副。云暖问他怎么这么多,他说他妈把家里的麻将牌扔了,被他捡了来。 至于为什么扔,自然是因为少了一个。 至于为什么少了一个,自然是因为它在前几天被何哲拿来学校,躺在了云暖的课桌里。 至于为什么只少一个,自然是因为少多了会被起疑。 第四十五章 宁非问明云暖的车次,偷偷跑到火车站,准备给云暖一个大大的惊喜。 虽说成功争取到三个月的试用期,但宁非知道云暖心里犹豫得很。三个月为期,合则在一起,不合则退回到朋友,进退之间无需征得另一方同意,两人的关系看似迈进一大步,实则随时有变卦的可能。 所以尽管宁非很想跑去s市见云暖,最后没成行就是因为他怕追得太紧,会惹云暖心烦。 但车站接人,这就天经地义了。 宁非站在旅客出站口外,远远地看到云暖,挥挥手正要放开嗓子喊人,就看到云暖转过脸来,和身边的男人说笑。她身上只一个单肩包,手上一应行李全无,再看那男人,一手一个旅行箱,其中一个显然是云暖的。 宁非收回手,沉默地看着云暖从他前方不远处经过,直到再看不见她身影,他才低头给云暖发消息:“sorry,今天有事加班,没办法去接你,到家了吗?” 直到坐下点菜,云暖才看到短信。她把菜单扔给何哲,示意他随意,然后给宁非回信:“到n市了,在外面吃饭,吃完回家。” 宁非没再发来短信,云暖只当他加班忙,也不甚在意。 等回到工作岗位,又是忙得飞起,待云暖终于缓口气,已是三天后。 三天过去,她和宁非居然没有任何联系。云暖难得主动给宁非打电话,方知他出了趟短差,恰在回来的路上。约好一起吃饭后,宁非风尘仆仆的,来得有些晚:“等很久了吧?怎么不先吃起来?” “不饿。”云暖示意服务员拿菜单,随口道,“你出差都没跟我说一声。” 说完云暖就脸红了。这种亲昵的、熟稔的抱怨是怎么回事? 宁非这才高兴起来,他偷偷松一口气,笑得嘚瑟:“是是是,以后一定向小学姐汇报!” . 吃饭的地方离云暖家不远,饭后宁非散步送云暖回家。 两人静静走着,许是出差累了,宁非不像以往相处时那样,一直说个不停。他一沉默,气氛沉闷下来,只能云暖努力找话题:“这条路以前很热闹,晚上有夜市,吃的穿的玩的都有,我高中时夜自习下课经过,总要吃点东西再回家。” 当然那时不止她,一定还有何哲。何哲总说一个女孩子骑夜车危险,每天夜自习下课都会先送云暖回家。经过夜市时,两人常常一起吃吃逛逛。 宁非像是随口一问:“一个人?” 云暖心无城府:“还有其他同学。”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又走了段路,宁非忽然喊了声“小学姐”。云暖以为有事,停步看他,然后就看到他凑过来,飞快地亲了她一口,一触即离。 云暖不备,反应过来后捂住嘴连退几步,然后她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了,慌乱地解释:“有……有人……” 问题是,人行道上根本没有人。云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宁非却心情大好,笑嘻嘻地牵起她的手:“小学姐你知不知道,每次听你说以前的事,我就气自己没能早点认识你,哪怕是过去的人和事,听了也总是忍不住想吃醋。” 云暖挣手,没几下忽然整个人怔住。她想起有次请骆丞画看电影,看完电影明明气氛正好,然后不知怎么的,骆丞画突然冷下脸来说话带刺。 她那时……貌似承认自己暗恋过人? 宁非看云暖一径低着头,任他牵手没再挣扎,只当她是害羞了。他按捺着心里的雀跃与激动,一直送到云暖家楼下,才猛地拥住云暖,用力的,不管不顾的:“小学姐,我喜欢你。” . 说来也巧,这一幕刚好被下楼倒垃圾的云妈妈看到。 云妈妈别提多激动了,当场拎着垃圾迎上去。前段时间云暖让她别再瞎搓合她和骆丞画,她心里还埋怨女儿不开窍,放着骆丞画这么个好男人不抓住,原来是和小汐介绍的帅小伙成了! 宁非长着张讨喜的脸,笑容又跟不要钱似的永远挂在脸上,嘴还甜,几句问好和自我介绍哄得云妈妈眉开眼笑。云暖看老妈那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的架势,窘得只差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最后在云暖的阻拦和宁非的推辞下,云妈妈没能顺利把人请到家里坐坐,遗憾地倒垃圾去了。 宁非推辞倒不是他不想,只是第一次登门是件正经大事,他毫无准备,两手空空地哪里敢上门拜访云暖的父母。 . 几天后,何哲安顿下来,约云暖吃饭。两人在一家潮汕粥馆坐下,云暖开门见山:“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苏汐?” 何哲沉默,好半天才道:“听说她有了新男友,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你这话听起来真浑账。” “囡囡,我伤过她,不想再给她添堵。” 云暖黯然。也许何哲说得对,苏汐伤得这么深,她不敢想象两人重逢的场景,何况苏汐近来和寥绍辉走得很近,也许爱到最后,最熟悉的陌生人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这么一想,她释然了些。两人边吃边聊,得知何哲家里的情况不太乐观后,云暖跟着难过起来:“抱歉,我帮上忙……” 何哲失笑:“这是要跟我生份吗?囡囡,你能经常陪我出来吃吃饭就是帮我的忙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国外时,最高兴的事就是和你网上聊天,好像聊些以前的事,那种异国他乡的感觉都没那么强烈了。” 云暖乜他一眼:“我记得我上网骂你比较多吧。” 何哲嘿嘿一笑:“你下了网也可以多骂骂。” 云暖呛了口粥,何哲还在对面不怕死的说风凉话:“嗳嗳,慢点儿喝,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气得云暖又呛了口茶。何哲哈哈笑着看云暖愤愤捞虾,等她捞满一碗,他接过公勺在粥里不信邪地连翻带找,半天缓不过劲来,“喂,你真的一只虾都不给我剩啊。” 云暖慢条斯理地剥虾:“知足吧,小心我粥都不给你留一口。” 何哲被噎,不服气地嚷嚷:“这么多粥你一个人喝?你是猪吗?”然后他一脸鄙视的上下打量云暖,跟上菜市场挑猪肉似的,“这世上居然有男人能受得了你,我真好奇你男朋友是何方神圣。” “呵呵呵,红太狼还有灰太狼呢。” 何哲更鄙视了:“啧啧,想当红太狼,也得有人愿意送你平底锅啊!” “姓!何!的!”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何哲赶紧举手投降,“您老大人大量,权当小的嘴贱找茬,您老赶紧趁热喝粥吧,啊?” . 吃完散步,云暖和何哲有一聊没一聊的。 天凉快起来,秋意渐浓,月色皎洁。云暖走着走着,忽然问:“阿哲,要是你开始新的感情之后,才发现放不下前一段感情,你会怎么办?” 何哲翻白眼:“你又没有前任,瞎操什么心?” 云暖唾他:“我是问你。” 何哲意味深长地“哦”了声,然后一脸的警觉与狐疑:“你问我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这下云暖真生气了,她扑上去拧何哲:“你够了,苏汐早就放下你有了新男朋友,现在就是你后悔想破镜重圆,她也不会甩你!” 何哲松了口气,笑嘻嘻地顺势勾住她的肩膀:“那是怎么了,难不成你突然发现自己爱上谁了?” 云暖拍开他的手,恼怒:“反正不是你。”说完扭头往后看。何哲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又四处张望了会儿,耸耸肩:“没什么。” 她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她,可回头又没看到人,真奇怪。 . 与云暖和宁非不同的是,苏汐和廖绍辉的热恋来得又快又甜蜜。 苏汐逐渐恢复神采,时常眉眼弯弯地看着云暖,脸颊白里透红,整个人散发着柔和温婉的美。云暖不无羡慕:“果然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小汐,看到你这样真好。” 苏汐挑眉:“你呢,恋爱的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和宁非在一起轻松自在,云暖感觉挺好,就是吃饭看电影多了有点儿腻。说到底,宁非很好,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当学弟,可她就是没办法动心。那种被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一句晚安牵动的小小甜蜜与喜悦,没有就是没有。 苏汐一看云暖沉默,就开始担心:“囡囡你这样可不行,你要动心就赶紧动心,要不动心那就一辈子都别动心了。” 云暖这下奇了,忙问为什么。苏汐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要结婚后忽然对人动心,我怕你会不顾一切。” 云暖听了倒挺期待。她很不负责任地想,要是有个男人能让她抛弃三观不顾一切,那她的人生倒是能轰轰烈烈地洒一回狗血。悲剧的是,她虽然勇气可嘉,但理性大于感性,注定不能疯狂一把。 “喂喂喂,打住打住,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不要再有那种危险的想法!” 云暖嘿嘿傻笑:“你要理解一个青春行将结束却从未绽放过的女人的心情。” 苏汐一怔,摇头失笑:“青春就跟花儿一样,早开早谢。而你一天不绽放,就多一天的含苞待放。含苞待放的美,对男人永远有致命的诱惑力。” “对男人永远有致命诱惑力的是你吧?” “这不一样。男人看到花,第一反应是惊艳与占有,看到花苞,第一反应却是呵护与怜惜。囡囡,会呵护怜惜你的男人,才是你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云暖抱住苏汐,打趣:“不得了啊,小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苏汐回抱住她,不说话。 云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只得讨饶:“好了好了,我保证我不会不顾一切,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太伤人的爱情注定不会有好结果,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苏汐叹口气,看着云暖温柔的笑:“囡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想不顾一切,不管那时有多少人反对你拦着你,我一定会支持你。” 第四十六章 因为那天晚上被偷亲又被老妈撞见,云暖一连躲了宁非几天。 她原是想试用期都不亲密接触的,可惜还没来得及申明,就被牵手接吻了。发展进度如此快,是云暖始料未及的,偏她已经答应了宁非,如果连这种事都要煞有其事的提出来,不仅有伤宁非的自尊,而且多少显得自己矫情了。 好在自从云暖主动请缨去s市支援,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后,boss对她另眼相看,觉得小姑娘不愧是从大公司出来的,爱岗敬业、任劳任怨、觉悟高、能奉献,还绝口不提加薪的事。 本来应聘时boss留了心眼,说云暖虽然工作经验丰富,又是大公司出来,但每个公司的具体情况不同,不知她多久才能适应新环境,所以约定试用期一至三月不定。然后为了让云暖更好的为公司卖命,外派回来后,boss主动提出转正,之后理所当然地把更多的事交给云暖。 比如门店遇到刁蛮的客诉啦,比如正副厨师长带领的两帮人打群架啦,比如boss家里的电话费要交啦,反正不管是不是人事相关,甚至不管公事私事,看云暖老实又靠谱,就一个劲地把事情往她身上推。 每天尽为这些莫明其妙的事加班加点,云暖忙得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和宁非坐下来认认真真探讨感情问题了。她工作得不顺心,难免觉得烦躁憋闷,仗着微博没加过新同事,就不时上去吐槽,发泄情绪。 骆丞画看云暖一连几天都在微博吐槽工作事杂人累,两月有余她还是各种不习惯,到最新的更新甚至直言后悔辞职,那几个字落在骆丞画的眼里,不知怎么的,竟是剜心的难受。 他以为辞职是云暖以退为进的手段,笃定没有人会在公司即要上市的大好时机走人,若不是后来云暖亲口承认,他真的不知她辞职是因为他。因为几个月的追求无望,因为明明白白地被拒绝,因为想离他远远的,所以她才有了现在的辛苦与困顿。 骆丞画反反复复地看着那条微博,到最后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想起云暖说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她猜错过他的心意,所以以后再不会自作多情,现在想来,他又何尝猜对过她的心思?也许他们本来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却因为谁都不肯说,结果把彼此都弄丢了。 骆丞画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完全没有心情做任何事。他想给云暖打电话,跟她说回来吧,回君和来,那个接替她的新人磕磕绊绊地工作几个月,不管是能力还是态度,都远远不如她。 他想她,很想,不仅在感情上,也在工作中。只要她肯回来,他可以为她专门设一个职位,让她跟在他的身边,不管是行政人事还是上市筹备,他会耐心的、毫无保留的、不厌其烦的、手把手地教她,直到她成长到能独挡一面。 可他知道这个电话不能打。 云暖看似性情温和,实则外柔内刚,倔强要强得很,不然她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说辞职就辞职,尔后任他如何挽回,都不肯服软。可不让她回来,难道任由她在那个没什么发展前景的公司吃苦受罪、浪费时间? 骆丞画舍不得,即使云暖接受了宁非的追求,现在是宁非的女朋友。他一个人枯坐良久,最后给云暖留言。 不是私信,他直接在云暖的微博下评论:“可以尝试给自己定一个职业计划,不用太久,三年或五年,再回过头看这份工作,如果和目标是两条平行线,甚至南辕北辙,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然后他委托朋友,让对方假装猎头公司,联系云暖是否有意向去某家口碑很好的大企业工作。云暖接到电话愣了愣,之前找工作时她确实在人才网上注册过资料,但几个月过去,她没想到还会有公司找上门来。 云暖有些心动,与对方约谈后,却放弃了这次机会。 她觉得不太对劲,以她的履历,尚不到可以任意提条件且对方有求必应的地步,但对方真的任提条件还有求必应。云暖稍一探口风,就发现对方行政人事这块是满员状态,在每个企业都精简节流的当下,实在没必要花大价钱聘请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她。 得知云暖拒绝后,骆丞画生了半天闷气,可连他自己得说不清生的是谁的气。偏偏工作已经这么累,云暖还把报名后就被搁置起来的考驾照大事给重拾起来。她预约了驾照理论培训,理直气壮地po了条微博:开始马路杀手诞生之旅。 这样一来,云暖是彻底没时间和宁非约会了。 被打入冷宫的宁非每天只能哀怨地抱着手机给云暖打电话发短信。他现在是试用期,各种小心翼翼,唯恐惹得云暖不高兴了直接被pass,所以只要云暖推辞,他就不敢越雷池一步,强求见面。 . 骆丞画看到云暖更新的微博,想起那天晚上的噩梦,大热天的冷汗都下来了。他拨打云暖电话,听到对面传来联系不上的回复,才想起还被拉黑着,连公司座机都没能幸免。 恰这时财务部的小许进来签字,骆丞画连忙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你有小暖的电话吧,我有事找她。”说着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皱眉,“怎么没电了,用你的打吧。” 小许眼角余光瞥见他手机右上角那大半电量,满脑子都是卧槽什么情况,骆总为什么睁眼说瞎话?妈妈呀,她家小暖不会是把骆总拉黑了吧?! 然后她乖乖地双手捧上手机,在骆丞画迫人的视线下,很怂地走出去关上门,把脸紧紧贴上去偷听。 . 云暖接起电话,入耳就是骆丞画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要是敢挂电话,我立刻上你家坦白我们的关系!”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确实是小许的来电没错,只好忍着没挂电话,警告:“我们没关系,骆丞画你少在我爸妈面前胡说八道!” “是吗?难道你不是因为心虚才把我的手机拉进黑名单?” 云暖嗤笑:“我以为只有讨厌一个人,才会把他拉进黑名单。” 骆丞画被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吸,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 小许紧贴着骆丞画办公室的门,脸都挤扁了,还是没能听到门后的声音。她换了个耳朵,准备再接再励时,门忽然从里打开。她连忙站直身,讪笑:“骆总,这么快?” 说着接过手机,一溜烟地跑到楼梯间,给云暖打电话。 云暖一看来电显示,以为又是骆丞画,接起就道:“既然挂了还打过来干嘛!” 小许笑得猥琐:“哟哟哟,小两口闹别扭啦?” 云暖装傻,两人一个严刑逼供一个抵死否认地聊了会儿天,挂断电话后云暖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了。对于一个年少时陪伴并呵护过她的人,即使有缘无份,也没必要弄得跟仇人似的。 她把骆丞画移出黑名单,没有特意知会一声,就投入到工作中,直到临下班时被通知去会客室,看到里面相谈甚欢的boss大人和骆丞画,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boss大人一看到云暖,笑得见眉不见眼:“来来来小云,以后君和的业务就由你跟进。我和骆总都觉得,你办事,我们放心!” 跟着说了一堆话,大意是骆丞画亲自上门来谈合作,打的是云暖的旗号,所以云暖这回是立了大功。 云暖的现公司以连锁餐饮为主,旗下有个面包品牌挺有知名度。君和集团近千名员工,单单生日蛋糕卡这项福利,一年就好几十万,这对一家规模不大、主要靠随机客源的餐饮公司来说,绝对是件利好大事。 何况与君和的合作,远远不止这一项。 云暖不明白的是,她非业务部门,骆丞画就算给公司带来再多营业额,她也没有一毛钱的提成,骆丞画为什么要这么做? boss大人说完就离开了,经过云暖身边时,他特意小声叮嘱:“晚上请骆总吃饭,公司报销,千万别搞砸了。” 莫明多了件事,即使所谓的跟进只是跑跑腿,本就对工作烦躁的云暖就更烦躁了。她心里不乐意,脸上却保持着职业笑容,娓娓地跟骆丞画介绍公司与旗下品牌的情况。 她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有种安抚与真诚的力量。骆丞画听着听着,却渐渐心猿意马起来。 他今天过来,虽说是因为被云暖气到,但更多的还是想稳固云暖在公司的地位。云暖毕竟年轻,公司又是规模不大的私企,初来乍到的被压榨简直理所当然。但如果她能给公司带来源源不断的营业额,那么公司肯定会重视和拉拢她,不敢轻易拿她当长工使唤。 当然在见到云暖前,骆丞画只是想给她撑腰,见到云暖后,他就想搂腰了。好在搂腰有难度,握手却是正大光明的,虽然不过瘾,至少也能稍解相思之苦。 于是等云暖的话告一段落,骆丞画站起身,微笑着伸手道:“以后要多多麻烦云经理了。” 本来骆丞画爱演戏,云暖陪演一回也无所谓。可这手握住后就跟粘一起儿似的,云暖半天没能抽回来,顿时恼了:“骆丞画你有完没完!” 骆丞画拉着云暖坐下,一手交握放在桌下,挨个捏她的手指玩:“云经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留个电话?” 这人费这么大劲,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云暖挣了挣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骆总都是这样和人谈生意的?” 骆丞画松手,反问:“云经理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他上次趁云暖睡觉,成功把他的号码移出黑名单。这次的赌约就是如果他能再次把他的号码移出黑名单,那么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云暖都不能再把他拉进黑名单。 交易成立。 云暖不久前刚修改过手机密码,新密码既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手机尾数之类。她觉得即使有三次机会,骆丞画也不可能赢。 骆丞画轻轻地摩挲着云暖的手机,沉思良久,输入云暖的生日。 错误。 他抬眼看云暖,云暖回他一个冷笑,他也不恼,就这么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云暖,然后在云暖恼羞成怒前,输入云暖的出生年份。 还是错误。 云暖都忍不住高兴起来:“还有最后一次机……” 她本以为连错两次,骆丞画一定会更加谨慎,谁知没等她说完一句话,就见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几个起落,果断得好像之前两次的犹豫深思是故意吊她胃口,用行动告诉她他一直记得关于她的一切似的。 手机桌面跳出来,云暖目瞪口呆地看着骆丞画徐徐按下一串号码。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骆丞画震惊地拿起他的手机,然后不敢置信地看向云暖。 她是什么时候把他移出黑名单的?明明中午的时候还没有! 云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道:“骆总这么忙,晚上一定没空吧,看来只能下次再请您吃饭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我送您下楼吧。” 第四十七章 云暖慢慢觉出骆丞画的深意,是因为有天她加班,boss竟然主动劝她早点回家别太辛苦,尤其不能饿着肚子加班有伤身体。 而且自上次“天空之镜”在她微博下留言评论,两人近来就工作问题,在网上频繁讨论沟通。渐渐地,云暖对新工作的烦躁置疑与短暂迷茫,在“天空之镜”耐性而睿智地开导下,有了新的认识与目标。 云暖知道“天空之镜”就是骆丞画,可不知怎么的,她好像没办法把这个id与骆丞画完全等同起来。因为是在网络上,这个id给她的感觉多了几分二次元的距离与神秘,反而让她放下心防,比现实中来得真诚坦率。 “天空之镜”说,一名优秀的hr,好比一家企业的大管家,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根据公司的薪资标准,进行日常的招聘、考勤、核算工资及处理人资纠纷。她需要在保障公司权益的前提下,参与制订员工的弹性薪资与奖惩制度,调动员工的积极性,维护员工的稳定性。 一名出色的hr,不能只站在员工的立场,一味争取提高员工的薪资待遇,更不能只站在投资者的立场,一味缩减苛扣公司的薪资支出,而是应该结合公司的实际情况,在建立高效快捷的管理运营机制的同时,兼具人文关怀和企业文化建设,这才是真正的双赢。 这番引导与建议,对云暖的启发很大。她在君和五年,工作表现一直很好,但人资经理的职位空缺多年,公司既不外聘也不内提,云暖以前不明白,此时却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工作五年,她一直是打工者的心态,只求做好本职工作和领导交待的事项。她缺乏高层的管理与领导能力,那种统筹的全局观,真正融入到公司运营的每一个环节的能力,她并不具备。或者她具备,却从没有意识到,所以担任主管数年,她虽游刃有余,却一直未能得到提升。 如果把公司比作人的身体,hr就是维持身体机能运行的血液,它看似不参与具体的切实的工作环节,但它渗透每一个细胞,让每一个器官有效运转。云暖现在所在的公司是餐饮业,所有行业中流动性最大的一个,员工进出频繁、说走就走,这看似不利的行业特质,反而让她有了施展的空间。 已经是这么坏的现状,还能坏到哪里去?比起那些完全靠自己摸石过河的探索者,她的改革路上有“天空之镜”指引,何其有幸。所以每每有新的点子,云暖都会忍不住想先告诉“天空之镜”,仿佛只有得到他的肯定,她的点子才意味着切实可行,推行下去才不会失败。 可一想到“天空之镜”就是骆丞画,她心里又有点儿别扭。 这个人从小就是她崇拜的偶像,长大后依然是她的指路明灯。这个人琴棋书画、学习工作样样出色卓绝,唯一的短板大概就是感情了。 这或许正是上帝的公平。 . 云暖在网上和骆丞画和平相处,到了网下,就总想和他保持距离。所以当骆丞画打电话过来说要来监督她学车时,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云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本就是随口应承的事,谁还能当真?结果到了理论培训那天,看到一早等在她家楼下的骆丞画,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偏偏云妈妈坚定地站在骆丞画那边,最后连云暖敢拒绝就把她逐出家门的狠话都放出来了,云暖只好屈服。 与云暖同桌的小姑娘一脸花痴,看得羡慕不已:“你男朋友好帅好温柔哦,每天早上送你上课、晚上接你下课,中午还陪你一起吃饭!” 讲台上的老师照本宣科,云暖昏昏沉沉地趴在课桌上,澄清:“他不是我男朋友。” 小姑娘“哇”地一声,紧紧抱住云暖的胳膊,两眼放光:“求介绍求撮合求制造机会!” 云暖一向不爱当红娘,和骆丞画一起吃午饭时,她却破天荒牵起了红线:“嗳,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好不好?就是坐我旁边的小姑娘,我觉得挺适合你。” 这话带着点儿赌气成分,她知道骆丞画肯定不爱听。可她心里憋的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要礼尚往来一下的。 没想到骆丞画听后,淡定得不得了:“最适合我的人不是你吗?” 云暖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敢说对不起敢说喜欢你、敢威胁敢诱骗、网上敢装精英网下敢耍流氓、公事敢扛私事敢包,曾有的高冷早不知去哪了。 可这样的骆丞画又是她熟悉的。年少时的他就是这样,在她面前从不设防,就好像他时时刻刻把心捧在她面前,什么颜色、怎么跳动,每一下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这样的转变不仅没有让云暖感到陌生或不习惯,反而从心底生出一种久违了的、近乎本能的亲近。 云暖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她埋头给宁非发短信,两人很没营养的互问吃饭了吗,吃了什么,好不好吃等问题,正聊得开心,就听对面之人不耐烦地道:“饭马上来了,快去洗手。” 看到云暖起身离开,骆丞画盯着桌上云暖的手机,下意识地伸出手,然后他像是惊觉到什么,猛地缩回手。他知道云暖是在和宁非发短信,心里的妒嫉像疯长的水草,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偷窥他们聊了些什么。 云暖洗完手回来,没看到饭,倒是她点的冰品先上来了。她挖了勺卡布基诺冰沙,还没送进嘴呢,手就被按住了。 骆丞画皱眉:“没吃饭不能吃冰的。” 云暖赏他个白眼,拍开他的手:“服务员会先上冰品,说明我这种吃法是可以被理解接受的。” 骆丞画把水杯推到她跟前:“口渴就先喝点温水。” “吃都吃了,亡羊补牢。” 骆丞画深深看着她,忽然意味深长地道:“那也为时未晚。” 云暖闻言一口咬在勺匙上,激起一身寒毛。好半天她才平静地道:“呵呵,抱歉,我说错了,应该是画蛇添足。” . 吃完饭,云暖告诉骆丞画她晚上有约会,让他不用过来接,说完也不看骆丞画的反应,跳下车就走了。 下午云暖给苏汐发短信约她晚上一起吃饭时,一旁的小姑娘不小心顶到她的胳膊,云暖手上一滑,等发现短信显示发送中,而收件人是骆丞画时,她真是恨不得一头撞墙上。 云暖手忙脚乱地连按取消,哪里还来得及。她眼睁睁地看着短信发送成功,想亡羊补牢的补发一条发错的说明,结果字还没打完,就收到骆丞画的回信:“知道了,晚上来接你。” 云暖咬着嘴唇,坚持拨乱反正:“刚才发错短信了,不是跟你说的。” 谁知上一条短信秒回的骆丞画,这次却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 云暖愤愤地又发过去一条信息:“刚才的短信不是跟你说的,晚上你不用来接我。” 还是没有回复。 云暖趁着课间休息给骆丞画打电话。这回他倒是接了,云暖把事情经过复述一遍,正准备挂电话,就听话筒里轻飘飘地传过来一句话:“云经理,我记得你还欠我一顿晚饭,就今天晚上吧。” 云暖知他指的是上回他来她公司谈合作的事。于公于私,这段时间骆丞画确实帮了她不少,云暖答应下来,心里却想着索性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她愿意把骆丞画当朋友、当故人,甚至当一位尊敬的长者,唯独不想有感情的牵扯。 她现在是有试交往对象的人,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 公众场合不是谈论私人感情的好地方,不过几句话的事,亦不急于一时。所以直到吃完晚饭坐上车,云暖冲着窗外的街景出了会儿神,才清清嗓子,摊牌:“接下来的学车我自己能行,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跟我妈说清楚了,我现在有男朋友……” 车子猛一个急刹,所幸晚上车流不大,没酿成祸事。云暖吓一大跳,强忍着没有发作,继续未完的话:“我不想男朋友看到了误会,所以你别再来接送了。”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亲口听云暖说是另一回事。骆丞画抿着嘴角,整个人紧绷如弦,他就这么把车停在马路中央,直到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才又缓缓启动。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心绪翻腾间竟是连看对方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车子跨越半座城市,最后在一处黑漆漆的地方停下。云暖打开车门才发现不对劲:“这是哪里?” 月黑风高杀人夜,黑灯瞎火好那啥? 骆丞画率先下车,不答反问:“怎么,怕了?” 云暖对他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她略略迟疑,很快跟上。 . 陌生的江边公园,树木高大苍郁,愈发衬得灯火幽暗,莫明森然。走进公园,一侧石壁浮雕,一侧碧树绿水,隐约有熟悉之感。 “摩天轮?这是……”云暖狐疑地,带着点儿不敢置信地,“动物园?!” 动物园曾是n市过去二十年里唯一一个动物园兼游乐园,而摩天轮是它的标志性建筑。云暖小学时春游来这里,老师不许她们坐摩天轮,后来父母领着她又来过一次,依然不被允许玩摩天轮。但最后云暖还是偷偷玩了,央求的骆丞画。 “前几年新建了野生动物园,不是说把动物都移过去了,我还以为这里已经被推平建住宅区了呢。” 也许这里留下了太多人的童真回忆,所以面临变迁,竟留了几分人情味,不似其他地方不是建商业区,就是造住宅楼,反而被尽可能地保留下来,整改成一个古旧的公园。 “以前这里臭哄哄的,现在居然一点儿闻不到了。”云暖叹服,“可惜摩天轮还在,却不能玩了。” 骆丞画转头看云暖,夜色中神色难明:“能玩你敢玩?” “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敢的?”云暖那时小,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玩她却不被允许,心里羡慕得不行。后来骆丞画答应带她来玩,她还兴奋得失眠,结果坐上摩天轮,刚开始转动她就害怕了。 地面上的骆丞画离她越来越远,一眨眼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云暖被抛到半空,吓得哭喊着要停下,可哪里有人肯听她的。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云暖都记得当时的那种害怕。就好像身边没有那个人陪伴,她无法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未知与变故。 骆丞画抬头看向不远处高大巍峨的摩天轮,它曾见证他最美好的希望,也曾见证他最痛苦的绝望。光阴流转、时光飞逝,这世界每一天都在改变,唯有它一直矗立在这里,像是固执地寻找着时光的死角,相信着有什么可以天荒地老。 然后他的声音仿佛穿过遥远的回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小暖,我一直记得你那天说过的话。” 第四十八章 云暖只记得当时骆丞画抱她下来,她又哭又吐的,死死抱着他不放,别提有多狼狈了。她想了想,问:“我说过什么?” 原来对他来说最珍贵的记忆,在她眼里可以什么都不是。骆丞画胸口的酸涩转为酸疼,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揪着他的心,让他的喉咙阵阵发紧:“既然忘了,何必再问。” 他这是在怨她?可是,她有什么错?他大她三岁,当然记得比她多,那些对他来说是青春往事,对她来说也许只是童年回忆。而且,谁能记得小时候说过的每一句话? 云暖一眨不眨地看着骆丞画,晚风勾起一小缕发丝拂过她眼角,她眼眶一热,垂头笑笑:“那么你也忘了吧,过去的都让它过去。” 骆丞画倏地转过身来,说出的话生硬得掉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来:“你说忘就忘,我没有你那么潇洒!” 云暖猛地抬头,一开始还轻轻的,很快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用喊的:“那就不要觉得委屈、不要觉得被亏欠、不要觉得意难平!骆丞画,你没忘是因为你不想忘或者忘不了,不是我逼着你不许忘!” 就像她一样,她追他是因为喜欢他,放弃是因为不想再喜欢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因为他有接受和拒绝的权利。 可这些云暖已经不想再解释。她觉得累、觉得没必要、觉得曾经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自己太可笑。她已经不再对骆丞画抱有任何幻想,她已经决定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可为什么还是会难过? 眼泪簌簌落下来,视线模糊一片,云暖转身大步往回走。身后没有脚步声,那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这样的无动于衷! 云暖明知丢脸,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越哭越伤心。像是回到小时候,哭闹时如果没人搭理,就会哭得更用力。 . 骆丞站在原地,一遍遍回想云暖刚才的话。 即使他很多方面都堪为云暖的良师益友,但在感情上,云暖才是他永远的灯塔。对待感情,云暖诚实又通透,不像他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肯坦然面对。这么多年,他没想过回头,也没真正地往前走,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四顾茫然,形只影单。 一如此刻。 骆丞画心中猛地一荡,快步追上去。 白茫茫看不清的视野里,云暖只觉得有模糊的身影挡住她去路,然后微冰的指腹贴上来,生硬又温柔的抹去她的眼泪。她别扭地别过脸,后退半步:“让开!” 骆丞画的表情不知何时温柔下来,月色下,暖暖的:“为什么哭?” 云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带着浓浓的鼻音抽噎着道:“不关你事!” 骆丞画笑,清风朗月:“那你是为了别人哭给我看?” 云暖一时不备,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哭又笑的,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骆丞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云暖装模作样的抹了会儿眼泪,低着头又熬了会儿时间,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扭扭捏捏地抬起头。 目光相触,竟有眩晕感。 那双漆黑眼眸里的温柔悠远静深,仿佛曾经的美好时光从未消失或远离。云暖心跳突突加快,空气温腻,有莫明的暧昧在周遭不安份地浮动。她觉得危险,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觉得应该离眼前之人远远的,可不等她有所行动,骆丞画已经拥住她。 夜色总能撩得人心底最深处的感情悄然绽放。唇舌相抵,身体被紧紧锁住,云暖一开始的反抗,在骆丞画急切而强势的攻占下,很快变为沉沦,缠绵而缱绻。 失控简直理所当然,骆丞画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自己。不提夜深人静那些无边春梦,他现在只要看到云暖,面上越冷静自持,思想越禽兽不如,总想不顾场合的把云暖这样那样,做尽少儿不宜的事。 很快他的身体就起了反应。云暖昏昏沉沉的,被连拽带抱的挟持回停车场,刚拉回几分神智,就被塞进车后座,随即滚烫的身躯覆上来,炙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脖子上,一路往下。 车内空间黑暗狭小,空气里充斥着粗重的喘息与暧昧的吮吻声。胸前被含住时,云暖才猛地警醒过来,抬脚就踹:“放开我!” 骆丞画闷哼一声,含糊不清地道:“我不放!” 云暖急得抓着骆丞画的头发就往后扯:“放开!” 骆丞画被扯得头皮发麻,不甘心地松嘴,红着眼瞪人:“放不开!”说着两手用力揉捏云暖胸前的柔软,不时用拇指刮擦那上面的硬挺。 云暖被刺激得浑身一软,手中一空。骆丞画趁机支起身,下身在她身上难耐地磨蹭顶弄,突兀又惊人:“宝宝,我忍不住了……” 云暖觑了眼身上深陷情/欲的人,边喘气边笑:“你是有随身带套的习惯,还是车里常备避孕套?” 骆丞画一愣,反应过来后脸就红了。他故作凶狠地咬了口云暖的嘴,又羞又恼:“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每和你做一次,我都要吃一次事后药?你知不知道,外射有风险,吃药伤身的?骆丞画,你读书成绩那么好,高中时会考全a,全校有名的不偏科,上生理卫生课的时候脑子是忘在家里了?” 骆丞画心想生理卫生课的老师只会遮遮掩掩地说遗精是正常的、青少年不要过度手/淫,哪会讲到这些。偏他后来感情一直封闭,根本没去关注这方面常识,和云暖发生关系后,他一边是夙愿得偿的兴奋激动,一边又被云暖翻脸不认人折磨得方寸大乱,确实忽疏了。 云暖看他沉默,起身推开他整理衣服,心里还是气不过,讽道:“你以前的女朋友没骂你渣?这么多年,没有人领着小孩上门来叫你爸爸?” 是药三分毒,不知的时候就算了,既然知道了,那么即使这时候的骆丞画再欲/火攻心,他也不愿因为自己,让云暖承担身体上的哪怕再微小的伤害。他跟着坐起身,几个深呼吸后,才窘迫地澄清:“我只有你一个,连做那种梦也都是你。” 云暖正把衣扣一颗颗扣回去,闻言动作一顿,扭头看过来。从什么都不说,到情/事中才肯说,再到现在称得上有话直说,云暖觉得两人磕磕绊绊地一路下来,骆丞画最大的改变就在于此了。 骆丞画一波情/欲还没下去,被云暖一眨不眨地盯着,新的一波情/欲又被勾起,哪里是深呼吸压得下去的?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把云暖抱过来面对面按坐在他腿上,然后他把脸埋进云暖肩窝,一边用力汲取她的气息,一边解开皮带拉下拉链,纡解欲望。 他做得坦然,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想着云暖过来的,可云暖哪里料得到他会来这招,尴尬得恨不能当场昏死过去。偏偏她一挣扎,骆丞画就低声下气地求她别动,说很快就好。与他卑微的语气相反,他单手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他和前座椅背之间,任她如何抓咬都纹丝不动。 那直白的、浓烈的、篷勃的欲望像是有形的丝线,千丝万缕地将云暖缠绕。最后她都挣得没力气了,事情还没有结束。也不知这样胆战心惊、头皮发麻地过了多久,云暖听到骆丞画轻轻啃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暗哑而性感:“宝宝,你那时紧紧地抱着我,边哭边说……” 云暖只觉脑中轰隆隆犹如惊雷滚过,然后她恍惚听到一个声音,一抽一噎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稚气,与那低沉的带着情/欲气息的声音交叠相融:“丞画哥哥,你不要丢下我,你永远陪在宝宝身边好不好?” 然后是另一道声音,她记得那是少年骆丞画的声音:“好。哥哥永远陪着宝宝,我们永远不分开。” . 云暖每天早出晚归的,一连躲了骆丞画几天。 她觉得她真该扇自己一个大耳光。月色太美、气氛太好什么的从来不是理由,她是有试用期男朋友的人,在任何情况下她和别的男人都不该有任何亲昵的行为。 而且她明明打定主意不再和骆丞画有任何瓜葛的,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偏她愿赌服输,再不能简单粗暴地把骆丞画拉黑了事,所以即使她拒接骆丞画的所有来电,那一条条源源不断发过来、且第一时间在手机上显示内容的短信,让她想视而不见都难。 云暖有种被隔屏视奸的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她接到林秋静的电话,真是装死的心都有了。 林秋静是来邀请云暖的,说她有个朋友在近郊造了座很漂亮的中式别墅,邀请她周末带朋友过去玩:“你知道我在这边就认识你们几个,所以想邀请你们一起去,到了那里我们可以自己做饭,或者买些熟食,像开party一样。” 她说的你们,当然包括骆丞画。云暖借口周末已和朋友有约,委婉地谢绝了她的邀请。 谁知林秋静毫不气馁:“太好了,你可以把朋友一起叫上,人多更热闹。” 云暖听得头都大了,继续推托。她找了一堆这不行那不行的借口,都被林秋静四两拨千金、一一化解了去,最后林秋静半是羞涩半是为难地道,“丞画说就我们两人的话不太合适,我在这里没其他朋友,所以……” 云暖心想合不合适跟她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可是想到酒吧那次林秋静的宽和大方,她心软了。 那就去吧,云暖想,叫上苏汐和宁非,大不了到时各玩各的,权当还林秋静的人情了。有宁非在,刚好可以让骆丞画认清现实、摆正身份。 第四十九章 到了周末,林秋静备妥食物,安排好商务车,约定时间地点把人一一接上。云暖上车时一边客套的感谢,一边介绍先她上车的苏汐,然后抬头,惊得一头撞在车门顶上。 林秋静居然邀请了宝仪! “姐,看到我有这么激动吗?”宝仪扔了个白眼过来。 云暖揉着头咝着气,身后的宁非扶她坐下,笑道:“没事儿,撞傻了我也不会嫌弃的。” 林秋静啧啧打趣:“一开场就秀恩爱,不厚道啊!” 说完嗔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 骆丞画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云暖这几天避而不见,所以即使他一开始拒绝了林秋静的邀请,在得知云暖参加后,又想都没想地同意了。 然而等看到宁非,他就后悔了。不是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可亲眼看到,他发现他连回头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于是共处的每一分钟都变得冗长与煎熬,他却连中途退出都舍不得。 . 宝仪的手机一路响个不停。一条短信过来,她打开不理,紧接着手机铃声响起。响又不响全,没两声就挂断,等宝仪烦透了打回去,对方又不肯接,不一会儿再发过来一条短信,如此这般循环。 哪怕只是旁观者,都觉得闹心。云暖没有留意到一旁苏汐脸色灰白,她关心地问宝仪:“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张皓轩,没完没了的烦死人了!”宝仪把手机扔给云暖,“姐,你替我摆平。” 这个烫手山芋半路就被宁非拦截了去:“张皓轩?这人还没被揍怕,缠完一个又来缠一个?” 云暖坐在宝仪和苏汐中间,极力想隐瞒的窗户纸就这么被宁非的一句话捅破了。 宝仪奇道:“难道他上次是被你揍的?”她看看云暖,又看看苏汐和宁非,猛然明白过来,眼神就冷了下来,“呵呵,难怪姐一直支持我分手,原来如此。” “宝仪……” 宝仪打断,不屑地笑笑:“姐你有苏汐姐这样的好朋友,可真让人羡慕啊。” 一句话刺得云暖和苏汐脸上热辣辣的难堪。 . 苏汐偷偷拉云暖的手,在她手心很轻地比划。云暖凝神细辩,才知她写的是“sorry”。 宁非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也意识到说错话了,转过头来讪讪地看云暖。云暖抢在他前头开口,把手机递还给宝仪:“要说摆脱张皓轩的办法,没有人比你更内行。” 以宝仪的性格,张皓轩还能抱着吃回头草的如意算盘纠缠不清,只能说明她咽不下当初被劈腿的那口气,想戏弄张皓轩,想看他出丑。真要摆脱张皓轩,她有的是办法。 宝仪接过手机,转手递给骆丞画,撒娇:“姐不肯帮我,丞画哥帮帮我吧。” 骆丞画代为回了条短信,没完没了闹腾的手机竟然在他手中安静下来。 “还是丞画哥有办法。”宝仪开心地拿回手机,笑得甜蜜,“下次他要是还来缠我,我就找丞画哥帮我搞定!” 骆丞画应了声“好”,惹得一旁的林秋静脸色一变再变。 云暖没心情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只后悔当时真该拒绝林秋静的邀请,更不应该以为宝仪不在,把苏汐一起拉来散心。 . 所谓权贵,不单指位高权重钱多,还应该有一种深厚的文化底蕴在。就像云暖眼前所见。 车子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盘旋而上,一侧翠竹环山、连绵起伏;一侧碧波粼粼、澄静如镜。公路临水一面满栽梧桐,大片大片的枯叶落下来,金灿灿的像阳光洒满一地。山水深处,是座深宅大院,门上“袁宅”两字遒劲有力,推门时有“吱呀”声回响。 雕花窗、盘龙梁、青砖马头墙,尽显别墅古朴典雅。前庭小桥流水、鹅卵小径,精致的八角凉亭笑迎四方客,后院奇花异草,深幽静谧。此处内风水、外山水,虽不及苏州园林的规模,却尽得其精华,不逊其精致。 来时虽听林秋静介绍过,但想亦不过寻常度假小屋,有钱人附庸一下近年来大盛的中国风,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古典雅致。 “有钱真是好。”云暖没办法不世俗的感慨。 所有人深有同感。 . 六个人围坐在凉亭,林秋静用功夫茶具娴熟地沏茶。她今天长裙曳地,搭一条宝蓝薄披肩,动作行云流水,衬着古意的背景,仿佛入画的仕女,气质卓绝。 “都说美人如画,我说应该美人入画才是。”宁非的一句话,夸得林秋静脸都红了,当即将沏好的第一杯茶递给他。 云暖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宁非凑过身来,在她耳边一本正经地悄声问:“你不会吃醋吧?” 不等云暖回答,他起身接过茶,双手捧至云暖跟前,恭恭敬敬地拍马屁:“美女/优先。” 有人趁势起哄。云暖原本落落大方的,被这么一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接茶不是,不接也不是。再看骆丞画,他好像一个陌生人,一路上都没正眼瞧过云暖,此刻更是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青山,连林秋静递茶给他,他都不察。 云暖本来还担心骆丞画会有什么出格的言行,现在看来真是多虑了。 . 不一会儿,屋主袁老散步回来,取了果品来尽地主之谊。 袁老一生仕途风顺,性格耿直,七十岁的人看起来不过六十出头,硬朗得很。众人自报家门,一一问好,林秋静介绍说袁老研究易经多年,尤其善长看相与运势分析,昔年在官场上,便有多起成功案例,神乎得很。 宝仪来了兴致:“袁老帮我们看看,也提点提点我们吧?” 袁老谦虚地推辞:“你们年轻人书读得多,道理都通透,哪里需要提点。” 宝仪扬眉:“那袁老猜猜我们这里有几对,都是谁和谁?” 林秋静因为沏茶,坐于居中主位,宁非、云暖、苏汐、宝仪和骆丞画依次按逆时针围坐成一个半圆。也就是说,林秋静的左首是骆丞画,右首是宁非。而宝仪和云暖分别坐在他二人的另一侧。 林秋静来时只说都是朋友,自我介绍时也未提及彼此关系,所以袁老不知内情。他呵呵一笑,环视一圈,然后指指骆丞画又指指云暖,语出惊人:“你们是一对吧。” 云暖险些把茶杯摔了,连忙否认:“不是。” 骆丞画刚弯起的嘴角,就被云暖的反应给压了回去。林秋静本没觉得什么,权当听了个笑话,所以笑看向骆丞画时,她一点没料到骆丞画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喜欢骆丞画这么多年,默默守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那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哪怕深藏在清冷沉默的表象下,她都不会看错。 她觉得刚才那一霎,骆丞画卸下了身上的坚硬外壳,露出柔软而温暖的内心,仿佛冰消雪融、春回大地。这么多年,即使她离他再近,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难道……难道深埋在他心底的那个“宝宝”不是“宝仪”? 林秋静脑中慌乱成一团,跟着急急解释:“不是,他们是兄妹。” 这一解释,一下子把问题上升到了“乱伦”的高度。袁老既没承认“错误”,也没坚持已见,只笑呵呵地道:“我去练会儿书法,你们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用拘束,午饭让阿姨准备,想怎么烧在哪里吃都随你们。” 骆丞画跟着起身,态度恭谨:“袁老不嫌弃的话,可否允许晚辈旁观学习?” 年轻后生对书法感兴趣,骆丞画的长相和谈吐又是一等一的好,老人家自然欢喜应下。剩下几个人也就散了四处走走。 . 苏汐借口想一个人走走,给云暖和宁非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湖走。太阳暖暖融融,湖面水波潋滟,满目苍翠绿意,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云暖因为袁老的“乱点鸳鸯”,心虚得不敢看宁非,一径埋头走路。宁非拉她的手,她不备之下,吓一大跳:“你干嘛?” 宁非愣了愣,随即把云暖拽拉到右手边,笑嘻嘻地道:“想什么呢?走里边安全。” 云暖怔愣,不知怎么的想起有次她故意走到骆丞画的左边、试探骆丞画左耳失聪的事,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半晌后,她才深吸一口气,讷讷地道:“这里没车。” 宁非朝她挤眉弄眼的:“我不想走着走着,还要跳进湖里救人。” 这是什么话?云暖怒了:“这么宽的路,我的眼睛没长歪!” “我怕路长歪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云暖乐了:“能看得出这是条歪路,看来你的眼睛不算太歪。” 宁非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居然置疑我的眼力,小学姐,你就这么没自信吗?” 云暖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刚想端出学姐的身份板下脸来,宁非已经先一步十足十撒娇的喊了声“姐姐”,唬得云暖一愣。宁非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看看看看,都说女人心里最忌讳年龄,你之前还不肯承认,口是心非了吧。” “我什么时候忌讳年龄了? “我叫你一声姐姐,你脸都黑了。” “你才黑脸,你全家黑脸。”云暖唾他。 “没有黑吗?让大爷我仔细瞧瞧。”他说着捏住云暖的下巴,作认真端详状,“啧啧,还说没黑。这样可不行,来,快给爷笑一个。” 云暖拍开他的手,追着打这没规没矩的坏孩子。宁非边跑边躲边不怕死的冲她扮鬼脸:“嗳嗳嗳,形象形象,注意形象!气质气质,注意气……哎哟!” 一声惨叫,宁非被横生的枝节绊到,趔趄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云暖大笑出声,越笑越觉得好笑,最后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宁非就这么与她对坐着,温柔地看着她笑。一直等云暖笑完,他才起身朝云暖伸手。 云暖仰起脸,秋色的阳光落在宁非的身后,他高大的身形遮挡住所有光线,一丝一毫都不曾漏下。那双明亮的眼眸盛满夏日的白光,如湖水一般清澈。 第五十章 回去时,骆丞画的手里多了两幅墨宝。 他这一天几乎都和袁老待在一起,俨然一副相识恨晚的忘年交架式。云暖不禁同情起林秋静来,她苦心安排,却是一场东流水。 云暖刚这样想,事实证明她又错了。 宝仪坐车无聊,嚷嚷着要看骆丞画的墨宝,一群人跟着附和,骆丞画便拿出其中一幅,供大家参观。 袁老的字潇洒恣意、风格遒劲,众人赞不绝口。这事本来没什么,可宝仪把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一脸的爱不释手,就差直接开口求送了。 骆丞画不急,倒是林秋静着急了。她就跟争食的小孩子似的,虽没有恶意,但那种轻微的敌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了:“这么漂亮的字,装裱起来一定更不得了。对了丞画,我认识一个玩字画的朋友,很有眼光,你可以把袁老的墨宝交给我,请他装裱好后我再给你送过去。” 骆丞画推说太麻烦,不仅把其中一幅墨宝送给林秋静,还反过来郑重其事地跟她说了句“谢谢”。 林秋静含羞带怯,唯有宝仪白着张脸,看起来都快哭了:“丞画哥好大方啊!” 骆丞画却是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云暖,淡然道:“还有一幅就不拿出来给大家欣赏了,保留点神秘,也许将来会有意外的惊喜。” . 骆丞画一向聪明,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是一学就会,成绩更是年年全校第一。如果不是骆爸爸的坚持,他就是个一路跳级的天才生。 可惜这个人的智商和颜值成正比,却偏偏和情商成反比。 云暖一方面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三角恋也好、第三者也罢,他们三人爱谁谁,另一方面她又总忍不住想,骆丞画这样算什么呢?一会儿对她好,一会儿对宝仪好,一会儿又对林秋静好,这个男人是想当中央空调吗? 她庆幸自己抽身得快,并真心诚意地希望宝仪和林秋静也能早早觉悟,及时止损赶紧走人。 . 这事过去没多久,有天林秋静喝得醉熏熏的,给云暖打电话:“要是我不那么贪心,是不是现在就不会失去他?” 云暖虽然不怎么想接林秋静的电话,又觉得她的话没头没脑的,但听她声音不对劲,还是礼貌地问她在哪里。林秋静在电话那端笑,带着哭腔的笑:“是我太自信了,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经忘记。” 云暖听得似懂非懂,隐约觉得大概是林秋静和骆丞画出了什么问题,心里反倒担心起来:“你在哪里,你还好吧?” 林秋静不肯说地址,她不想被熟识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尤其是云暖,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尊严。她只想找个人当她的听众,这个人又只能是云暖:“我后悔了,我不该那么贪心,不该那么自信的……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他那么铁石心肠……那么铁石心肠的一个人……对那个人却那么痴情……那么长情……” “小暖……”最后她说,“你说要是他爱上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 林秋静离开n市后,有天云妈妈从外婆家回来,神神秘秘地道:“囡囡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倒追的人是小画啊!” 云暖一惊,心想这事估计连外婆都知道了。其实她不喜欢倒追这个词,因为喜欢所以追求,只不过主动的一方换成女人,这好像恁地掉了身价,无端端矮人一截似的。 “她也真不怕,明知小画有女朋友,居然还做这种事。”云妈妈一副看不惯的模样,一会儿又开始叹气,“不过小画的条件真是没得挑,难怪有女朋友了还有人动心思。你想要能嫁给小画,那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云暖无语:“妈,你别双标得这么厉害好不好?我记得你之前一个劲地想搓和我和他来着,怎么换成宝仪你的三观就又归位了?” “你这孩子,这能一样吗?我怎么搓和都是旁人,不是当事人,而且我那是暗中试探,可没有正大光明地跳出来抢人。”云妈妈说到这里,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以前和小画的感情这么好,小画打小就喜欢你,你说你怎么不知道长个心眼呢?” 云暖直翻白眼:“从小到大你管得这么严,我要是敢早恋还不被你打断腿?” 云妈妈这时也想起她当年棒打鸳鸯的事了,又想起骆丞画的叮嘱,顿时低了气焰:“哎,其实高考完我就没管那么严了,你怎么不把握机会?我记得高考后小画还来找过你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云暖发现身为当事人,她竟然毫不知情。 “他那时是来帮你估分填志愿的吧?说起来你能进f大,应该谢谢他才是。你说你是怎么想的,后来怎么也不关心关心小画,和他联系什么的?” 云暖从来不知道骆丞画来找过她,还是在她们生疏三年之后。她皱眉问:“高考后他来找过我?为什么我不知道?” 云妈妈莫明其妙:“他来家里除了找你还能找谁?”然后她仔细回想了半天,才百思不得其解地道,“说起来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他等在家门外,我问他你人呢,他说你和同学玩去了,我那时心里还想你可真不懂事,他巴巴地大老远来找你,你竟然扔下他跑去和同学玩,怎么你们没有碰到吗?” 云暖暗想碰到了我还会这样问?她觉得奇怪,如果骆丞画当时真的有来找她,为什么没看到她就回去了,还跟老妈说她跟同学去玩了?转念想到宁非,她又觉得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徒增一声感慨,或者笑说一句阴差阳错罢了。 . 十一长假,宁非约云暖一起去玩,说是弥补上次因她外派夭折的出游,地点就选在离n市不远的t岛。 云暖那天先与宁非会和,等看到苏汐和廖绍辉,她才知张皓轩后来又去找过苏汐几次,有次恰巧被廖绍辉撞见,廖绍辉帮忙摆平了这件事,两人于是慢慢走到一起。 t岛因为是新开发的旅游地,岛上还没有像样的酒店宾馆,唯有大大小小的家庭式旅店。四个人分男女订了相邻的两间海景房,推开窗就能看到海。 云暖趁着入住房间放行李的机会,偷偷问苏汐:“你和廖绍辉是认真的吗?” 苏汐趴在窗口看不远处的海,声音悠远:“囡囡,我想我是认真的,我也希望我是认真的。” 云暖犹犹豫豫的,试探地问:“那……何哲呢?” 苏汐整个人一僵。她似乎没料到云暖会问起何哲,猛地转过身来:“囡囡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吵也吵了、求也求了,什么尊严什么骄傲都放弃了,可他还是走了。他现在就是回过头来求我,我也不会理他!” 然后她像是告诉云暖,又像是告诉她自己:“对,哪怕他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来说也只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绝对不会让一个男人有两次伤害我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云暖心有戚戚。是啊,天底下的男人这么多,为什么要给一个男人两次伤害的机会?云暖觉得苏汐的这句话,连带地让她都变得坚定了。 , 因为是两对情侣的组合,白天四人待在一起,晚上就分开来给彼此空间。 海岛入夜冷,尽管宁非千叮咛万嘱咐的,云暖还是穿少了。白天没感觉,晚上海风一吹,冻得她直哆嗦。 宁非伸手抚了抚她冰凉的手背,脱下外套裹住她:“这样就不会感冒了。” 皎洁的月光洒下,银色的沙滩洁白柔软,海面深幽如墨,偶尔折射出星星点点。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夜晚,简直可以把人的心融化。云暖抱膝坐在沙滩上,衣服宽宽大大的满是宁非的味道,她觉得自己被一种年轻的阳光的男性气息包围,心都跟着暖起来:“那你怎么办?” 说完忽觉有热源靠近,她扭头,被抱了个满怀。 宁非紧紧拥着云暖,凑近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得意的大笑:“这样不就都暖和了?” 云暖推他,他就撒娇着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小学姐,我冷……” 云暖后仰身体躲他,故意板下脸来:“喂,别耍流氓啊。” 宁非才不怕她,反过来还使坏的挠她痒痒。云暖怕痒,立马讨饶:“哎哟,别挠我,别挠我。” 她越讨饶,宁非越不肯放过他。两人笑闹成一团,最后云暖歪倒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讨饶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拼命大口喘气。 宁非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他就这么俯身看着云暖,姿势暧昧。等云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推开他坐起身,抬手就被牢牢握住。 宁非手心滚烫,带着几不可觉的粘湿汗渍,月光下眼神炽热,缓缓朝云暖俯下脸来。 第五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这个吻。 宁非蜻蜓点水地碰了碰云暖的唇,不满地道:“打电话的人算好时间的?” 云暖偷偷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骆丞画”三字时,没来由的心慌了下。在宁非的注视下,她努力平静的接起电话。 骆丞画开门见山:“你在哪里?” 云暖莫明其妙,老实地回答说在t岛。骆丞画在手机那端气急败坏地道:“这么晚还不回来,是要在那里过夜?” 云暖心说她跟老爸老妈报备时,老爸老妈都没这种口气呢。她回了个“是”,利落地挂断电话。 一旁全程围观的宁非揶揄:“不会是家里人来查岗的吧?” “是啊,所以你可别动歪脑筋。”云暖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起身拍拍屁股,“走吧,我们回去了。” . 宁非似乎对这个电话很感兴趣,回去的路上几番试探未果,方才作罢。 云暖回到房间,苏汐还没有回来。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爬去洗澡。洗完苏汐还没回来,她躺回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跟宁非煲电话粥,最后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正睡得香甜,迷迷糊糊地听到手机响。云暖翻了个身,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觉。可手机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逼得她只能摸索着找到手机,闭着眼睛按下接听键:“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手机那端没有人说话。 云暖脑子糊里糊涂的,也不觉得恐怖,见没人说话,她把手机一扔继续睡觉。 昏昏沉沉中,她依稀听到有人喊她,声音不大,但夜晚寂静,衬得那声音悠远绵长。云暖一下子警醒了大半,她睁开眼,漆黑的夜色中,一点荧光在床头闪烁。是手机,通话状态中显示的名字正是骆丞画。 “宝宝,宝宝,宝宝……” 骆丞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一声一声,不知喊了多久。云暖心中隐隐预感到什么,拿起手机弱弱地问:“你……在哪里?” “码头。” 云暖吓得完全清醒了:“现在又没有船,你在码头干什么?” “我在岛上的码头。” 云暖不敢置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宝宝,我想见你,我要见你。” 云暖反应过来,大骂:“骆丞画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来见我,我就去找你。” “那你来找吧,这么多家庭旅馆,找不死你!”云暖说完就想挂电话,谁知骆丞画挂的比她还快。她气得只差把手机砸地上,待得稍稍平静,才觉得不对劲。 晚上没有渡轮,骆丞画漏夜赶到这里,可想而知费了多少钱财心力,说不定真会像疯子似的挨家挨户的找人。 云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再看隔壁床,苏汐还没有回来。要是等会儿真被骆丞画问到了过来敲门,她该怎么办?会不会惊动隔壁房间的宁非?云暖给骆丞画打电话,几乎带点儿哀求:“你别发疯了行不行?” 骆丞画沉默地挂断电话,云暖再拨过去,耐性全无:“骆丞画,你想找就找吧,找来看到我和宁非在一张床上你就满意了!” 骆丞画气息顿了顿,然后像是突然爆发,跟着吼道:“最好你们在一张床上还做点什么事,让我亲眼见了正好死心,以后也不用再这样抓狂发疯!” 云暖又气愤又难过,心里像有只手在用力抓扯一样,一时眼眶湿润。手机里回响起脚步声与风声,声声急促,她听着手机那端传来的敲门声和询问声,夹杂着被问之人不耐烦的抱怨声,心像是泡了醋般酸软下来,喉咙阵阵发紧:“骆丞画,你不要这样,我来见你,我来见你。” 电话那端的人没有说话,得到对方否定的回答,固执的寻往下一家。 “骆丞画……骆丞画……”可惜任凭云暖怎么喊,骆丞画都不回应。云暖终于很没用的哭出声来,“丞画哥哥,你在哪里?” 脚步声戛然而止,唯有风声一阵一阵,和着他的呼吸,仿佛夜色中的二重奏。 “云暖……”仿佛过了千年之久,他才低低地道,像是轻诉,又像是呢喃,“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他说:“我不是逼你,我是在逼我自己。” . 云暖最终没有和骆丞画见面。 有时云暖也会想,要是那天晚上他们见了面会如何?她不敢深想,又觉得无法想象,即使想象出来,也不是真的。 从t岛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云暖接到廖绍辉的电话,说苏汐喝了很多酒,想麻烦云暖过去一趟。等云暖匆匆赶到,果然看到苏汐仰着脖子猛灌酒。 云暖劈手夺下苏汐的酒,冲廖绍辉抱怨:“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由着她喝这么多酒?” 苏汐有过失恋买醉的经历,可现在都重新恋上了,按理不该再这样才是,身为男朋友的廖绍辉怎么能不顾不管? 苏汐扑过来抢酒杯,迥异与平时的温婉:“还给我,我还要喝!” 云暖顺势扶住她,哄道:“我们回家再喝。” “囡囡?囡囡是你吗?”苏汐攥着她的袖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囡囡,我看到他了,我今天看到他了!” 云暖心头一跳:“你看到谁了?” 苏汐的脸很快被眼泪打湿一片,在酒吧的灯光下,白晃晃的反射着光,看起来很是渗人:“阿哲,囡囡,我看到阿哲了!” 云暖知道瞒不下去了。 世事总是如此。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该碰到的人永远碰不到,有些不该碰到的人,某天却意外重逢。就像她和骆丞画,就像苏汐和何哲。 苏汐紧抓着云暖的手,焦急地求证:“囡囡,你早知道他回来了是不是?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云暖打发走廖绍辉,叹道:“小汐,你不是说你已经忘了他,再见也只是陌生人吗?” 苏汐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锐:“所以连你也觉得没必要把他回来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 然后不等云暖回答,她伸手捂住脸,蹲下身小声哭起来:“原来我们分手了,真的分手了,不相干了,完完全全的不相干了。” 云暖蹲下身环住苏汐,心里跟着一阵阵的难受:“小汐,你不要这样。” “囡囡,我不想的,我不想这样讨人厌的……”苏汐反抱住她,哭得伤心欲绝,“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囡囡,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小汐,小汐……”云暖用力抱紧她,除了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不知还能说什么。 苏汐不肯回家。云暖知道她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所以分别给两家打电话,报备晚上不回家后,就近在酒店开了个房间休息。 苏汐一进门就踢掉鞋子,跳上床蹦来蹦去,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如果不是和苏汐太熟,云暖大概会被她这种颠覆形象的举动吓到;如果不是和苏汐太熟,她也不会知道苏汐越是这样疯狂,越是心里难受。 “小汐,”云暖把苏汐拉到床上坐下,认真地问,“你曾经说过,就算他回头来找你,你也不会理他的。” 因为哭过,苏汐眼睛腥红:“可是他没回头不是么?” “如果你已经放下,他回不回头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他走了大半年没有只字片语,回来了也不声不响。囡囡,我们在一起七年,加上我暗恋他的三年,十年,整整十年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我?”苏汐说着抱住膝盖,哭得声嘶力竭。 云暖看得眼眶湿润:“小汐,你说过绝对不会给一个男人有两次伤害你的机会,你忘了吗?你和廖绍辉好好地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苏汐不说话,她一直哭到喉咙沙哑,哭到云暖的衣服前襟湿透,才哑着声道:“囡囡,我恨他,我恨这个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男人,可是我也爱他,我爱了他那么多年,我还是爱他。” . 苏汐仿佛又回到何哲刚走的那段日子,每天失魂落魄的,有时静静坐着,也会簌簌落下泪来。唯一不同的是,她没再喝酒。她说她要是再喝酒,一定会醉死过去。 不止云暖看不下去,连廖绍辉都看不下去了。他对云暖说:“苏汐想证明,我就给她半年时间证明。她可以回去找那个人,如果证明了她的感情还在那人身上,我退出;如果不是,半年内我随时欢迎她回来。” 云暖听得感动,如果苏汐能和廖绍辉在一起,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幸福。她把廖绍辉的意思转述给苏汐听,苏汐怔怔的,好像一时没有听懂。 . 云暖问何哲:“你还爱苏汐吗?” 如果爱,那该多好。可惜何哲没有回答。 云暖想,如果何哲真的回头找苏汐,苏汐真的可以只把他当成最熟悉的陌生人,继续和廖绍辉在一起吗?她不敢猜苏汐的答案,苏汐和她不一样,她和何哲的过去刻骨铭心,她怎么妄想从苏汐的身上寻找自己的答案? 苏汐说要珍惜身边人,说人与人可以日久生情,于是云暖试着和宁非交往;苏汐说何哲就算回头求她她都不理,于是云暖觉得自己也拥有了拒绝骆丞画的能力。然而苏汐这一晚上的种种异常,仅仅因为与何哲偶然重逢,这让云暖也跟着彷徨与徨恐起来。 第五十二章 骆丞画自t岛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公寓里。 拖鞋觉得它的狗生每天都是新低谷。自从女主人不见后,它就再没有享受过被疼爱的感觉,现在更好,男主人明明在家,可任凭它怎么叫唤,都不见投喂。最后它叫饿了跑累了死心了绝望了,只能吭嗤吭嗤爬上架子,咬住狗粮袋子拖到地上,努力钻进袋口啃几口吃的。 一边啃一边伤心地呜呜叫,拖鞋觉得它这日子过得,已经跟外面的流浪狗没啥区别了。 十一长假结束,骆丞画才从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天蒙蒙亮,他驱车直奔云暖家,云妈妈开门乍看到他,吓一跳:“小画怎么来了?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骆丞画连着几天几乎没睡,疲惫又憔悴:“小暖在吗?” 云妈妈一听是来找女儿的,顿时大倒苦水:“哎,这死丫头前两天感冒了还死活不肯回家住,一点都不体谅我们为人父母的有多担心,这不我正准备给她送早餐去呢,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好点了,不行今天请假得了,我带她去医院挂两瓶水,这样好得快。” 骆丞画心急如焚,勉强按捺住性子听完,连忙问:“她没住家里,那她这两天住哪里?有人照顾吗?” 虽然云暖不住家里这种说法骆丞画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不知怎么的,这次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大错特错了。他一直以为云暖不住家里,肯定是跑去和宁非同居,可若是这样,云妈妈怎会不识相到一大早赶去宁非家里送早餐? 再说平时就算了,生病不住家里接受父母的照顾,偏要带病跑去男朋友家,这不是他认识的云暖会做的事。 云妈妈惊觉失言,为时晚矣。骆丞画不好忽悠,她只得把云暖买单身公寓的事说道一遍:“这孩子,买房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商量,我跟她爸说要买就买大房子,索性一家人搬过去,那么个小单身公寓她能住几年,你说浪不浪费?” 骆丞画这才知道云暖从君和辞职后火速买了单身公寓。他接过云妈妈手中的保温壶,问明云暖的公寓地址,又宽慰了云妈妈几句赶去云暖的小公寓。 云妈妈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像是想起什么,大声喊:“小画,囡囡买公寓的事,你先不要跟别人讲。还有,她喜欢吃小笼包,你路上给她买一笼,光喝粥不顶饱。” 骆丞画路上确实买了东西,但不是小笼包,而是避孕套。云暖穿着睡衣正刷牙,听到门铃响,算算时间应该是老妈到了。她趿着拖鞋去开门,结果门一开,就被人顶在玄关墙上,吓得她咽下去大半口牙膏沫子,随即被严严实实堵住嘴。 骆丞画抬脚踹上门,别说牙膏沫子,即使是砒/霜沫子,这时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拥抱云暖、感受云暖、占有云暖,没有什么比鱼水交融更能让他确定这个人。他恨不能把云暖拆吃入腹,再不让她离开他半步,同归于尽亦不在乎。 睡衣松垮,几下被撕得干净。底下没穿内衣,胸前的春光傲然挺立在空气中,被人恣意揉捏抚弄。骆丞画把云暖顶在门上,半强迫半诱哄地分开她的腿。他甚至等不及脱衣服,只拉下裤子拉链,草草地戴上套子,然后把云暖的内裤裤裆往旁边一推,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顶了进去。 云暖整个人还处于感冒的昏沉与刚起床的反应迟钝中,手里抓着牙刷,因为身体腾空只能被迫紧紧搂住骆丞画的脖子,脚勾住他的腰,努力不让自己摔下去。骆丞画急切又蛮横、剧烈又霸道,失重的情况下,他的每一次动作都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即使第一次,云暖都没被这么粗暴的对待过。 等云暖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抬手就把牙刷狠狠刺向骆丞画的背。骆丞画吃痛,身体绷紧,动作越发激烈,云暖简直有种要被顶飞的错觉。两个人就这样在奇怪的地方,以奇怪的姿势,用奇怪的方式,犹如困兽般像是互相伤害又像是彼此取暖的厮咬着缠绵了一回。 . 等云暖终于平复呼吸、恢复了点力气,第一件事就是给公司打电话请假。挂断电话她抬手给了骆丞画一耳光:“你发什么神经!” 骆丞画意外自己竟然对“神经”二字毫无感觉,也不知是因为这两字出自云暖口中,还是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云暖在一起了,所以对云暖格外的包容。他有感觉的是,云暖衣不蔽体的坐在床上,嘴边残留着牙膏的痕迹,虽然干了,但那不规则的白色落在她樱红的唇边,是个男人就能联想到更热血沸腾的事情上去。 但他只敢想想,这种事他不强求。换句话说,即使他有勇气像刚才那样,几乎凭借男人的身体优势把云暖给强上了,但他绝不敢强迫云暖给他做那种事。他可以确保前者让云暖享受到,他不舍得后者带给云暖哪怕一丁点的不舒服与心理抗拒。 骆丞画很快顺从心意,扑上去把云暖压到床上。云暖不备,又气又恼:“骆丞画,你发什么春!” 一大早的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干了一场,这会儿才歇了几分钟,他就又有力气了?精力这么旺盛,怎么不去工地搬砖扛水泥呢? 这次骆丞画终于有时间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和风细雨、游刃有余地做起前戏来。他把脸埋进云暖的颈窝,含着她的耳垂撒娇:“反正你请假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云暖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颤抖,不知是因为骆丞画破天荒的撒娇,还是因为高/潮后的身体敏感得经不起半点挑逗。骆丞画像座山似的压在她身上,不容她反抗,云暖绝望的发现自己也不怎么想反抗,毕竟真要贞烈起来,他哪里能这么容易就得手。 云暖自暴自弃地别过脸,恰好对上衣柜的穿衣镜,镜子里两个赤身裸体交缠相叠的身影。她连忙横手挡住眼睛,因为第一次这么直接而清晰地看到自己与人的情/事羞耻得脚趾都要蜷缩起来:“我请假不是为了和你做这事,我的男朋友不是你。” 好在骆丞画专注在她身上点火,没有发现穿衣镜的秘密。他恶狠狠地咬了口云暖的脖子,身下毫不留情地用力一顶:“你不要说话,我不想听,你只要好好的听我说话。” 云暖被顶得情不自禁呻/吟了声,紧紧咬住嘴唇。骆丞画的动作温柔下来,他亲昵地亲亲云暖的眼睛,又亲亲云暖的小酒窝,最后心满意足地贴着她的嘴唇呢喃:“不说话,但可以呻/吟,我喜欢听,很喜欢。” 然后他一刻不停地律动起来,发了狠的:“你说的话都有道理,可是我听着难受……我来找你明明是想告诉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每次来找你,你只会说不想看到我,让我离你远远的……你以前来找我,我从来没这样说过……你知不知道我听了很难过,总觉得你根本不爱我……” 然后他直视着云暖的眼睛,像是小心翼翼的希冀,又像是一往无悔的宣誓:“宝宝,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好好的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见云暖不回答,他放轻声音,执着的,示弱的:“好不好?宝宝,好不好?” 云暖不应声,他就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问,不厌其烦,从未有过的低姿态。可爱情就是这么调皮,任你再有钱、学历再高、长得再帅,在求不得面前,都是一样的受煎熬,谁都不能幸免。 直到过了很久,云暖才终于喘息着开口:“有多爱?” 骆丞画很轻很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很爱很爱…”又印下一吻,“很爱很爱……”又印下一吻,“很爱很爱……” . 事后云暖任由骆丞画抱她去清洗,又由着他翻箱倒柜的找床单更换,最后由着他抱着她躺到床上。 全程她一直闭着眼睛装累装睡,没有说过一个字。骆丞画明明第一次来她公寓,却非要装出主人姿态,要什么都自己摸索,找不到也不肯问,呵呵笑着继续找。 等到身边的呼吸渐趋平稳,云暖才睁开眼睛,看向沉睡中的人。 骆丞画睡容安然温和,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色痕迹,眼廓像两笔写意的国画,睫毛长得让人羡慕。这眉这眼,依然是她心里熟悉且永远为之动心的清雅俊秀。她其实很想学着他的样子,亲亲他的眉眼,可她不敢。 她追他时他不要,等她离开他又不舍,总是这样反复,她不止无力,还有些难过,有些悲伤,有些茫然。她狠下心来,已经躲得这么远了,可是一次又一次,怎么就躲不了呢? 第五十三章 骆丞画这一觉睡得香甜。 他好多年没睡得这么身心愉悦了,仿佛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呼吸新鲜空气,惬意而满足。睁眼没看到云暖,他下床走到厨房和卫生间,还是没看到人。 骆丞画心里一紧,一下子警醒过来。云暖这阵子躲他躲得厉害,早上他这样蛮横的哄她翻云覆雨了两回,如果不能使她软化,那么必然会让她更讨厌他,从而躲他更远。 骆丞画慌乱地把衬衫和裤子往身上套,一边抓起手机拨打云暖的电话。手机铃声在门口响起,他猛地冲过去打开门。 云暖拿着钥匙正要开门,险些被门里冲出来的人撞倒,她后退一步,打量眼前这个衬衫歪斜、光着脚的狼狈男人,愣了愣。骆丞画把她拉进门,脱口问道:“你去哪里了?” 云暖一边换鞋,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玄关台上:“饿了,下去买饭。” 骆丞画这时才看到她手里拎着两大袋快餐盒。他松了口气,心里的后怕还在,口气冲冲的:“怎么不带手机?你可以叫醒我,我下楼买。” 云暖莫明其妙地扫他一眼:“我怕东西多拎不过,就没拿手机,再说马上回来的。” 骆丞画发现确实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他一手接过袋子,一手牵着云暖往里走,任由身上的衬衫钮扣只扣了几颗还扣错位,裤子上的皮带还半系不系的挂在腰上。 早餐没吃,这一觉睡到下午,加上运动量过大,两人都饿得不行,也不多费话,各自收拾了一下埋头吃起来。 以前一直是骆丞画食不语,眼下却反过来,云暖闷头吃饭不吭声,骆丞画先憋不住了:“宝宝……” 云暖用筷子敲敲快餐盒,打断他:“吃完再说。” 于是骆丞画只能把话憋回去,殷勤地一会儿给云暖剥虾,一边儿给云暖挑鱼刺。 云暖坦然的受着,反正享受谁不会?吃完骆丞画收拾了垃圾,擦干净桌子,倒了两杯水出来。云暖示意他坐下,这才看着他道:“骆丞画,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喜欢,也觉得没必要继续下去,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骆丞画难以接受,云暖怎么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他以为她还在介意林秋静的事,于是把他和林秋静的这一路原原本本交待一遍。即使大学、出国后都在一起,两人确实从没谈过恋爱,这么多年的陪伴始终是以同学或朋友的身份,而非情侣。 云暖听完却是笑笑:“骆丞画,你是不是永远都是不主动不拒绝?” 他不知道林秋静喜欢他吗?他肯定知道,可他什么表示都没有,直到林秋静下最后通碟。他喜欢林秋静吗?若喜欢,怎么会这么多年不给回应?若不喜欢,林秋静又怎么能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说白了,这个人即使长得再好、条件再优越,也只是个出过国留过学、有份体面高薪的工作、拆迁后身家暴涨的……情感低能儿而已。 比起林秋静,云暖觉得自己幸运多了,因为她懂得知难而退,懂得及时止损。可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即使出于小时候的情份,也不想看到这个人陷在感情的泥泞中得不到应有的幸福。 她充满耐心地,循循善诱地道:“骆丞画,你明知林秋静喜欢你,才在你身边那么多年,这不是一句你从来没有接受她、或者没有误导过她就可以撇清关系、继而证明你无辜的。你允许她接近,对她来说就意味着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不然你以为有多少人能在明确的拒绝下,坚持喜欢一个人十二年,默默守候一个人十二年?” 一旦牵扯到感情问题,骆丞画连一点反驳云暖的底气都没有。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林秋静,这么多年的坚持与陪伴是她的选择,他从没有给过她回应,可被云暖一分析,他觉得愧疚、觉得羞惭、觉得自己太浑帐。 十二年,在明确被拒绝的前提下,即使他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云暖,都没能做到默默守候不离不弃。他的专一,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深情而已。 最后云暖叹口气,她想明白了,反而落落大方:“骆丞画你仔细想想、好好想想,你心里到底要的是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往下走,不然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 所谓旁观者清,这话一点儿没错。别看云暖对着骆丞画说教起来一套一套的,其实她自己的感情也是一团糟。 本来好好的和宁非试交往着,但早上发生的事,即使只有天知地知她知骆丞画知,她也不可能和宁非再继续下去了。她拿起手机,想尽快跟宁非说清楚,告诉他结束吧,别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可短信删删改改的,写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发送出去。 她一边觉得以短信告知太不尊重宁非,一边又鼓不起勇气打电话或面对面跟宁非说分手。她害怕宁非问为什么,更害怕他自责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表明以后一定会改改改,撒娇着要她再给一次机会。 宁非不是不好,相反他很好,可惜她始终没有心动的感觉。如果她从不曾心动,也许这样平平淡淡的交往亦是不错的选择,可惜她动过心,所以她害怕,她害怕那种不可控制的感觉,害怕有朝一日会伤宁非更深。 . 云暖还在想怎么跟宁非开口,就接到宁非的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她挂断电话,忽地生出一股快刀斩乱麻的勇气来,结果到了吃饭的地方,傻眼。 一桌的男人,都是宁非的知交好友,不是死党同学,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云暖措手不及,两手空空的当那万绿丛中的一点红,听众人起哄,方知原来是宁非的生日。 酒桌上杯来盏往、相谈甚欢,云暖努力保持着微笑,一方面感冒没好,身体仍不舒服,另一方面实在插不进男人的话题里,一晚上几乎没怎么说话。 宁非却很开心。他酒量好,又来者不拒,看到云暖但笑不语,以为她是害羞了,还笑着安慰:“他们都是我特别铁的哥们,你别不好意思,都是好相处的人。” 他这么一说,众人又是一轮敬酒,连带地云暖也被迫喝了几杯。待得吃完饭去ktv,宁非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的了。云暖被冷风一吹,顿觉头重脚轻,差点没站稳。她想了想,推辞:“不早了,我就不去ktv了,你们玩得开心。” 只是半醉不醉的宁非哪里肯。云暖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就被他拉走了。 . 一进ktv就有好事的点了一堆情歌对唱,吆喝着让云暖和宁非上。云暖说不唱,他们说不唱?行,那就喝酒! ktv的茶几上有个游戏盘,盘上分列了n个颜色/区,每个颜色/区都有不同的内容项,诸如“免喝”、“喝半杯”、“加罚一杯”、“上家代喝”、“下家代喝”、“kiss一个”等等,几个人坐下来玩骰子,输的人喝酒前先转游戏盘,转到什么是什么。 宁非是寿星,明摆着被人整,饭桌上轮番被敬酒不够,进了ktv又被人各种合伙讹。云暖不喝酒,总也不能看着他喝死过去。劝酒是件招嫌的事,她一劝酒,就被起哄代喝,好在她手气不错,几次都转中免喝,唯有一次转中加罚一杯,也算打了折。 可要命的在后面,宁非见云暖手气不错,在又一次输了骰子后,非要自己转一把。这一转,转到了“kiss一个”。 所有人鼓掌叫好,除了云暖。 即使是男女朋友,云暖也不喜欢在大众广众之下表演亲热戏。她尴尬得要死,起身想避开,然而手臂被人重重一拉,人已经跌坐回沙发上。紧接着一股酒气迎面而来,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唇已被人封住。 即使是kiss一个,也可以是亲亲额头脸颊什么的打发过去。周围一片起哄声中,云暖很快推开宁非,借口去洗手间,跑到ktv外面。 云暖吹了会儿冷风,觉得头快要爆炸的疼,她给宁非发了条短信,索性打的回家。下车后她头重脚轻地往家走,心里胡乱想着这时间不知道老妈睡下没有,她得让老妈找两颗药吃了,不然明天肯定起不了床。 家楼下停着辆车,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云暖一开始没有留意,经过车子旁边时,车门倏地打开,吓得她酒醒了大半。她拍着胸口看过去,赫然看到亮起的车顶灯下,映出何哲的脸。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云暖没好气的踹了脚车子:“深更半夜的,你做什么装神弄鬼的!” 何哲下车,倚着车门看云暖:“陪我聊聊。” 这个时间点何哲会等在她家楼下,九成九是为了苏汐。云暖心里猜得七七八八,学着何哲的样子,与他并排倚靠在车上,听他道:“小汐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自那天两人遇见后,苏汐每天晚上都会给何哲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也不说话,何哲只能听到电话那头哭泣的声音。今天晚上也是一样,何哲挂了电话实在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跑来找云暖,得知她在外面吃饭,他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响地等在她家楼下。 云暖怔怔看着小区边的静深河面,过了很久才问:“阿哲,你还喜欢小汐吗?” 这回轮到何哲沉默了。良久后他才回道:“囡囡,她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而我,也会有我的新生活。” 原来是这样。云暖低头笑笑:“果真男女有别啊。” 何哲扭头看她,正色:“你希望我们重新在一起?” 这回何哲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云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云暖的声音,在暗夜里犹如昙花悄然绽放:“我希望。这世上,能拥有一生一世的婚姻已经很不容易,至于一生一世的爱情,不说拥有,我想能旁观目暏也算是一种正能量吧。” 何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伸手摸摸她的头,苦涩地笑笑。 第五十四章 宁非收到云暖的短信,说她醉得难受先行回家了。他脑子里昏沉沉的,还是在其他人的提醒下,反应过来不管是喝醉,还是不高兴,这么晚了都不能让女朋友单独回家。他给在场的兄弟敬了杯酒表达歉意,便急急地追出来,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等宁非一路追至云暖家楼下,就看到云暖和一个男人并排靠在车上,亲密地聊天。 这个男人他见过,上次云暖外派回来,他去车站接她,本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结果却看到云暖和这个男人说笑着一起出来,男人拉着两人的旅行箱,而云暖脸上的笑容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酒窝盈盈,像是要把人溺毙在里面。 当然不止这一次。有次他送云暖回家,偷亲了云暖一口,又恰好在她家楼下被云妈妈撞见,后来云暖一连躲了他几天。他约不着人,只好一个人偷偷跑到云暖家楼下,想着能远远地看一眼云暖也好。 老天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最后真的让他如愿看到了云暖。她回来得不算晚,看起来不像是加班加得昏天暗地抽不出时间的样子,和何哲勾肩搭背地从他身前走过,亲密而愉悦。走出很远她还回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当时真应该走上去,再不济也要站着不动,而不是害怕什么似的在她看过来时,先一步躲起来。 就像今天这样。 云暖和何哲聊了多久,宁非就躲在暗处,默默地看了多久。直到何哲伸手摸摸云暖的脑袋,他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 云暖心里的难堪与愧疚,最后还是化为手机屏幕里的冷冷十一个字:对不起,宁非,我们结束吧。 宁非没有回复,反倒是苏汐打来电话约云暖晚上一起吃饭。云暖到了约定地点,才发现宁非也在。 说来也是巧,三人坐下没多久,就看到服务员领着两位客人进来,其中之一正是宝仪。几个人互相打了个照面,宝仪看看苏汐,又看看宁非,笑道:“姐,你的心还真大。” 云暖本就心烦气躁,闻言脸色一变,轻喝:“胡说什么!” 她这样帮闺蜜不帮姐妹,宝仪心里顿时不舒服了:“是不是胡说姐你心里最清楚,难得碰到,姐不请我们一起吗?” 云暖沉默,宝仪坚持,两姐妹僵持在那里,最后还是宁非跳出来打圆场:“来来来一起一起,晚上我请客,我们换个五人位。” 谁知五人位客满,包厢也都预订出去了,苏汐借口有事便先行离开。她一走,宝仪和她朋友跟着告辞。云暖憋了一肚子的火,在看到宁非一再挽留宝仪后,忽然熊熊燃烧起来:“要不你跟着一起过去,和她们一起吃算了。” 宁非错愕,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笑开来,喜滋滋地问:“小学姐,你不会是在吃你妹妹的醋吧?” 笑容在他脸上比阳光还温暖和煦,那神态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分手后的别扭难堪或愤怒不平。云暖却被那笑容刺得睁不开眼,心里仿佛被人不停地扎针,每一下都刺到最深处,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沸腾的开水一样争先恐后地往针孔外冒。 宁非看她脸色不佳,还关心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云暖摇头,她之前一直觉得宁非和高中时的何哲很像,其实不然。高中时的何哲爱玩爱闹爱捉弄人,到底有些孩子气的任性与不成熟,宁非却不是。 他踏入社会一年有余,虽然一样的阳光开朗、一样的爱玩爱闹,但那份成熟不是一个高中生能比的。所以高中时云暖和何哲在一起时总是又气又笑,和宁非则轻松舒服得多。 何哲后来自然也成熟了,只是彼时他已经是苏汐的男朋友。 云暖心里难过得不行,明明主动放弃的是她、要说分手的是她,可她就是觉得难过,想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她心底仅剩不多的良心与道德:“宁非,我们已经分手了。” 宁非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拢,像回放的慢镜头,所有情绪石化在他眼眸,化为最简单的四个字:“我没同意。” 短短一句话,像是耗尽了云暖所有的力气。她跌坐回沙发上,拼命眨回眼眶里的湿意,精疲力尽地道:“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好,对不起。” 也许答应试着交往是个错误的决定,宁非是个很好的朋友人选,她很难想象这般之后,她还怎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和他开开心心的做朋友。 宁非沉默地看着云暖,收到短信后他拼命想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请苏汐来当和事佬,可终究云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就像他们最初约定的,谁都可以单方面结束这段关系,他甚至连反对的权利都没有。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许久许久,最后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云暖不知道宁非是怎么知道她和骆丞画的事的,她低着头,感觉那两道视线犹如实质,将无耻的她批判得体无完肤,让她有种窒息的错觉。 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煎熬,云暖觉得再待下去,她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羞愧与内疚让她抬不起头来,她眼睛酸酸的,低声重复一句“对不起”,转身落荒而逃。 . 不管是谁先说分手,一段感情的结束本就是把双刃剑,伤人亦伤已。分手还是朋友什么的,大多只是个美好愿望。云暖只能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想藉此熬过那些总忍不住要回忆与胡思乱想的独处时间。 在连加了一星期的班后,身心俱疲的云暖决定周末早点下班,放松调整一下自己。 可惜天不从人愿,她刚走出办公室,就接到电话,公司下属的某家餐馆发生了件奇葩事。因为有团购,顾客买单时把手机交给服务员验证团购码,谁知那服务员刚上班才两天,当场没经受住诱惑,连工作服都没换,拿着手机就跑了。 这下事情闹大,店长hold不住,只好向上级汇报。 云暖直奔事发餐馆,等处理完都快十点了。这之中她的手机一直在响,有宁非的,也有骆丞画的,她一个都没接。 一晚上说了太多话,云暖的嗓子都哑了。她又累又饿,草草在公寓楼下打包了份炒面,只想快快瘫到沙发上,好好地喝杯水喘口气,然后慢慢吃她的晚饭兼宵夜。 骆丞画打了一晚上的云暖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状态。他匆匆赶到云暖的公寓,没有人,从云妈妈处得知云暖没有回家后,他又跑去云暖的公司,还是没有人。 也许她和朋友在外面吃饭?也许她在逛街看电影甚至逛超市?该死的,为什么不接电话?骆丞画等得越久越着急,想到上次云暖下班被报复的事,他担心得差点要报警。 所以当云暖走出电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她公寓门前不停来回踱步的骆丞画。她鲜少看到骆丞画有这种焦灼不安的时候,不过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皱眉问:“你有事?” 然后她才看到地上的蛋糕,这才愣了愣。她恍惚想起骆丞画的生日似乎就在这个季节,可惜分别的太久,她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原来短短十二年,就模糊的记不真切了。 骆丞画原本黑着脸,一听云暖哑得跟公鸭似的嗓音和手里的快餐盒,光顾着心疼了哪还顾得上生气:“这么晚才下班?” 他担心了一晚上,也没有吃饭。两人视线相交,非常有默契地开门进去,先填饱肚子再说。单身公寓小,客厅连着卧室,没有沙发茶几,只有一张餐桌几把椅子。桌上只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香水百合,洁白衬着碧绿,纯净清透。 云暖嘴馋,忍不住用勺子先挖了口蛋糕。骆丞画不喜甜食,这整个蛋糕都是她的,她喜欢这样吃。骆丞画坐她身边吃她打包来的炒面。甜食容易腻,加上一旁炒面的香味阵阵扑鼻,很快云暖抢回炒面,把蛋糕推到骆丞画跟前。 骆丞画笑着伸指抹掉云暖嘴边的奶油沫,起身到冰箱找食物。云暖的冰箱干净得很,除了水果就是矿泉水。骆丞画切了盘水果回来,看着云暖狼吞虎咽的,不知怎么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水果端到云暖跟前,声音温柔:“慢慢吃,不够我下去买。” 云暖刚塞了口炒面,闻言一怔,然后她把炒面往中间推了推,筷子递给骆丞画,自己取过勺子,含糊不清地道:“一起吃吧。” 骆丞画摇头:“我不饿。” 云暖才不理他,她非常有挑战性地用勺子铲了一勺面,紧张兮兮地提起来往嘴巴里送:“我吃不完。” 骆丞画还是没有动筷。 云暖吃得七分饱,把面推到他跟前,摸摸肚子:“我吃饱了。” 炒面剩下近半,骆丞画也不点破,拿筷子慢慢吃起来。云暖吃了东西,恢复了点精气神,她一边用勺子叉水果吃,一边看着骆丞画:“我不回来你就不吃饭吗?”见骆丞画只笑不答,她又问,“怎么买了蛋糕,你生日?” 骆丞画垂眸苦笑。他记得以前云暖总爱笑话他的星座,处女处女的喊,故意不加“座”字。终于有一天,她连这个也忘了。 他安慰自己,不怕,云暖记错他的生日,以后总有记对的一天。就算她永远记不得,只要两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他很快镇定下来,吃完炒面收拾干净餐桌,方悠悠回道:“不是。因为上次买了你没有吃到。” 云暖刚挖了勺鲜奶油塞进嘴,闻言一口咬在勺子上,顿时一个激灵。她模模糊糊地记起骆丞画应该是处女座,因为在她浑不吝的初中时代,总喜欢拿星座名损他,故意把“处女”两字念得极重极响,然后拖着长长的尾音,飞快地说个“座”。 比如:“丞画哥哥是处女……座的!” 或者是:“我有一个处女……座的哥哥!” 现在想想,骆丞画真是典型的处女座性格,有话闷着不说,不主动,爱面子,洁癖,偏执,觉得感情应该心有灵犀无需赘言,觉得肯花时间陪伴就是最好的表白。 骆丞画见她咬着勺子兀自出神,便伸手取下勺子,凑近舔她嘴角的鲜奶油,低低地道:“对不起,宝宝,那天我不该忘记开机的。” 云暖茫然地看着愧疚又小心讨好的骆丞画,记忆一下子回笼。她想起那天骆丞画给她打电话约她老地方等;她想起她下班后怎么等都等不到骆丞画,打他手机还关机;她想起那个人冲过来朝她兜头泼水,而她毫无防备;她想起她从派出所出来后赶去骆丞画的公寓,却看到林秋静从他的浴室里出来。 她想起,那天是她的生日。 骆丞画那天买了蛋糕?他原本想给她过生日吗? 云暖想起那天晚上,依然有种后怕的感觉,像是骨头缝里都被塞进了冰块,冷得她直打颤。骆丞画看着她一下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他当时怎么会这么粗心?他后来怎么会这么混账?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情绪外露,喜欢、高兴、难过、郁闷……每一个都那么鲜活,他之前是怎么能视而不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 再多的心疼与后悔都换不回云暖曾经受到的伤害,骆丞画心疼地把人抱坐在腿上,一边亲吻一边道歉,每吻一下就说一句对不起,恨不能时光倒流。 第五十五章 云暖平复下心情,抬头看骆丞画:“你那天原本打算替我过生日?” 骆丞画顿了顿,声音艰涩:“不止。” 云暖自嘲地笑笑:“骆丞画,我是再次误解了你的意思,还是该称赞你变得太快?” 看着他略微迷茫的神色,她温柔地提醒:“酒吧里,你忘了吗?” 骆丞画的心像是被人猛刺了一刀,又痛又狠。他没有忘,而是不敢回想,回想他因为说不出口的妒嫉,那样冰冷又无情的要求云暖道歉。云暖说的没有错,对于感情他确实幼稚得可以,每一个他所承受的伤,他都曾经无意识地想在她身上找回来,想让她感同身受。 骆丞画尴尬到羞耻,后悔到心痛:“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再不会这样了。” 云暖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松手。骆丞画心里忐忑,不知怎么的,总有种云暖即使还在他怀里,却已然远离的感觉。他不知该如何挽回,从未有过的束手无策,只能更用力地抱住云暖,紧紧的,牢牢的。 云暖连敷衍都不乐意,可她越挣扎,骆丞画心里越焦虑,最后他索性把人压在餐桌上。云暖能从他急切的动作里感觉到他的不安,她叹口气,忽然停下挣扎。要进入一个人的心,何其难,她早就放弃了,不是吗? 这样一想,云暖就放开了。不过男欢女爱,她也很享受。 她张开嘴,让骆丞画的舌头溜进来,两人缠缠绵绵的接了个吻,分开时彼此气息都开始不稳。云暖的经验不多,仅有的和骆丞画的几次却意外契合,她喜欢骆丞画身上干净的气息,喜欢他肌理坚实又不夸张的身体,喜欢他清冷禁欲表象下眼眸炙热、情潮汹涌的模样。 说到底,这个人始终是她最喜欢的类型。 她抬手抽出骆丞画的衣服下摆,一颗一颗解他的衬衫钮扣。骆丞画气息滚烫、眼神热烈,这是云暖第一次主动,他很难无动于衷或像以往那样游刃有余。云暖将他脱得精光,然后朝他一笑,伸手刮了点奶油,抹上他的喉结,贴上去伸舌一点一点的舔。 骆丞画的喉结上下滚动、胸腔剧烈起伏,拆套套的手都在颤抖。他贲张的下身无意识的在云暖身上磨蹭,喉间溢出似是而非的轻吟。这样的反应取悦了云暖,她刮了奶油抹上骆丞画胸前的那两点,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吮咂得啧啧出声。 骆丞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疯狂涌向下半身,他整个人如被灼火焚烧,呼出的气息像是能在空气中产生“噼啪”的爆裂声。他很想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来,亲吻、抚摸,前戏一步不少,至少也要让云暖做足准备。可他一秒钟都不能多等,体内的欲/火随时都会爆炸,他甚至等不及去脱云暖的衣服,只把她的裙子往上推,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 内裤被勒紧了从大腿刮下,腰被禁锢住,异物蛮横入侵,云暖整个人被用力带向前,强烈的不适让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狠狠咬下。乍来的剧痛带给骆丞画前所未有的刺激,他差点忍不住就这么在云暖体内一溃千里。 两个人在餐桌上胡天胡地,好在餐桌够牢靠,虽然不时挪动几寸,好歹没有散架。倒是桌上的香水百合,被骆丞画眼疾手快的扶了几次才免于倾倒,最后索性被扔到地上。 等到骆丞画酣畅淋漓地尽兴了一回,终于有了闲情雅致。他学着云暖刚才的样子,刮了点奶油想抹到她唇上,谁知云暖迷迷糊糊的,张嘴却是把他的手指含进去吮吸。 骆丞画觉得这辈子注定要栽在云暖身上了,他一/丝/不/挂,云暖却衣冠楚楚,跳下桌子能直接出门,而他不仅不觉得尴尬,反而被她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撩拨得性致再起。 . 半梦半醒中,云暖感觉到被人抱起来,她知道是骆丞画,并不紧张。安心的后果是直到被放下,她左右挪动位置,怎么睡都不舒服,这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坐在车里。 云暖还是懒洋洋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拍,喉咙沙哑:“你干嘛?” 骆丞画递过来一瓶水,车子在深夜的街道飞驰:“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他今天原是想表白的,结果事情演变成这样,表不表白都没差了。 云暖“哦”了声,接过水喝了两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没带衣服要回去,拉上我干什么?” 骆丞画摸摸她的手:“拖鞋很想你。” 云暖呵呵冷笑:“不留人,倒留着狗,你可真够情深意重的。” 骆丞画不痛不痒的任她戳刺,只要云暖不吵着要回去,怎么样都好。 云暖一点不想跟骆丞画走,但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动、累得不想吵,甚至累得不想说话。再则床都上了,还不止一次,矫情什么?骆丞画的公寓她又不是没去过。 . 午夜十二点,听到开门声响,拖鞋抬了抬眼皮,蔫蔫地看向门口。 再热情的宠物狗也捂不热骆丞画这样的冷主人,何况骆丞画在家的时间实在太少,除了周末,拖鞋现在已经鲜少有下楼放风的机会,久而久之,它对这个主人也不太想搭理了。 可等灯光大亮,看清门口的身影,拖鞋“汪”一声跳起来,小小的身子跟发射的炮弹似的,疾冲向云暖。 云暖正弯腰脱鞋,忽见一道白光逼近,下一秒,她就多了个腿部挂件。云暖是真心喜欢拖鞋,几个月的相处不是假的,骆丞画帮她脱鞋子,刚拿出家居鞋准备给她穿上,云暖已经抱着拖鞋光脚踩进去了:“怎么重了这么多?我不在你不是应该为伊人消得憔悴吗?” 拖鞋见女主人冲它笑,觉得女主人一定是在表扬它,顿时更兴奋了。它努力伸长舌头去舔云暖的脸,可惜身子实在太短,最后只能勉强舔舔云暖的脖子过过瘾。 骆丞画本来觉得留下拖鞋是个英明的决定,看云暖抱着拖鞋逗玩,那画面就像一对母子,其乐融融。可这样的温馨没持续几秒,就见那只蠢狗色胆包天,竟然猥琐地去舔他的人。 骆丞画把包一扔,包里是他给云暖收拾的换洗衣物,然后他大步上前把拖鞋从云暖怀里扯下,扔回狗窝:“睡觉。” 这段时间没有女主人的日子,已经把拖鞋训练成了一只不敢反抗的怂狗。它委屈地趴在狗窝里,呜呜低叫着看云暖,别提有多哀怨了。 云暖“噗”地笑出声,看看拖鞋,又看看骆丞画。 骆丞画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我去给你放水,你先洗澡”,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 云暖不仅想洗澡,还想洗头发。她刚打湿头发,抹上洗发水,浴室的门悄然打开。她背对着浴室门,在水声的掩盖下,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骆丞画远远地欣赏着云暖赤祼的背影,经水之后她皮肤白晳莹润、曲线玲珑,仿佛一颗成熟的水蜜桃,鲜嫩诱人。只要一想到还有别的男人在他之前目睹并拥有这份鲜嫩诱人,骆丞画就嫉妒得发狂。可他除了自己,怨不了任何人。 直到一双手覆上她的头发,轻轻按揉她的头皮,云暖才吓得猛转过身来。不待她看清,骆丞画的吻已铺天盖下。花洒的水漫过脸和耳朵,挡住视线、隔绝听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云暖只感觉得到骆丞画的吻、骆丞画的身体,和骆丞画在她身上游移的手。 窒息的快感。 一吻结束,云暖瘫软在骆丞画的怀里,几乎站立不住。骆丞画打横抱起她,把她放进浴缸,让她的头舒舒服服的枕在浴缸自带的按摩枕上,温柔地给她洗头发。 享受是天性与本能,云暖挣了几下就决定安于现状。她扯了条浴巾盖在身上,也不管湿的干的,虽然床都上了不止一次,她还是不太习惯在另一个人面前裸/露身体。 骆丞画没有给人洗头发的经验,尽管他已经努力放轻力道,依然一路状况不断。一会儿泡沫不小心碰到云暖的眼睛,一会儿冲水不小心冲进云暖的耳朵,第一次洗完,鬓发那里根本没有冲洗干净等等。云暖躺在浴缸里,要不是身上没穿衣服,估计好几次都要跳起来。 即使她体谅骆丞画,又贪着自己只要躺着就好,还是忍不住吐槽。 “嗳嗳,眼睛,我的眼睛!” “耳朵耳朵耳朵!!!” “发际线多冲冲,要冲洗干净。” “那里有点痒,多抓几下。” …… 骆丞画全程一言不发,好脾气的任云暖差遣。等到终于冲洗干净,再把云暖的头发包起来,他却瞬间爆发。云暖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脱的衣服,压根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浴巾已经不见。她眼睁睁地看着骆丞画长腿一迈,笔直的性/器剑拔弩张地正对着她,然后她就被人捞起来,被迫跨坐在他的身上。 两人的下半身紧密相贴,欲望炙热而坚/挺,云暖吓得连滚带爬地要从骆丞画的身上翻下去,结果反被人死死扣住腰,随即又被封住嘴。 也不知被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多久,浴缸比沙发更有挑战难度,云暖最后都直不起腰来,两条腿怎么都并不拢。清洗完被抱到床上,她倒头就睡,根本懒得管是谁的床,更懒得管头发还是湿的。 骆丞画捏捏云暖的手,毫无反应,又捏捏她情/事后泛红的脸。云暖皱眉别过脸,继续睡觉。骆丞画不禁失笑,他俯身亲亲云暖的嘴角,起身取来吹风机,调低声音与档次,温柔地吹头发。 云暖的头发又黑又长又亮,不管是湿发还是干发,没有烫染的头发顺滑得不可思议,让人爱不释手。骆丞画很喜欢这种丝绸般的触感,更享受这种亲昵的甜蜜感觉,让他给云暖洗一辈子的头发、吹一辈子的头发,他都心甘情愿。 第五十六章 云暖一觉睡到11点,终于饿醒了。 打开房门,扑鼻的鸡汤清香。骆丞画穿着件烟灰色薄毛衣,卷起袖子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看到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还有些迷糊的云暖,微微一笑:“饿了吧?去洗脸刷牙,马上可以吃了。” 云暖怔怔看着他,转身回房,“砰”地关上门。主卧的浴室里果然备好了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杯子、毛巾,成双成对的并排放在一起,不是恶俗的粉色系,但一看就知是专门为云暖精心挑选的。 浴室里没有她的衣服,房间、客厅、玄关也没有,等云暖跑到阳台,看到迎着阳光晾晒着的衣服,不知怎么的,她心里不仅没有感动,反而生出一股烦躁来。她走回房间,坐在床上生闷气,半晌后反应过来她身上穿的是自己的睡衣。 是昨晚上骆丞画打包带过来的? 鬼使神差地,云暖冲到衣橱前猛地拉开门。 衣橱里半边拥挤半边空阔,拥挤的那边大部分是衬衫西服,一看就是骆丞画的风格。空阔的那边只挂了两套衣服,一套夏装,一套秋装,云暖都很眼熟。那夏装是上次发大水时遗忘在骆丞画家的,她当时落荒而逃,哪里还想得到阳台里晾着骆丞画前一晚给她手洗的衣服。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要把她的衣服挂在衣橱里,还占据半壁江山? 客人的衣服,不管是留下还是归还,不是应该洗干净叠好,打包放在袋子里吗?而不是像这样,就好像她也是这里的主人,所以拥有平等与共享的权力。 云暖飞快地换好衣服,把自己的衣服,不管干的湿的统统打包,落荒而逃。 骆丞画在厨房里听到云暖进进出出的声音,并没在意。以前就是这样,每次他在厨房里忙活,她就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他,等他回头看她,她就会若无其事地走开,然后在客厅阳台走来走去,制造出各种声音。他从不会为此觉得烦躁,知道这个人在他身边,一个转身就能看到,反而会生出一种踏实温暖的感觉。 今天的菜都是云暖喜欢的,骆丞画正准备把鸡汤盛出来,忽闻一道沉实的关门声。这不是房门的声音,而是……他心里一惊,转身快步冲出厨房,只看到拖鞋刨着大门,急得又叫又跳。 骆丞画不死心的房间浴室阳台书房检查一遍,抓起钥匙,追出门。 . 云暖慢腾腾地走下楼梯,人很饿,腿发软,身上欢爱的后遗症太明显,仿佛私/处那种胀满磨擦的感觉还在,让她总是不自觉地想并拢双腿。 楼梯走到一半,云暖停下脚步,颓然坐倒在台阶上,脸埋进膝盖。 . 骆丞画一直追出小区,都没有看到云暖。他给云暖打电话,被按掉,再打,云暖索性关了机。他用力抓抓头发,勉强控制住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他想追去云暖的公寓,可是云暖饭不吃就走掉,连他的电话也不接,说明她现在根本不想看到他。 骆丞画攥紧手机,回到公寓把钥匙扔到茶几上。拖鞋摇着尾巴围着他团团转,不时抬头汪汪两声,好像在责问他怎么没把人追回来。骆丞画坐到沙发上,朝它招招手,拖鞋狐疑地看他一眼,还是屁颠颠很没骨气地跑过去。 骆丞画摸摸它的头,像是告诉拖鞋,又像是告诉自己:“等等,再等等,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和我们在一起,以后再不分开。” . 苏汐和何哲就这样重新在一起。 看着苏汐红润的双颊,漂亮的眼睛仿佛注入无穷生机,又恢复往日的水润黑亮,云暖居然有丝羡慕。她羡慕苏汐能这样光明正大的恋爱着,那热恋中人才有的神采,云暖幻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能焕发一回。 云暖没能神采飞扬一回,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最初很隐蔽地进行着,连云妈妈都蒙在鼓里。直到宝仪顺利拿到房产证,云暖一家才知外婆偷偷给宝仪买了房子。一百多平米的高档住宅,加上之前外婆给自己添置的乡下楼房,那一笔拆迁款所剩无几。 云妈妈跳脚,知道后第一时间拉着云暖赶去外婆家。云爸爸刚好单位组织培训,这几天出差在外。外婆没有否认,面对急火攻心的云妈妈,她镇定又冷漠:“你去问问你的好女儿。” 云妈妈疑惑地看向云暖,云暖则一头雾水。 “房子我早就想买给宝仪了,没想到房子还没买,反而害得她和小张分手,本来说不定我现在都能抱曾外孙了!”外婆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她手指着云暖,声音发颤,“你们是姐妹啊,怎么能为了套房子,找人把自己的妹妹给生生拆散了?” 云暖反应过来,解释:“外婆,苏汐的事是意外,张皓轩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说自己是单身,苏汐不知道他是宝仪的男朋友。” 宝仪冷哼:“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苏汐是你最好的朋友,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一句话呛得云暖哑口无言。她想解释说事先她不知情,她发现时就劝过苏汐,她没想到事情最后会这样。可她知道解释没有用,一切太过巧合,宝仪不会信。而且她知道苏汐会如此,最后还闹到被张皓轩纠缠不休,的确是因为想替她争口房子的气。 宝仪却越说越激动:“有些事我们心知肚明,我知道你和大姨对房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当时我们要有钱买房,我也不稀罕去沾外婆的光!” 云妈妈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你们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云暖长话短说,很快跟老妈解释了个大概,云妈妈自然站在女儿这边:“小张要没那些花花肚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要我说,幸好发现得早,不然结婚后闹出这种事来,简直触霉头。” 外婆一时竟然反驳不了。 云妈妈更进一步:“妈,从我当女儿起,你就偏心,我是你的女儿,我没话说,可是凭什么轮到我的女儿,你还是一样的偏心?你一直说两个都是你外孙女两个一样亲,可做起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囡囡是比宝仪不听话了,还是比宝仪不孝顺了? “打小就是这样,有好吃的好玩的你都藏起来留给她们,从来不舍得拿出来给我们囡囡。囡囡上大学你给一千,宝仪上大学你又送手机又送电脑,还给了一万块钱。这些就算了,现在这么大一套房子,你说给宝仪就给宝仪了,提都没跟我们提,这么大的事,难道我们不是家里人了?” “我的钱想给谁就给谁,难道还要等你们批准同意?” “你当妈的要这样想,我做女儿的自然没话说。妈,我们先回去了,有空再来看你。”云妈妈拉着云暖就走,直至元旦前,都没再去过外婆家。 . 云爸爸劝云妈妈,两人反而争执起来。云暖听他们吵架,才知原来外婆一直不满意老爸。 当年云爸爸是穷小子,还是个外乡人,那时没什么公不公务员之说,只知道工资很低。外婆不同意云妈妈和云爸爸在一起,另给女儿寻了门亲事,哪知云妈妈认定了云爸爸,为此母女间闹了不少矛盾。 后来婚结了、孩子生了,彼此关系慢慢有所改善。没过两年,外婆想着头胎是女儿,云妈妈肯定是要生二胎的,她托人求来生儿子的偏方,谁知云妈妈说一个就够,再也不生了。这怎么行,外婆心急火燎地找云爸爸商量,万万没想到云爸爸坚定地站在老婆这边。 这么一闹,外婆本就没有释怀的心结就结得更深了,后来也就偏袒得愈发明显。 云暖叹口气,跟着劝云妈妈:“算了,房子给宝仪就给宝仪吧,反正我们又不是没地方住。爸说我们这片也在拆迁规划中了,到时候扩个户什么的,房子足够大。” 云妈妈憋着口气:“你不是和那个学弟分手了吗?赶紧去追小画,我还不信了,房子抢不过,难道连男人也抢不过!” “……妈你是不是电视连续剧看多了?” “小画这么好的孩子,你难道一点不动心?再说他从小喜欢你,你追他他肯定同意!” “……你前两天还说宁非好,让我不要分手。” 云妈妈被踩中尾巴,恼羞成怒:“反正不管是谁,今年过年你不带男朋友回家,你也不用回家了!” 逢年过节都是这句话,云暖听得耳朵生茧,早就不当回事了。 . 不过这一次,云妈妈不允许女儿再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她瞒着云暖偷偷联系骆丞画,邀请他有空来家里吃饭,被云暖当场抓个现行。 云妈妈特别理直气壮:“他一个人住,三餐在外,我请他来家里吃饭怎么了? “什么非亲非故,他是你外婆的干孙子,算起来我还是他干妈呢。 “不是干妈至少也是干姨!” 干妈不够格,干姨都出来了,云暖扶额:“反正他什么时候过来你告诉我,我下班直接回公寓。” “你这孩子,是跟小画有仇么?你要这样,我偏不告诉你。” “那我晚饭就不回家吃。” 可姜总是老的辣,云暖平时下班不回家蹭饭,云妈妈就趁她周末回家把骆丞画请过来。所以周六门铃响,云暖披头散发、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去开门时,还以为是快递。乍看到骆丞画,吓得她“砰”地关上门。 云妈妈在厨房里喊:“是不是小画来啦?” 云暖冲进厨房:“是你叫他来的?” “是啊。” “妈!”云暖抓抓头发,简直要崩溃了。 云妈妈浑不觉不妥,她举着铲子往云暖身后探:“咦,小画呢?外面怎么没动静,你快去招呼一下客人啊。” “他在门外,你自己去开门。”云暖说着躲回房间。 第五十七章 但云暖不能在房间里躲一天。快吃饭时,她被云妈妈拉出房间,坐沙发上陪骆丞画聊天。 云暖拿眼角瞥人,等骆丞画看过来,她便先一步避开视线,垂着眼吹三口气喝一口茶,一言不发,消磨时间。 如此这般几次,骆丞画终于开口:“我都告诉宝仪了。” 云暖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你跟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 “骆丞画!”云暖以为他把两人床上那点事都坦白了,气得跳起身,差点儿没把杯子朝他劈头盖面砸去。 骆丞画偏头,微笑招呼:“阿姨。” 云暖吓得赶紧把水果盘推到他跟前,陪笑着招呼他吃葡萄,心里则暗骂自己不智,竟然忘了是在家里,被老妈看到她暴力对待她请来的客人,非剥她一层皮不可吃葡萄。 骆丞画依言拈了颗葡萄,像欣赏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打量半晌,脸上的笑容像经水的龙井,缓缓舒展开来:“阿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光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云暖左右张望都没看到老妈,唯有厨房不时传来滋滋的炒菜声,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也不敢发作,压低声音警告:“以后不许来我家。” “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你不是我的客人。” “不是客人,那一定是家里人了。” 云暖哼笑:“什么时候骆总的脸皮这么厚了?” 骆丞画一本正经:“因为我看网上说,烈女怕缠郎。” 云暖险些当场呕血三尺,气得朝厨房大喊:“妈,可以吃饭了没?” 早点吃完早点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打发走。 云妈妈在厨房里回喊:“马上就好,你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来了没有?” 云爸爸今天值班,云暖扔下骆丞画回房打电话,直到云妈妈喊她吃饭才磨磨蹭蹭着出来。 . 要是这么轻易就放过云暖,那云妈妈也不是云妈妈了。饭才刚咽下,她就把云暖推搡出门:“去去去,年轻人到外面走走坐坐去。” 一起被推出门的还有骆丞画。 云暖和骆丞画下得楼来,还看到云妈妈在窗口监视张望。一直到出了小区,确定脱离了云妈妈的视线范围,云暖才对骆丞画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骆丞画压根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反而拉她的手:“天气这么好,一起走走吧。” 秋高气爽,确实是个好天气。阳光从疏疏的落叶梧桐上漏下斑驳金色,云暖踩一脚在上面,那光芒从路面溜上她的鞋子,将她鞋子上的水晶扣饰映照得流光溢彩。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云暖知道她很没用,明明不想再和骆丞画纠缠不清,可掌心传来的温度轻易融化了她心里的重重防线,她甚至心跳加速、双颊发烫,一点儿不想挣脱。 她想起小时候有次眼馋外婆的蛋糕,但又知道那蛋糕是留给宝仪的,于是趁着外婆外出打麻将的空隙,将泡沫盒子掀开一条小缝,偷偷用手指沾点儿边角的奶油,放嘴里舔。 这一刻的感觉竟和那时如出一辙。一样的心存不该有的念想,一样的明知不应该,却忍不住偷偷享受甜蜜的感觉。 骆丞画看着马路两边的店铺,忽然道:“记得以前这里有家蛋糕店。” 云暖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次外婆把蛋糕放得很高,她踮着脚尖去够时,袖子上的钮扣不小心勾到蛋糕盒上的绸带,把整个蛋糕都扯落在地。她知道闯祸了,吓得哭着跑去找骆丞画,骆丞画当时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坐上门口的公交车,来到这条街上的蛋糕店。 那个蛋糕是云妈妈在这家店里买来送给外婆的,骆丞画用他的压岁钱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回家后云暖抱着那盒摔烂的蛋糕,坐在骆丞画家后院的小河边吃蛋糕。 奶油蛋糕摔得全没了形状,红红绿绿的花朵成了作画时的调色板,云暖却第一次吃得这么尽兴。骆丞画坐在她身边,看她跟只小馋猫似的,每吃一口就抬头朝他一笑,左颊的酒窝甜得醉人。 他那时也才十来岁,却第一次生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 等云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直喊吃不下了,他才伸手抹干净她嘴角的奶油沫,放进自己嘴里:“以后想吃蛋糕,哥哥给你买,好不好?” 云暖用力点头。外婆打完麻将回来,没有发现异常,云暖没吃晚饭,她只当她零食吃多了,没有放在心上。 . “过去的事还提他做什么?”云暖挣开手,低头笑笑,“我记得你不喜欢提过去,以前每次我提起,你要么不搭腔,要么扯开话题,怎么忽然转性了?” 也许终究有些意难平,也许放弃后不再小心翼翼,云暖最近说话越来越没顾忌,有时甚至是故意往骆丞画的痛处踩。她觉得这样不好,却一点也不想收敛,心里不知是在试探骆丞画的底线,还是索性想激得他愤而离去。 骆丞画想起刚才被推出门前,云妈妈悄悄跟他透露的消息,顿了顿道:“宝宝,我决定出国前,来找过你,那时你刚高考完。” 过去的这段经历,并不是愉快的回忆,对骆丞画而言,那几年发生的事,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他身心俱受重创,爱情亲情几乎尽毁,那种颠覆性的巨变,对刚成年的他是一段极为痛苦的磨难,足以使他性情大变。 他一点也不想回忆那段时光,不想自揭伤疤,不想示弱人前,更不想被迫接受那些随之而来名为善良其实空洞得要命的同情。可如果能让云暖心里好受一点,能多挽回她一点,那么他很愿意尝试。 云暖不置可否:“我妈说她是听了你的建议,才坚持让我把志愿改成f大的。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几年不联系,而且你都要出国了,怎么会这么热心,突然跑回来关心起我读大学的事来?” 云暖的第一志愿是z大,谁知在填志愿的前一天,云妈妈忽然改变主意,从各个层面分析她填报f大的种种好处与录取概率,一家人整晚都没有睡好,最后交志愿前一刻才下定决心改志愿。 这也是导致何哲最后放手的转折点。他当初一再确认云暖的第一志愿是z大,结果云暖临时变卦,两人因此没有如何哲所想进同一所大学。 骆丞画移开目光不看云暖,第一次羞愧到难以启齿:“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妒嫉。” 他当时犹豫不决,总觉得如果出国,他和云暖就再没有可能了。明明早就舍弃,可一想到此,他还是会不甘心。这样日复一日的纠结和煎熬,直到再不能拖延下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破斧沉舟的勇气来。 他一刻不停地赶回来找云暖,却刚好撞见她坐在何哲自行车的前杠上,两个人嘻嘻哈哈歪歪扭扭地出了小区。他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高中三年每天风雨无阻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笑着催促他骑快点儿、再骑快点儿的小姑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自行车上,而且是更亲昵的位置、更亲昵的姿态。 后来听云妈妈说云暖和何哲约好一起报考h大,他在那一刻的第一反应就是一定不能让云暖和那个人报考同一所大学。是的,他妒嫉,而且是妒嫉得快疯了。所以他摆事实讲依据,方方面面的考量分析与权衡利弊,一直到说服云妈妈给女儿改志愿为止。 随后他一改当时的摇摆不定,果断选择出国。 云暖听完瞪大眼,简直不敢置信。 高考完的那段日子,她确实整天和何哲泡在一起。何哲买了辆山地自行车,每天拉她出去兜风,每次出门前,两人都要先石头剪刀布,云暖输,就乖乖地坐前杠,何哲输,就由云暖骑车,换他在自行车后头追着跑。 高考完的感觉,就跟苦坐三年牢后终于迎来刑满释放,让人既想躺在家里柔软温暖的大床上睡它个三天三夜,又恨不能脱光了在蓝天白云下裸奔一回。云暖感觉那段时间她都玩疯了,没几天晒脱一层皮,这才老实消停些。 云暖不知道骆丞画来找她,还刚好撞见那一幕。她更不知道,她读f大的真相会是这样。 就因为他的不甘心、他的妒嫉,她没有和何哲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就因为他的不甘心、他的妒嫉,大学四年她重新笼罩在一个叫“骆丞画”的怪圈里。 偶尔是老师无意中提起的一句称赞,偶尔是档案室里留底的一份荣誉,偶尔是某个角落他偷偷刻下的名字。她看不到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然后这个人却扔下她,自己跑了。 云暖心里凉嗖嗖的,阳光落在身上,也仿佛没有丝毫暖意。她张了张嘴,最后道:“骆丞画,你住院的时候,我偷偷给你写过一封信。” 骆丞画的心蓦地漏跳一拍:“什么信?” 云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没有你的电话,也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外婆说你搬去s市,不会再回来了,我后来一直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不然你怎么会一句话不留,就这么走了?现在想想,那时的我还真是天真啊!” 骆丞画已经知道云暖当初的失约与拒绝只是误会一场,却不知道她还给他写过信。她那时才十五岁,没有电话、相隔甚远、写信不回,所以发生时她懵懵懂懂,失去时她无能为力。 那封信,是十五岁的云暖的心意与无助啊。 骆丞画的心都揪疼了,恨不能回到过去把自己从病床上拖起来,狠狠揍一顿。最后他只能用力抱住云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一声声道歉,一声声表白:“对不起,宝宝。我爱你,宝宝。” 第五十八章 这天云爸爸单位发了一箱青蟹,想着这是云暖外婆爱吃的,便分了一半让云暖给外婆送去。 云暖虽然一直觉得外婆的钱想给谁就给谁,这是外婆的权利与自由,但外婆从小看着她长大,却仍觉得张皓轩的事是她使的手段,说她不寒心那肯定是自欺欺人。 她知道老爸这样做,是存了修复关系的心,可她毕竟年轻,有些委屈不是短时间能调整好心态,自我消化的。 外婆看到云暖像是压根不记得上次的不愉快,拉着她的手,笑得眼角的皱纹汇集成一簇兰花:“外婆以前就觉得宝仪和小画特别般配,小画这么好的孩子,娶了别人我还真舍不得呢,你好好帮帮你的妹妹。” 她刚刚得知宝仪的新目标是骆丞画,想到之前的愿望很可能成真,就喜不胜喜:“虽然他那个女同学也很不错,但人都有私心,外婆有你们两个外孙女在,总想着要能亲上加亲的该多好。这下好了,终于能实现了,你不知道外婆心里有多开心。” 云暖勉强笑笑,心想前脚骆丞画才说把他们的事告诉了宝仪,后脚宝仪就告诉外婆她喜欢骆丞画,既然想亲上加亲,怎么从来没考虑过她呢? “这么大的青蟹,我打电话给宝仪和小画,让他们过来尝尝鲜。小暖,你帮外婆去买点他们喜欢吃的菜。”外婆兴高采烈地交待完任务,扔下云暖打电话去了。 云暖一点不想看到那两个人,可心里偏偏有个声音小小的、却绝非微弱的怂恿她留下来。她不想凑这个热闹,又忍不住想看这个热闹,推辞的话都到了舌尖,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 云暖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的去菜场,幸好农村的马路没什么汽车,有惊无险。 云暖是高中时才学会自行车的,车技一直不好。小学离家近,她都是走路上下学。初中和骆丞画同校,虽然一个在初中部,一个在高中部,但骆丞画每天都会接她上学送她回家,风雨无阻。高中远了,要转车不说,晚自习后其中一班车停开,她就只能骑自行车了。 刚学会自行车那会儿,总有一帮男生爱跟在云暖后头,笑话她骑的是八字线。何哲就是那时出现在她身边的。他那时总是与云暖并排骑车,逼得云暖没办法骑八字。 就云暖那车技,一有人靠近她就紧张,一紧张她就控制不住车把手,有次她连撞了何哲好几下,把他撞翻在地后,她晃来扭去的反倒没有摔倒。因为这件事,何哲被后面跟着的男同学足足笑话了一个学期。 后来云暖车技稍好,何哲就转而捉弄她。并排骑着骑着,他会一直往云暖这边偏,偏到云暖都要撞上路旁的香樟树了,他还不罢休,看到云暖每每吓得狼狈跳车,他就一脚支地、一脚踩在脚踏板上,得意的大笑。 云暖虽然恼他,但这却是两人友谊的开始。 . 宝仪爱吃海鲜,外婆爱吃肉,骆丞画则爱吃鱼。云暖不善长家务,云妈妈虽然唠叨,却极勤快,家务向来一人全包,云暖和云爸爸在家几乎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好在她之前在骆丞画那里积累了不少经验,骆丞画过来时,她正把杀好的鱼拿出来,准备清洗。 听到汽车的声音,云暖本能地扭头,看到那个衣冠楚楚下车来的身影,再看手里那条血淋淋刚死不久的苦命鱼,她忽然觉得自己挺犯贱的。没有鱼的晚饭,有些人想吃就吃、不想吃拉倒,关她屁事! 这样一想,云暖顿觉手里的鱼无辜起来。原本它说不定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的。那鱼而似乎感应到她的心思,居然回魂扑腾了两下。云暖不备,乍惊之下甩手,鱼摔回水盆,溅得她一脸血水。 骆丞画快步过来替她擦脸,面有愠色:“你在做什么?” 云暖是最不喜欢洗鱼的。以前两人一起做饭时,他从没舍得让她洗过鱼,这会儿看她自虐,哪里能不心疼不心急。 云暖冷了骆丞画好几天,有些事有些话说开了,她心里反而憋屈起来。就好像当年硬咽下去的难过与委屈根本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横亘在心底多年,终于得见天日爆发出来。 这会儿听骆丞画这么说话,她顿时没好气地捞起鱼砸进垃圾筒:“买鱼喂狗!” 骆丞画哭笑不得:“这里哪来的狗?” 云暖呵呵冷笑:“没有吗?那要不你把鱼打包,拿回家喂拖鞋?对了,拖鞋是不是该改回名字叫乐乐了?” 正说着,就见外婆听到声响,笑咪咪地出来迎接她的干孙子:“哎呀,小画来啦?来来来,赶紧进来坐啊,饭还没好,你先吃点水果。” 把骆丞画赶进屋后,外婆一边把洗干净的菜端进去,一边叮嘱云暖:“你赶紧给宝仪打个电话,问问她到了没有,小画都来了,她这么磨磨蹭蹭的怎么就不懂得把握机会呢。” . 宝仪一小时后才到。 云暖动作慢,从买到洗再到烧,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宝仪到时,她刚把汤端出来。 一桌子的菜云暖却只摆了三副碗筷,外婆奇怪:“怎么少了副碗筷?” 云暖解下围裙挂回去,解释:“外婆,我还有事,先走了。” “饭都可以吃了,吃完再走吧。” “不了,我和人约好吃饭,现在赶过去正好。” 云暖的借口不错,唯一的失误是忘了这是农村。外婆的新家只有一辆直达市区的车,末班六点,云暖赶到车站时已经六点半了。 她看看手表,又看看站牌,欲哭无泪。错过这班车,再要去市区,就要到不远的镇公交总站转车。这不远但绝对不近的一段路,她要么靠11路走,要么看能不能在路上拦到一辆过路车什么的。 云暖走了十来分钟,顺风车没拦到,倒是有辆车停在她身边。车窗摇下,骆丞画探出头来:“上车。” 云暖不理他,继续走自己的。喇叭声在她身后响起,各自坚持。 云暖倔强起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然当初画没画成、衣服脱到一半她落荒而逃后,骆丞画迟迟不主动找她,她也不会忍着一口气没去找他。 后来听闻骆丞画病重住院,辗转去了s市求医,她担心了好多天,才从外婆那里打听来医院地址,偷偷给骆丞画写了封信。没有收到任何回信后,即使心里再想念再担心再难过,她都不会再做这种一厢情愿的傻事了。 骆丞画没办法,最后把车横在云暖跟前,亲手把人塞进车里。 . 一路沉默。 小小的一方空间,骆丞画专心开车,云暖扭头看着窗外,像对闹别扭的情侣。云暖刚这样想,又赶紧掐断,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原则? 车子没去镇上的公交总站,直接开上省道。云暖回过神来时,车子已经快进入市区了,她冷冷地道:“随便哪里方便,把我放下就行。” 骆丞画没有回她。云暖以为他默认了,结果车子直奔市区后七转八弯的,最后在一处庭院式建筑前停下。云暖无语:“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吃饭。” 云暖转身走人,觉得骆丞画就是个疯子。没几步被人挡住,她侧身想绕过去,骆丞画手一伸,准确攥住她的手。云暖挣不脱,索性抬脚踹人:“一桌的饭菜不吃跑来这里,你恶心谁呢?” 骆丞画生生受着不松手,轻声哄:“别闹。” 他不哄还好,一哄,云暖心底的委屈忽然一下子全冒了出来:“骆丞画,你觉得这样好玩吗?一对姐妹、上下三代,一大家子的人陪你玩这场感情游戏,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没出息,可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就跟失控的水龙头,一旦出来就怎么都停不下来:“你知不知道,外婆刚给宝仪买了房子,因为不止宝仪,连外婆都认定是我让苏汐拆散宝仪和张皓轩的。明明是张皓轩主动劈腿,可是她们一个个都觉得这是我为了房子动的龌龊心思。 “好了,现在外婆知道宝仪喜欢你,她已经认定你们是一对,觉得这回肯定能亲上加亲,还一个劲地叮嘱我要帮宝仪。你要不要去告诉外婆,她的大外孙女已经和她心目中的小外孙女婿躺一张床上去了?让她觉得我为了套房子找人拆散自己的妹妹不够,还不要脸的去抢妹妹的男朋友?” 说到这里,云暖用力抹了把眼睛,自嘲地笑笑:“对了,我忘了你一开始也以为我是为了房子接近你、追求你。” 然后她像是突然爆发了一样,狠狠地踢了一脚骆丞画的车子,“房子房子,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下贱,为了套房子什么都肯干、什么都干得出来?外婆这样,妹妹这样,连喜欢的人也这样,我是追着你们要钱了,还是要房子了,让你们这样糟贱我!” 云暖爱笑,从小到大,骆丞画几乎没见她生过气,稍微长大点,他就没看过她哭了。可此刻她泪流满面,情绪失控,骆丞画心疼得恨不能替她哭、替她难过。 他想拥抱云暖,想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好好安慰,可刚伸手就被云暖狠狠拍开。云暖跟头发怒的小兽似的,竖起浑身的刺,不让人靠近:“不要碰我!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你们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我,这样的喜欢和爱,我不要!” 第五十九章 夜色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路灯下,银针似的从无到有、从有到密。云暖站在雨中,渐渐冷静下来。 骆丞画温柔而耐心地看着她,循循善诱道:“宝宝,如果你真那么不堪,你觉得我还会喜欢你?还会过了十二年,依然放不下你吗? “你在我心里,始终是美好与温暖的存在。所以即使我亲耳听到你和阿姨的对话,误会你接近我另有目的,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相信你是真心喜欢我,你不会拿感情欺骗与伤害我。” 看云暖慢慢平静下来,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宝仪。因为她是你的妹妹,我才拿她当妹妹。我和她说得最多的,都是关于你。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会跟奶奶说清楚的。” 云暖冷笑:“千万别。不主动、不拒绝才是你的风格,我刚才就是发泄一下情绪,别搞得好像我逼你表态做出选择似的。” 骆丞画深吸一口气,问:“如果我说我从未和宝仪私下见过面,我从一开始就表明我只把她当妹妹,她发过来的短信我没回过一条,你信不信我?” 云暖想都没想地回了两字:“不信!” 骆丞画素来静深的眼眸暗潮汹涌,最后又一一归于平静:“云暖,是不是在你的心里,所有人都比我好比我高尚、比我光明磊落、比我诚实可靠?” 云暖不回答,倔强地别过脸。 骆丞画足足盯了她有半分钟之久,然后用力拖着她把她塞回车里,“砰”地关上车门。城市的街道到处都是车,骆丞画车速飞快,好几次他强行超车时,云暖都觉得要跟旁边的车子撞上了。她提心吊胆的,总觉得他这副样子,是要跟她同归于尽。 云暖连声叫停,车子不仅不停,反而开得更快。她真是吓到了,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只好示弱:“我饿了……好饿……丞画哥哥……我胃难受……” 这招非常有效,骆丞画慌忙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倾身一手贴在她的胃上轻按轻揉,另一手从储物盒里翻出一条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块塞进她嘴里,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放柔了:“附近有家潮汕粥馆,我们喝粥好不好?” 云暖饿是真的,但要说饿到胃疼绝对是装的,她无非想转移骆丞画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再疯下去,谁知被他煞有其事地当真,搞得她都不争气地脸红了。 骆丞画当然知道云暖是装的,真假胃疼很容易分辨,可他听了就是没办法不紧张不心疼。从小到大,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即使只是撒娇说哪里不舒服,他都没办法一笑置之。 云暖含着巧克力,抿抿嘴唇,正尴尬地不知如何应对,就被骆丞画吻住了嘴。巧克力的浓浓甜香在两人的口舌之间翻转流连,因为含着巧克力,唇舌纠缠中云暖老是担心它会不小心掉下来,所以她总会下意识地伸舌去勾,结果十次有九次勾到的都是骆丞画的舌头。 骆丞画觉得他的灵魂都要被那要人命的小舌头勾走了。 好在这时车窗外的人终于看清车里的情况,站直身一本正经地敲敲车窗。看到车里难舍难分的身影火速分开,车窗缓缓下降,年轻的交警清清嗓子,努力维持严肃的公仆形象:“那什么,年轻人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感情,要内敛,赶紧开走,不知道这里不能停车的吗?” 骆丞画将云暖的身影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认真地道:“很抱歉,警官。我女朋友忽然胃疼,所以我临时帮她止疼,下次一定注意。” 年轻的交警被秀了一脸恩爱,还没从被虐中回过神来,就看到黑色的车子越过他,扬长而去。 . 细算起来,这还是骆丞画第一次以“女朋友”称呼云暖。 云暖不知道的是,这也是骆丞画第一次以“女朋友”称呼人。 因为这个称呼,云暖一整晚魂不守舍。在她以为骆丞画喜欢她时,骆丞画只把她当同事;后来她放弃,骆丞画又化被动为主动,反过来追她。 她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对这个人抱有希望,骆丞画的性格不适合她,他把什么都放在心里,接受与拒绝教人无从分辨,两个人在一起若只能靠猜猜猜,那么终有一天会因为安全感的缺失走到分道扬镳这一步。 可这个人忽然间福至心灵似的,不管好的坏的、对的错的,竟然慢慢地什么都愿意跟她说,愿意那样直白的、直接的、面对面的、绝不至于产生任何歧义与误会的,把一切告诉她。 . 苏汐问云暖:“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想到这个云暖就头疼。骆丞画是明言拒绝过宝仪的,可宝仪不仅没有死心,还找来外婆当帮手。她们毕竟是姐妹,即使宝仪那样误会她,她也不想因为一个男人让姐妹间产生心结,更不想外婆受刺激。 苏汐虽不知宝仪对她与张皓轩之事的看法,却也猜到云暖的难处,不免心存愧疚:“对不起,囡囡,因为我的事,你一定很为难吧。” 云暖抬眼看她,摇头。 “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她,觉得她是因为我才和张皓轩分手,所以对她的幸福负有责任,可是囡囡……” 云暖打断她:“我没有这样想,小汐,我从来不觉得我对别人的幸福负有责任,我只想对自己的人生和幸福负责任。”看到苏汐神色一黯,云暖拍拍她肩膀,安慰,“你也是,小汐,你也要努力幸福,知道吗?” . 九九重阳节那天,云妈妈率领全家到s市。这还是云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陪爷爷奶奶过正节。以往逢年过节,都是外婆优先。 爷爷奶奶别提有多开心了,云爸爸嘴上不说,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收过。叔叔一家下午赶过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其乐融融。 爷爷由两个儿子作陪,小酌了几杯,得知云暖报考了驾照,酒兴上来便说要送云暖一辆车。云暖的堂弟今年毕业,毕业礼物是一辆车,于是叔叔一家三口三辆车,云暖一家三口一辆车都没有。 爷爷这招有扶贫的倾向。 叔叔热情附议,直说车子的钱由他出。他总想找机会好好补偿哥哥,这次总算逮着机会了。 云暖赶紧推辞,云爸爸也连说不必。云暖家条件虽不如叔叔家,但尚不至于买不起车,只是三个人谁都没驾照,有车也没人开。自从云暖拖拖拉拉地开始学车,家里已经把购车提上议程,就等她拿到驾照了。 看到盛情的爷爷和叔叔,云妈妈极轻极轻地叹口气,借口去切水果,起身离席。 云暖跟着云妈妈一道回到客厅。云妈妈一边切水果,一边道:“这些年家里攒了点钱,我们原本是留着补贴你结婚买房的,谁知你一声不吭买了房,我和你爸商量过,我们以后都有退休工资,不担心养老问题,我们的钱都是留给你的,你年前把驾照拿了,过年我们买辆车,你看看喜欢什么样的,不必想着去揩别人的油,或受别人的恩惠。” 云暖知道老妈肯定是想到了外婆,心里难过。 父爱母爱都是伟大无私的,但伟大无私不意味着绝对公平。云妈妈除了在婚事上自作主张了一回,平时对外婆一直很孝顺,逢年过节相陪不说,什么换季清洗、年底扫尘都是一手包办。只要她在外婆家,外婆从来不动手,每年给外婆的生活费和养老金也不比阿姨少,可饶是如此,外婆心里依然只记挂阿姨一家。 . 重阳节后,云暖只要不加班,就会去学车。云暖学车时,教练基本不在场,教练说有你男朋友在一旁监督就够了,他做了十几年的教练,不想改行当电灯泡。 骆丞画全程陪同学车,风雨无阻。 他站在场地边,用比军训军官更严肃的表情、以比军训军官更严格的要求,和比军训军官更严厉的态度对云暖倒桩的动作指手划脚。好几次教练偷偷跑来对云暖表达他的同情之情:“这人确实是你的男朋友?怎么看着跟电视里凶狠恶毒的后爹继父越来越神似了?” 云暖转而冲骆丞画发火:“学个车而已,又不是造嫦娥二号,你干嘛鸡蛋里挑骨头?” 骆丞画跟着生气:“嫦娥二号炸的是外星人,烧的是国家的钱,你开车有这待遇?” “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明天你别来了!” 骆丞画才不管,第二天照样来接云暖学车。云暖不理他,不肯坐他的车,他就索性在练车场候着云暖,任云暖怎么赶都不走。 . 白天上班,晚上学车的日子很辛苦。尤其倒桩需要把头伸到窗外往后看,方向盘又重得跟推磨似的,有次云暖坐在骆丞画的车里,居然累得睡着了,到家都不知道。骆丞画抱她下来,她还迷迷糊糊的往他怀里钻,云妈妈开门看到这亲密的一幕,恨不能把骆丞画留下来塞女儿房里生米煮成熟饭。 第二天恰是周末,云暖睡了个懒觉起床,就听云妈妈眉飞色舞的跟她形容昨晚看到的情景。 “我从没看到小画这么温柔过,他一定很喜欢你。” 云暖扶额。 “别不好意思,昨晚他放你下来,你还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松手呢。” 云妈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云暖真是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我叫小画中午过来吃饭,你下午别去学车了,和他出去走走逛逛。学车固然重要,陪男朋友更重要,虽说你们打小认识,但谈恋爱就该有个谈恋爱的样子。” “你干嘛又叫他来家里吃饭?” “你这孩子,他这段时间陪你学车这么辛苦,就算天天来家里吃饭都是应该的。” “我不会是想借机弥补没有儿子的缺憾吧?” “什么没有儿子,女婿不就是我儿子!” 云暖彻底败给老妈,深感两代人的代沟真是太大了。 第六十章 云暖一连躲了骆丞画几天,有时看到他的车停在她公司楼下,都假装视而不见。这天云暖下班,除了看到骆丞画的车,竟然还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仍是没搭理骆丞画,悄悄走到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力拍他肩膀:“喂!” 何哲猛地回头,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低头。云暖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他的耳朵,逼着他转过身来。何哲捂住耳朵,“哎哟哎哟”了好几声,好不容易挣脱云暖的魔掌,无比委屈地揉他惨遭蹂/躏的耳朵。 云暖瞪大眼看他,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戳戳他的脸:“怎么挂彩了?你和人打架了?” 何哲呲牙咝了口气,躲开她的手,用拇指指腹抹了把嘴角的伤口,看似满不在乎,眼神却是再认真不过:“囡囡,我有话对你说。” 云暖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说。” 何哲直接握住她的手:“囡囡,我喜欢你。” 云暖一愣,回过神来就扑上去打人。真没见过这么欠揍的人,活该被揍! 何哲边躲边讨饶:“嗳嗳嗳,别打了别打了,疼!” 云暖也不是真想打人,就是一时怒极攻心,加上以前和何哲一直是这样闹来闹去的,所以没什么顾忌。打了几下她见好就收,何哲一边揉肩膀一边吐槽:“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和那个宁非一样爱打架?” “什么宁非?” “这么快就想不起你前男友的名字了?” 云暖气血上涌,抬脚狠踹何哲。何哲抱着膝盖原地跳圈:“错了错了,你比他暴力多了!” 何哲是怎么和宁非掐上的,这事看起来三言两语的说不清。况且何哲这副样子虽无大碍,毕竟不太好看,云暖也没心情带他溜多远,就近找个处安静的地方,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 骆丞画不远不近地跟着云暖和何哲,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坐下。他觉得自己跟中了邪似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走人,可脚下却生了根似的,宁愿尴尬又难堪地一个人坐在那里,时不时接受云暖的目光礼。 说来也是巧,宁非跟云暖分手没几天,就撞见何哲和苏汐在一起。他一直以为云暖是因为何哲才跟他分手,这下子撞见渣男劈腿,他哪里还忍得住,直接冲上去朝何哲的脸上就是一拳。 何哲一时不备被揍,回过神来自然不肯吃亏,两个人就这么在大厅广众之下扭打起来。在苏汐的尖叫声中,两人很快被旁人拉开,除了脸上挂了点儿彩,其他倒没大碍。 云暖瞪着何哲,真要被这两个活宝气笑了。她都不知道宁非误会至此,竟然把他们分手的原因归咎在何哲身上。云暖有点想打电话问问宁非,难道上次他说的“是因为那个人吗”指的是何哲?这是哪年哪月的事啊?难道他不是因为看穿她和骆丞画的关系有才此一问? 云暖忽然很想跟何哲说说她和骆丞画的事,听听何哲是个什么看法。或许不一定是何哲,随便哪个人都好,只要有个人能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告诉她这件事到底谁错得更多些。可最终她没有勇气跟任何人说。 与宁非的这场误会,何哲也觉得很神奇。事实上他和宁非都没有正式见过面,想来想去应该是他和云暖在一起的时候,被宁非暗中撞见并因此误会。两人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说着笑着气氛轻松下来,云暖打趣道:“和苏汐重新在一起的感觉如何?” 何哲脸上嬉笑的表情缓缓消褪,眼神复杂难懂。云暖猛然想起乍见时他的那句“我喜欢你”,连忙心惊肉跳的抢白:“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应该彼此好好珍惜。” 何哲深深地看她一眼,垂眸笑笑,不置可否。 气氛不知不觉沉闷起来,云暖没来由地感到厌烦。也许是她管得太多,自己的感情还一团糟,又有什么资格去给何哲和苏汐的感情出谋划策?她戳着跟前的甜品,半晌后叹口气,认真地道:“阿哲,不管以后你和小汐怎么样,总之你不能拿我来当挡箭牌。” “我没有拿你当挡箭牌。囡囡,我是真的喜欢你。” “阿哲,我不想因为你,和苏汐连朋友也没得做。” “但我说的是实话,囡囡,重新在一起,什么感觉都不一样了,我不想骗她,更不想骗我自己。” 破镜难再圆吗?云暖想起她和骆丞画自重逢后的这一路,不由苦笑。 . 骆丞画隔着两张桌子,远远地看着云暖的一颦一笑。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骆丞画认得。当年他刚出医院就赶去学校报道,等到十一放假回来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却看到云暖和这个人嘻嘻哈哈地坐在小区门口吃砂锅。明明一人一个砂锅,两人却笑着互换对方喜欢的东西,一点儿不避嫌什么口水与间接接吻。 就和此刻一样,哪怕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但仅仅从他们的神态与肢体语言,就看得出他们很熟黏。这种熟黏远在朋友线以上,他当时只觉得左耳发烫、浑身发冷,唯一的感觉就是心灰意冷。 而此刻,他很冷静地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骆丞画起身,微微笑着走到云暖那桌跟前,发现保持风度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不介意一起吧?” 云暖和何哲双双抬头看他,骆丞画伸手向何哲:“你一定就是小暖常提起的何哲吧?你好,我是骆丞画。” 云暖看着两人客套的握手,又看着骆丞画在她身边坐下,明知故问:“骆总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人?” 骆丞画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就势装傻:“是啊,这么巧就看到你了。” 云暖不着痕迹地把手放回桌上:“呵呵,可惜不太巧,我们吃完刚好要走。” 她说着招手示意服务员买单。 骆丞画抢在何哲前面掏钱包,不仅没生气,反而挺高兴:“那正好,我送你回家。” 何哲就算眼瞎,也能听出两人的不对劲来。而且他们言语间的肢体神态,是唯有彼此放下矜持与戒备、有过肌肤之亲后才会有的亲密与亲昵,那样自然而然,又毫无隔阂。 . 何哲一告辞,云暖就肆无忌惮地挖苦骆丞画:“请问骆总,我什么时候跟你提过何哲了?” 骆丞画酸溜溜的:“现在。” 云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都没想过他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那你是想听我说下去,还是想我闭嘴?” 骆丞画居然很配合地作认真思考状,然后郑重其事地回答:“我又想听你说下去,又想你闭嘴。” 云暖愣了愣,脸一下子不争气地红了。 骆丞画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是我们中间空缺的那十二年,宝宝,我想知道那十二年里的你的故事,又不敢知道,因为我会妒嫉,我会难过,我会后悔。” 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会吃醋,云暖发现一向能言善辩的自己也哑口无言了。好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道:“我跟他没什么……我跟你也没什么……” 不是她矫情,也不是好马不吃回头草,而是经过宁非之事后,她不想急吼吼地开始新的恋情。 她不惧怕单身,她想更慎重些。 . 宝仪最近总是见不到骆丞画。她听说前段时间骆丞画在外市忙一个大项目,几乎不怎么回来,好不容易项目结束了,又对她的约见诸多推辞,最近更是连电话也鲜少接听。 “姐,等下丞画哥来了,你就找借口走人。” 云暖心头一跳,宝仪约她吃饭,没有提及还有别人,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只有她们两人。毕竟和骆丞画关系不一样,云暖不想尴尬,刚想走人,就被宝仪拦住:“等丞画哥来了你再走啊,不然丞画哥还以为我骗他呢!姐,你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吧?” 懂得借她的名义把骆丞画约出来,云暖不相信宝仪会不知道她和骆丞画的事。然而没等她想出更好的理由,身后一道视线逼近,她扭头看去,听到宝仪的声音兴奋的响起:“丞画哥,这里,这里。” 目光相触,云暖不仅没心虚,反而生起一股报复的快感。她看也不看骆丞画,拎包走人:“想起来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宝仪挪出身边的位置,感激地朝她眨眨眼。谁知骆丞画挡在云暖跟前,放下他从进门就接听着的电话,看向宝仪道:“我也有事急需回去处理,改天再约。”然后他别过脸问云暖,“你去哪里?我送你。” 云暖退开一步:“不用,不顺路。” 骆丞画笑:“你知道我要去哪?”然后他礼貌地跟宝仪告别,用力攥紧云暖的手,强势地拉着她往外走。 . 一到外面,云暖就奋力甩开手。刚好前面有辆空出租车,她车门都开了,最后还是被骆丞画拦下。她气得踩了骆丞画一脚:“放开我!” 骆丞画把云暖拖到停车场,塞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想吃什么?” 云暖只觉得心里的郁闷烦躁一股股地往喉咙口冒,说话都像带了刺:“呵呵,看到你就什么都不想吃了。” 刺一句不解气,她又追一句:“你不是说私下从不和宝仪见面吗?怎么她一个电话,你就屁颠颠过来了?”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骆丞画也来气了:“我过来是因为你!” 他接到宝仪电话,说云暖约他们吃饭,他还以为云暖是要公开他们的关系了,谁知她竟然还存着撮合宝仪和他的心! 骆丞画不想则已,一想真是牙都要咬碎了。 云暖冷笑:“因为我?呵呵,我何德何能。” 这话听着都刻薄,骆丞画气得一脚踩下刹车。云暖猛地往前冲,又被安全带生生勒住,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混蛋,这是市区,想死找别人,别拉我垫背!” 骆丞画冷哼:“别人我不要。” 然后他重新启动车子,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云暖气得都不想说话了:“骆丞画你监督我学车严得跟个变态似的,自己的驾照是买的吧?” 随意刹车随意停车,上回被警察教育还嫌不够丢脸? 骆丞画当着云暖的面解开手机锁,然后把手机扔到云暖怀里,坦然道:“宝仪的短信我没删,你自己看。” 理智告诉云暖别看,这事一没立场二掉身份,可手指像是有自我意识,已经快速点开了短信。 骆丞画没有说谎,宝仪的短信里确实假借她的名义约骆丞画吃饭,还问骆丞画怎么不接她电话,是在开会吗? 然后鬼使神差的,云暖点开通话记录,果然看到有宝仪的几个未接电话。她把记录往下翻,长长一串里没有她的名字,倒是一个数字出现的频率高到惹人怀疑。 27? 云暖往回拉纪录的时候,猛地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点开那个数字,跳出来的号码竟然就是她的手机号! 这一发现无疑是火上浇油,云暖指着手机质问:“什么意思?敢情我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骆丞画耳根透红,别过脸不说话。 云暖再问:“27是什么意思?骂人的?” 骆丞画这回是彻底脸红了,恼羞成怒:“骂什么人?你连自己的年纪都不记得了?!” 她的……年纪?! 云暖忽然觉得手中的手机烫得惊人,明明不是什么儿童不宜的答案,她却听得脸红心跳。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扔还给骆丞画,唾他:“哪有人把年纪当称呼的?” 骆丞画把手机放回原位,脸虽然还微红,却是神色自若:“我接起电话就认出了你的声音,当时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十二年,我的小姑娘今年二十七岁了。” 云暖活像被人踩中了尾巴,扎着安全带还惊跳起身,头撞在车顶上,她哀嚎一声,然后就跟被扎破的气球似的,整个人都焉红焉红的。 骆丞画摸摸她的头,笑如春风:“宝宝,你今天是不是吃醋了?” 他知道云暖脾气好,可她追他时即使对他不满,也从没跟他急过眼生过气,反倒是放弃后她不再压抑自己,敢叫他滚,敢有话直说,敢生气敢使性子敢发脾气。他虽然会被气到,但心里却是高兴的,总觉得这样离云暖更近了。 而且从来都是他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就胡思乱想就吃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云暖也会因为他和别人走得近而吃醋生气。 云暖拍开他的手,脸上直冒热气,颇有点恼羞成怒:“谁稀罕吃你的醋,好好开你的车吧!” 骆丞画自觉占了便宜,也不逼她承认,心里轻飘飘的,嘴上却一本正经地道:“遵命。” 然后偷偷加一句:骆夫人。 第六十一章 事有凑巧。这天云暖下班前接到何哲的电话,说他人在云暖公司附近,约云暖一起吃饭。 上车后云暖仔细打量何哲的脸,之前和宁非打架的伤口淤青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何哲还是习惯性地摸摸嘴角,眼眶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眉头紧蹙。他今天确实有事找云暖,事关苏汐。但云暖万万没有想到这事还跟张皓轩有关,而且张皓轩会把苏汐说得那么难听。 “你听他瞎说!”云暖气得恨不能甩张皓轩几个巴掌。在他的嘴里,苏汐成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何哲自嘲地笑笑:“他瞎说么?” 在何哲走后的那段时间,苏汐确实和很多男人约会过,但也仅限于吃饭喝酒而已。张皓轩可以乱说,但何哲怎么可以尽信? “阿哲,小汐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她要是这种女人,你会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 “那廖绍辉和张皓轩呢?” “小汐和他们确实交往过,但时间都很短,她知道你回来后,根本不可能和别人再继续下去。” 何哲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云暖知道他这样意味道着什么,心都冷了下来:“张皓轩对你说了什么?” 何哲依旧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平时是不抽烟的,除非遇到特别烦心的事。云暖的心一颤,几乎控制不住声音:“阿哲,你在介意什么?” 何哲摸出打火机,象征性的询问:“我想抽烟。”然后不等云暖答复,点了根烟。 烟雾绕腾,烟草的味道充斥鼻间。云暖觉得喉咙刺痛,像被鱼刺卡住了似的,吞咽口水都觉得艰难,每吐一个字都有一股刺痛传来:“阿哲,你是在……嫌弃苏汐?” 她终于明白,男人女人不仅身体构造不同,原来心理构造也是不尽相同的。 何哲没有回答,但云暖知道他心里确实在介意着这些。也许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被另一个男人赤/裸/裸的点明说破又是另一回事。云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该劝,还是该放他们自己去选择? 苏汐是她最好的朋友,何哲又何尝不是?她一直觉得他们应该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在一起也会不开心。想到苏汐,云暖还是决定争取一下:“阿哲,小汐和他们只是朋友,普通朋友。” 何哲一笑,看着云暖,挺深沉地问:“囡囡,你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情么?” “为什么没有?” “我觉得成年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情,有也是因为还没到合适的时机,或者有一方隐藏得太深、掩饰得太好。” “难道就不可以有异性朋友?有也只是暂时的,最后都会变质?” “错了,最后要么变质,要么疏远。” “我不信。” “你会允许你的男朋友或另一半有亲密的频繁接触的异性朋友么?” “为什么不?” 何哲摇头,笑:“囡囡,你不懂男人。” “男人也是人。” “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会和一个女人做朋友,那个女人身上必定有他或喜欢或欣赏或留恋或割舍不下的东西。逢场作戏点头之交的朋友除外。” “你是这样的?” “不止我,所有男人都这样。” 所以分手后他不愿和苏汐再有联系,是因为苏汐身上已经没有让他或喜欢或欣赏或留恋或割舍不下的东西了?那么骆丞画呢?他和她十二年没有联系,甚至有意的避而不见,也是因为对她全无感情了? . 云暖被这个问题困扰得寝食难安。她好几次想找苏汐好好聊聊,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一拖就拖过了一星期。 这一个星期她每天下班就去学车,学完倒桩学场地,连周末都不放过。她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可骆丞画每天跟个无常似的坐在她旁边,害得她频频出错。偏生骆丞画还要板着脸训她:“开车最忌心浮气躁。” 云暖本就心烦意乱,旁边坐着让她心烦意乱的那个人,就更烦躁了:“学车都是教练坐旁边,你又不是教练,我能开好才怪!赶紧给我滚下去,换教练来!” “别找客观原因。” “客观原因也是原因!” “你觉得我坐旁边会影响你?” “当然,而且很影响!” “很好,如果这样你也能顺利通过,到时换了考官坐旁边,你应该不至于紧张出错。” 这人不跟赵本山搭档忽悠,真是浪费人才。云暖开得不顺,继续吐槽:“马路上有这种大饼找碴一样排队等着我绕?看到单边桥还要把车子开过去的那叫傻子!这是哪门子的龙门,龙王同意了吗?谁想出来的考试内容,他怎么不上天呢!” 骆丞画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保持沉默。云暖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唱了会儿独角戏,见他不搭腔,只能咕哝几句,继续闷头开车。 . 云暖担心的事,很快还是发生了。 有天苏汐跑来找云暖,她神色看起来很平静,脸却白得吓人,手跟冰棍似的,乍碰到好像能粘去人一层皮,看得云暖心惊肉跳:“怎么了,小汐,发生什么事了?” “囡囡,我们分手了。”苏汐的声音也很冰,像是在冰箱里速冻了一夜,刚刚取出来,犹冒着白雾雾的寒气。 云暖一惊,知道是何哲,也猜到了他们分手的原因。 “原来破镜重圆,终会留下碎裂过的痕迹。”苏汐笑,她嘴唇惨白,整个人像一朵飘在空中的柳絮,轻忽忽地摇来摆去,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小汐……” “我知道他会跟我重新在一起,是因为你去找过他。我也知道现在在他的心里,你比我重要得多……”云暖越听越骇然,刚想解释,就被苏汐制止,“囡囡,你不用说,我明白,其实我都明白……”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泪涌现,一颗比一颗落得急。 云暖想说根本不是这样的,不要把她扯进他们之间的感情里,他们那么多年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不想闹到最后连朋友也没得做。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何哲心里的介意告诉苏汐,可苏汐肯定不知道张皓轩找过何哲,不然以苏汐的性格,再怎么爱何哲,都会选择主动离开,她不想说破,不想苏汐更难堪。 “我知道他高中时喜欢你,或者更早,我也知道他虽然跟我在一起,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苏汐泪眼婆娑地看着云暖,那眼神能把人看得心揉碎似的疼,“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永远忘不了他第一个爱过的女人,又因为从没有得到,所以不止忘不了,更会放不下?” “小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因为太爱了,我只能一直装作不知道。囡囡,我现在装不下去了,他刚才说他心里只有你,没办法再和我继续交往下去。” 去他的理智理性,去他的分寸大体,云暖只知道这一刻她快疯了。 她第一次顾不上苏汐,一个人跑到外面,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她想起骆丞画以前质问过她,是不是上床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问她是不是一直是这么过日子的,是不是早在最初,他就已经开始嫌弃她了? 风刚把眼泪吹干,又有新的落下来。云暖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心里很乱很杂,又很痛很难过,完全找不到方向,更没办法冷静下心来理清思路。 这么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竟来到骆丞画的公寓楼下。云暖抬头看属于骆丞画公寓的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暖光,不知怎么的,忽然很想见他。恰好有住户上楼,云暖跟进公寓门禁,到得骆丞画公寓,她没按门铃,直接伸手敲门。 敲半天都没反应,云暖不耐烦地拍门,一边喊:“开门!开门!” 门很快打开,露出骆丞画诧异的脸:“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云暖推开他,脱掉鞋子踩着袜子走到客厅,四处张望一番,确定没有第三人后,一下子倒在沙发上。 骆丞画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举动失笑:“突击检查?”随即蹙眉,坐到她身边问,“发生什么事了,眼睛怎么这么肿?” 云暖闭上眼,靠上沙发背,有气无力地道:“没什么,我饿了,有饭吗?” 骆丞画从冰箱里取出些蔬菜鱼肉,解冻清洗。云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难受得很。 吃完饭照例是骆丞画洗碗,但今天的云暖不像往常那样,倚着厨房门远远地欣赏实则花痴他挽起衬衫袖口洗碗的居家模样。她放开胆子,跑上去从背后环抱住骆丞画的腰,脸贴着他的背,就这样静静地不说话。 骆丞画一言不发的任她抱着,一向有条不紊洗碗的动作却急切起来。 云暖像对待心爱的娃娃一样,一步不离地抱着他。他洗碗她抱着,他擦碗消毒,她跟着挪过去仍旧贴着他的背,连他蹲下去把碗放进柜子,她也要跟着蹲下去,手紧紧环在他的腰上,笑嘻嘻地道:“第一次看到你在厨房洗碗,我就想这么做了,可惜那时有贼心没贼胆。” 骆丞画从被云暖抱住的那一刻起就极力忍耐的自制力,因为这一句话溃不成军。可惜云暖偏偏不让他如愿,她趁骆丞画不备,沾湿手指戳了记他的脸,然后跟只兔子似的,大笑着蹦蹦跳跳地跑开。 骆丞画几步追上,举抱起云暖把她放在琉璃台上,身体卡进她的腿间,低头吻下去。云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主动又热情,骆丞画简直要醉死在她的温柔乡里。 第六十二章 两人交缠着、疯狂着,从厨房到卧室,几乎做了大半夜。云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淋漓,连头发都湿透。她任由骆丞画抱她进浴室,然后看着他认真地问:“分开过的两个人重新在一起,是不是感情都会变质?” 骆丞画神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云暖仰头靠躺在浴缸里,横手挡住眼睛,半晌后自嘲地笑笑:“骆丞画,如果我们以后在一起,你会介意我过去跟什么人、跟多少人交往过么?” 这也是云暖最近和何哲的聊天重点。她觉得何哲的很多想法都很不可思议,也许是男女差异,让她觉得情侣间的相处,真是一门玄之又玄的大学问。 骆丞画猛地拉下她的手,心里一边为她的前半句话兴奋激动,一边又为她的后半句话纠结。他问自己,介意吗?然后几乎毫不犹豫的肯定,他介意! 怎么会不介意?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可以那样顺理成章又顺其自然地在一起,没有第三者,没有其他人,始终是彼此的唯一。 骆丞画越是迟疑,越表明他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越是犹豫,就越表明他在介意。云暖心里空落落的越沉越低,连笑容都很难维持:“骆丞画,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性格脾气?品性三观?生活习惯?感情基础?” 话到这里一顿,云暖收回视线,看向洁白如玉的天花板:“都不是。对很多男人来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女人身上那张膜。他们自己拈花惹草却要求对方洁身自好,等他如愿找到有膜的女人却又不见得珍惜。 “说到钱的时候他们讲国际惯例,要求女人做个赚钱养家的新时代女性。回到家里他们又宣扬中国传统,自己不做家务却嫌请钟点工太贵,自己不照顾爹妈却要求媳妇侍候公婆,生孩子就提供个精子再强送一个姓,其他就跟他没关系了,明明占尽便宜回头还要说女人虚荣拜金太现实,你说这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 骆丞画张口欲辩,想说他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处女情结,可只要一想到他们中间错失的十二年,他就觉得难过、觉得遗憾、觉得他们本可以不这样的。但要他因此放弃云暖,又绝对不可能。最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般,郑重地道:“我不介意。” 云暖轻笑出声,意味难明地看着他:“是吗?不管我曾跟多少人,到什么地步,你都不介意?” “宝宝……”骆丞画的声音低下来,隐有痛意,“过去的我都不介意,只要你不再提起。” 可云暖好像存心跟他作对似的,还不肯放过他:“我不提,如果别人提起,甚至对方找到你提起那些过去呢?” 骆丞画被逼到穷途末路,憋闷得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想解开衬衫领扣,伸手才发现身上没穿衣服。 云暖看着他抓空的手,觉得自己真挺犯贱的。明明问这些只是想寻找一些事情的答案,并不是真的对骆丞画抱有什么期望,可看他迟疑、听他犹豫,心里还是会难过。 一看到云暖的神情,骆丞画的心都揪了起来。这一刻他虽没有亲历,却已经感同身受——他日倘若真发生这样的事,云暖才是最受伤害的人,也是他最该保护的人! 他几乎想也不想的,倾身过来拥住云暖,紧紧地,微凉的嘴唇摸索着从云暖的耳根滑过脸颊,最后重重压在她的唇上,几乎啃咬似的边吻边道:“宝宝,要真有这一天,我一定会忍不住揍那个人的!” . 骆丞画抱着云暖,辗转难眠。 今晚的云暖很不寻常。她来得突然,热情的诡异,刚才的剖白更是不对劲。她一开始红肿着眼睛,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可云暖没洗完澡就闭上眼睛,一副倦极的模样,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他一夜忐忑难安,她却酣睡着毫无所觉,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看得骆丞画抓心挠肺的,好几次想把她摇醒。 他更紧地拥抱住云暖,总觉得这个人即使在她的怀里,依然让他有种抓不住的慌张感。 不够。光拥抱怎么够?骆丞画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云暖的唇,轻轻贴上去。 这样还是不够。他又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头,顶进她的嘴,找到她乖乖安睡的小舌,缠绕吮吸。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很缓,他不敢惊醒云暖,他怕她醒过来,会不耐烦地推开他。他现在的心境,绝对绝对接受不了她的丁点拒绝。 云暖睡得正香,即使骆丞画的动静再小,她也迷迷糊糊地有所感觉。可她实在太累了,只嘤咛一声,把一只脚横搁到骆丞画身上。身下门户大开,云暖却浑然未觉,直到身体猛然被人凶狠贯穿,她才惊喘着睁开眼来。 黑暗中,骆丞画一下一下轻吻着她:“我不动,我不动,我就想这样抱着你睡。” 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炙热与硬挺那么鲜明,充盈又酥麻的感觉那么强烈,这样教人怎么睡?云暖恨恨地捶了记枕头,咬牙道:“混蛋,出去!” 骆丞画闻言还真的退出一些,然后他用力往前一顶。云暖不备,被顶的一声呻/吟。他就这样缓慢地动作起来,一边动一边道:“宝宝,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云暖有气无力地挣扎未果,只能由着他去。她一边吐槽骆丞画精虫上脑,也不怕精尽人亡,一边放松地享受起来。 骆丞画这次和风细雨,悠长绵远,最后云暖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云暖拉开骆丞画拥揽着她的手,忽觉身下不对劲。她低头,脸顿时烧红。她还以为他昨晚只是说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真的留在她的体内抱着她睡了一晚! . 很快骆丞画就发现云暖确实很不对劲。 电话打过去,永远没有人接,短信发过去,永远石沉大海,他明明看到她用手机发微博,却再不肯回复“天空之镜”的任何评论。 她不再像上次那样更换手机号,因为换不换手机号已经没有区别。她也没有去学车,既不回家也不回她的小公寓,骆丞画除了在她公司楼下蹲等她下班,几乎束手无策。 可骆丞画毕竟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近来有个大项目启动,事务繁忙,按时下班对他来说是件难能可贵的事,一旦错过云暖的下班时间,就意味着云暖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他甚至抓住云暖外婆身体欠安的机会,故意踩着云暖一家来看望的时间过去,可真见了面,云暖不过点头致意,再没有其他了。 那些真挚的笑容,那些追随的目光,那些随性的言谈,统统消失不见。她看他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点头之交,没有多余的情绪与感情。 倒是宝仪看到他很高兴,自从上次她借云暖名义约骆丞画吃饭,结果骆丞画连坐都没坐下、拉着云暖就走后,她就再没见过骆丞画。短信不回,电话很少接,接起来不是问云暖的事,就是忙或在外出差。 四下无人时,外婆受宝仪之托,叮嘱云暖要尽已所能的撮合宝仪和骆丞画,又催云暖早点带男朋友过来。云暖没跟外婆坦白她和宁非分手的事,只一概敷衍说好,然后找借口开溜,结果一转身就见骆丞画沉着脸站在不远处,目光幽暗。 云暖假装没看见他,换了个方向转去洗手间,连声招呼都不愿打。 . 吃完午饭闲下来,外婆拉着几个小辈陪她打麻将,其他人忙收拾的收拾,看电视聊天的看电视聊天。外婆年纪大了,虽然爱打麻将的热情不减,但这把年纪陪她打麻将的人越来越少,她平时打麻将的机会病不多。 云暖不会算台风,勉强会打“推倒胡”,无任何技术,经常把百搭当废牌扔出去,发现打错后又想耍赖拿回来。这本不是什么无可厚非之事,一家人坐下来打麻将,图的就是打发时间,谁还能真当成赌博较真? 可偏偏有人爱挑刺。在云暖又一次扔掉百搭准备捡回时,骆丞画发话了:“打牌要有牌品。” 一整个下午他坐在云暖的上家,一张牌也没给云暖吃碰过,这会儿还扯云暖后腿,真是钱越多越抠门。云暖呵呵冷笑:“做人也要有人品。” 对面宝仪帮腔:“姐,牌品就是人品。” 宝仪今天也很奇怪,她不仅没放水,而且把关把得滴水不漏,一下午居然没给骆丞画吃过一张牌。云暖本以为她抢占了骆丞画上家的有利地形,会抓住机会献殷勤的:“看来你们俩人的人品很接近啊,都姓周的吧?” “那你一定姓赖!”宝仪回嘴。 外婆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云暖没机会“下不为例”了,因为接下来她就再没摸到过百搭。大概打牌讲究风水和气场,三人斗嘴后,后面基本全是外婆胡牌。外婆别提多开心了,整场结束云暖和骆丞画成最大输家,本来小赢的宝仪因为后半场的不利堪堪扯平。 外婆笑呵呵地数钱,问:“谁输得最多?” 云暖不说话,骆丞画不承认。宝仪抬眼嗔了眼骆丞画,抱怨:“丞画哥,我打了这么多好牌给你,你怎么一张也不吃啊?” 谁说宝仪没放水?云暖发现她又想错了。 骆丞画丝毫不领情,他沉着脸瞥向云暖,一副有人欠他三百万两银子的吃人表情:“吃不进就不吃了。” 宝仪在一旁不敢置信:“难道就没一个能吃的?不应该啊。” 云暖不知为什么,心里居然暗爽了一把。她佯咳两声,撂下一句“牌品就是人品啊”,转身去客厅。饭厅只剩骆丞画和宝仪,收拾麻将的“咯啦”声中夹杂着宝仪“丞画哥”长“丞画哥”短的甜美声音。 外面雨绵绵地下,云暖把客厅的金鱼缸抱到外面接水,看雨水在屋檐汇成一条条直线,水晶帘子似的落进鱼缸里,激起碎钻似的水珠飞扬。 那几条金鱼在鱼缸里又惊又喜的摆动尾巴,耳边是雨打屋顶瓦片和轻叩窗户的滴答声,这一刻云暖真觉得日子要能像现在这样一直下去,也是一件幸福完满的事。 第六十三章 晚饭时,雨渐停。 云爸爸和姨丈杯来盏往,在席间相谈甚欢。云暖吃完饭搬了张椅子坐到门口,雨后的清新空气带着泥土气息,让人不由得想深深深呼吸。 宝仪趴在云暖的椅背上,问云暖:“姐,我觉得丞画哥是喜欢我的。”她下巴磕在云暖的肩上,无意识地转来转去,转到肩骨就滑一下,声音里满是困惑,“可他为什么不接受我呢?要不姐你帮我探探口风吧?” 云暖受不住痒,推开她,回头瞥向客厅。骆丞画坐在饭桌旁,刚好朝门口看来,两人视线交会,云暖扭头看着宝仪笑:“人就在这里,还需要传声筒吗?这样好了,我帮你把人叫出来,有什么问题你当面问清楚。” 然后不等宝仪拒绝,她扬声道:“丞画哥吃完了吗?宝仪有事找你。” 宝仪没想到云暖不仅拒绝,还反摆一道。印象里她这个表姐是出了名的好说话,有些事她即使不情愿,但只要别人开了口,她碍于情面再勉强都会答应,从来没有这样过。 . 骆丞画很快过来,宝仪急得去拉云暖,不料云暖先一步起身离开。她气得跺脚,看着跟前的骆丞画,紧张得脸都红了:“丞画哥……” 骆丞画不动声色地看着躲到屋檐最远角落的云暖,声音清冷:“什么事?” 宝仪扭扭捏捏的,小女儿情态尽现:“刚才和姐姐聊天,说丞画哥你回来后,都没请我们去家里做过客呢。” 言下之意是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到家里吃饭?可惜骆丞画就跟听不懂似的,反问:“你姐姐这样说的?” 云暖故意腾出地方留给宝仪和骆丞画,但屋子就这么大,外面又在下雨,她离得再远,还是依稀能听到那两人的对话。她不想听他们说什么,觉得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可又忍不住偷偷地好奇,好奇骆丞画和宝仪究竟会说些什么。 宝仪知道云暖和骆丞画关系匪浅,却不知道云暖早就登堂入室不知多少回,这时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出乎她意料的,骆丞画竟然微微一笑,然后他故意提高声音,意味难明地道:“你姐姐没告诉你,我刚回来她就登门拜访了?” 宝仪“啊”了一声,大吃一惊。 大吃一惊的还有云暖,她没想到骆丞画会这么直接。 骆丞画看着宝仪,神色温柔:“宝仪,比起叫我哥哥,我更愿意有朝一日你能叫我姐夫。” 宝仪一下子脸都白了。 “很抱歉,我以为我说得够明白了,看来还是太委婉了。”骆丞画说完,转身坚定地朝朝云暖走去。 云暖被那句姐夫雷得外焦里嫩,反应过来时,骆丞画已经走到她跟前。她来不及避开,就被骆丞画握住手,牵着拽回了屋。 屋里的人看到两人这副架式,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外婆率先发话:“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骆丞画把云暖按坐在沙发上,微笑回道:“没什么,外面冷,我怕小暖吹风吹感冒了,就拉她进来坐。”然后他跟着坐下,取了个橙子,边切边道,“吃橙子吧。” 云暖没办法当着长辈的面发火,只能假装看不见听不到。 饭厅那边,阿姨还在奇怪:“小画,不是宝仪有事找你吗?你们说完了?”转眼看到宝仪背对着身杵在门口,她略略不满地道,“外面冷,你们怎么不喊她一起进来?” 云妈妈不乐意了:“多大的人了,冷还不会自己走进来啊。” 阿姨被噎,气得亲自走过去把女儿拉到沙发边,不甘示弱地道:“你也吃橙子,饭后水果对身体好。” 骆丞画刚切完一个橙子,闻言将刀擦净放回原处,然后他把切好的橙子整盘放到云暖跟前,捏捏她的手:“吃吧,很甜的。” 盘子里的橙子被细心地剔掉了皮和筋,片片鲜嫩多汁,那种橙黄亮得仿佛能刺痛人的眼睛。宝仪一眨不眨地看着云暖,云暖则从始至终低着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直到宝仪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云暖才伸手,一片一片吃干净盘子里的橙子。 . 云暖连着几天没去学车,直到教练打电话给她,说安排她下月初场地考,让她抓紧时间多练车。 骆丞画那天从云暖外婆家回去后,第二天就急匆匆赶去s市,结果到了s市给云暖打电话,云暖依然不肯接他电话。他以为那天他说清楚后,两人的关系应该有所好转才是,可一转身又什么都退回到原点。 处理完事情他风风火火地赶回n市,直奔云暖的公寓,谁知扑了个空。确定云暖没有加班也没有回家后,骆丞画直奔学车点,好不容易逮着她,结果云暖一晚上没看过他一眼。 骆丞画猜测云暖心情不好,他风尘仆仆的,也是身心俱疲,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几天我去了s市,家里出了点事,刚回来。” 云暖倒不是生骆丞画的气,她所有的困顿都源于自身,至于骆丞画,那是等她确定好自己之后才要考虑的事。不过忽然听骆丞画这样说,她心里奇怪的同时,还是礼貌地问:“还好吧?” 她不是看不出骆丞画的疲态,知道他这些天出差在外,回来还第一时间过来陪她学车,即使她全程没给他好脸色,他还是默默陪在一旁,若说她一点不感动,那肯定是自欺欺人。终究是自己喜欢的人,做不到视而不见,更做不到铁石心肠。 骆丞画本以为云暖不会这么快搭腔,结果她不仅开了口,还很关心他。这短短四字好像拥有魔力,让他一身的疲惫找到了释放与缓解的出口。他觉得为了云暖,即使再辛苦再劳累,那都是值得的:&还好。& 在云暖的印象里,骆丞画家甚少和亲戚走动。父子俩相依为命,后来骆丞画生病,辗转去s市求医,此后一直留在s市,连同骆伯伯一起再没有回来过。难道骆丞画说家里出事是……云暖只觉得舌尖发苦:“骆伯伯还好吗?好多年没看到他了。” 直到这一刻,骆丞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与云暖中间隔了十二年。他满心的涩意,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自己混账至极。这个他从小喜欢并深爱的人,无时无刻不让他感到温暖和快乐的人,他竟然把她搞丢了十二年。 他拥紧云暖,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道:“爸爸走了,在我大三那年。” “什么?”云暖震惊地无以复加。她推开骆丞画,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 记忆里的骆伯伯温和豁达,因为有个聪明有出息的儿子,所以每天都乐呵呵的,虽然生活艰辛话不多,但从不是木讷的人。骆丞画大三那年,骆伯伯还不到五十吧,这么年轻怎么会? 从那时起,他就一个人生活了?从那时起,他就是……孤儿了? 骆丞画重又拥住云暖,紧紧的,感觉身体里紧绷了好多年的弦忽然松懈下来,酸痛又舒爽:“宝宝,你知不知道,我那时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自幼丧母、初恋夭折、成年时忽然变成半个聋子,接着相依为命的父亲也走了,临终前告诉他,他是他的爸爸,却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人生在那一刻轰然崩塌,办完父亲的丧事,搬进那个自称是他生父的家庭里,他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才怀着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心情回来找云暖,却看到云暖和别人在一起。 他那时真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弃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他就像孤崖悬壁上的一株杂草,目之所及的天地间唯他一人,茫茫然、孤伶伶。后来他几乎逃似地离开熟悉的一切,如果不是生父一年年的极力要求,他根本不会回国也不想回国。 云暖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搞得心乱如麻,她不敢想象骆丞画的那段日子,只能哑着声问:“那你说的家……在s市的家……” 这些年苦苦压在心头的种种都有了倾诉的欲望,骆丞画发现他从未将自己的这份遭遇告诉第二个人,不是因为他不想倾诉,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既然苦与痛只能自己承受,又何必示弱于人,而是他没有找到那个想倾诉的人。 他想倾诉,想有个人和他一起分担共同面对,只是这个人被他弄丢了,直到现在才找回来。 第六十四章 骆丞画毫无心理压力的把一切告诉云暖,告诉她s市的家是他生父的家庭。当年骆爸爸临终前的唯一愿望就是希望骆丞画认祖归宗,他不想留儿子孤零零在这世间,希望他能有个温暖的家庭,可以为他遮风挡雨,可以让他停靠休息。 云暖这才知道骆丞画的生父与他的母亲原是一对情侣。一个是风流倜傥的画家,一个是浪漫的大提琴演奏家,两人在国外留学时相识相知相爱,定情信物就是骆丞画的生父为骆妈妈画的人体油画。 据说画完后,骆丞画的生父就发誓此生再不画人体油画。 后来两人一起回国,不久就遭遇那场文化大浩劫。骆妈妈因为学习西洋乐器,光顾着把大提琴藏好,最后却因为这幅油画,成为批/斗重点。骆丞画的生父则在家庭的帮助下,逃回国外躲过一劫。 多年后骆丞画的生父回国辗转找到昔日恋人,骆妈妈不仅结婚生子,而且已经自杀身亡。后来骆丞画的生父有了自己的家庭,这一段往事被尘封起来,再无人提起,两家人也再无往来。若非骆丞画当年生病住院,在n市找不到良医,骆爸爸不会想到去s市求助故人。 也是那时,骆丞画的生父才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真相大白后两位父亲选择了隐瞒,直到后来骆爸爸身染恶疾,才在临终前将秘密说出来。这个除了骆丞画,其他当事人早就知道的秘密,对当时的骆丞画来说与噩耗无异。这些年,骆的生父虽然想尽力弥补父子感情,无奈骆丞画逃得远远的,有时连过年都不愿意回来。 云暖听完这段渊源都快傻眼了。她从来不知道骆丞画还有这样一段离奇身世,虽然她一直觉得骆丞画和骆伯伯不像,但她看过骆妈妈的照片,只是想当然的认为儿子像妈妈。 她把所有的一切嚼碎咽进肚子里慢慢消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她忽然想起有次争执,她说她把那幅油画剪了扔了,骆丞画当时情绪失控,第一次吼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画人体油画?你以为我还会画人体油画?你以为我的名字为什么是丞画?!” 云暖想着骆丞画当时的话,一个激灵,脱口问道:“你的名字是你妈妈起的?” 骆丞画点头,神色悲伤。 丞有帮助辅佐之意,亦有秉承之意。骆丞画的生父是学画的,按理说那时的骆妈妈精神出了问题,可她却给儿子取名丞画。云暖心里百般滋味,为那个动荡疯狂的时代,为骆丞画的父母,为骆丞画。她伸手抱抱他,涩涩地道:&既然新家在那边,你怎么会来n市工作?& 如果新家温暖有爱,她相信骆丞画的性格不至于变得这般清冷别扭。其实她完全理解,好好的家庭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有几人能坦然面对,又有几人能心无芥蒂地接受接纳? 不可否认,这一刻的云暖心疼骆丞画。 骆丞画说出来后,心里轻松许多,这时竟还笑得出来:&我在那边有两个弟弟,一个名正言顺,另一个和我一样名不正言不顺。” 跟电视里的豪门恩怨一样,家大业大的万新集团执掌人的家里,也是个争权夺利的战场。骆丞画一直躲在国外,最后还是被父亲以身体有恙为由叫回国,并被临时指派到n市接手与君和集团的合作上市事宜。 这次也是老人家被另两个儿子气得住进了医院,给骆丞画打电话,骆丞画才匆忙赶过去的。当然他这次赶过去,除了探望父亲,还做了一件事。但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云暖知道。 看他还能自我调侃,云暖放下心来。她最怕骆丞画什么都闷在心里,他心思那么重,又不肯与人说,再加上这样的人生际遇,她担心他的性格会越来越孤僻。 两个人似乎谁都不想那么早回家,明明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心里偏又有种很奇特的踏实安宁。就像终于在纷繁的尘世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净土,在城市的万家灯火中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人那盏灯,所以即使明天依然生活艰辛,但心有归宿,就有了可以依靠与依赖的憩息地。 . 场地考的那天,云暖收到苏汐发来的短信:“囡囡,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只要你幸福就好。” 云暖盯着手机良久,然后问和她同车驾考的一个大学生:“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4级能过。” 大三的学生,每次pet4级都是以微小的差距不及格,备受困扰。他生怕同学都毕业了,他只能拿到结业证书。 “这么简单?” “对你来说简单,对我来说却很难,所以人与人的幸福标准是不一样的。” 云暖慨然。幸福是什么,或许只是达到或实现心里的某个目标或完成某个心愿。 很多人的目光往往没有那么长远,一眼看到一生,或一生就一个念想,所希望的也不一定是风花雪月或腰缠万贯。他们要的,也许只是回家有盏亮着的灯,也许只是半夜冻醒有个温暖的怀抱,也许只是腹痛难忍时有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是充实并幸福的。 . 云暖顺利通过场地考后,站在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等苏汐。 苏汐单休,周六还要上班。 过了立冬,夜幕来得又快又急,才五点多天就黑下来,不像夏天,六点钟夕阳还红火火的挂在天上。 苏汐不出去约会,都会准时回家。天虽然暗下来,但她刚进小区大门,就仿佛有所感应,第一时间朝云暖这边看来。 时间仿佛跌回九年前的那个暑假,云暖无意撞见苏汐和何哲亲热,这才知道她的两个好朋友早就在一起了。她那时不知怎么的,不止茫然而且尴尬,偷偷躲了苏汐一整个暑假。 苏汐那时就站在这棵大银杏树下等她,夕阳下,一袭水红连衣裙跟个玉人似的。只是九年后的今天,彼此互换位置,那轮鲜红如火的夕阳已被沉沉夜幕掩盖。 “小汐。”开口的一刹那,云暖才体会到九年前苏汐等在这里的心情。 苏汐停在原地,没有前进一步,也没有后退一步,和云暖当时一样。她没有应声,没有说话,交汇的眼神却胜过所有言语。云暖心里酸落落的,千滋百味混杂在一起,只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就要掉落下来。 “小汐!”云暖走出树下,才发现路灯下,苏汐的脸上晶莹一片,早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囡囡……”苏汐带着哭腔,在云暖走向她时,往前疾走几步,扑抱住云暖。 云暖回抱住她,眼泪跟着落下来,觉得什么也说不出口,又什么都不必说出口。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想什么,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了。 . 云暖把何哲跟她说的,一骨脑的告诉苏汐。苏汐静静听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末了轻道:“说不回来的是他,回来后一声不响的也是他,难道他扔下我走了,我还得等他一辈子?” “小汐……” 苏汐抬起头看云暖,噙着泪:“是不是很可笑?他不肯为我留下,又不让我等他,结果现在反过来嫌我不够忠贞。”话到此一顿,苏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他都说不回来了,难道我还得为他守一辈子没名没份的寡么!” 云暖完全不知该如何安慰。 “其实我知道,我们整整大半年没有联系,他对我的感情早就淡了,在异国他乡寂寞时,陪他聊天听他吐槽的都是你,他又一直没忘记你……” “小汐!”云暖喝住她,她找何哲聊天,一开始是想替苏汐挽留些什么,哪怕收效甚微,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她从未想过要因此和何哲发生些什么。 苏汐苦苦噙着的眼睛大颗大颗滑下来,像一串小晶珠子,然后她用手捂住脸,弓起背:“对不起,囡囡,对不起,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是我的报应!” “小汐,”云暖抱住她,可她弓着身,云暖只能勉强抱住她的后背,“不是的,小汐,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他,这不是你的错。” 苏汐拼命摇头,却是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 苏汐变得消瘦而沉默。她不借酒浇愁,也不哭,甚至看起来并不悲伤,只是仔细看她的眼睛,以往水灵得像会说话的眼睛却是空空呆呆的。 云暖给廖绍辉打电话,告诉他苏汐的近况。他略略沉吟,当机立断:“你现在方便出来吗,我们见面谈。” 云暖依约过去,对于廖绍辉想知道的事,几乎知无不言。所幸廖绍辉很懂分寸,虽然问的是别人的感情这种私密事,但所有的问题都不会让苏汐觉得难堪,更不会让云暖为难。 廖绍辉给云暖一种很沉稳很真诚的感觉。虽然他与苏汐的第一次见面非常尴尬,云暖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也许是制服力量,第二次看到他时,云暖就慢慢地对他改观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先好好的静静。” “廖绍辉,”有个问题真的很难启齿,可是为了苏汐,云暖还是想确定一下,“你……你真的不介意小汐的过去么?” 廖绍辉正色道:“苏汐是个好女孩,别人可以这样问,但你是她最好的姐妹,我希望以后你都不要问这样的问题了。” 云暖被呛,不仅没有不开心,反而替苏汐感到高兴。 第六十五章 虽然宁非的成全弄错了对象,但见识过张皓轩的人品后,云暖真心感激宁非。他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君子,也许这就是苏汐口中的很好很好吧。 可惜她没有这个福气。 苏汐这次不仅不相信爱情,大概连男人都不愿相信了,对于廖绍辉的示好,她表现得很冷漠。 云暖在一旁干着急,廖绍辉倒是不担心,只让云暖别劝苏汐,以免引起她情绪上的反弹,让云暖尽可以安下心来。 云暖想廖绍辉是对的,苏汐这次是找对人了。也许正是因为她之前并不看好的他们的第一次,反而让廖绍辉对苏汐有种异于寻常的了解,不似一般认识不久的情侣,不仅会互猜心事,还经常动不动为一点小事闹误会耍别扭,最后还往往因此分道扬镳。 廖绍辉的包容与处理事情的理性,让云暖真心觉得苏汐的后半生幸福有了着落与保障。 可惜她却不知道她的幸福在哪里。 . 奇怪的是,虽然何哲说过那样的话,但云暖并没有因此避开他。何哲的电话她照接、短信她照回、网上碰到了也能聊几句,甚至何哲嚷嚷着要她请客,云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总之一句话,两人多年的友谊,不会轻易改变。 于云暖来说,她和何哲实在太熟,熟到即使何哲说喜欢她,两人独处时她连暧昧的感觉都没有。 于何哲来说,云暖既是床前的白月光,又是心头的朱砂痣。也许初恋对于男人就是如此,相比与云暖在一起,他更不能接受与云暖从此陌路。因此他心有顾忌,既不敢勉强云暖,又不舍得逼迫云暖,所以他从不曾真正的不顾一切地豁出去追求过。 这么多年,他对云暖始终是努力争取、争取不到就迅速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两人一如既往的频繁联系,因为苏汐的事,云暖第一次发现在一段感情中,男女的心态完全不同。她简直把何哲当成了活标本,探听很多男人对于感情的理解与态度。 同样,何哲亦不理解云暖的想法。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囡囡,你不接受我是因为小汐吗?” 云暖想也不想地道:“小汐是我的朋友。” 于是何哲更加不理解了:“当年我和小汐在一起,你们也是朋友,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 “那能一样吗?” “你敢说你当时没有一点喜欢我?” “阿哲……” “你一直不肯承认,也不肯答应我,后来却躲了我一个学期,直到那时我才知道……” 云暖打断他:“别说了,过去的已经过去,说再多都没有意义。” “囡囡,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我自然替你高兴,可是如果没有,你不觉得我比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适合你么?” “阿哲,天底下的男人这么多,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找好朋友的男朋友,即使他们已经分手。我不想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最后也落得个要么疏远、要么变质,连朋友都没得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当初何哲选择和苏汐在一起,他就没有了与云暖的任何可能。 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留给她的选择与可能那么多,她何必非要在浑水里头搅和?所以即使何哲的脾气再好,大家再知根知底,即使她和何哲可能真的很合适,他们也只能是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难免有些尴尬。何哲能感觉到云暖细微的情绪变化,心里虽然难过,却不想真的和她连朋友都没得做,所以只好主动问起苏汐的情况。 云暖没好气地堵他:“关心她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 “囡囡,我们一定要这样一再重复以前的问题么?” 是啊,何哲在国外时,他们也曾这样对话,此刻何哲的答案又会与当时相差多少呢? “我最近每天不是上班就是学车,都好几天没联系她了。”这当然是借口,云暖心里明白,何哲也没有揭穿,气氛沉默下来。 云暖始终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她和骆丞画的事,即使是何哲。她还是不习惯向人吐露心事,攸关私人感情,更是难以启齿。不过和何哲在一起总是很放松,说话无需忌讳,没事找碴都能理直气壮。 两人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不一会儿聊起以前的事,不知怎么的说到云暖第一次看“黄书”的经历,何哲直接笑趴在桌上。 那时高一,云暖还非常非常的单纯,虽然偶有耳闻“黄书”大名,但从未见识。有次何哲偷偷往她课桌塞了本书,黄色的封面上,绘有香艳撩人的古装美女,书名《玄武门之变》。如今想来,这只是一本很庸俗的盗版书,内容虽有戏说成分,总体却不失规整。 云暖当时对“黄书”的理解非常狭隘,以为封面颜色是黄的,又绘有这等活色生香的美人图,必就是传说中的“黄书”,是她这种青春年少祖国花朵不该看的。云暖一开始并不知道书是何哲塞给她的,发现时又恰上课铃响,正不知该如何,一旁的何哲凑过来小声道:“很好看的。” 云暖哪里受得了,脑血上冲,拿起书就往何哲身上砸去。这样的响动自然惊动了老师,那节恰是数学课,严谨清瘦的数学老师走下讲台,何哲把书上缴时云暖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下课后云暖和何哲被叫到数学老师的办公室,何哲全程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云暖则全程低头。出来时何哲晃了晃手中的书,还要讥笑云暖:“你干嘛一直红着脸啊?一场误会而已。” 他仗着数学成绩佼佼,居然厚着脸皮把书从老师那里讨了回来。 云暖真是没见过这么不知耻又讨人厌的家伙,回到座位就写换座申请。这人已经不是一道“三八线”能隔离得了的了。 何哲趴过来抢云暖的申请书:“嗳嗳,我好心给你看书,你不领情,害我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就算了,怎么还要划清界线,班主任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女生呢!” “这么恶心的书你自己看就算了,干嘛偷偷放我课桌里,我才不要看!” “什么恶心?用另一种眼光看待历史就是恶心?”何哲边说边翻开书,在云暖眼前晃来晃去。 云暖连忙撇过头,真的快被气疯了:“快拿开,我不看黄书!” 何哲当时的反应就和现在一样,笑趴在桌子上直喊肚子疼。 “囡囡,你那时候真是单纯得可爱。”何哲笑着说完,表情变得认真。 云暖脸发烫,正不知该如何作答,手机适时响了起来。她接起,是骆丞画。 “你不在家?” “嗯。” “加班?” “没有。” 骆丞画在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后才道:“什么时候回来?” 云暖忽然就想刺激刺激骆丞画:“不知道。现在吃饭,吃完喝咖啡,喝完咖啡可能会去看午夜场,也许今天就不回去了。” 何哲以为是云妈妈查岗,吓得喷了口茶,忙不迭地大声解释:“我保证十二点前把你送回家,让阿姨别担心。” 读书时云暖家门禁是很严的,而且云妈妈对云暖的每一个来电、每一封来信都是预审通过后才转到云暖手里,何哲对此颇为了解。不过他不知道这些年,尤其是去年开始,大概哪天云暖夜不归宿,云妈妈还会拍手称赞呢。 云暖蓦地有些想笑,竟起了捉弄之心:“听到了没有,妈你就别担心了,阿哲信得过。” 电话里传来极轻极轻一声叹息,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 挂断电话,骆丞画有些茫然。 他以为那天他坦白一切,意味着他和云暖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可是一转身,云暖仍是那副温吞吞可有可无的态度。她再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没有主动给他发过短信,发给她的短信她从来不回,打给她的电话,十有九个她不会接听。即使接听,往往没说几句就挂断,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分钟。 可是他陪她学车,她并没有情绪化或抗拒排斥的迹象。骆丞画觉得他最近的努力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明明使足了劲,可就是感觉没找对使力点,所以软绵绵的全成了无用功。 而且他发现,云暖虽然不回他短信,但她收发短信的频率很高,坐在他的车里不搭理他,短信忙得不亦乐乎。一想到云暖正和别的男人调情打得火热,骆丞画就想把她按在身下这样那样,教她的眼中心里除了他之外,再容不下旁人。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飞驰,最后停在江边公园。云暖忙着低头和何哲聊天,都没发现不对劲,还以为到了她公寓楼下,一边拿包开门,一边道:“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再见。” 推开车门,云暖就傻眼了。她把脚缩回车里,关上车门,诧异地问:“怎么来这里?开错路了?” 骆丞画打开车门:“下车一起走走。” 云暖往里面缩了缩,摇头:“冷。” 冬意渐浓,晚上江边冷,云暖穿得不多,骆丞画也怕她吹了冷风感冒,便索性坐回车里,打开车载音响,两人静静地听音乐。 一首听着耳熟却不知名的钢琴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开来。音乐总能安抚人心,给人宁静的力量。云暖不时跟着哼几个小调,思绪不觉飘远。 记忆中骆丞画喜欢的音乐都是这类型的。那时候没有mp3、mp4,只有随身听和磁带。云暖曾翻遍骆丞画的书桌,愣是没找到一盒有中国字的磁带,当时就崇拜起他来,觉得他品味高雅,哪是班里那些哼唱“周末午夜别排徊”或“依稀往梦似曾见”的毛头小孩能比的。 云暖曾经很喜欢影视金曲和流行歌曲,为此特意买了厚厚的笔记本,把一首首歌词抄录下来。当时班上的女同学几乎人手一本歌词本,很多人还会在歌词本上贴满港台电视剧的明星贴纸,云暖却不喜欢。 她喜欢所有本子都干干净净的,可是何哲偏不让她称心如意,他买了一堆古装美女的贴纸,趁云暖中午回家吃饭的光景,把她歌词本上的空地统统贴满。 云暖发现后他还很有勇气的承认,并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是乱贴,我贴的贴纸和你的歌词都是配套的!不信你看,《射雕英雄传》的歌词贴的是你喜欢的黄蓉,《问情》贴的是你喜欢的赵雅芝,《大玉儿》贴的是刘雪华……” 云暖记得她当时气极,拿起书朝何哲劈头盖面砸去。何哲险险避开,心惊肉跳:“你不谢我就算了,还想谋杀啊!“ 一想到这云暖就笑了。何哲后来被逼着重抄她的歌词本,抄了一本又一本,因为云暖嫌他抄得不工整,等他抄工整了,又嫌他字不好看。 高中时何哲的字是全班数一数二漂亮的,班里的黑板报几乎他一手包办,这可都是云暖在小学立下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