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第一章?无字??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秀拔叠翠的青山下,一处柴扉半掩的农家小院,一阵呼喊的声音响起。 “裴哥儿,裴哥儿……” “唔——” 一声轻哼,小院里的黄土草屋内,裴楚似乎被呼喊的声音惊醒,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翻身坐起,看着映入眼帘的陈设,一时有些发愣。 抬眼所见,寒酸阴暗的黄土屋内,除了他所坐的床外,面前不远便是一张煤灰色的木桌配着两条长凳,木桌边上是一个暗沉沉看着有些年岁的老旧柜子,看上去曾经应该上过漆,只是时间久远早斑驳了。 除此之外,还有的就是墙角的几个陶罐和两三件粗陋的农具,以及墙壁右侧一个挂着半边破布帘子的小门,小门那边是另一更狭小的房间。 “裴哥儿,裴哥儿……”门外的喊声又响起,这次似乎急切了一些。 裴楚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抿了下干裂的嘴唇,正要出声答应,外间呼喊的人却像是等不及了,嘎吱一声,半掩的柴门被人推开。 一阵细碎的脚步后,黄土屋的木门砰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捧着个陶罐快步走了进来。 妇人体态壮硕,手脚粗大,用木钗束着的头发隐约可见银丝,一进门看到坐在床前的裴楚,先是愣了下,接着长吁了一口气,嗔怪道:“裴哥儿,我唤你半天了,怎么不应我?” “婶……婶子……我……我刚醒。” 裴楚看着妇人脸上的焦急之色,心中不由有些歉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双手撑着床沿,稍稍坐直了身体。 “我还当你又不省人事了呢……”妇人嘟哝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似乎在责怪裴楚方才没有回她的话,让她着急了。 将手里的一个黄褐色的陶碗放在了床前不远的木桌上,妇人又拉了条桌边的长凳坐下,上下打量了裴楚一眼,脸上渐渐有了几分喜色,“裴哥儿,看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来应是要大好了!” “多谢婶子,劳您费心了。” 裴楚强撑着想要起身下床行礼,这几天里他的生活全靠面前这位胖大妇人接济。只是左脚刚一点地,裴楚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脚趾上一阵剧痛袭来,强烈的痛楚刺激得他面容都扭曲了几分。 “裴哥儿,你且坐着。” 粗壮的妇人看裴楚痛得脸直抽搐,赶忙摆手安抚道,“你这脚怕是还要将养些时日,唉,前些日子都熬过去了,这接下去定是能好起来。” “多亏了婶子还有陈叔的照顾。”裴楚忍着脚上传来的痛意,咧着嘴再次道了声谢。 “邻里乡亲的,莫要客套了。” 粗壮妇人摆了摆手,又瞥了裴楚一眼,“裴哥儿,你这病了一场,人倒是懂事了。当初呐,我家也是多亏了裴大伯,才侥幸安生了下来。你先好好生将养身体,等病好了再去租种几亩地,赶明儿等你陈叔回来,我同他商量一番,再给你保个媒。” “呃,保媒?” 裴楚听到“保媒”两个字,登时怔住了。 妇人却是没有注意裴楚的脸色,依旧说道:“我们观前村怕是有点难寻觅,隔壁的南排村倒是有几家生养着好闺女,要是不行的话,你陈叔在员里村有个寡居的姑姑,是个大媒婆,让她再帮着物色……” “婶子莫要开玩笑,我这身子还没好,全亏了您照拂,可不敢想。”裴楚连忙摆手拒绝,心中升起一种他即便跨越时空,也依旧没能逃过催婚的荒谬之感。 “那又怎地,裴哥儿你有手有脚,只要肯卖力气,终究是饿不着的。” 陈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眼角似都挂起了笑意,“再说你家中还有几亩水田,也不用去佃租别人家的地,找个能操持的好人家闺女,再要有娘家兄弟肯帮衬一吧,往后日子定能红火,想当初你陈叔头无片瓦不也……” “婶子,婶子……” 裴楚见妇人说到了兴头上,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扯下去,转而问道,“婶子,我陈叔这几日怎么不见他?” “他啊,昨天被县里召去修缮城墙了,你陈叔会些泥水手艺,这隔山差五就被找上。” 陈婶被裴楚转移了注意力,语气里没了方才的爽朗劲,反而多了几分忧心,“这两年县里税赋高了,役事也多,听行脚的货郎讲,北边的几个州郡还闹了饥荒。” “是这样么……”裴楚眼中思索之色,他对这个世界很多事情远远谈不上熟悉,但这番话多少还是能够听得出一点别的东西。 “裴哥哥,裴哥哥!” 就在两人说话间,门外蹦进来一个小小的人影,一进屋就朝着裴楚所在的床边扑了过来。 “唉哟,小祖宗吶,你跑来作甚?” 小人儿跑的不慢,但旁边的妇人动作更加快,在对方呼喊着要扑向裴楚床前,一伸手就将其捞在了怀里,语带嗔怪道:“皮猴子呀,都说了不许乱跑。” 小人儿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孩童,头上梳着双辫刘海发髻,旧衣改成的短打装束,露出白嫩的胳膊小腿,虎头虎脑的,即便被妇人抱在怀中也不老实,伸胳膊蹬腿,似乎想要挣脱着下地。 “娘,弟弟跑太快了,我追不上他。” 一个清脆的声音跟着从门外响起,走进来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身子似乎刚刚开始抽条,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伶俐聪明劲。 小姑娘进了门,先是和妇人说了一声,又转而看向裴楚,“裴家哥哥,你可好些了么?” “已经好多了。”裴楚冲小姑娘笑着点点头。 他泛起的记忆里,这进来的两人是陈叔和陈婶的一双儿女,姐姐叫陈素,弟弟叫陈布,说起来这名字还是他那已经过世的父亲取的。 “哥哥,哥哥,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抓青鳅啊?”陈布见姐姐开了口,也忙不迭地跟着冲裴楚叫嚷了起来。 “抓青鳅?” 裴楚稍稍愣了下,脑海里一些关联的记忆蓦地浮现。 一个黑瘦少年背着竹篓,时常顶着烈日和细雨,在水渠河塘的烂泥里四下翻找青鳅,抓的多的时候会送到集市上售卖,偶尔也会自己吃或者给邻里打打牙祭。 这些都是前身的记忆,若是不刻意回想或者受到什么触动,裴楚其实也没有特别去留意。看着眼巴巴望向他的小男孩,裴楚没有拒绝,只是笑了笑,“等再过上几日,我脚不痛了,就带你去。” 男童见裴楚答应,立时高兴地拍了拍手,咧着嘴嘿嘿直笑,口水和鼻涕都快要混在一起。 “哎呀,你这小猢狲,脏成什么样了,还不快回家吃饭去。” 陈婶看着男童鼻涕口水粘在一起的模样,嫌弃地将男童扔在了地上,又转而冲裴楚说道,“裴哥儿,你先用饭,碗筷待晚间我再一并收拾。” 说完,陈婶又轻轻扯了一下小姑娘的丫髻,“你这丫头,不是让你在家看着,这一家人的吃食还在锅里呢……” “哎呀,娘,你把我发髻都揪掉了……” 随着两声牙酸的木门声响起,陈婶母子三人离去,一切又重归安静。 裴楚重新坐回床头,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感慨,“倒真是远亲不如近邻!” 曾经的裴楚已然习惯了人情冷漠的世界,小区内彼此一栋楼对门的住户,可能一年到头都碰不上几回,但来到这方世界后,他醒来的这短短几日,却是全靠了邻里的帮衬。 挑水洗衣、送饭看顾,不说无微不至,但人情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然让裴楚甚为感激。 “庄周梦蝶,孰蝶是我,我是孰蝶……” 坐在铺着半旧草席的床边,裴楚看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黄土屋,无声地叹了口气。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天时间,这一世的身份是一个农家子,老实本分,可惜母亲早殁,唯独一个有些神神叨叨的父亲,也在去年病逝。 他这个身体虽然四肢健全,但在一个以佃租种地的偏远山村,只能说勉强能过活。 前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这身体突然得了一场大病,原主神魂消散,另一个“裴楚”在这身体醒来。 继承了前身零零碎碎的记忆,裴楚大概知道现今天下国号是周,他所在的这个村子名为观前村。 至于说这个身体得了什么大病,说来还有几分难以启齿,并非是哪种疑难杂症,就是左脚脚拇指的指甲长岔了,嵌入肉里,导致肿胀疼痛,得了非常严重的甲沟炎。 这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不过是芝麻粒大的病症,吃个消炎药,找师傅修修脚也就好了。而且多数人得个甲沟炎,就是不找医生看,剪个指甲三五日也就没什么事情。可偏他这个前身,却是因为甲沟炎引起高烧,直接一命呜呼了。 抬起脚,看着还未消肿的脚趾,裴楚摇头苦笑,“我要是再死在这甲沟炎上,应该也算得是开创了穿越者最倒霉死法中的一种了。” 他穿越来之后,高烧算是退了,但身体非常虚弱,脚指甲之前虽然修过,可红肿依旧,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现在还真有些担心再感染一次,在这个医疗水平落后的时代,没有抗生素消炎药,炎症引起的高烧可是猛疾恶症,运气稍微差一点就是要人命的。 咕咕咕—— 腹中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将裴楚从杂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裴楚左脚脚跟点地,右脚支撑着身体,缓缓地挪动着脚步,到了床边的木桌上坐了下来。 掀开桌上方才邻居陈婶送来的陶碗木盖,一阵扑鼻的香味让裴楚瞬间口舌生津,陶碗里是混合了少量稻米的脱粟饭,粟是小米主粮,农人主食,在饭上面还铺有两条寸许长的小鱼干和几片白水煮熟的青笋。 换做曾经的世界,这样的食物不说难以下咽,但除了偶尔解解油腻外,平日里肯定引不起裴楚的食欲。 然而,此刻的他闻着饭菜的香味,却是早已食指大动,端起碗筷就囫囵地往口中扒拉。 嘎吱—— 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忽然糙木桌似乎被裴楚手肘碰了一下,微微歪斜了几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裴楚赶忙将桌上的陶碗给扶稳,低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粗木方桌四根桌脚里有一个微微悬空,没有落在实地上。 “这桌脚还是不平的。”裴楚吐槽了一句。 低头又看了一眼,他突然看到在桌脚边上有一本灰扑扑的旧书,似乎之前就是用来垫桌脚的。因为比较靠里,不是特别留心,根本注意不到。 “家里还能有书?”从桌底下捡起这本线装的旧书,裴楚心中好奇。 这破旧的黄土屋里,穷困拮据得老鼠都呆不住,他是真没想到竟然能发现书籍这种东西。 裴楚将书拿在手里,书籍压在桌脚底下也不知多长时间了,手指摸索上去能够感受到粉尘的干涩质感。随手拍了拍书上的灰尘,他发现这本线装书似乎不算太过破旧,只是第一页的封面似乎被撕毁了。 “咦,怎么是空白的?” 裴楚随手翻了翻里面的书页,这才发现书页内空白一片,不着一点字墨。 “是笔记本么,还是用来抄书的?” 裴楚在桌边再次坐下,他想起古代穷书生买不起书,只能向有藏书的富贵人家借书来抄的事情。 只是他融合的记忆里,这个前身就是一个地道的农家子,除了会操持庄稼整饬水田,懂一些上山下套和制作一些竹制器具的手艺,其他记忆里好像是没有识字上学的经历。 况且,哪怕只是一本裁剪好的无字书,应该也价格不菲。用书籍垫桌脚这样的风雅事,可不是一个泥腿子做得来的。 反而是前身已经过世的父亲,翻看记忆里总是神神叨叨的,但好像是识字的。在隔壁的房间里,还存留着一些什么纸笔之类的东西。 “只是这么一个大字都没的笔记本有什么用?” 裴楚轻轻甩了甩手里的线装无字书,大概猜测应该是前身那神神叨叨的父亲留下来的,随手扔在桌上,又寻摸了一块合用的石子用来垫桌脚,然后坐回桌前继续吃饭。 刚扒拉了两口,裴楚的动作不由就慢了下来,咀嚼了两口,眉头不由皱起,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吃着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 裴楚低头看了眼陶碗里的脱粟饭,方才这碗脱粟饭他吃着的时候,或许是饥饿的缘故,还挺合胃口的,但现在尝起来隐约少了点滋味。 具体裴楚也说不上来,如果不是方才那口脱粟饭刚咽下去不就,口感上有个对比,他可能都不太能察觉得出来。 “大概是我饿过头了吧。” 裴楚晃了晃脑袋,没在多想,继续扒拉完陶碗里的脱粟饭。以他现在的胃口,这么一陶碗的脱粟饭也不过是半饱,但目前还是邻里接济的,也只能这样了。 一碗脱粟饭吃完,裴楚起身准备将碗筷拿到灶台那边清洗,这些天多亏了陈婶一家照顾,给他烧水送饭,他暂时不知如何感谢,但也不至于一个要还给人家的碗都不洗。 就在裴楚刚站起身,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桌前的那本没有封皮的无字书,忽然注意到第一页的黄白色纸页间,似乎多了许多点花色。 “咦?” 裴楚将手中的陶碗放下,再次将这本无字书拿起,赫然见到了没有封面的第一页书页上,忽然多了许多细细密密的文字。 打头右侧竖体写着——《刺肉不痛法》。? 第二章?刺肉不痛法 “刺肉不痛法?” 裴楚看着黄白书页之间,突然浮现出来的一行行文字,一时目瞪口呆。 这无字书他方才看得清晰,还随意翻看了一遍,确认纸页间全部都是空白一片,只是,这……这突然第一页猛地浮现出来了不少文字,还当真有些诡异。 “是用了什么特殊工艺吗?” 裴楚粗粗地扫了一遍第一页上的文字,心中暗自猜测。 脑海里曾看过的一些小常识飞速翻转,什么柠檬、牛奶、米汤写过字后,或是烘烤加热,或是用其他材料涂抹,就会将原本隐藏的文字逐一显现出来。 只是—— 裴楚可以万分确定,在他拿到这本无字书的时候,中途并没有触碰过其他的物品。 而且,这本看着蛮厚的无字书,只有第一页显现出了文字。 当然,若是硬要说方才有什么古怪的话,大概就是方才这无字书扔桌上后,好像他吃的那碗脱粟饭口感似乎变差了一点。只是,那个会和这突然出现在纸页间的文字有关系? “莫非是什么灵异事件?” 裴楚看着手中显现出了一页文字的无字书,目光不自觉地扫视了一眼黄土茅屋内的一切,依旧是简陋无比的陈设,周遭空气里也没有什么莫名的寒意、阴冷,就是一点微风也没有,透过木窗户还能看到外面阳光正好。 再说,他醒来后在这屋里也住了有两天的时间,除了觉得条件简陋特别艰苦,还有干草铺陈的床铺略有些霉味外,一直没发现什么异常。 “刺肉不痛法?这又是什么?” 裴楚一时间没能搞明白这无字书上的文字是如何突然出现的,干脆便低头细细地看起了上面显现出来的内容。 “此法用右手剑诀,左手掌针,剑诀书符子针尖上头一字念咒,后五字不用,念咒慢书针尖。” “咒曰:仰启针舞大将军,针舞肚中好藏身,若有出血针舞下雪,若有出脓针舞除痛,一退血父二退血母,三退血姑四退血路,降刀如山,急急如律令。再念咒曰:雪山一姑雪山二姑雪山三姑。一气念七遍。” 在这些文字之后,还有六个类似于雷雪加小圈圈等字拼凑在一起的古怪符篆,边上写着三个小字“针符式”。 “这是……画符和念咒?” 裴楚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大概才将三段文字看明白。 说实话文字不多,但信息量不小,且由于没有标点句读的关系,理解起来还是花了一点力气。 特别是那什么“念咒后五字不用念咒”夹杂在中间,弄得他一直反复直道看最后一句那个“一气念七遍”,才醒悟过来,指的是这几个字。 这是一个详细的如何画符念咒的流程,第一段文字是如何操作,哪个手捏剑诀,哪个手拿针,画符的时候需要念的咒语,还有施法的时候需要用的咒语。 “就是要先要按着那几个小篆一样的文字画符,嗯,这就是针符式,画符的时候念第一个咒语。然后右手掐剑诀夹着画好的符,再念这个什么雪山一姑二姑三姑的咒语,一口气要念七遍,然后下针、贴符?” 裴楚将无字书上这突然冒出来的这一篇“刺肉不痛法”,又从头到尾按自己的理解过了一遍,稍稍揣摩起了可实行性来,还真不算复杂。 “这……这应该是法术了吧?只是这办法真的能有用?嗯,倒是有些意思。” 裴楚多少来了点兴趣,在看到咒语之中的那句“急急如律令”,他猜测这篇“刺肉不痛法”很可能是道家的法术,只是这画符念咒是否真有效果,他心中还有些存疑。 对于一个三观已成的现代人来说,他并没有因为无字书突然冒出文字这样的灵异事件,就让彻底抛开了曾经受到的教育。 从法术名来看,似乎这“刺肉不痛法”好像正是冲着他脚上重度的甲沟炎来的。不说有没有用,但这么巧,还是让他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裴楚又翻看了一下无字书,纸页古朴陈旧,毫无新奇之处,只是不论他心中想法如何,这个时候却不敢再以方才那毫无作用的垫桌脚物件来看待。 “都穿越了,我以前的观念是不是该先放一边?或许这真是有神奇道法的世界?”裴楚思忖了一阵,突然摇头笑了起来。 他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全然不知,随意套用曾经的经验去看待,自然是偏颇了。 他原本就不算是那种在某方面信念绝对坚定之人,多数就是敬而远之。又或者功利直白点讲,那就是左眼皮跳,老子有福气了,右眼皮跳,去你喵的封建迷信。 “说起来,这前身的父亲,一直有些神神叨叨的?” 裴楚翻阅脑脑海里零碎记忆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个面容枯槁老农一样的男子,神神叨叨自然是他的形容,只是从记忆的画面里,这个前身的父亲确实和一般的农夫略有些不一样。 他能看到前身的父亲在这个名为观前村的小村子,还是小有人望的,时常在家门口都有人来攀谈,甚至送些瓜果之类的菜蔬。 而且识得几味草药偏方,懂一点天时,这山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大多会来找他挑选日子,偶尔还会弄些乡土特色的“跳大神”“招魂”之类的古怪仪式。 譬如这几天他醒来后,对他照顾颇多的陈叔和陈婶一家,好像就是前身的父亲早年出手帮过几次忙,人家一直承这个人情。 “试试也不妨吧!” 裴楚摩挲了一下下巴,十六七岁少年光洁的下颌,让习惯了胡渣子的他隐约还有几分不适应。他这会心态介乎半信半疑之间,更多还是穿越后由于重度甲沟炎不方面行走,闷得发慌,多了几分好奇,还有某种未知的……兴趣。 再说,不实践去验证一下,怎么知道这无字书上冒出来的这个“刺肉不痛法”是真是假,到底有没有效果? “只是要画符的话,就需要黄纸和朱砂,嗯,应该是这个吧……” 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刺肉不痛法”的可操作性,裴楚就接着考虑起所需要的工具。 在房间内左右扫视了一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站起身,左脚用脚后跟支地,一瘸一拐地朝屋内破旧帘子隔开的另一个房间走去。 这间房光线要昏暗些,同样的几件粗陋家私,木床木桌,还有些杂乱的家伙什。 裴楚循着零碎的记忆,在屋内的木桌边上的一个小巷子里翻找了一遍,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沓黄纸,一小块朱砂,还有一根尖头秃噜了的毛笔。 裴楚看着被他翻找出来的东西,心中对于那个“神神叨叨”的父亲又多了几分猜测。估摸着大概是巫医、术士、神汉之流,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骗子他就不好说了。 将这些东西翻找出来拿到了外间的木桌上,裴楚没有马上动手去按着无字书上给出的几个符篆开始画符,而是又对照“刺肉不痛法”的文字内容细细读了一遍,看是否有无遗漏。 “对了,还缺一根针。” 裴楚拿着无字书,对照着看了一下朱砂、黄纸、毛笔等工具,轻轻拍了下额头。 重新站起身在房间内翻找了一遍,这一次却不像先前那般顺利。黄纸、朱砂这些他看来可能比较难找的东西,受益于前身的父亲,现成都有,反而是一枚细针,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着。 这家中没有女主人,前身那个“神叨”父亲在世的时候,还偶尔有做点缝补的针线活,可自去年离世之后,记忆里这些事情再没人做了。往常好像多数时候,衣服缝缝补补都是邻里帮忙。 裴楚干脆站起身,将之前那个陶碗拿到屋外的灶台边,从昨日一位邻里帮忙挑的一桶水里舀了一瓢,将陶碗洗干净之后,一瘸一拐出了院门。 院门外黄泥小道,草木深深。 百十户黄土木屋依山而立,村外一条碧溪流水潺潺,独木桥边,又有参天老柳树梢低垂。 远处是田园阡陌,依稀有人影在其中劳作,近处里黄犬逐鸡,吵吵嚷嚷夹杂着几许蝉鸣。 “好风景,偌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倒是真能开发成个景点。” 裴楚轻轻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眼望远山近黛,郁郁青青,一时有些心旷神怡,原地足足站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而走向了距离他不远的一处人家。 土屋草户,门前院落,村中屋舍格局外观大抵类似,只是修缮新旧不同。 裴楚刚走到这家篾竹编织的篱笆前,就看到一个童子推开柴门正巧走了出来。见到裴楚后,这童子几步就迎了上来,声音欢快道:“哥哥,你是来还我家陶碗的么?” “是啊,小布吃过饭了吗?”裴楚看着面前的孩童,和声笑道。 “吃了,娘亲做的饭好吃。”陈布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转而又颇为正色地伸手去拉裴楚的衣袖,指着村前远处的那条蜿蜒碧溪,“哥哥,娘亲说不让我到溪边玩耍,乙儿哥哥不见了。” “不见了?”裴楚微微蹙了下眉,将手里的陶碗单手抱着,另一手摸了摸孩童头上的小辫,“那小布要听话,少去水边玩耍。” 裴楚对陈布说的乙儿哥哥没有印象,大概猜测或是家人吓唬、或是一场悲剧。他能做的不过是跟着嘱咐一声,孩童稚子无人看顾的话,少去水边,总是好的。 正说话间,黄土屋里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之前那个名叫陈素的小姑娘走了出来,看着裴楚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不用急着还,晚上还要给你送饭哩。” “素素,我婶子不在么?”裴楚将手里的陶碗递给对方,跟着又问了一句。 “我娘去沤麻了。”小姑娘看着洗干净的陶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又看着裴楚问道,“裴哥哥是找我娘吗? “哦,我一件衣服破了个口子,需要缝补一番,想找婶子借点针线。” 小姑娘脸上似乎有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哥哥可以拿来,我帮你缝补的。” “那倒不用。”裴楚笑了笑,“就一个小口子。” “哥哥且等着。”小姑娘抿嘴浅笑,抱着陶碗转身迈着细碎的脚步进了屋内。 站在这间黄土屋前,裴楚又远近看了眼这个村落,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倒是真有几分桃花源的气息。 “若一辈子真能平平淡淡老死这小山村,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见此悠然景色,裴楚内心不免有些感慨,随即又摇头失笑,他此刻这看到的不过是表面的安然,在一个生产力不甚发达的山村,过日子哪那么容易,记忆里观前村已算是富足,可大多数人一年到头也不过是个半饱而已。 第三章?画符念咒 从陈家借到了针线,裴楚拐着脚回到自家的黄土草屋中,将借来的针线包放在桌上,看着桌上摆放着的黄纸、朱砂,一时心情还有几分急切。 他先是找来了一个小碗,将那块朱砂在碗里碾磨出了不少粉末,接着又盛了点水将粉末浸润,成了一小碗的红墨。 接着又将黄纸裁剪了一番,然后打开了无字书,对照着“刺肉不痛法”最后记录的几个符篆,开始用那快秃头的毛笔蘸着朱砂,准备进行描摹。 “仰启针舞大将军,针舞肚中好藏身,若有出血针舞下雪,若有出脓针舞除痛,一退血父二退血母,三退血姑四退血路,降刀如山,急急如律令。” 裴楚先是默念了一遍“刺肉不痛法”的画符的咒语,然后便开始一边在黄纸上描摹,一边低声默念。 这个符名为“针符式”,描摹的是六个类似于雷雪山水霜等文字模样组合成的六个符篆文字。 “呼——终于成了!” 看着手中的“针符式”的黄纸朱砂符终于成功,裴楚不由微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六个符篆结构上略有些复杂,只要仔细的话,描摹起来倒也不算太难,难的是需要一边念咒一边书写,这就不太容易了。 裴楚要么不是念咒断了,要么就是符篆写错了,再就是符篆写大了或者小了,前前后后足足浪费了快十张黄纸,才成功地念着符咒将一张“针符式”全部写对。 “接下来就应该就是施法了吧?” 裴楚心中微微有些激动,那种将信将疑的态度,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有些像是对于某种客观事物和规律的验证。 将桌上的针线包里取出了一根没什么锈迹的细针,用清水洗干净,接着又废了点力气,将家中找到的小半截蜡烛点燃。 做完这些之后,裴楚脱了左脚上的破旧布鞋,将左脚架在了长凳上。 他的左脚大拇指红彤彤地肿胀着,比起另一只脚的脚趾要大出一圈。裴楚轻轻用触碰了一下脚趾肿胀的部位,登时“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疼得呲牙裂嘴,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甲沟炎能够严重到这种程度的。 将细针在蜡烛的火苗上晃了两下消毒,接着裴楚左手持针,右手食指和中指成剑诀,夹着那张“针符式”眼睛微闭,嘴里开始念念有词:“雪山一姑雪山二姑雪山三姑……” 一口气念了七遍,裴楚猛然睁开眼,左手的那枚针对着脚趾肿胀的位置扎了下去,一瞬间刺痛疯狂涌来,疼得他差点失声叫了起来。 好不容易,裴楚咬着牙忍住了剧痛,快速地抬起右手,将右手手指夹着的那张“针符式”猛地地贴在了伤口的位置。 呼—— 突然间一道火光亮起。 就见那张“针符式”的符箓忽然无火自燃了起来。 裴楚猛地吓了一跳,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左脚踩在地上连连抖动了两下,想要将脚上燃烧的火焰给甩出去。跟着又躬下身,伸手想要去拍灭那符箓燃烧起的火焰。 但火焰烧灼得十分迅猛,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成了一团飞灰消散。 “嘶——” 裴楚想要去拍火焰的手僵在了空中,再次倒吸了一口气,不过这次并非是剧痛刺激的,而是一阵莫名的冰凉寒意,将方才那股子剧痛盖过,让他一时舒服得轻呼出了声。 额头、脖子、后背都有细细密密的汗水冒出,裴楚觉得有种重感冒后吃了发汗的药物,身体仿佛脱去了一件厚重的外套,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竟……竟然真的有用?!” 感受着脚趾上的疼痛消失,还有身体莫名的舒畅感,裴楚回过神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再次低头看了看左脚的脚趾,虽然沾染了一些纸灰变得黑乎乎的,但脚趾明显消肿,他用手触碰了一下,之前那钻心般的疼痛已然消失。也顾不得穿鞋,左脚直接踩在地上,一时间不论是走动、垫脚,还是单脚站立,丝毫没有半点不适。 “我……我……” 感受着脚上的疼痛感完全消失,裴楚几次张嘴想爆个粗口,但一些话生生都卡在了喉咙里,被内心的震惊情绪所代替。 在此之前他是将信将疑,又或者说他由于重度甲沟炎的缘故,本能的倾向于愿意相信这个“刺肉不痛法”有效果,这一点就和许多受骗的人一样,有利益所在,内心会不自觉的偏向,但理智上,他却是明白这故弄玄虚的“刺肉不痛法”应该是没有用的。 在面对可能出现的“刺肉不痛法”毫无效果,某种意义上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建设,然而,真的有效果一切顺理成章的发生,反而使得人有些难以置信,有种不真实的虚幻之感。 不知站了多长时间,裴楚陡然回过神来,左右扫视了一眼,猛地扑到了桌前,一把抓起那本纸页黄白的旧书。 看着第一页上记录着的“刺肉不痛法”和“针符式”的符篆,又陷入了一阵失神。 “真的有道术,真的有道术,那么如果道术是真的,其他的呢?会不会也是真的?这个世界又是怎么样的?” 裴楚感觉到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随即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穿越、重生……” “道术、神通……” “唯物主义,科学……” “天、地、神、人、妖、魔、鬼……” “我究竟来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世界如果道术是真的,那么……其他的会不会也是真的,比如鬼怪妖魔,又或者神仙佛祖?” 在另一个时空,裴楚童年和少年时候看一些影视文学作品,脑海之中不免就有过这样的想象。 比如经典的场景之一,如果真的有僵尸这种东西,学着电影里闭气屏住呼吸,是不是就能够躲避伤害,那时年幼的他父母工作忙碌,夜晚一个人睡觉没少躲在被窝里干这事。 即便后来长成一些,一个人走夜路心里发慌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如果真突然蹦跶出个妖冶女鬼该怎么应对,会不会真的有神仙法术? 而一切在验证之后,这“刺肉不痛法”是真的,这“针符式”是真的有效果的,如果以此类推,那么他所穿越后的这个世界,恐怕其他的也会是真的? “所以我现在身处的这个看似一派祥和静谧的小山村,只不过是流于表面,这个世界其实还隐藏着另外一层?” 随着裴楚思维的发散,他的脑海里一些关于这个前身记忆里,那个“神汉”父亲曾经给人卜挂、招魂、跳大神之类的事情,恐怕不一定都是假的。 “认识这个世界,理解这个世界……” 裴楚摩挲着无字书的纸页,微微闭上了眼睛,他的心中念头翻转,脑海里思绪如潮。 足足过了好一会的时间,他起伏不定的心神,渐渐重新平静了下来,开始彻底接受又另外一种眼光去看待。 “这本无字书能够显现出一门道术,或许真有一些来历,它又是怎么显现出那‘刺肉不痛法’的?” 最初从桌脚拿到这本无字书的时候,书上可是没有什么文字显现的,而是等到裴楚捡起来放到了桌子上,才显出了神异。 “等等……” 裴楚眼神微微亮了几分,“放在桌上后,那碗我吃了几口的脱粟饭,后来似乎口味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只是具体我又说不上来……” 这一点他方才其实就有那么点怀疑,只是“刺肉不痛法”没有得到验证并未曾往深处去想,但现在仔细想来,这中间似乎很可能有点联系。 “难道是需要献祭,要祭品?不过,还是要等回头再试几次才知道。” 脱粟饭口味的变化,让裴楚有了一些猜测,不过他现在一时也找不到米粮水果或者其他祭品,并不敢贸然下结论。 他心中有些兴奋,但还是尽可能保持理智,如同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哪怕已经成功了,一个孤立的样也只能用来参考。 “那这个‘刺肉不痛法’,我刚算是施法成功了一次,同样是孤立的,接着应该再尝试两次。” 想到这里,裴楚又来了精神,他这会脚上的伤痛全消,身体的低烧随着方才出汗都退去,整个人不说神采奕奕,但精神比之前面病恹恹的时候总是要好处不少。 重新做到了书桌前,铺开黄纸,用秃头的毛笔蘸了朱砂,再次开始一边念咒一边画“针符式”上的符篆。 大约是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裴楚再画“针符式”就没有前面那般出错得多,画符的咒语他也背得熟练,接连画错了几张之后,到了后面一口气画了三张都没有出纰漏。 只是在画到第四张的时候,裴楚再次动笔,手中的毛笔蘸着朱砂,刚要开始念咒,忽然就感受到了一股头晕目眩,整个人似乎有一种虚脱之感。 眉心刺痛,身体无力,隐约还有点犯恶心,这股子感觉比之前还处于重度甲沟炎引起的低烧,还要让他觉得难受和疲惫。 “这又是怎么了?” 裴楚放下沾满了朱砂的秃头毛笔,双手扶着木桌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我这是低血糖?不应该的,我吃完饭还没多久……” 裴楚脑海里闪过了几个念头,但意识却越发的模糊了起来,踉跄地从桌边站起身,几步摸到了床边,直接一头栽倒,躺了下去。 第四章?以身试法 “唔……”? 裴楚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轻轻用手拍了拍有些昏沉的脑袋,长长地吐了几口浊气,头脑渐渐清醒了几分。 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光线暗淡,想来应该已是到了黄昏。 木桌上凌乱地摆放着符纸、朱砂、针线包,某种类似于宿醉后的感觉,在看到熟悉的事物,让断片的记忆一点一点重新浮现。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脚趾,沾染的纸灰还在,看着有些脏兮兮的,但肿胀已去,丝毫感觉不到半点的疼痛。 “真的是好了!” 裴楚从床上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脸上再次露出了喜色。 不经意间目光又瞥到了凌乱的木桌,几步走了过去,看着桌上的无字书和画好的三张“针符式”,某种不同认知所产生的莫名感觉在心中回荡。 “我前面怎么会晕过去?而且昏睡了这么久?” 对于方才画到第四张符箓的时候,突然产生的那种晕眩感,裴楚现在还有些觉得奇怪。 “难道是念咒画符,导致我心神消耗过度?” 裴楚心中推测,他这一会虽然刚睡醒,但头脑和身体依旧有几分疲乏感。 并非大病初愈后的那种无力感,而是有点像是他年少求学时坐长途火车,因为无座票熬了几个昼夜,到后来产生的极度困乏,明显是一种精气神消耗过度的感觉。 “其实这样也才说得通。” 虽然已经确定了道术的存在,但裴楚认为“刺肉不痛法”的施展肯定不会是无中生有的,肯定是需要耗费一点施法者的精神,毕竟游戏里法师放技能还得有蓝条呢。 “等会我应该再试几次,一个是这无字书上显现出文字到底是不是因为献祭,另一个就是‘刺肉不痛法’针对的是只有甲沟炎,还是其他类似的伤口也能起作用。” 裴楚将桌上的无字书和“针符式”拿起来端详了几遍,接着想到了下一步该做的。道术、符箓之术,在过去于他而言,不过是留言或者影视小说作品中的东西,真的接触以后,却是感觉宛如打开了一扇窗,很是想看看内里的风景。 “大叔,你是再找什么呢?你是来找裴家哥哥的么?” “不是哩,我就是路过口渴,想讨碗水喝。” “裴家哥哥这些天病了,也不知家里有水没,你要渴的话,我家就在前边。” “不用不用,我还忙着赶路……” 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从屋外传了进来。 裴楚听得真切,其中一个声音好像是陈婶的女儿素素。 看了一眼有些乱糟糟的桌面,裴楚将无字书和三张“针符式”符箓收好,接着又将黄纸、朱砂等一股脑地收到了床边,然后将针线包整理了下,才几步走出了房间。 “哎呀!”一声轻呼响起。 正在裴楚刚走到门边,恰巧门外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往房间里迈步,两人差点撞了个对怀。 好在裴楚脚上的伤痛全消后,动作迅捷了几不少,连忙将小姑娘手里的托盘稳住。 “裴哥哥,你怎地突然冒出来了?”小姑娘明显吓了一跳,看清是裴楚后,登时有些抱怨,“差点饭菜都洒了哩,这要是打翻了,我娘非得打我一顿不可。” “素素莫怪,是我冒失了。”裴楚微微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了几分歉意,伸手从小姑娘手里接过托盘,随口又问了一句,“放才你是和谁在说话呢?” “一个行路的人来讨水喝。” 素素将手中的托盘交给了裴楚,指了指远处的黄泥小道,歪着脑袋又有些疑惑道,“只是又走了。” 裴楚顺着素素指的方向,远远眺望了一眼,暮色渐浓,小路上隐约有了几缕薄薄的霭气,一个佝偻的背影跌跌撞撞地小跑着,消失在了远处。 裴楚也没太在意,这山村虽然偏远,但往来砍柴打猎的行人总是有的,而且从陈叔被找去县里服徭役来看,其实也不见得就那般与世隔绝。 将托盘端进了屋内,裴楚又取出了针线包还给素素,再次感谢了一番,小姑娘笑着接过,正是用饭时间,也没有多留,转头一溜烟就往家里跑去。 重新回到房间,裴楚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到了托盘上。盘内一个小蝶和一个圆盘,小蝶上是切成小丁的咸菜,圆盘上摆着两个巴掌大的粟米饼,热气腾腾的,味道正香。 裴楚口齿生津,吃食虽然简单,但他早就饿了,不过还是强忍着没有马上动手开吃,而是将收在怀里的那本无字书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双眼盯着无字书,眼珠子一动不动,只是等了半天,不论是已经显现过文字的第一页,还是无字书的其他纸页,半天都没有丝毫动静。 “没有效果啊,难道是我猜错了?” 裴楚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无字书的纸页没有再次展露出什么神异,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将中午用的那一小截蜡烛点燃,耐不住腹中饥饿,干脆也不再等了,抓起粟米饼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就往嘴里塞。 三下五除二将两个饼子吃完,裴楚又翻了一遍无字书,见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干脆也不再理会,而是将注意力落到了那三张“针符式”的符箓上。 “这符箓的效果比我知道的药物见效还要快,就是不知道对于其他的外伤有没有效果?” 裴楚心中细细思忖,“刺肉不痛法”的法咒他昨天念了不下几十遍,已经倒背如流,认真回顾了一下法咒里的内容,觉得这门道术并不是只针对他的甲沟炎,好像其他一类的外伤也能适用。 只是这个时候天色已晚,这荒野山村,他又没地方去寻一个刚好有外伤的人来。 “要不还是拿我自己当试验?” 裴楚忽地冒出这个念头,接着又摇头暗笑自家发傻,这种自残的行径往日他是最为鄙夷,可这个念头出现后,他一颗心就跟猫挠似的,怎么都忍不住。 从桌边站起身,左右在房间里找寻了一番,很快就找到了一把头部是钩状的柴刀,刀口有几处缺损,但大概是平日里用得多的缘故,磨得还算锋利。 裴楚将柴刀擦拭干净,又用烛火过了一遍,可当借着烛光看向柴刀锋利的刀口,不免还是有些犹豫,静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轻轻在左手手臂上划拉了一下。 看着手臂上半寸多的伤口已经冒出了殷红的血滴,裴楚一阵呲牙裂嘴,赶忙将柴刀放下,抓起桌上的一张“针符式”符箓,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掐诀念咒:“雪山一姑雪山二姑雪山三姑……” 一连念了七遍,然后裴楚快速地将手中的“针符式”符箓贴到了手臂的伤口上。 忽地一下,裴楚刚贴在手臂上的符箓再次无火自燃了起来,燃烧的速度极快,火焰一闪即逝,几乎手臂都没感觉到什么灼热,符箓就已烧成了飞灰。 火焰消失,伤口处微微有一丝清凉之感,裴楚轻轻摸了下沾染了纸灰的伤口,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没有了半点伤口的疼痛感。 “果然有用。”裴楚心情振奋,那种揭开了某种面纱的兴奋感充斥着全身。 “有了这符法,我去当个行脚的郎中,给人治疗外伤应该也能混口饭吃了。” 这几日里,裴楚也想过今后的生计,头一个自然是种地,只是辛苦不说,想要温饱都不容易,其他的诸如经商做功或者读书考功名,他受限于信息太少,暂时也没理出个头绪。 现在总算好了,有了这“刺肉不痛法”,至少算是有了一门可以吃饭的手艺。 刚还准备是不是要再试上一次,忽然眼皮子像是灌了铅一样,头脑一阵昏沉。 “又是这样,是我身体太弱还是没学过道法……” 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下一刻裴楚脚步趔趄地摸到了床边,倒头昏睡了过去。 …… 雄鸡一唱天下白。 裴楚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裴楚只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头脑的昏沉和身体的疲乏全部都一扫而空。 昨晚昏睡过去后,他一觉到天明。这时候就觉得身轻体健,是穿越以来状态最好的时候。 ?张开双臂,裴楚长长伸了个懒腰,他注意力不自觉的就放在了黑乎乎有些污垢的左臂上。 用右手手指搓了搓上面沾染的纸灰,立刻就看到昨天的伤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连结痂都没有,若不仔细看,都快看不出来有割伤的痕迹。 “手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脚趾也完全恢复了,这道术……真的是奇妙。” 裴楚摇头晃脑感叹了一声,越是看着发生在身上的这一切,越是觉得这道术符箓的神奇。 “裴哥哥,裴哥哥……”清亮的呼喊声在门外响起。 裴楚按下心中的感慨,走出了房门,小院中有人正推开柴门走了进来。 “素素,这么早过来是要收碗碟吗?”裴楚看清楚了来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又看向后面跟着的一个小小人影,跟着问道,“小布也来了。” 昨晚他试验“刺肉不痛法”治疗外伤的可行性,后来因为精力不济,直接昏睡了过去,是以忘了需要归还碗碟之类的用具。 “裴哥哥,我娘一早赶去县里了,我过来知会你一声。”陈素昂着头看到裴楚走出了房门,顿时止住了脚步,“碗碟等她回来再收。” “婶子去县城了?” 裴楚听到这个消息还颇感意外,观前村距离杨浦县县城差不多有五六十里,但道路蜿蜒曲折,走一趟少说也得大半天,寻常村民如非必要,一辈子也去不了几次县里。 裴楚的这个前身,从小到大快二十年了,还没有去过一次。 “昨晚有人捎信回来,让我娘去县城看我爹。”小姑娘跟着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裴楚轻轻点头,之前陈婶已经和他说陈叔被征召去了县城,想来应该夫妻俩有些事情安排。 “裴哥哥,这里面有我娘烙的饼,够你吃上两三日的,到时她也该回来了。“小姑娘说着又从手边的竹篮拿出个小布包,交到了裴楚手里。 “素素,小布,你们这是要出门?” 裴楚随手接过小布包,他注意到了小姑娘背着个小包袱,手边还挂着一个小竹篮,里面盛着一些干枣,跟在后面的弟弟眼馋着想要伸手捡一颗枣子,却被小姑娘察觉狠瞪了一眼,瘪嘴将手又收了回去。 裴楚看着陈素姐弟问道。 “哥哥,哥哥,我们要去姑婆家。”这次不等陈素开口,旁边的陈布抢先叫了起来,神色之中颇为兴奋,“姑婆家有好吃的点心。” “噢,是去你们姑婆家啊,认得路吗?” 裴楚记起陈婶提过他们家在员里村有个寡居的姑姑,还是什么大媒人,大概猜测可能陈叔陈婶都在县城,怕照顾不到儿女,所以想让姐弟俩去他们姑婆家住几天。 “认识,我去年和娘去过,弟弟不认识。”陈素昂着小脑袋,又看向陈布,颇有些神气的样子。 陈布瘪瘪嘴,却是看着孟杨,“裴哥哥,姊姊没见着姑婆,娘说那天姊姊睡着了。” “是娘记错了,我没睡着,那是姑婆不在家。” 陈素鼓着腮帮子辩解了一句,接着挎起竹篮,接着朝裴楚道,“裴哥哥,我们不和你说话了,娘让我们不要耽搁。” “那好,路上小心。”裴楚点了点头,还没等两人走出几步,裴楚又突然出声叫住了两人,“素素……” “怎么了,裴哥哥?”陈素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一旁的陈布趁着姐姐转移了注意力,一只手飞快地从竹篮里抓了一颗干枣,囫囵地塞进嘴里,回过头,发现裴楚正看着他,顿时鼓着嘴,眼里露出狡黠的笑意。 裴楚没有说破陈布的偷吃,只是目光落在了陈素的脸上,再次叮嘱了一句:“记着沿大路走,看好弟弟,路上不要贪玩。” 他脑海里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前身没有去过县城,但员里村曾有路过一次,具体记不太清,只知有好多山路,虽不算太险峻,但草木茂密,有几段颇为荒僻。 “知道了。”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句。 看着两人走出了院门,裴楚转过身也准备进屋,刚挪动了脚步,他忽然注意到了手里传来温热的小布包,一阵莫名的情绪在心头翻涌。 “从观前村到员里村要走好一段山路,虽然不一定有事,但这是山村,晚上各种野兽乱叫的我都听了好几天,他们姐弟俩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实在让人有点不放心。 这家人待我极好,有事出门也不忘给我送吃的,我这些天受人恩惠,其他的做不了,陪他们走段路总是可以的。刚好我现在脚也不痛了,正好走走看看,也能开开眼界。” 想到这里,裴楚几步走到了院门前,冲着刚走上黄泥小道上的两人喊道:“等等……” “哥哥是在叫我们吗?” 姐弟俩听到了裴楚的喊声,再次顿住了脚步,齐齐回头看向裴楚。 “你们等我一下,我呆着无聊,陪你们一起。” 说着,在两人奇怪的目光中,裴楚飞快地转身冲进了黄土屋里。 先是将装着木桌上的无字书和两张画好的“针符式”贴身藏好,又翻找了一件旧衣服充作包袱,把包着烙饼的布包和桌上的朱砂黄纸毛笔塞了进去。 临出门前,视线又在简陋的房屋内扫了一遍,注意到了昨晚用来割伤手臂的柴刀,系上柴刀的刀鞘,将柴刀别在妖后,关好房门,这才朝外面的两姐弟追了上去。 第五章 林麓幽深 群山绵延,草木幽深。 蜿蜒的山道上,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几只栖息于树梢的鸟雀,伴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受了惊吓似的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朝着远处飞去。 陈素手中拿着一截小竹竿,轻轻地拍打开侵占了小半山道的杂草,忽地抬头看到了前方蹑手蹑脚往裴楚身后凑的男童,立时娇声喝道:“小弟!” 正偷摸摸探出手的陈布,听到身后的呵斥声,全身似乎打了个激灵,缓缓缩回手朝陈素望了一眼,没脸没皮地笑了笑,“姊姊……” 陈素一张略带汗渍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狠狠地瞪了陈布一眼,“小弟,你要是再偷吃,等到了姑婆家,我就告诉姑婆去。” 梳着双辫刘海发髻的陈布,额头上的汗水早已经将刘海浸透,听到陈素的话后,登时冲着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娘说姑婆喜欢小孩,才不会骂我呢。” “那等娘回来了,我告诉娘。”陈素叉着腰气鼓鼓道。这一路上陈布不时偷吃竹篮里的干枣,显然把她气坏了。 似乎这句话很有几分威慑力,皮猴子似的陈布撇撇嘴,转过头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抓在手里。 裴楚拎着一竹篮的干枣走在前面,听到身后姐弟俩的说话声才缓缓转过头,看着绷着小脸的陈素和撇嘴不愿意搭理姐姐的陈布,脸上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好了,休息一会吧。”裴楚看着似闹了点小别扭的姐弟,笑着将背包里的烙饼拿了出来,“走了一路,小布应该也饿了。” “裴哥哥,就你对我好。”一看到裴楚拿出了吃的,本来还噘着嘴的陈布立马丢了手里的狗尾巴草,欢喜地跑到了裴楚身边。 “哥哥,那是娘给你这几天吃的。” 陈素从后面走上来,想要拉住去接烙饼的陈布,裴楚却摆了摆手,“不妨事的,这么多张,我一时也吃不完。” “哼。”陈布抓着一张裴楚递过来的烙饼,转头带着几分得意地哼了一声。 裴楚上辈子是独生子,没体验过这种有手足的感觉,看二人的相处模式,一时觉得颇为有趣。 小大人一样的陈素自不必说,一路将送给姑婆的干枣看得紧紧的。八九岁的陈布也比他想得调皮,而且还有点小狡猾,在年长的人面前乖巧充楞,在自家姐姐面前却是暴露了本性。 看着两人斗气的表情,裴楚又将另一张烙饼递给了陈素,陈素却是没有接,指了指陈布手中,“裴哥哥,不用了,小弟吃不完的。” 说着,劈手就从陈布的手里抢过了烙饼,撕扯了一小半,然后将剩下的还给对方。 “又抢我东西。”陈布气呼呼地叫了一声,夺回大半张烙饼,咬了一大口到嘴里,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陈素得意地笑了笑,轻轻咬了一小口饼,又抬起头看向裴楚,指了指他的脚,“哥哥,走了这么远的路,你的脚没事么?” “没事,已经好了。”裴楚同样撕了半张饼,塞进嘴里。 “哦。” 小姑娘明亮的眼神中还有几分好奇,不过裴楚没有再说话,而是抬头远眺了一眼逶迤的山道。 他继承的记忆里对这条路其实有些模糊,只是个大概的印象,好在山道虽然比他想得曲折一些,不过路还不算太难走。他这个身体大概是农家子,辛苦惯了的缘故,虽然脚上的伤势初愈,但体力不错,也没觉得辛苦。 几人吃完了烙饼,稍稍补充了一下体力,便继续赶路。 这一次是小姑娘陈素走在头前带路,陈布和裴楚跟在后边。一路翻过了两个山坡,旁边的密林渐渐幽深了起来。 虬枝错落,老树参差,雾霭似被锁在了山影里,林间幽幽静静的,外间虽然日头当空,却被枝叶遮挡,落不进来。除了偶尔雀鸟飞过,就剩几人拨弄杂草和踩踏枝叶的声响。 “这路要是我一个人走,还真有点心里发毛。” 裴楚看着周围的环境,轻啧了一声,反而是两姐弟,一前一后,似乎对这样的密林清幽毫无所感。 “有水声。” 几人走了一段,走在中间的陈布忽然叫了起来。 裴楚停下脚步,跟着侧耳倾听,隐约能够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我前身的记忆里好像没经过有水的地方吧?” 裴楚微微有些疑惑,不过一个人两三年的记忆本就容易模糊,更何况他是继承其他人的。 “姊姊,我渴了。”陈布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 “就你事多。” 陈素嗔怪了一声,顿住脚步后,眉头轻蹙着前后看了看路。 “姊姊……”陈布拉着陈素的衣角,可怜兮兮地又叫了一声。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小姑娘语气无奈,转而看向后方的裴楚,喊了一声,“哥哥,我和弟弟渴了,想去喝口水。” “水还是要烧……”裴楚随口回了一句,但话到一半,又止住了话头,这山野乡民的,向来没有那么多的讲究,而且两人这么一说,前面吃完一块烙饼,他这会嘴里也有点发干。 “那就过去看看。”裴楚冲着陈素摆摆手,看了看幽深的密林,忽然又问道,“素素,快到你姑婆家了吗?” 出了观前村后,三人已经走了不短的时间,两姐弟虽然年幼,但或许是走惯了路的缘故,脚程并不慢。 “快……快到了吧。” 陈素微微侧过头,牵起陈布的手,远远望了一眼前方山道,话里隐隐透着几分心虚。 几人顺着水声传来的方向,一路继续沿着山道行走,路边的杂草渐渐的比之方才要愈加茂密。水声听着虽然近,但在山林里走起来却花了小片刻的时间,渐渐的水声越来越大,穿过一段树林后,视野倏然开阔了起来。 两侧森然茂盛的树林间,一条小溪从山涧上缓缓流淌而下,溪水澄清,在几处嶙峋的岩石边角缝隙溅点点白花。在下游处,一条合抱的树木横在小溪上,用来供人穿过同行。 “哇”地一身个呼喊,陈布一把甩开了陈素牵着他的手,几步蹦跳到了小溪边,整个人趴在岸上,就将头塞进了水里。还没等裴楚和陈素两人靠近,陈布又忽地抬起头,转身“噗”地一声冲两人喷吐了一口水箭。 好在两人还离着有几步路,并没被溅到,但即便如此陈布已经乐不可支地哈哈笑了起来。 陈素白了弟弟一眼,跟着走上前用衣袖给陈布擦拭了一番脸上的水珠,惹得陈布哇哇大叫,然后又蹲下捧了把水洗脸。 裴楚笑着看姐弟两人蹲在溪边,看着澄澈的溪水,先洗了洗手,又鞠了一捧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咳咳——” 正在三人低头洗脸喝水间,忽然身后传来了动静。 裴楚猛地一回头,右手下意识地就去摸插在后腰上的尖嘴柴刀。 这柴刀刀身连刀把差不多在一尺五到两尺长短,别在后腰上是缘由的。前身的记忆里,这是村民进山砍柴的经验,一个是便于在山道行走,空手不累,另一个就是这山间多豺,会**,柴刀插在腰后刚好能防住要害。 “年轻人。”略带着几分干涩的声音响起。 站在不远处的溪边,是一个干瘦的老妪,身上穿着一件黄白的衣服,看不出是什么料子,斑斑的白发上系着块头巾,脸上似乎蒙了一层灰,脏兮兮的,面容看得并不真切。 “原来是个老人。”裴楚抬眼看清了来人,摸着柴刀刀把的手缓缓松了下来。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老妪目光不经意地瞥了眼裴楚腰间的柴刀,和声向裴楚问道。 “裴哥哥送我和姐姐去姑婆家。” 旁边听到动静的陈家姐弟,这时候也看到了溪边站着的老妪,没等其他人回答,嘴快的陈布已经大声嚷嚷开。 “唉哟!” 老妪听到陈布的话,先是顿了顿,接着突地惊喜地叫了起来,“妮子,小弟,我就是你们姑婆啊!” “啊?”陈布听到老妇人的话,呆了一下,抬头看向一旁的陈素,“姊姊,这是我们姑婆吗?” 陈素微微歪着头,端详着老妪,眼里似乎有些犹豫,忽然出声道:“不是,你不是我姑婆,我姑婆脸上有大黑痣。” “大黑痣?”裴楚在一旁听得有趣,他想起陈婶说姐弟俩的姑婆是个媒人,倒还真蛮符合传统形象的。 “对对,姑婆脸上是有大黑痣。”老妇人点头笑着露出没了几颗的牙齿,“姑婆家就在前面,方才姑婆筛糠,脸上蒙了灰尘,这才过来洗脸。” 说着,老妪转身走到溪边,俯身捧了几把水,在脸上胡乱摸索了一阵,再次起身看向几人,果然在右侧脸颊有颗硕大的黑痣。 “看到了吧?”老妪指了指脸上的黑痣,笑着朝姐弟俩问道。 “姑婆姑婆。”没等陈素说话,陈布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三两步走上前,扑到了老妪的怀里。 陈素似乎有些犹豫,但看着弟弟已经到了老妪身边,跟着也走了过去,甜甜地喊了一声,“姑婆。” “唉。”老妪脸上乐开了花。 “姑婆,娘让我和弟弟在你家住几天,她和爹爹去了县城。”陈素站在老人另一侧,说起了这次过来的事情。 “不妨事不妨事,你们两个小人儿肯来看姑婆,姑婆就很高兴了。”老妇人一手牵着陈布,一手拍着陈素的肩膀,显得看到两个小人儿高兴无比。 “姑婆姑婆,娘还让我们给你带了干枣,可甜了。”陈布在旁边似乎为了吸引老妇人的注意力,又叫了起来。 “好好好。”老妇人微笑着拍了拍陈布的小手,“你和姐姐都是好孩子。” 裴楚在旁边听到这里,笑着走上到老妪面前,将手里的竹篮递给了对方,“姑婆,这篮子干枣你拿好。” “小哥,辛苦你了。”老妪伸手接过竹篮,客气地冲裴楚感谢。 “不辛苦,走一段路而已……”裴楚笑着摇头,话刚到嘴边,注意到了老妪干瘦的手指指甲颇长,而且颜色有些深,其中一根还断了。 似乎察觉到了裴楚的目光,老妪讪讪一笑,接过竹篮嗖一下就抽了回去。 裴楚稍稍侧头,没再细看,一个山村老妇人,条件如此,他也没法跟人说留指甲不卫生。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小哥,我就带着妮子和小弟回家去,你趁着日头还高,也早些回去。”老妪一手垮着竹篮,捡了一颗干枣塞到陈布嘴里,转头冲裴楚告辞。 “裴哥哥,我们去姑婆家,你快回去吧。”陈素看着前面老妪已经牵着陈布走出几步,回头冲着裴楚挥了挥手。 “还真是够巧的,这都能刚好撞上。” 裴楚看着三人离开,轻轻松了口气,他跟着来的时候也就想过,这一路应该无波无澜,毕竟陈婶能放心两姐弟独自去姑婆家,大抵是没什么事情的。 只是看着两人年龄不大,多少有些有点不放心,现在任务完成,他也落得轻松。 沿着山道前行,回想起那老妇人的表现,裴楚心中浮起一丝古怪,“他们的姑婆不像说的那么大方,换做陈婶少不得会拉着我一起去她家坐坐,不说饭食,一口热汤总会有的。” 不过,随即裴楚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陈婶一家是我邻居,可他们的姑婆又不是我亲戚,我这些天受人照顾,有些理所当然了,不能把情分当成本分。” 离开山涧后,没了一大一小俩姐弟,裴楚的脚程要快上了许多。很快就回到了杂草特别茂盛的那段山道,他在一棵山道旁的小树,砍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用来拨开一些垂到路边的杂草。 在山道上行走,有根树枝提前打一下草丛发出声音,会免去一些遇上长虫之类的麻烦。 山野幽幽,分外安静。 裴楚又走了一段路,脚步不自觉地就放慢了一些,抬起头看向被茂密枝叶遮挡住了的天空。 “按说现在应该也就下午一两点吧,怎么天好像暗了很多?” 方才在溪边的一段路,感觉还是挺亮堂的,但这一会儿不知怎么地就变得暗沉了起来。 整个山道上浮起氤氲的雾气,比之裴楚来时更浓,周遭的树林也越发安静,连虫鸣鸟唱的声音都没了。 四野死寂一片,只有裴楚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拨打草丛的声音。 “这林子安静得厉害。” 裴楚打量着周围,将腰间的柴刀拿在了手里,脚步无意识地就加快了步伐,这周围别样的死寂,让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开始还是快走,渐渐的裴楚就小跑了起来,似乎身后有东西在追他一般。 山道一直蜿蜒着朝向远处盘旋,裴楚脚步不停,或是快走或是小跑,闷头朝前。 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在走过一处山道密林的时候,裴楚脚步忽地一下顿住。 他先是疑惑地扫了一眼四周,接着愣愣地看着前方山道旁的一株小树。 小树靠路边的一根枝桠空荡荡的被人砍去,切口平整,地上还有修建的残枝断叶。 裴楚全身汗毛猛然乍起,一股寒意从背脊一直延伸到脑后。 这棵小树被砍去的那一截树干,此刻就在他的手里。 他又走了回来! 第六章?讨封 “这是……鬼打墙?” 裴楚看着那颗断了一截枝干的小树,还有看着有些熟悉的山道,陡然变了脸色。全身肌肉下意识的绷紧,一手握着柴刀,眼睛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邪门了!? 他刚一直是沿着回去的山道走,但不知为何,毫无道理的竟然走了回来。 “我是遇到鬼打墙了?这个世界既然有法术,那么有其他的异类,也是在清理之中的。” 裴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上辈子,他身边不乏会听谁谁说起一些奇诡之事,但这种道听途说,也未曾有人能够验证。 只是这个世界不同。 在确定有道术存在的时候他就有过推论,只是,推论毕竟是推论。 若真是遇上了,依旧不免让人心慌。 “是不是这时候我的面前真有鬼迷住了我的眼?” 裴楚额头隐隐冒出冷汗,忽然将手中的柴刀在面前的空气挥舞了两下,毫无反应,只是山道之上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他左顾右盼了一阵,一时拿不定注意是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去。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怦咚怦咚的心跳声。 还有—— 簌簌,簌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像是,脚步声…… 裴楚背脊发凉,强忍着没有大叫出声,反而慢慢地转过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知何时,在距离他不远的山道上,多了一个戴着草帽的瘦小身影,正朝他走来。 由于雾气遮挡和光线晦暗的缘故,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对方穿了一件垂到脚底的长衫,步子似乎很小,每走一步好像都有些吃力,又有点滑稽。 看身形佝偻矮小,看动作脚步蹒跚,应该是个鲐背苍耈的老人。 “小哥,小哥……” 在裴楚望向这个老人的时候,老人动作稍稍顿了顿,接着朝他招手呼喊了起来。 声音尖细,语速很慢,仿佛大病后的有气无力。 裴楚将柴刀拿在身前,悄然朝后退了一步,这一刻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眼前这个老人出现的实在太过诡异了,由不得他不神经紧绷。 老人没有因为没有听到裴楚的回答,跟着又迈开步子,朝前靠近了一点,继续冲着裴楚喊道:“小哥,小哥……” 裴楚额头冷汗直冒,不敢作声,也不敢掉头就跑,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走近了的老人。 他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地浮现出了上辈子看过的一些恐怖片场景,配角们往往都是惊慌失措下遇到了各种意外才失去了生路,况且,刚经历过鬼打墙,他知道跑恐怕也跑不了。 “要是有个驱鬼降魔的符和咒语就好了。” 裴楚这时候突然想到了他怀中携带着的无字书和两张“针符式”,可惜不等他有其他动作,那个戴着草帽的老人又走朝他走了两步,再次用尖细的声音冲裴楚喊:“小哥……” 眼见避无可避,裴楚深吸了口气,几乎是咬着牙,壮着胆子回了句:“你是在喊谁?” “叫你,我叫的就是你。” 老人走过来的脚步微微顿了下,接着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裴楚,举腿又朝前迈了一小步。 裴楚看着越来越近的老人,心中的寒意大盛,他感觉刚回答了一句,似乎被套路了一样。 只是不等他细想,瘦小的老人已经发出了一阵怪异的笑声,又朝裴楚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这个时候已经不过十来米。 裴楚强忍着逃离的冲动,眼睛圆睁,死死地盯着老人,他想看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什么邪门的东西。 老人走起路来似乎,很是费劲,大概走到了裴楚身前差不多五六米远的距离,才缓缓地停住了下来。 嘴里发出嘻嘻叽叽的怪异声音,草帽下的脸缓缓抬起,望向裴楚,问道:“小哥,你看我像不像人?” 霎时间,裴楚亡魂大冒。 不是被对方问的话吓到,而是—— 就在老人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裴楚借着林间幽光,看清了那掩藏在稻草帽下的脸。 这…… 这哪是什么老人! 脸上毛茸茸的,圆溜溜的眼睛,尖尖的嘴,左右分别有着几根长长的黑色胡须…… 分明是一头大老鼠! “这是老鼠成精了?” 裴楚脸色煞白,后牙槽都打起颤来,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对方步幅极小,走起来很是别扭,短小的四肢要学着人行走,自然是费力无比。 双手紧紧抓着柴刀的刀柄,他在这一瞬他已经做好了和这怪物拼命的打算。 “小哥,小哥……” 学着人走路说话的鼠怪,却对于裴楚手里的柴刀视而不见,眼看裴楚又没有回答,又朝裴楚走进了一步,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急躁,“你看我,你看我像不像人?” 裴楚脑子早乱做一团,各种妖魔鬼怪吃人饮血的乱七八糟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即便他已经有过心理建设,可真遇上了一头妖怪,内心的惊骇依旧难以自抑。 鼠怪看着裴楚愣愣的站在那里,却始终不回答它的话,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陡然变成了血色,长长的胡须下,嘴巴微微咧开,露出长而尖利的牙齿,似乎越发不耐烦了起来,尖细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人耳朵一般,凄厉地嘶喊道:“快说,你看我像不像人?!” 裴楚被对方凄厉的一嗓子刺得回过神来,这个时候因为距离近了的缘故,他愈加看清了面前这个会说话的怪物,似乎跟他见过的老鼠又略有些不同。 一脸人性化的怒容,但毛色却是黄的,而且身体很长,拖曳在后面的尾巴也不像老鼠一样细长,反而是蓬蓬松松的。 这不是老鼠,这是黄鼠狼! 裴楚突然认出了眼前的这诡异怪物是什么东西! 猛然间,裴楚突然就想起了穿越曾听过的一个乡野故事。 说有一个人小时候特别机灵,有天在路上被黄大仙堵住,问它像不像人。结果这人没有理会,反而因为害怕拿石头扔对方。之后这人慢慢变得愚钝,最后成了个傻子。 这是因为在乡野山林里,偶然会遇到黄鼠狼头戴草帽,身形直立,向过路的行人讨封,询问它像不像人? 过路的行人如果说像,那么黄鼠狼就会修行圆满,能够投胎做人,会向说话之人诸多好处。如果说不像,甚至恶言相向,则会让黄鼠狼修行功亏一篑,此后便会因为黄鼠狼的报复而家宅不宁。 而眼前这个…… 这是黄鼠狼像他讨封来了! 眼前的黄鼠狼人性化的脸上怒气升腾,长长的胡须都在颤抖,裴楚脑海里一瞬间念头翻涌,脱口而出: “像,你像个人!” 他这话并不违心,从这黄鼠狼出现的那一瞬,虽然离奇,但裴楚真是误认为是一个老人。 若非先是遇了鬼打墙迷道,换做寻常,可能擦肩而过他都不会特别留意。 就在裴楚说完这句话后,那黄鼠狼呲牙裂嘴的怒色一下子就消散了,赤红的眼珠子也恢复成了黑色,嘴里竟是发出了一阵“嘻嘻”的怪叫声。 “一语成谶,这是成功了?” 裴楚看着黄鼠狼那极为人性化的欣喜之色,心中暗自猜测,内心的忐忑总算安抚下去了几分。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黄鼠狼“嘻嘻”怪笑,双手合十朝着裴楚拜了一拜。 没等裴楚反应过来,黄鼠狼又伸出如手指一般的爪子,指了指蜿蜒的山道,“小哥,这路往西七里是观前村,往东五里是员里村,南边是高崖绝壁走不通,北边这路不敢走不敢走……” 说完这话,裴楚忽然眼前一花,原本晦暗的山林浓雾散去,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四周的虫鸣鸟叫声又再次回归耳边,再不复方才的那种死寂。 等他再低头看时,那黄鼠狼已经不见了踪影。 裴楚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这时候他才发觉抓着柴刀的双手,一直在颤抖着。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又伸手了摸了摸怀里的无字书,才长吁了一口气。 虽然还没能找到无字书会浮现道术的契机,也没学到能够抓鬼降妖的道术,但从“刺肉不痛法”的出现,他明白这书恐怕会是他在这个玄奇诡异世界里的立身之本。 “黄鼠狼竟然还会扮人说话,这还真是有妖魔鬼怪的世界……” 即便学了一招道法,有了推论,可有些东西,不是亲眼见到了,又如何敢信? 短暂地休息了一阵,裴楚缓缓站起身,没敢在这山道上多呆,辨识了一下方向,就准备回观前村。 只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陡然煞白一片。 “往西五里是观前村,往东六里是员里村,北边这路不敢走……” 裴楚嘴唇微颤,缓缓转头看向之前他从山涧小溪走过来方向。 那里——正是北边。 “为什么北边这路不敢走?” 裴楚就感觉遍体发寒,头发似乎都要竖了起来,眼前一下子就有了许多之前经历的画面: “素素之前可能就迷路了,我问她的时候,她话里就有些心虚。” “去员里村好像也没经过什么山涧。” “这荒山野岭,距离周遭的村子还有还几里的路程,一个老妪怎么可能会住在这里?又那么恰好遇上,还正是两人的姑婆。” “那老妪最初看我的眼神似乎就有些顾忌,后面没有邀我去她家,反而几句话把我打发了……” 裴楚越是回想越是发现了诸多疑点,对于他自己的表现更是感觉古怪。 不,应该说,在山间溪边的时候,他和陈家姐弟的表现都很奇怪。 陈家姐弟几乎是三言两语就断定那老妪是他们姑婆,跟着走了,裴楚也毫无戒心,就那么回来,一切好像理所应当一般。 他没法去说两姐弟不谨慎,就那么茫茫然跟人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和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即便懂事些,可哪里会有那么高的警惕。 他此刻心中只是懊恼,最初就是不放心两人才跟着走这一趟,结果到好,真遇事了,他却傻傻愣愣就那么走了。 “我那时候到底是怎么了?是被迷魂了?明明看出破绽,也觉得那老妪不对劲,怎么就那么想当然地走了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怪异,却又不知道原因,仿佛那会就觉得一切都是这么顺利成章。 “怎么办,我们那时候是遇上了什么?那陈家姐弟会不会有危险?” 裴楚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一时间惊惧交加,心乱如麻。 “这里离我方才的那个山涧小溪还有好长一段路,我在这林子里绕了好长时间,再赶过去恐怕不一会就要天黑了吧。 况且,时间过了这么久,陈素俩姐弟跟着那老妪恐怕早走远了,这偌大的山林,我就算赶过去,也应该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了,如果那黄皮子说的是真的,我能做什么?我是学了一招道术,可还是一个普通人呐。” “算了算了,不管了吧,还是先回去,这本来就是我多事。” 裴楚低声呢喃,似乎像是在说服自己,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回观前村方向的山道移动,他是真想离开这片山林。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转回头。 不知是方才吃了黄鼠狼讨封的惊吓,还是切莫往北的一番话起了作用,裴楚再看向北面的山林试,只觉得那边的密林,枯蔓层层里透着阴气森森,乔枝郁郁中好似有参差怪影,仿佛在看不到的虚空处,有魑魅魍魉的恐怖幻象,张牙舞爪,咆哮狰狞。 裴楚神情变幻,原地站了好一阵,良久,他才又咬着牙发狠道: “我要是没走这一趟也就罢了,可既然陪着他们走了一路,现在哪里能一走了之。那黄鼠狼来讨封,说得也不一定就可信。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去看一眼,求一个心安。” 想到这,裴楚举起柴刀,忽地一把将拦在他身前的几根杂草砍断,将柴刀再次插回后腰,猛一跺脚,大踏步地朝着北边山涧小溪的方向走去。 第七章?虎媪 沿着前方折了一个来回的山道,裴楚每走一段路,就会顿足下来细细聆听,看看能不能听到那条山涧小溪的水流声。 一路走一路赶,刚才感觉不算太远的路程,这次再走起来,就好似没了个尽头一样。 兜兜转转折腾了好一段时间,在穿过了一段密林之后,他总算回到了之前的那条山涧小溪。 环顾四周,溪水依旧潺潺流淌,不远处的那座独木桥上,却不知何时多了几只白鹭。 裴楚喘着粗气走到溪水旁,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接着双手鞠了几捧清澈的溪水,拍打在脸上。清凉的溪水刺激下,他有些萎靡的精神稍稍振作了起来。 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裴楚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转而从布包里翻出了一张烙饼,撕开两半,囫囵地塞进嘴里。 这一天来回折腾,他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现在腹中早已饥饿难当,虽然内心依旧焦躁,可这时候腿脚也不免有些发酸。 吃完了一张烙饼补,裴楚又喝了几口山泉,又休息了一阵,等体力恢复了些,才再次站起身。 抬眼望去,远山近处,绽绽的霞光染了半边山林,斜阳西垂,厌厌地落下山腰。 “到了这时候,也别想着回头了,找到人才是正理。”裴楚抹了把嘴边水渍,顺着山涧旁的小路继续前行。 他这会已经懒得再去想那么多,从学了无字书上的“刺肉不痛法”到方才的黄鼠狼讨封,心中约莫有了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也不想着逃避。 再往前走,渐渐的他能明显感觉到四周的杂草树木要更加浓密一些,山路也越来越窄,显然平日里并不像其他几条山道那般常有人往来行走。 裴楚每走一段就在路边的一些醒目的树干处,用柴刀劈砍出一些标识,前面遇了鬼打墙后,他这会就留了个心思。 又走了一段时间,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色渐渐昏沉了起来。 裴楚心中越发着急起来,耳边“咕咕”的夜鸮的叫声不时响起,搅扰得人心中忐忑之外又多了几分寒意。 “咦,那里好像有个房子?!” 又穿过了一段狭窄的山路,裴楚透过密林间隙,隐约就看到了前面的一处岩壁下,好像搭着一座茅草屋。 等他再走近些,才发现这茅草屋是搭在岩壁下面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大概有百多平米,石台里侧是一个山洞,草棚搭在洞口遮风挡雨,棚子下干柴和灶台厨具,灶台刚熄,隐隐还有烟气,看样子像是有人住在这里。 “姑婆,我吃饱了,你怎么不吃啊?” “姑婆不爱吃糙米,姑婆爱吃肉。” “布也爱吃肉,姑婆姑婆,你怎么住在这洞里呀?” 正在这时,上方的山洞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这……这是陈布的声音。” 裴楚精神一震,虽然没见到人,但山间幽静,声音传得远,他听得真切,就是姐弟里的弟弟。 这时,就听到山洞里一个干涩的老妇人说话声,“姑婆最近正找人建新房子,没地方住,就暂时住在这里。姑婆也没想到你们姐弟俩回来,倒是让你们跟着受委屈了。” “看样子还是刚吃过饭,莫非这老妪真是他们姑婆?” 裴楚绷紧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心中又有了一些疑惑,他知道姐弟俩的姑婆是个孀居的老妪,若说建新屋没地方居住,跑到这山林里,话是能说得过去,可未免也离得太远了。 特别是这边离员里村还有好一段路,裴楚再度想起那讨封的黄鼠狼指了路,又说切莫来这北面山林,他拿捏不准话中真假,但那种怪异感却是萦绕不去。 “先把他们姐弟俩叫出来再说。” 虽然两姐弟听着声音还好,但裴楚还是放心不下,准备将两姐弟叫出来问个清楚。 不过他没有贸然出声,心中有了警惕,准备还是走近一些,万一陈家姐弟的这个姑婆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也能有回旋的余地。 看了看面前山壁下的石台,一侧矮一些像是方便通行,他这边则差不多有大半个人高,他也懒得绕路,双手抓着岩石,手脚并用就爬了上去。 人刚爬上去,手一摸就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物件。 裴楚拿在手里,借着林间的微光一看,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圆滚滚的却是一颗人的头骨,接着再一看,就见灶台边的一块树桩后面,横七竖八地堆着许多骸骨和骷髅头。 裴楚强忍着没叫出声,这一刻他才完全确定了心中的判断,又听山洞里传出来声音。 “好了,天晚了,你们姐弟走了好远的路,歇息吧。” “姑婆,姊姊今天好安静啊,都不太说话。” “你姊姊累了,乖孩儿,你和你姊姊谁胖一些啊,夜间天寒,姑婆年纪大了晚上怕冷,姑婆要个人暖心窝。” “姑婆,我比姊姊胖。” “爹娘偏爱弟弟,好吃的都给了弟弟。”这是陈素的抱怨声。 “好好好,那怪孩儿和姑婆睡一头,你姊姊睡另一头……” 裴楚听到这里的时候,双目圆睁,死死咬着嘴唇,他的内心已经了有了诸多不好的联想。 “姑婆,你腿上怎么有好多毛啊?”陈素的声音又响起。 “夜间天寒,姑婆穿着羊毛衣裤。”老妪的声音继续传出,“不要说话,该睡觉了。” “可是姑婆,我还不想睡。”山洞里安静一阵,忽地陈布的声音响起,却似小孩生分,突然闹了起来,“我还想和姊姊玩……我想我娘了,我要回家……” “乖孩儿,姊姊睡着了,你也该睡了。” 老妪干涩的声音跟着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洞内再次安静了下去。 洞外的草棚边上,裴楚侧着耳朵倾听,陈布的狡黠调皮,他是见识过的,相当能折腾,哪里可能一句话就被安抚下去。 只是跟着他忽然也觉得眼皮莫名沉重起来,仿佛那老妪的话里有别样的魔力,头微微一歪猛地一下惊醒,瞬间裴楚只感觉全身毛骨悚然。 裴楚回想起之前自己在林间小溪的表现,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再看看高台木桩边的骸骨,答案不言自明。 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裴楚让自己尽可能镇定下来,缓缓地从后腰摸出柴刀,放轻了脚步就准备朝山洞里冲了进去。 只是刚一动,他又停了下来,思忖道:“我推测这老妪是靠言语蛊惑人心,可这样莽撞冲进去,不说我会不会吃亏,就是黑黢黢的,恐怕也会伤到他们两姐弟。” 从老妪最初忌惮他,还有会给两姐弟做饭食的表现,他大概猜测可能对方依靠的就是言语蛊惑人心的能力,如果是有其他手段,面对两个孩童恐怕也不会费这些力气了。 不过,这到底是他的猜测,万一不是,那才叫糟。 想到这裴楚扫了扫周围,忽然抬头注意到了头上搭着的草棚,这草棚搭得随意,四根柱子撑着上方一个竹竿的架子,然后堆叠着不薄不厚的一层干草。 裴楚悄然走到草棚下的一根柱子,先用柴刀割断了系在柱子和竹竿上的草绳,接着又溜到另一侧,准备将草棚的另一根草绳割断。 他看刚看了,这个灶台还有烟火气,可以直接将草棚点燃,引里面的老妪出来。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不慎刚好碰到了之前的那颗骷髅头,一阵咕噜噜的滚动声响起。 山洞内忽然传来了一阵不似人声的低吼,紧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身影。 裴楚看得真切,正是他之前河边遇见的那个老妪。 老妪微微佝偻着背,嘴角隐有血迹,更让裴楚惊颤的是对方身后拖着一条两尺多长,如同麻绳一样的尾巴。 在裴楚看向老妪的时候,老妪也注意到了裴楚,啪嗒一声,脸上那颗黑痣掉了下来,却是一颗黑色的螺蛳。这螺蛳一掉,老妪的脸忽然就变了,凸嘴长须,额有条纹,张开双臂就朝裴楚扑了过来。 裴楚赶忙一脚将草棚的柱子踢倒,接着一个侧身让到旁边,哗啦一声巨响,整个草棚倾倒,上方的竹架子刚好将老妪罩了进去。 陡然间一阵杂草乱飞,被罩住的老妪从竹架子和杂草堆里就要冒了出来。 裴楚却不敢有半点犹豫,双手举着柴刀,朝着从草棚里冒出来的老妪,狠狠劈了过去。 “嗷!” 一声怪异的吼声从老妪口中响起。 裴楚眼前一黑,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耳朵里钻,握着的柴刀猛地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一下子掀翻了出去。 一落地裴楚挣扎着就想站起身,接着耳畔又听着一声怪叫,脚下一软,又是一晃神,接着就看到那老妪从草棚中蹿起,朝他扑了过来。 “遭了!” 看着老妪宛如一道黑影朝他扑来,裴楚瞪大了眼睛,想要躲避,又哪里来得及。扑咚一声,一下被按倒,狠狠撞击在了地上。 裴楚被撞得头昏眼花,气血翻腾,慌忙中就觉得压着他的黑影似乎在张开大嘴,就要朝他脖颈咬来,裴楚双腿曲起,双手死死挡在身前,勉力支撑。 开始两下,还觉着身上的黑影力量不小,但渐渐的就觉着这黑影似乎没了多少力气,呜呜几声,竟是伏在他身上不再动弹。 一滴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裴楚狠狠一把将压在身上的这个黑影推开,就看到双手抓了一大把粗糙的长毛,站起身,定睛一看,再次打了个激灵。 躺在地上的哪里是个老妪,分明是一头皮毛白灰斑驳的老虎,额前被他的柴刀砍中,刀口的尖嘴深深嵌了进去。 “真……真是妖……” 裴楚踉跄地倒退了两步,冷汗涔涔,连连吞咽了几口口水,才稍稍缓解了一下内心的惊惧。 自见了黄鼠狼讨封,这一路他自觉已是有了心理准备,可这些发生在面前,依旧不免让人肝颤胆寒。 胸腹起伏,连连喘了几口大气,裴楚才大着胆子走到这虎的面前,伸手将嵌入老虎脑袋的柴刀拔了出来,心中又有些生疑。 “这老虎是成精了,可没觉得太厉害,就是比起豺狼野狗好像都不如。” 裴楚不认为他有把柴刀就能应付一头老虎,可刚才除了被掀翻和扑倒的那两下,他倒没觉着这虎有多厉害。 不过等他细细看清了这头虎的形态,又稍稍有些释然。 这头牝虎骨架不小,只是身体干瘪,消瘦异常,几乎就是皮包着骨头,大概也就六七十斤,露出的尖牙利爪有多处断裂的痕迹,毛色分叉花白,不少地方还长着癞疮,看得出这虎已是老得不成样子。 “是了,这虎年老得厉害,我才能一柴刀砍死。要是正值壮年,哪里需要妆扮成人,以言语蛊惑,直接扑杀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这头老牝虎是怎么装扮成人,甚至还会生火做饭,但这个世界有道术、精怪,裴楚也不以为奇,大概猜测就是这老虎年老无法捕猎,只能以言语蛊惑人心,诱骗往来行人,以此食人过活。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谁?” 裴楚猛地一颤,握着柴刀就摆开了戒备的姿势。 只见山洞门口,陈素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牝虎,又看了看裴楚,神色惊惧无比。 “素素,你们没事吧?”裴楚轻呼了一口气,和声问道。 陈素一下子就泪如雨下,惊惶无措地看着裴楚,凄声道:“裴哥哥,弟弟,弟弟要死了。” “什么?” 裴楚脸色剧变,将柴刀插回腰上,朝着山洞就冲了进去,只是刚到洞口,他又退了回来。 洞内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裴楚走到灶台前,扒拉出了一些土灰,找了一个还未熄灭的炭头,又用草棚的干草引燃,点起了一丛篝火,才跟着钻进山洞。 凭着外间的火光,隐约能看到山洞内有木桩充作桌椅,还有蓑衣农具等杂物,俨然就是一处生人居住的场所。 “也不知是这牝虎精布置的,还是从哪里占了来的。” 裴楚环视了一眼,在一块充作床铺的青石上,看到了躺在上面的陈布,几步走过去,将他从山洞里抱了出来。 陈布全身光溜溜的,衣服都脱了个干净,但身上却沾满了鲜血。裴楚伸手在陈布的鼻尖探了下,隐约还有鼻息,只是脖子上有两个深浅不一的血洞,正汩汩地冒出鲜血。 裴楚知道着是老虎捕猎的习惯,咬住猎物的咽喉一直等其窒息毙命。 虽然那化成老妪的牝虎实在年老,力量不足,并没有咬断陈布的脖子,但尖牙咬的两个血洞,已经触碰到了动脉附近,再流血下去的话,陈布肯定是没救了。 “裴哥哥,弟弟他……”陈素泪雨带花,看着满是血迹的陈布,声音再度哽咽了起来。心中见到那虎媪的惊惧,在这个时候全然被弟弟的关心所代替。 “别慌。” 裴楚神情凝重,脑子转得飞快,一瞬间想到了用草木灰或者用布条等止血的办法,这时候是救命,感染什么的只能等以后再说。但就在他刚有动作的时候,忽然伸手摸了摸怀里,掏出了夹在无字书纸页间的两张“针符式”的符箓。 “先试试这个,这个有用的话比其他的方法强。” 裴楚想起昨晚他刻意试验了一次“针符式”治疗外伤的效果,不敢再耽搁,手指掐符,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念咒一毕,裴楚将两张符箓快速地贴在了陈布脖子的伤口上,符箓一燃即逝,转瞬间就成了纸灰。 在纸灰下方,两个血洞立时不再出血,脸色煞白的陈布,嘤咛一声,似乎也有了神智。 第八章 法驱虎豹 “哥哥……” 陈布缓缓睁开眼睛,似乎看清了面前的裴楚,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惊喜。 “是我。”裴楚露出一丝微笑,低声应了句,又指了指旁边的陈素,“我和你姊姊都在呢。” “哥哥,我怎么了?”陈布有些艰难地抬起头,似乎想要看清周围。 裴楚侧了侧身挡住了陈布的视线,伸手轻轻将他安抚住,“小布,你累了,继续再睡一会。” 陈布大概也是失血后让他没了精神,听完裴楚的话,缓缓闭上眼,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呼——” 裴楚心下松了口气,陈布看着虽然虚弱,但大抵上应该不会有事。 “素素,将小布的衣服拿来,给他穿上。”裴楚抱着陈布,转头朝旁边的小姑娘喊了一声。 “嗯。” 小姑娘弱弱地应道,快速地进了山洞,找出了陈布的衣物,交给裴楚。这一夜她虽然吓得不轻,可看到弟弟活了过来,脸上还有了生气。 裴楚将陈布的衣服穿好,放在篝火旁的一块平地上,跟着站起身打量起周围。 “裴哥哥……” 小姑娘赶忙跟着站了起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裴楚。 “别怕,我在这里。” 裴楚伸手揉了揉小姑娘头上的发髻,从方才牝虎展露真身开始,小姑娘没有哭喊大叫,但这样的惊吓,不可能立马就能缓和得过去。 小姑娘听着裴楚的声音,似乎也安心了几分,跟着才重新蹲在了弟弟的身旁。 裴楚起身捡了一把干草投到篝火里,目光看向山洞石台外面的树林,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除了眼前的一簇篝火外,外间黑压压的一片。 “这时候我带着两个小孩,想要摸黑走出这片树林,恐怕不那么容易。” 裴楚心中快速盘算,现在陈布的情况还算稳定,但如果要离开的话,这一路他就得背着对方。 从这里不论是回观前村,还是前往员里村,少说都有八九里路,如果是平坦大道,也不算什么,但这些都是山路,夜黑风高,危险系数实在太大。 裴楚又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具牝虎尸体和石台内侧的山洞,“住在这个山洞里恐怕也不见得安全,只是现在没其他办法,两害取其轻,还是在这里等到天亮再说。” 他先是把篝火点得更旺一些,拿了一簇火把,细细看了一遍山洞内的布置,确认没什么问题,便把陈家姐弟安置在山东洞口。 又将牝虎尸体拖远一些,扔到了之前他摸着的骸骨堆里。 周围的血腥气很重,裴楚一时也没有办法,但他估计平日里这地方应该也就这样,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他又把坍塌了的草棚子柱子和竹架在洞口简单布置了一番,权且充作防御。 等做完这一切后,裴楚才在山洞口的篝火旁坐了下来。 再望向山洞内时,就见小姑娘拥着弟弟已然睡去,白天走了那么多路,晚上又被吓着,显然有些扛不住。 裴楚又查看了一番陈布的情况,发现他呼吸平缓,并无大碍,才又重新靠回了洞口的岩壁。 “这晚我就守在洞口。” 裴楚将柴刀解下放左手边,看着外间黑黢黢的山林,心内打定了主意。 停留在这个山洞他也知道危险,可现在别无选择,只能是拼着看看运气。 看着面前摇曳的火光,听着柴火烧灼的哔啵声,裴楚渐渐就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一阵夜风吹过,面前篝火似摇曳了起来,裴楚猛然一惊,一手抓起手边的柴刀,察觉到了周围并无异状,才稍稍舒了口气。 他对周围环境还是警惕,可这这一天不说走了多少路,只说鬼打墙、黄鼠狼讨封,还有和方才这头牝虎精一番搏杀,还有刚念咒贴了两道“针符式”,已经足以让他身心俱疲。 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剧烈的疼痛似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只是没过多久又感觉有些熬不住。 “这样干坐着不行。” 裴楚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无字书,拿了出来随意地翻了翻,这一翻裴楚一下忽地精神了起来。 只见书的第二页和第三页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些文字。 “……洞真者,灵秘不杂,故得名真。洞玄者,生天立地,功用不滞,故得名玄。洞神者,召制鬼神,其功不测,故得名神。此三法皆能通凡入圣,故得名洞也……” 裴楚细细看去,才发现这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的是一篇名为《三洞正法》的经文。 经文很长,文字玄奥,他匆匆扫了几眼,一时没太看明白,干脆直接翻到了第三页。 “用白素绢长九寸宽二寸四分,硃书一道,悬肘后,男左女右,入山则虎豹毒虫山姆等怪尽皆避之。山居者以此符贴屋四壁。” 第三页上写着的却是一篇名为“法驱虎豹”的道术,在文字后方还有一个繁琐的符篆图形,名为“虎豹避符”。 在看到《三洞正法》时,裴楚还有点莫名所以,不知这无字书怎么又冒出了一篇经文来。 可等他看到后面的“法驱虎豹”以及“虎豹避符”的符箓时,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就望向了他刚才爬上石台的那处角落,牝虎精的尸体就扔在那里。 “莫非这无字书显现的文字,和我杀了这头虎精有关系?” 裴楚摩挲着书页,看着上面浮现出来的文字,心中再次有了些猜测。 这无字书显现“刺肉不痛法”的时候,他就感觉好像是那碗脱粟饭祭祀过了一样。这次则是这头牝虎,又出了“虎豹避符”,这里面要说没有关联,他自己都不信。 “先不管经文和道术是怎么出现的,我赶紧先学会画这个‘虎豹避符’。” 此刻三人栖身之所是一头牝虎精的巢穴,若非夜间山路难行,又怕遇上了其他意外,裴楚绝对不愿意待在这里。不说除了被他解决的牝虎精外还会不会有其他精怪显现,就是这时候来几头豺狼野狗,他光凭一把柴刀,也难以应付。 再加上,今天出门前,随手将昨晚画的两张“针符式”带在身上,结果就派上了用场,救了陈布一命,这让裴楚觉得,在这个奇诡异常的世界里,还是多一点保命的手段。 至于另一篇《三洞正法》,裴楚来回又扫了一遍,晦涩难懂,看得人云里雾里,索性暂时先放一边。 裴楚现在没有白素绢,想要用“法驱虎豹”这门道术自然是不成的。好在他早上走得匆忙,却是将朱砂黄纸和秃头的毛笔等物品一股脑地带了出来,这时候正好可以描摹个“虎豹避符”。 当下裴楚便将朱砂黄纸全部从包袱里翻找了出来,依托着篝火的亮光,在山洞前的岩石上摊开无字书,准备开始描摹。 “等等,我现在画这个‘虎豹避符’,不会又出现精力不济,然后晕厥过去的情况吧?” 裴楚笔蘸朱砂,刚要落笔,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前面画了许多张“针符式”,又用“刺肉不痛法”,他出现了两次昏睡的情况,这种事情肯定不是偶然。 按照他的判断,不论画这些符箓还是念相应的咒语,都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看着无形物质,但最终的后果还是会在他身上体现。 现在他们身处这山林之中,裴楚如果突然昏厥过去,他还真不好保证会出现什么事情。 “还是先画一张,应该也不妨事,而且,这符箓有用的话,只怕是比我干坐一晚守夜要强。” 裴楚考虑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心动笔,这无字书上的“针符式”已经验证过效果的,“虎豹避符”虽然还没试过,但想来应该也是有用。 这一动笔开始描摹画符,裴楚就发现了“虎豹避符”比起之前画的“针符式”要复杂得多,好在这次不需要在画符的时候念咒,符篆的式样虽然麻烦一些,但裴楚画得比较细心,在画错了一张后,第二张送算没有出现疏漏。 “山居者以此符贴屋四壁。” 裴楚想起了“虎豹避符”的用法,起身将这张符箓贴在了洞口边缘的石壁上。 之后裴楚又将朱砂黄纸等物品,重新塞进包袱里收了起来,再拿出无字书,细细记忆起了“针符式”和“虎豹避符”的符箓画法。 他虽然已经把“刺肉不痛法”的咒文全部都背了下来,也成功画出了好几张符箓,但符箓里的篆文和图形,他还是觉得有些生涩。 总不能每次画符,都要把无字书拿出来对照着描摹一遍,无外人在的时候还好,若是被人看到,早晚会惹出祸端。 裴楚靠在岩壁上,反复记忆了一会“针符式”和“虎豹避符”的符箓图形,不自觉地又翻开了那篇《三洞正法》的经文。 “……夫三洞者,盖是一乘之妙旨,三景之玄言……龙章凤篆,显至理之良诠……” 裴楚看了几句,就觉得实在有些晦涩,他想要用来消磨时间,可看着看着,却仿佛每个字都扭曲了,不知觉间视野模糊,再次睡了过去。 这次或许是画了“虎豹避符”消耗心神的缘故,他没能如前面几次一样,在歪头睡过去的瞬间就惊醒过来,反而呼吸悠长,睡得深沉。 “哥哥……” 朦朦胧胧中,裴楚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拉动他的衣角。 裴楚咕噜一声,一下惊醒,下意识地摸向了身边的柴刀,在看清楚面前的人后,手里的动作跟着又顿在了那里。 在山洞内睡着了的陈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一双大大的眼睛满是恐惧。 “素……” 裴楚看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模样,正想开口询问,忽地心中莫名地就打了个突,转过头朝着洞口外的山林望去。 风声呜咽,洞口前的篝火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鸟兽虫鸣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断绝了,周遭透着一股别样的死寂。 黑得不见底的山林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窥探着他们。 刺啦—— 忽然,石台外间的树林里,一阵枝叶断裂的声音和树干的摩擦声响起。 裴楚倏然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握着柴刀,神色紧张地盯着山洞外。 在他身后,小姑娘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捂着嘴巴,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刺啦啦的声音不停响起,隐约间还能够有顺着风声传来的呼噜呼噜,仿佛闷雷滚过天际的古怪声音。 大滴大滴的汗水在裴楚的额头冒了出来,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是摆着戒备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良久。 蓦地,一阵纵跃腾挪的噗噗声响起,在摇曳的火光中,依稀可见两个斑斓身影在石台外一闪即逝,消失在了密林里。 一直等到外间的动静完全消失,虫鸣之声再次响起,裴楚才彻底松弛下来,缓缓坐倒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衣服已是湿了个透心凉,再拿眼睛去看张贴在山洞口的那道“虎豹避符”,不由拍了拍胸口,大感庆幸。 “好在把这符画了出来,不然刚才可就糟了。” 那一闪而逝的斑斓身影,他即便没看清全貌,也完全能猜得出是什么东西。 接下来裴楚不敢再睡,只是让小姑娘再休息一会,他就这么干坐着等到了天明。 好在这个时候距离天亮也没多长时间,渐渐的东边的天空就泛起了鱼肚白。 “素素,天亮了。” 裴楚将打着瞌睡的小姑娘叫醒,又伸手将陈布抱起,小男孩昨晚受了惊吓,又失了不少血,这时候依旧还在昏睡。 在陈素的帮手下,裴楚将男孩背在背上,将山洞口贴着的“虎豹避符”揭下,塞进怀里,捡起地上的柴刀,这才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远近树林晨雾萦绕,空气中带着几分湿寒。 洞口的篝火已然熄灭,只有几个炭头还冒着烟气,裴楚又走过去把火堆踢散,将炭头踩灭。 走到石台边缘时,裴楚又朝下方的树林看了一眼,杂草枯枝乱做一团,几颗树干之上隐隐有利爪扒拉的痕迹,色泽尚新,显然昨晚那两个斑斓身影在这里徘徊了不短的时间。 晨间道路露水深重,裴楚和陈素没走多远就已经打湿了衣物,此时两人也顾不得这些,沿着昨天走过的山道,一路快步离去。 第九章?石人 杨浦县城外,浦水浩浩汤汤。 浦水又名为浦溪,虽名为溪,却是越江水源之母,汇集全县七条支系溪流水脉,到了杨浦县城外,已然蔚为壮观。水面宽逾十数丈,可供行船,沿河而下,直达州府。 杨柳河堤边,此时数百上千号人肩挑手提,正从河中将一块块大石捞出来,扔到岸边加固河堤。 “这次役事真是辛苦。” 陈六伙站在河堤的一块青石上,抹着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叹了口气。 “可不是,这好好的年岁,县里怎么就让修起城墙来了。这城墙修完不算,又赶着让我们来筑堤。”。 旁边一个正在搬石头的汉子,听到陈六伙的自语,跟着将手中的石头扔在一旁的河堤上,拍着手抱怨起来。 “还是让大伙抓紧抓紧吧,不然这活没个十来天怕是干不完。”陈六伙听着这汉子的牢骚,笑着劝慰了一句。 他倒没觉得修完了城墙,又被指派来修河堤有什么不妥。 越州多水,五月后常终日阴雨连绵,水位暴涨,亦因如此,每年三四月时节,县中都需清理河道,加固堤坝,以免洪水泛滥,淹没县城。 反正每年服徭役都少不了这一茬,只是今年却多了修缮城墙,两样赶在了一起。 搬石头的汉子没有理会陈六伙的安慰,反而一屁股做在地上,跟着继续絮叨了起来: “这眼瞅着就快春耕了,我家里的地还没犁呢,唉,等在役事干完,到时大伙又挤在了一起,啧,找人借牛都得多出几担粮食。” “借牛得出几担粮食?”陈六伙转头看着坐在石头上的汉子,面带惊讶道,“黄茂兄弟,你家这是有多少田地啊?” “不多不多。”黄茂连连摆手,似乎不愿意多说,但脸上又掩不住的有几分得意。 陈六伙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看着黄茂这神态,和他曾见过去了赌坊赢了钱的人,被人问起时,倒是一个模样。又想炫耀,又怕被人惦记。 果然,一看陈六伙不问了,那黄茂嘿嘿笑了两声,反而掐着手指算了起来,“分家时得了五亩水田,我婆娘陪嫁又得了两亩,再加上我前年烧荒得了四亩旱地,共计十一亩,不算多不算多。” “嚯!” 河堤上不少人听到黄茂的话,一个个惊叹起来。 “好你个黄茂,看不出来竟是个大户啊,昨日县里吃酒,你这厮还让我们几个给你会账,太奸猾了。” “今夜得让黄茂请我们吃酒。” “这混账昨日还偷吃了我一个饼子,快快还来。” 黄茂被众人挤兑,脸上不见半点扭捏,反而没皮没脸地笑了起来,“想吃我请的酒,发春秋大梦哩。我黄茂吃进肚里的现在都在茅坑,谁想要我还谁找去吧。” “呸呸呸,你才去茅坑里找呢。” “你惫懒玩意,就是欠收拾。” 人群里几个被黄茂说得难堪的,随手抓起手边的湿沙和烂泥,就朝黄茂扔了过去。 “唉唉,别扔别扔。”黄茂连忙左闪右避,可起哄的人多了,转眼就被砸了一声烂泥。 陈六伙在旁看得好笑,这些人扬沙扔泥的谈不上多大恶意,当然,趁此发泄胸中愤懑嫉妒肯定也是有的。 越州在前朝时还显荒蛮,本朝开国后才有诸多州郡大量人口南下移居,越州才渐趋繁华,几代人烧荒开垦,大多人手里都有几亩田地,这也是杨浦县各个村子里多是混姓杂居。 不过近些年光景不算太好,徭役赋税也重,不少人或是卖了土地,或是投献给大户,真算在自家名下有土地的,没有几个了。 好在现今地租虽高,但也能佃租到土地,日子虽难,勉强也能过得下去。 只是众人里突然出了黄茂这一个炫耀的,少不得被那些失了田地的出口憋屈气。 眼看河岸上众人扔得起劲,陈六伙不得不站了出来,稍稍阻挡了一番,催促起了众人:“好了好了,大伙不要再戏耍了。抓紧些,黄茂有句话说得对,这眼瞅着水田要开犁了,大家这几日就别再拖沓了。” “兄弟们饶我这次。”黄茂惨兮兮地跟着告饶,他这一炫家底,犯了众怒,刚这些苦兮兮的泥腿子里,不知哪个缺德的扔了个小石块,砸得他手臂都乌青了。 河堤上众多被征召来的农人又笑骂了几句,这次倒没有和前面一般散漫,陈六伙为人仗义,在这他们这队农人里,还算有些威望,再加上都是相邻几个村的,听他这么一说,大多数人也懒得再理会黄茂,继续干起活来。 这役事好多人年年来,干得老了,基本上都知道疏通的就是县城这一段,所以众人约莫着也能估算出工期。 这修完了城墙,又被弄来疏浚河道,不少人都不愿意卖力气,可听完陈六伙的话,大多数也知道再这么干耗下去,肯定是拖不起的。 一时间几百号人再次动了起来,搬石云土的,忙着加固河堤的,有了点热火朝天的意思。 “呛水了!” 正在河岸上众人干得热闹,忽然一声呼喊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呛水了,黄茂去洗澡呛水了。” 众人顺着呼喊声的方向看去,就见河道边缘,一个人头或起或伏,飘在水里。 “这鸟人,洗个澡也能被淹着,水性也忒差劲了啊!” “黄茂水性可不差,前年发大水时,我还见他在两岸游了个来回。” “这厮有意思,他是怎么到了河心去的,莫不是又水鬼不成?” “屁,老子自小在这浦溪水里,也不知游了多少来回,哪来什么水鬼。” 河岸边上的汉子们看到了黄茂溺水,没几个人着急的,反而说笑吵嚷了起来。 方才被黄茂嘲笑去茅坑找屎的汉子,这时则幸灾乐祸地大叫道:“看你这黄狗子得意的,这会可遭报应了吧。” “说甚风凉话,还不快去救人。” 正在河堤边缘搬石块的陈六伙听到了呼喊声,一下扔下了手里的伙计,又朝着幸灾乐祸那汉子吼了一嗓子,转头几步跑下河堤,脱了鞋,双手一扒拉就朝河中心游了过去。 又有几个和陈六伙相熟同村水性好的,见着他下了水,赶忙跟着到了水边,拖鞋扒衣服,一齐涌进水里。 陈六伙扑腾着水花到了河中心,看着呛水挣扎的黄茂,没敢正面过去拉人,而是游到了黄茂身后,凫水拖着对方的头和后背。这溺水救人,最忌讳就是正面拉扯,所谓溺水之人抓的是最后一根稻草,保不齐被对方惊慌之下一把抱住,最后两个人都得一起溺水。 只是就在陈六伙从身后拖住黄茂用力朝上凫水的时候,总觉黄茂身子沉得厉害,根本拖拉不动。 “陈大哥。” “陈兄弟。” “六伙兄。” 跟着下水的几人这时候也游了过来,帮着陈六伙将黄茂托出水面。 “你们去个人,闷水下去看看,黄茂右脚好像被缠住了。”陈六伙喘着粗气,朝着游过来的几人喊道。 其中一个年少些的,闻声长吸了一口气,跟着一个跟头就潜到了水里,约莫过了一会儿,才再次钻出头,长呼了一口气,接着喊道:“水里有东西,水里有东西,把黄茂的脚被缠住了。” “将黄茂扶好了。” 陈六伙听到上来这人的话,跟着其他几个凫水的人说了一句,深吸口气钻进了水底,过了一会时间,陈六伙才再次从水下冒头出来,冲着几人挥了挥手。 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地,拖着黄茂游到了岸边。又是一番拍打、颠倒,折腾了好一会儿,已然昏死过去的黄茂忽地身子一个痉挛,吐了几个水,活了过来。 陈六伙和忙前忙后下水的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一个个跌坐在了地上。 “黄茂命不该绝啊!” “还是这水流平缓了些,不然可救不上来。” “多亏六伙几人仗义。” 围观的众人这时见得黄茂活了,七嘴八舌地再次议论了起来。 “六伙,那水里是有什么?黄茂这小子我知道,这么就溺水了。” “去,刚还说人家水性差咧。不过,六伙,方才听你们喊,这水下有什么呀?” 又有人朝陈六伙那边问道,河岸边上放下了手头伙计的诸人,这时候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陈六伙的身上。 陈六伙摇了摇头,站起身朝着众人道:“水下浑浊,我也没看清,就隐约看到个大物件。” “这可稀奇了,什么大物件能在水底缠住人手脚的?” “捞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岸边的众人听的新奇,个个鼓噪了起来。 当下就有人找来木棍和铁链,疏通河道这工具里本就是县城的,又有会凫水的,方才没能赶上救人,这会个个奋勇争先,扑咚扑咚就钻到了河里。 不多时,陈六伙领着众人就将一个巨大的物体从水中心打捞了上来,合力运到岸边之后,众人看着又面面相觑。 这被他们从水中捞上来的,是一个和常人差不多高矮的石人,涂着彩漆,身上有花花绿绿的带子,湿漉漉地挂在手臂肩膀上,倒是有些像庙里的塑像。 但令人称奇的地方在于,这石人只有一只眼。 第十章?门前遇人 犬吠之声在村落之中不时响起。 员里村,一间收拾得赶紧的农家小院内,裴楚正坐在院中的一块矮木凳上,抱着一个大碗,稀里哗啦地吃得痛快。 碗里是粟米粥,还算粘稠,配着几点干菜,进入腹中,直让人额头冒汗,全身暖洋洋。 “哥哥,我吃这碗也给你。” 旁边同样坐在矮木凳上的陈素看着裴楚碗里的粥已经不多,伸手就将手里的碗递了过来。 “不用。” 裴楚摇了摇头,小姑娘昨夜担惊受怕,一大早又跟着他冒着晨露走山道,此刻也是饥肠辘辘。 他站起身从带着的包袱里翻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还有三张烙饼。取了一张撕开,一半递给了陈素,一半抓在手里,就着最后两口热粥吞咽了下去。 一碗热粥加半张饼子下肚,裴楚精神振作了几分,看着旁边蘸着粥水小口吃饼的陈素,又问道,“小布现在怎么样了?” “姑婆给弟弟洗了澡,吃了点东西后又睡着了。”陈素有些怯怯地声音响起。 “那就好。”裴楚心中的大石落下,又有些庆幸陈布后来晕死过去,一些场景都没见着,不然还真是容易留下阴影。 想到这个,裴楚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陈素,小姑娘看似柔弱,但内里聪明坚强。 又从背包里翻出了之前收好的那张“虎豹避符”,交给了陈素,“素素,这东西你贴身收好,如果晚上害怕就把它帖子门上。” “哥哥,是要回去了么?”陈素将碗放在地上,接过了“虎豹避符”,又抬头看着裴楚问道。 裴楚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天色,“趁着现在时间还早,刚好能赶回去。” “可是……”陈素欲言又止,神色明显露出了几丝惊恐。 正在这时,小院外的门被人推开,一个面颊左侧有颗痦子的老妇人,手捧着一条白布,走了进来。 老妇人腿脚麻利,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已经钻到了人耳朵里,“我访了好几家人,可算是找到了。” “辛苦姑婆了。”裴楚看着进门的老妇人,赶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这老妇人便是陈家姐弟真正的姑婆,裴楚大清早带着俩姐弟一路匆匆下山,没有转回头,依旧是到了员里村。在寻访了几户人家后,终于就找到了两姐弟的姑婆家。 裴楚让这陈姑婆先将弟弟陈布安顿好,后面又将遇见虎媪的事情捡了一些说了,老妇人揉着两姐弟又惊又怕,再加上知道一些乡野奇闻,也信了七八分。 “这算什么辛苦,我这老婆子谢都来不及。”老妇人脸上满是感激之情,“裴哥儿,多亏得你呐。” 她孀居多年,多靠几个兄弟帮衬,这些兄弟故去后,又多依仗几个侄儿。其中陈叔家算是宽裕些,一年总有那么三两回来送些柴米,陈家两姐弟虽见得少,也是老人的心头好。 “姑婆客气了,陈叔陈婶对我多有照拂,素素和小布也如我姊妹兄弟,分内之事。”裴楚摆手笑道。 “我那侄媳也是心大,两个小人儿怎么就敢让他们找过来,有事托人传个话,我老婆子过去接一趟也好。我若见着了,非训她一顿。”老妇人又抱怨道。 “陈婶走得匆忙,去县里想来可能是急事。”裴楚跟着解释了一句。 老妇人摇着头连连叹息了两声:“这光景是越来越坏了。往常年月也没见着说这山里闹出什么事端,倒是近两年,听人说隔壁几个村有砍柴打猎的还有行脚卖货的,后来都迷在了山上,敲锣打鼓的闹了好大动静也没找寻着人,这回她俩姐弟要没有裴哥儿你一路看护,哪里能到得了老婆子这里。” “这事儿就烦请姑婆跟村里说说,山中有虎,要多加小心。”裴楚谦虚了两句,又和老妇人交代了一句。 “那是自然,这方圆七八个村我都有相识的,往后总得让人提防点。” 老妇人一手叉腰,话语有力,展露出了几分十里八乡大媒婆的风采。 裴楚笑了笑,又看了看天色,提出告辞,“那姑婆,我这趁着天色还早,这就准备回去了。” “裴哥儿,要不你再留上一日,明天再回?”老妇人见裴楚要走,出言挽留道。 裴楚看了一眼面前不算宽敞的房子,笑着摇摇头道:“家中无人,已经出来一晚,还是要回去的。” “家中狭小,也没个空房,老婆子也就不留你了。”老妇人叹了口气,又将手中的那条白布递给裴楚,“裴哥儿,这是你要的白素娟,我与你借来了,路上定要小心。” 裴楚接过白素娟,看了上面的裁剪痕迹,知道老妇人已经是依着他给出的尺寸给剪好了,又道了一声谢,“他日有暇,我再来还与姑婆。” “不妨事。”老妇人也不问裴楚要这么一条白素娟有什么用处,只是颇有感怀道,“可惜这些时日村里的青壮被县中征召服役,不然也好让村里纠结个百十号人,同裴哥你走一遭,将那些为祸的畜生撵出去。” 这事裴楚是知道一点,像陈叔和同村的一些青壮就是被县里召去服役,他之前要不是发烧病重,恐怕也免不了。 至于留宿住上几人这种事情,裴楚也没有想过,这本身就不算熟悉,留着只是给人徒添麻烦。 当下裴楚和陈家姑婆以及一旁端着碗坐在旁边的陈素告别,便径直出了小院,离开了员里村。 依旧沿着来时的山道回去,在路上裴楚又寻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将那白素娟拿了出来,在上面画了一个“虎豹避符”,然后缠在左手手肘后方,才接着继续启程赶路。 裴楚内心对于走这条山道多少还是有些忐忑,昨天遭遇了虎媪,夜间又隐约见着两虎,他也知道这路其实不算那么安全。 好在有这招“法驱虎豹”的法子,他才赶独自一人走山道回去。 这一路,果然没再遇着什么怪异的事情,甚至连鸟兽都虫豸都很少碰到。 观前村和员里村相隔其实并不算太远,要不然陈婶再匆忙心大,也不敢让两姐弟独自前往员里村。 昨日主要还是山中迷路,又前后遭遇了各种怪异事情,今天这回去,一路无波无澜,裴楚差不多也就走了一个半钟,就已回到了观前村。 观前村里由于不少青壮被征召服徭役的缘故,这段时日都比较清静,裴楚一路走过来,只遇到了一群路边玩耍的童子和一两个去溪边浣洗衣物的妇人。 他虽然有些散乱的记忆,也有叫得上名的,不过并不熟悉,也没和谁打招呼,直接往家中找去。 还没到家门口,裴楚远远的就看到了有个身影在他家小院门口徘徊。 裴楚看着奇怪,快步走了过去,朝着对方喊道,“请问,你是找谁?” 那人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小院内,忽然背后传了一个声音,吓了一大跳。 在对方转过头来后,裴楚这才看清这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身粗布麻衣的装束,面貌普通,微微有些驼背,脚边放着一捆干柴。见着裴楚后,这人微微愣了下,接着才讪讪笑道:“没,没找人,我打柴路过,看院中的春韭长得不错。” 裴楚看了一眼院中的一小片菜地,又转而望向中年男子,笑着道:“大哥可要割一把回家下酒?” 他这个前身老实木讷,但伺弄庄稼瓜果却是一把好手,这小小的院子里的地也没闲着,种了韭菜。这也是他没了怙恃,也依旧有人愿意说媒的原因。 “这是小哥的家么?”中年男子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接着赞叹道,“小哥种得好春韭,我只走累了,在门前歇个气,可不敢领小哥好意。” 说着,这中年男子抬头看看天色,从地上捞起那捆干柴,笑着告辞道,“天色不早,家人等柴生火做饭,这就先回去了。” “慢走。” 裴楚笑着摆手,转身迈步进了小院,只是在刚推开柴门的时候,又不经意地侧头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这人似乎腿脚不便,走起来有点跌跌撞撞的。 裴楚觉得这背影隐约有点眼熟,细想了一阵,忽然记起了前日晚间陈素给他送饭时,似乎门外路过的也是这个人。 “这人不知是哪个村的,等陈叔回来找他问问。” 裴楚蹙眉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院门。 第十一章?实修之法 进了自家的小院,裴楚坐在院中休息了一会,没多久就坐不住,起身开始将院子和屋舍内外收拾了一番。 穿越来的那几天,他身体虚弱又腿脚不便,吃饭都靠陈婶家送,是以一直没空拾掇。这时候他人已然大好,黄土草屋虽然简陋,但现在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既然是生活,里里外外总得能让自己能看得过去。 趁此机会,裴楚又刚好盘点了一下家底。米缸中有半缸粟米,在那脱了漆的柜子里找到一串钱,四串为一吊,换算购买力的话大概在二百块上下,然后在空着的那个房间有个小木仓,里面还存着一袋稻谷和几十斤杂粮。 看着翻找出来的这些家当,似乎比他最初说的“穷得老鼠都没有”要好上一些,但这些钱米,要撑小半年,熬到秋收的,真说好也好不到哪去。 一番忙碌,裴楚又到了灶台生火烧水,再从房里找到米缸,里面还有半缸粟米,舀了一碗熬粥。 等把这些头头尾尾都做完,他才回到房间,拿出了那本无字书,准备继续好好研究一下。 这个世界有精怪鬼魅,但从与陈家姑婆的言谈中,裴楚能够听得出,普通山野乡民有耳闻,可真正了解的人其实不多。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和这些年光景变差有点关系。 裴楚知道的信息有限,具体也推断不出原因。但不论如何,既然有这些东西存在,那难保将来还会撞见,想要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自然还是需要有应对的手段。 “刺肉不痛法”和“法驱虎豹”两门道术,他是亲身验证过效果,符箓的画法繁琐,一有时间他就会拿出来温习默记,而且 翻看无字书,将“针符式”的六个符篆和“虎豹避符”又默默记忆了几遍,又翻到了第二页,他的目光又再次被那篇《三洞正法》所吸引。 “……谓修学之人,始入仙阶,登无累境,故初教名洞神神宝。其次智渐精胜,既进中境,故中教名洞玄灵宝。既登上境,智用无滞,故上教名洞真天宝也……” 这一次或许是在家中心境比较平稳的缘故,再加上来回揣摩过一阵,裴楚感觉好像读懂了几句。 《三洞正法》说的是一种修行的法门,讲修行之人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小乘为洞神,第二重中乘为洞玄,第三重大乘为洞真。 这片经文不像其他道术着眼于具体的符箓实用,而讲的是打磨法力,增进道行之法。 所谓术为表里,法为根基,相辅相成。 有召制鬼神之术,无了达通圣之法,鬼神不至,徒耗元阳。 有晓悟高真之法,无运用变化之术,飞登无路,卫道无方。 裴楚砸吧着嘴咀嚼了一阵,略微品出了一点门道,有些像是曾经看到的武侠小说里内力和招式的关系。 道术就是招式,道行就是法力。 懂道术没法力,要么高明的道术施展不出来,要么就是损耗自身。 有法力不通道术,缺乏了手段,没办法降妖伏魔。 “难怪我画了几张‘针符式’,用了一次‘刺肉不痛法’就昏睡了过去,这就是我从没修行过,道行不够,妄自施展道术,所以过度消耗了心神。” 裴楚翻阅着这篇《三洞正法》,算是明白了之前几次画符念咒之后,出现困倦的原因。 这就是一个修道之人的底蕴,妖魔常以年月论道行,这是因为术法单一,多数纯以法力论高下。 而左道旁门之中,又常有术法通天之辈,但常常因道行不够,遭遇术法反噬,折寿伤身。 不过裴楚虽然大概能看懂那么几分,可惜总体来说还是太过于深奥玄妙,光是始入仙阶,登无累境的第一重洞神之法,他一时就摸不着门道。 时间渐渐到了傍晚,裴楚起身将灶台上的热粥捧到了房里,一边慢慢吃着,又一边继续研究这篇《三洞正法》的经文。 “《三洞正法》,听着像是道家正统,只是又不知道具体属于道家之中的哪一门?” 道家之中派系驳杂,正统旁支诸多,仅裴楚知道出名的就有正一道,全真道,太一道等等,派别就更不必说,什么崂山派、龙门派、纯阳派数都数不过来。 这方世界和他所熟知的又有所不同,道家传承发展如何他也不知,想了一会,干脆放在一边,依旧是琢磨着起该如何实修入门。 他现在手握有两门道术,可如果没有道行法力,以后用的也不可能太过频繁,而且次数多了,耗费心神,难免伤身。 裴楚一点一点梳理着可着手的方向,他穿越前没有研习过什么道藏,但少年时被个有些国学热情的老师,逼着背了不少古文,后来长成了也买过《史记》、《古文观止》和《资治通鉴》,算是有一点功底。再加上互联网时代杂七杂八的书籍资料都看过不少,想得久了,渐渐有了一点头绪。 《三洞正法》洞神、洞玄、洞真,首先要搞明白的就是‘洞’是什么? 经文所说的“洞”,又叫做“玄关”,或者称之为“关窍”,是阴阳交汇的地方,二气氤氲,造化万物。 而这个“玄关”又是在哪里? “……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要知些子元关窍,不在三千六百门。特以此窍,乃至玄至妙之关口。生死在此分,圣凡在此别……” 裴楚咂摸了一番经文上所载的内容,又接着继续看了下去。 “……静极生动,而用乃出,混混续续、兀兀腾腾,是一关;念头起处,醉而复苏,当下觉悟,是又一关;线抽傀儡,机动气流,是又一关;沐浴卯门又一关;飞上泥丸又一关;归根复命,沐浴酉户又一关;大休歇大清静,空空忘忘,还于至静,又一关……” 看到这句的时候,裴楚停了下来,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大概有些明白这个“洞”或者说“玄关”,其实应该指的就是穴窍的意思。 所谓真人呼吸以踵,众人呼吸以喉。 踵就是脚后跟,脚后跟当然不能用来呼吸,指代的意思其实就是用脚上的穴窍呼吸。 “所以说《三洞正法》是以打通玄关穴窍为主,积蓄法力,由此来通凡入圣,登至大乘。我还以为有以武入道,修炼内丹外丹,练气凝神呢,结果就只是打通玄关,修炼穴窍么?呃,不对,应该说是符箓之术中的增进道行之法。” 裴楚自嘲地笑了两声,看着经文里密密麻麻地写着的各处玄关,细细数了一遍,足足有三百六十之多,对应周天之数,其实就是人之一身的穴窍。 打通一处玄关,积蓄一分法力,增加一层道行。三百六十五处玄关穴窍全部打通,则意味着三洞之法大成,可超凡脱尘,羽化登仙。 有前面的“刺肉不痛法”和“法驱虎豹”两门道术的例子,裴楚自然明白这《三洞正法》是确确实实可以实修的道家法门。 裴楚搞明白了玄关穴窍,还有整篇经文讲的是什么内容,总算觉得要开始实修的话,不再完全摸不着头绪。 虽然写得玄之又玄,但如果能够细细分析,其实也是能够找到修炼的方法。 “不过,我也不知道穴窍在哪里啊?” 裴楚想到这里又有些头疼起来,他又没学过中医,哪里能够认识那么多的穴位。 “等等,我好像是有遗产的人。” 脑海里隐约有画面闪过,裴楚突然想起他之前找到的朱砂黄纸,顿时站起身跑到了另外一个房间翻找起来。 他那个神汉老父在村中属于巫医之流,会跳大神招魂,同样也懂点跌打正骨,识得几味草药,凌乱的记忆里似乎就有过关于穴位之类的东西。 裴楚在房间内一通翻找,果不其然,在床边的一个犄角旮旯的柜子里,找到了那个神汉老父留下的一张发黄的人体穴窍图。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可惜没见过面,不然说不定我想修炼入门也不用这么费劲。” 裴楚瞎感慨了一阵,当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对照着图谱,寻找穴窍。 他第一个要修炼的就是手上的劳宫穴,劳宫穴位于握拳曲指头,主生发阳气,在《三洞正法》里这是始入仙阶,登无累境的第一重关窍。练通了这个关窍后,法力汇聚,画符掐诀,都能以此施展,不再如先前一般消耗心神。 经文中有言“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的说法,道家术法之中,手诀有象征对应北斗星、十二辰文、九宫八卦、二十八宿等等,大凡术法中的行步、问病、治邪、入庙、渡江、入山、书符都须掐捏诀目,简单的诀目只掐一个诀文,复杂的诀目则要同时或依次掐多个诀文。练通手中穴窍,掐捏法诀,事半功倍,法力氤氲,自可施展莫大神通。 裴楚当下盘膝坐在床上,按着《三洞正法》中所说的面向东方,双手结印抱诀,静气凝神,默默观想起手中的关窍。 夜色静默,隐隐可闻蛙叫虫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安静的房间之内,裴楚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早已呼呼睡了过去。 第十二章?杨浦县 “铛铛铛……” 一阵刺耳的金锣声,将裴楚从睡梦之中惊醒。 裴楚缓缓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我昨晚不是在打坐修炼的么?” 裴楚从床上坐起身,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况,不由一阵摇头失笑。 昨晚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按着《三洞正法》所描写的打坐存神观想,寻摸着练窍的入门,可不知怎么地直接躺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看来这修炼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比起画符念咒直接可以施法见效,这增进道行,打磨法力,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铛铛铛……” 又是一阵金锣清脆的鸣响,接着传来了呼喊声,“裴哥儿,裴哥儿……” “这大清早的谁来找我?” 裴楚听到了外间的金锣声和呼喊声,心下诧异,他这穿越来的这些天里,邻里过来串门问候的并不多,主要还是陈叔陈婶一家照顾,陈叔一家现在都不员里村,早上就有人来找,还是有些奇怪。 起身从床上下来,先找到放在床边的无字书,贴身收好,接着才去开门。 小院的柴门外,好几十号人正吵吵嚷嚷的经过,老少妇女居多,也有几个年轻的混在其中,不断挥手高声呼喊。老人多数沉默焦急,孩童则瞪大眼睛懵懂无知,只有一些妇人哭哭啼啼的,声音好不嘈杂。 “裴哥儿,走,且随我们去县里走一趟……”一看裴楚走出来,外间就有人冲着裴楚大喊。 “去县里?这是什么情况?” 裴楚一脸疑惑地看着门外吵吵闹闹的人群,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群之中又有男女看到了裴楚,跟着呼喊了起来: “裴哥儿,我叔婶一家待你那般好,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三叔家以前还给你犁过地哩……” “当初裴大伯后事,我家也出力不少。” “走走,裴哥儿,莫要耽搁了,我们一齐去县里……” 众人闹哄哄一片,不少人冲着裴楚高喊了几声,脚步却没停下,跟着人群沿着黄泥小道,一直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楚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心中无比疑惑,正巧看到了一个匆匆从后面赶来的老汉,一把拉住对方,问道: “庄伯,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老汉姓庄,裴楚记忆里对得上人。 “裴哥儿,你还不知道呢?是了,你一个人住着,也没人和你说个信儿。” 庄老汉被裴楚拉住很是诧异,接着又像是明白了过来,神色焦急道,“前日县里有人回来说我家老三犯了病,我家老四就跟着去照料了。昨儿个又传话说,老三被关进了牢里。” “什么犯了病,又被关到牢里?”裴楚听得云里雾里。 “我心里乱得慌,也说不清,裴哥儿,你若有心,且一起跟着去看看。” 庄老汉一把甩开了裴楚抓着他的手,没心思继续给裴楚解释,急匆匆地朝前面的队伍赶去,远远的隐约还有声音传来,“陈、陈家老六,也被收牢里去了。” “陈叔也被关进了牢里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裴楚眉头深皱,远远看着追上人群的庄老汉,依旧没能完全搞明白状况。 “看来我也得跟着去看看。” 裴楚本意还想在家里继续研究那《三洞正法》,他虽然还不知这世界神秘侧的力量有哪些,但这等修炼契机,恐怕对于常人也是难得。 只是,这村子里虽然都是杂姓住着,但好几代人下来也算是一个鼻孔里出气,同村遭人欺辱,和邻村抢水械斗,还有哪家的红白喜事,都是村人相互帮衬扶持。 他翻阅的记忆里,前身父母的白事也是乡人帮着操持,这层人情羁绊,只要他还在这观前村里,就推脱不得。 裴楚又想起那天素素说的话,“那日陈婶匆匆赶去县里,莫非也是因为陈叔出了事情?” 就在裴楚思忖间,路边又有一个老妇人脚步蹒跚地跟着赶了上来,走得急了,在黄泥道的一个坑边绊了一跤,沾了一身的泥。 裴楚几步走了过去,将这老人扶起,认出了这老妇人是村中的张婆婆,便问道:“张婆婆也要赶去县里?” “裴哥儿啊……”老妇人老妇人神色凄惶,看清是裴楚后,哭喊了起来,“都说我家幺儿在县里出了事,我家命苦,夭了六个孩儿,好不容易把小幺拉扯成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可怜我鞋弓袜小,跟不上人……” 说到后面,竟是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张婆婆且等一下。” 裴楚看得纠结,宽慰了老人一句,转身快步进了院门。 依旧是先打了个包袱,将昨天剩下的两张饼,还有朱砂黄纸还有画好的几张符箓都塞了进去,又从那脱了漆的柜子里找出那一串钱,随身带着。 裴楚这个身份没去过县里,不过道理都是一样的,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再次关好门后,裴楚到了外面,远远看到那张婆婆一路踟蹰慢行,已经走了不短的距离。 裴楚快步从后面赶上,搀扶着老人,这才一齐上了路,慢慢追赶起前面的人群。 老人的腿脚不快,好在从村里出来的众人同样有老有少,两人坠在队伍后面,倒也没有被撇下。途中又有邻近几个村的村民加入了进来,都是栖栖遑遑的模样。 众人沿着浦溪边上的大路,从大清早一直走到差不多日头过半,远远的见着一座还算齐整的城池。 入得城后,又有熟识的乡人引路,裴楚跟在队伍后方,搀扶着张婆婆,第一次看到这古代市井热闹,还真有些新鲜。 他原以为这杨浦县一个小县城,真没什么可看的,但到了之后,眼界的热闹繁华颇为出乎他的意料。 杨浦县虽在越州,但北边与扬州相邻,属于商路通衢,南上的北下的,都经过这里。 城内街道平整,人烟辏集,有车马軿驰,有贩卖蔬菜瓜果的吆喝,沿街数十行经商买卖,诸物行货都有,虽是个县治,胜如州府。 一群人穿街过巷,跟着引路的乡人,很快就来到了杨浦县县衙。 县衙坐北朝南,衙门口前有牌坊一座,上书“旬宣”二字,县衙有大门三间,中间一个是仪门,东西两侧是两个角门。 仪门关着,这是只有知县上任,迎接上官,或有重大活动才开。西角门则是提审犯人时才开,县衙内往来,主要是在东角门。? 在裴楚跟随着众人来到县衙东角门的时候,就发现早已经有百十号人围成一圈,等在那里。 哭喊声和哀求声不时响起,远远可闻。 “我去,这是依闹治……,不对,这是包围县政府的戏码?” 裴楚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正在想着,这封建世界竟然也敢闹出这样的事情来,结果近看了才发现,在东角门前,跪着好多个老少妇女,哭天抢地地哀求着,口中高呼冤枉、请县尊大老爷做主云云。 其中一个裴楚看得真切,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给裴楚送饭烧水多有照拂的陈婶。 裴楚将张婆婆交给一个乡人照顾,冲进内圈将陈婶从地上搀扶起来。 陈婶显然有些心神恍惚,转过头看了裴楚良久,才哭嚎起来:“裴哥儿,你来了,你可要想办法救救你六伙叔啊!” “陈婶先别激动,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楚将陈婶搀扶到一旁,询问起了究竟。 这一路上裴楚从同行的乡人口中,也得知了一些情况,说的是观前村和其他几个村的村民服徭役,不知怎么地就害了大病,个个虚软无力,之后不知怎么地又被县里的做公的给拿了,关进了牢里。消息传出来后,一时间弄得这些服役的家属人心惶惶。 陈婶被裴楚搀扶到一边,又有几个乡人上来给了水喝,定了定心神,这才和裴楚说了这两日事情的经过。 她前一晚突然得了有人从县里回来的消息,说陈叔在县里服役,下水救人后害了大病,情况危急,她也没法和家中的两个小儿说,只让他们自行前往姑婆家住上些时日,自己跟着几个村人匆匆赶到了县里。 这刚赶到县里后,到了服役的河道边上,问了一圈发现找不着人。后来才有人说,是被县里的差人给拿了去,总共有好几十号人,都扔在了牢里。 没个升堂审问,也不说犯了哪条发令,家人也不让探望,就这么关着不出来,惹得问讯而来的家属们,个个心急如焚。 “下水救人,然后被县衙的人给拿了?这道理可说不通。” 裴楚站起身,看着远处象征着这个时代权威的官府衙门,心中越发疑惑,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他自然是不相信下水救人,然后就被关押起来这种事。按照前身记忆里的民风乡俗,不说县中会不会有褒奖,至少被救的人答谢请酒之类总是少不了的。 不过要从生病这个点上推测,或许是得了什么急性传染病,所以才被隔离关了起来,这倒是有可能。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听周围人的口气,即便不让家人探望,也不至于一点风声都不流出来。 裴楚自觉虽继承了原主的一些记忆,但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还是处于一个流于表面的状态,他内心里也很想知道这么一个有山精鬼怪的世界,人间的王朝的统治秩序如何运转,还有升斗小民的生活里这些东西又有多少。 “看来还是得和这县衙里的人了解情况。” 在这东角门前的不是看热闹的就是普通乡民,见识有限,一些话囫囵着也说不清楚,找不到问题的关键点,自然没法解决。 “哪里是救人害病被拿下了,我告诉你们这些个村里的,你们知道这浦水里有什么吗?” 就在裴楚想着找人打探一下消息,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忽然听到人群里有人高声叫嚷了起来。 裴楚顺着声音望去,看到叫嚷的是一个穿着破烂的瘦弱汉子,全身没骨头似的站在人群中手舞足蹈,被他一番说辞,周围许多不明就里的人都跟着倾听了起来。 那衣衫褴褛的汉子似乎很是享受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砸吧了两下嘴巴,用油乎乎的手抹了下头发,再次开口说道: “……那浦水里啊,住着一个前朝就留下来的水鬼,你们算算这每年水里是不是要淹死个不少人。那你们又再知不知道这几年县里为什么不淹水了?那就是这镇河石人保佑,这镇河石人可是上任县尊请回来的,就是为了镇压这水鬼,你们这些乡人啊,竟然敢把镇河的石人给捞上来,这冲撞了神灵,又触怒了县尊……” “白贼七,休得胡言乱语,大家莫要信他,这泼皮是个嘴里没门的,净说瞎话唬人。” 正在围观的众人听得入神,人群里忽然挤出了皮肤白皙的青年,头戴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对着那瘦弱汉子大声呵斥道。 被称作“白贼七”的瘦弱汉子见了来人,毫不示弱,扯开破烂衣裳,露出干巴巴的胸膛,大声叫道:“书生,那你来说说,这其中是什么内情?” 青年被白贼七这无赖做法似吓了一跳,跟着又朝前走了一步,“我……我当然知道。” “来来来,七哥最爱和人论理,你来说。”白贼七嘿嘿怪笑,双手叉腰,一副等你来说个门道的模样 围观的人群这时候也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书生身上,有老成的开口说道: “栾秀才,你是读书人,我们想听你讲的,白贼七尽会扯瞎话唬人,我们信不过。” “对对,白贼七说的话哪能信,书生,烦你和我们讲讲。” 裴楚听到这里大概也有些明白了过来,在本地土语里,白贼就有大话瞎说的意思,这个被称作白贼七的无赖,大概就是瞎编一通来凑热闹。 他的目光这时候也不由转向这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这还是他在这方世界见着第一个读书人。 站在人群中间的书生眼见众多乡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不知是羞怯还是其他,书生面皮微微有些发涨,“那石人,那石人是一只眼的……” “石人一只眼?” 裴楚听到这里猛地愣了下,暗忖:“莫非这世界也有那句造反的口号?还是说,这石人有其他特别的?” 这世界的诸多事物裴楚已然不敢用原来的眼光去看,只是要说这石人牵扯到造反之类的,他也觉得有些荒诞。他穿越至此,虽然闻听了一些年成光景不佳,闹饥荒之类的事情,但至少在这杨浦县,不论是村镇之中,还是入城后的所见,都算是繁华年月。 反而是听那白贼七几句什么水鬼、神灵之类的,添了他几分狐疑。 场边围观的人群这时在听到石人一只眼后,纷纷响起了窃窃私语,陡地有人高声呼喊道:“书生,那石人一只眼又怎地?” “对啊,书生,你快说,那捞上来的石人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快说快说……” 裴楚听得怪异,只觉得这些人似乎约好了似的。 “咦——” 就在人群有些鼓噪起来的时候,那白贼七忽然咧着嘴怪叫一声,朝着人群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冲人群比划,“是七哥在和这书生论理,你们这些人瞎喊什么?” “白贼七,你且一边去,让书生来说。”人群里又有人高声呼喊道。 “我们这些都是家里遭了事儿的,白贼七,你不要在那搅和。” “一边去一边。” 白贼七泼皮性子发作,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反而骂了起来,“屁,你是哪个?七哥可认不得你。” “吵嚷什么,县衙重地,尔等也敢在此聒噪,想蹲大狱不成?!”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宛如洪钟,从县衙东角门传了出来。 …… 第十三章 变钱法 ? “彭都头——,你可知前岁大河征召民夫修堤,贼子便是以独眼石人为号,揭竿作乱?” 杨浦县县衙后堂,县令廖知远须发皆张,望着站在下首的一个身穿皂衣的矮壮汉子怒声喝问。 “属下略有耳闻。” 身穿皂衣的矮壮汉子默然片刻,才低头回答。 “你既然知道,缘何敢为那些乱民求情?”廖知远砰地一声拿手拍打在身侧的茶几上,豁然起身,眉宇之间怒气升腾,“你是本县都头,这等轻重都分辨不清,往后本官如何敢再依仗于你?” “县尊。” 皂衣矮壮汉子听得上司一番话宛如疾风劲雨,并未表现得唯唯诺诺,反而昂起了头,无比正色道,“乡人无知,此事断不能是他们做下的。” “乡人无知,你也无知不成?”廖知远愤然起身,“这等事情莫说真假,只要沾上一点甩手都不及,你看这县衙之中,哪个胥吏衙役敢吱声一句?” 皂衣矮壮汉子未做反驳,只是躬身再次道:“还请县尊给我一些时日。 “你——”廖知远被皂衣汉子的目光望着,登时狠狠一挥长袖,在堂中来回踱起步子,好半晌才停了下来。 “朝廷自有法度,我给你七日,七日之内查清此事来龙去脉,在此期间,那些……那些乡人一个也不许少了。” “县尊宽宏,属下七日内定将此事查清。”皂衣矮壮汉子神色肃然,连忙上前拱手应下。 “去吧。”廖知远神色不耐地挥了挥手,看着彭都头要出了门,忽地又喊道,“回来,你且将那些围在县衙的乡人驱逐了,莫让我看着碍眼。” “喏。”皂衣矮壮汉子高声回应,转而大步离开了后堂。 廖知远轻哼一声,重新坐会了堂前的椅子上,捧起手边洒了半杯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神色平静,方才一番愠怒似乎都装出来一般。 等皂衣矮壮汉子出了门,站在堂内右侧,一个之前未曾开口的青襟男子走了出来,捻须微笑,“恩相,此事怕是别有内情。” “本官自然知道,只是不想这些贼子竟也流窜到了越州境内,莫非以为这等把戏就能在杨浦县掀起风浪?石人一只眼,挑动天下反,可笑,真欺本官是愚民村氓不成?” 廖知远放下手中的茶杯,轻笑一声,又淡淡地瞥了一眼身边这位留着半尺长须的青襟男子,“不知幕友何以教我?” “我原想是有人欲借题发挥,搅出一番动静,坏了恩相的前程。”青襟男子弓着身,脸上露出一丝媚笑。 “而后呢?”廖知远不置可否地问道。 “如今则在思虑,此事是否能为恩相所用。”青襟男子继续道。 “哦?”廖知远神色淡然,举杯吹拂了一下茶水。 青襟男子又笑了笑,朝廖知远走近了一步,低声道:“如今是多事之秋,这平叛之功可为进身之阶,那些乱民恩相需得捏在手里。” “朝廷法令,自是宁枉勿纵。”廖知远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清冽,无悲无喜。 青襟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点醒道:“恐有妖人邪法。” 廖知远目光微微一凝,又举杯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本官已去信禁妖司。” “恩相运筹帷幄,小生佩服。”青襟男子面露讶然,拱了拱手,目光又望向后堂门外,有些欲言又止道,“那彭都头……这是恩县简拔出来的人物,恩相向来优待于他。” “我能将阖县上下拿捏在手,多赖此人出力,于杨浦一地,也算豪杰。” 廖知远将手中的茶杯扔在了茶几上,蓦地站起身,目光深邃,缓缓叹道,“可惜,做不得肱骨啊。” 青襟男子听这话呼吸一滞,悄然斜睨了一眼起身的廖知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 县衙东角门外。 闹哄哄正等着那书生和泼皮拌嘴的人群,只在这一个声音响起后,忽地就安静了下去。 裴楚转头看向衙门口,正看见一个身穿皂衣腰间佩刀的差役走了出来。 这差役个头不高,生得浓眉大眼,走起路来更是龙行虎步,颇有威势,围在东角门前的人群在这差役面前几乎下意识就让开了一条道。 “都头!” “彭都头!” 不少识得这差役的,更是满脸堆笑,纷纷开口招呼。 彭孔武没去理会那些招呼的,而是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之中的白贼七,大喝一声,“白贼七,你这混账在衙门口作甚?” “唉哟,是彭都头啊!” 白贼七见着这差役后,几乎瞬间就变了脸色,谄笑道,“都头怎么来了?” “这衙门口,我一个都头,来不得吗?”彭孔武冷笑一声,瞪着白贼七喝道,“爷爷问你话呢,你来此作甚?” “小人就是来说个闲话……” 白贼七脸上快笑出花来,一边看着皂衣矮壮汉子走近,一边朝着人群外挤,显然是怕急了对方。 彭孔武见白贼七挤出了人群,登时勃然大怒,“你给老子滚回来。” “彭都头,公侯万代,鸳鸯璧合,龙马精神,国色天香……” 白贼七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朝街道外飞奔,只留下了一连串声音在人堆里响起。 “噗——” 围观的众人本来见着彭都头脸色阴沉,都不太敢高声说话,被白贼七这番一搅和,登时有不少人笑出声来。 那公侯万代、龙马精神还说得过去,可鸳鸯璧合、国色天香就是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笑个屁?”彭孔武瞪着大眼珠子扫了一圈众人,又瞟了眼白贼七钻入人群的方向,吐了口唾沫,“这泼才,也不知哪里听来的屁话。” 说着,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书生身上,“栾秀才,你又有什么话说?” “没……没说的。”栾秀才见彭孔武神色不善,连连摆手,跟着朝人群外跑去。 看着白贼七和书生两人一前一后挤出了人群,彭孔武也不理会,反而朝着围观的众人挥了挥手,颇有几分恶行恶相地喊道:“不相干的都散了,再敢堵在县衙门前,县尊若是要拿人,彭某可不念情面。” 一些原本就是凑在衙前看热闹的路人闻听此言,登时个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停留,三三两两纷纷离去。即便是跟一些跟风而来的乡人,这时候不曾离去,也远远退开。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在这杨浦县莫说是县令,就是这彭都头都没几个惹得起的。 只有那些家中是真的有人出了事的,还留在东角门前不愿离去,等着这位彭都头给出个说法。 裴楚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位彭都头几句话就将看热闹的轰散,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叹这个时代的胥吏衙役的威风。 “嗯?” 忽然他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两个面目普通男子前后脚从他身边匆匆挤了出去。 “这两人怎么走了?” 裴楚回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两人的背影,他记得刚才白贼七和那书生吵闹的时候,这两人一直在说家里有人被下了狱,想要知道真相来着。 “诸位乡人邻里……” 正在裴楚疑惑间,另一边彭孔武站在场中,正朝剩下的数十号或坐或跪的老幼妇孺拱手高呼。 “都头,还请为我们做主!” “彭都头,请问我家幺儿到底是出了何事?” “冤枉啊,恳请都头让我和孩儿他爸见上一面。” 只是没等彭孔武一句话说完,这些家中遭了这无妄之灾的众人,就七嘴八舌朝着彭孔武涌了过去。 有哀求的,有痛哭流涕的,有讷讷不知如何言语的,更有从怀里掏出一些散碎铜板银钱的,场面再度有些混乱了起来。 裴楚本来还想上前找这位彭都头攀谈,探听一点消息,课看着这场景,根本就没他能够插上话的份。 反而在他没留神的时候,一直在身旁的陈婶跟着人群挤到了前面,朝着那彭都头苦苦哀求起来。 裴楚心内感慨,忽然听到一声哀嚎响起。 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妪,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命挤到前面的跪了下来。 “张婆婆!” 裴楚看清了上前跪下的,正是他陪着走了一路的邻家张婆婆,就要走过去搀扶。 “哎呀,使不得!” 那彭都头已经抢先一步,砰地跪在了地上,双手平举将老妇人扶起,“老人家,你这般折煞我了。” “都头,我只想见家中孩儿一面。” “请都头开恩!” “多听闻都头仗义,可怜我这些老弱妇孺,说说具体到底发生了何事?” 彭孔武这时没了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将那张婆婆扶起之后,面色肃然地看着众人。 “诸位乡老能信彭某,彭某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此次事关重大,我也不敢多做言语。但请诸位放心,我已在县尊面前立下令书,到时是非曲折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彭孔武又抱拳拱了拱手,“县衙重地,大家莫要再这里纠缠,早些回家去。若是路远没个去处的,我让人寻个地方安顿一晚。” 众多乡人听得此言,一时默然不语。 即便有些妇人想要再出声纠缠,也被旁边的人给拉扯住。这年月官府之中,能有彭都头这样的人出言作保,说上这番话已是不易。 况且,在场的终究都是升斗小民,彭都头这会说得和气,可就冲人家刚才的威风,心里还是有些恐惧的。 “看来这里面比我想得要复杂。” 裴楚在旁这时候却已经听出了一些意思,不论是那些被关押的乡民,还是从浦水里捞出来的石人,恐怕是涉及一些不好放在台面讲的事情。 …… 县衙外长街上的一处酒家。 楼高三层,设有雅座。 二楼临窗的一个座位,桌上有大盘的鸡鸭鱼,又有几样山珍河鲜,拢共七八个热菜,并有一壶米酒。 一个皮肤黝黑却身穿白色锦衣的青年正坐在桌边,单脚架在长凳上,没个正行地大快朵颐。 油脂飞溅,白色的锦衣沾染了不少饭菜的油水,青年毫不吝惜,反而不时用脏兮兮的手抹嘴,又随意地在华贵的衣物上擦拭。 一阵砰砰的脚步声自楼下响起。 刚从县衙东角门外跑出来的栾秀才,气喘吁吁地走到了酒桌旁边,冲着那锦衣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公子,人已经散了。” 锦衣青年对于栾秀才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依旧吃得正欢,转眼间风卷残云似的将一桌子饭菜扫进了肚里。 又随手抓起桌边的一壶酒,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似乎尤不满意,从旁拿了个空碗,满满地倒了一碗酒水。 米酒微浑,隐约可见绿蚁。 锦衣青年端起碗轻嗅了一口,脸上似乎露出迷醉之色,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的米酒,才将手里的碗放下,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直到这时,锦衣青年才像是突然发现身边站着的书生,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栾秀才,身上可有付账的银钱?” 栾秀才微微一愣,随即面露羞赧,“学生,学生……” “罢了罢了。” 锦衣青年摆了摆手,摇头叹气,“你这功名当真是白考了,一桌酒钱都付不起,铜板,铜板总有吧?” “有,有。” 栾秀才忙不迭点头,伸手在怀里摸一个布包,摊开后露出了几十枚散乱的铜钱。 “嘁!” 看着栾秀才不过几十枚铜板就用布包着,锦衣青年不由撇撇嘴,嫌弃似的从他手里捡了一枚铜钱出来,一伸手又从对方的衣袖上一拽,扯下了一根细线。 栾秀才袖子上被扯出了一个线头,不解其意,愣愣地问道,“公子,你这是要……” “给你耍个戏法。” 锦衣青年搓了搓脖子上的黑泥,才动手将将那根扯下来的细线从铜板上穿过,吊了起来。 在栾秀才茫然的眼神中,锦衣青年一挥手用宽大的衣袖将那用细线吊好的铜板掩盖住,端起面前还剩下的小半碗酒,抿了一口,朝着衣袖一喷,接着就见锦衣青年将袖子一挥,“拿去付账。” 栾秀才只觉忽然有东西落在手里,就见手中赫然多了一吊被细线串好的铜钱。 沉甸甸的,被那细线串着,似乎随时都会散了一般。 “这……这……” 栾秀才看着手中的这串钱,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变钱法,乃我教门仙术,你若用心做事,日后也能习得。” 锦衣青年嘿嘿笑了一声,伸手将桌上剩下的米酒,一股气喝了,砸吧砸吧嘴,摇头晃脑地走下了酒楼。 第十四章 怪诞 “哥哥吃饱兴致高啊,楼上的小娘笑一笑啊,脱得白花花地好皮肉,哥哥那个猴急哟来困觉……” 辽阔天宇,月色空明。 杨浦县城外临近浦水的一条小道上,白贼七坦着干瘪的胸膛,一路摇头晃脑哼着怪里怪气的小曲,好不得意。 “要天天有这日子过着,给七哥一个皇帝也不换啊。” 白贼七看着手中的半斤猪下水和一袋子好米,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 这猪下水是他特意早上让南城的李屠户留的,米是城中大米行“隆盛”的上等白米。 “这钱还是讹少了,七哥可是在县衙门口出的彩头,好险没被彭大虫逮着,不然少说又得脱成皮。 呃,彭大虫又怎么地,七哥时来运转,早晚成个大财主,到时他还不是得来舔七哥的脚指头。不对不对,这彭老虎家里也是个有钱的,呸,狗大户,算了算了,到时候七哥就勉为其难认下他这个兄弟……” 白贼七一路打着酒嗝,不时哼两段小曲,又胡咧咧几句。 最近他是走了大运,竟然有人请他喝酒吃饭。 嗯,这酒饭也不能白吃,得去给县里的人家说什么水鬼、石人的故事。 这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他白贼七一年到头能混个囫囵饱,靠的就是这嘴皮子瞎白活。 以往过路的客商,进城的乡民,他遇见了就没少去唬去骗,当然挨骂挨打那也是平常。 儿子打老子不是?七哥可不怕这个。 至于这次编排的瞎话有没有人信,他管不着,反正给的钱财都用了,最后这一丁点儿他也换了手上的猪下水和米。 “七哥把这些东西在家里藏好,管教你们后悔了也没处找去。” 想到得意的地方,白贼七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又走了一段路,隐约觉得小腹有些发胀,这是晚上跟几个街面上晃荡的相识一起酒喝多了。 站在路边,将手里的那半斤猪下水和一袋子精米放在地上,扯开裤腰带,眯着眼对着浩浩浦水就开始小解。 空荡荡的道路上见不到几个人影,远近只有倒映着几分月色的浦水川流不息。 白贼七对这夜路也没什么可惧的,他家就在左近,一年到头起码也走个百八十回。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白贼七打了个寒颤,看着笼罩在夜色里的水波,蓦地觉得有些凉意。 他的脑海里里忽然翻涌起了这几日和人瞎扯的那什么“前朝水鬼”“独眼石人”之类的事情。 “屁,还水鬼石人,七哥从小长在这浦溪边上,要有那玩意儿,干嘛不把我拖了去……” 白贼七暗骂了一句,双手系好了裤腰带,低头去捡起猪下水和那袋子精米。 那一袋子米是被他抓在了手里,可半斤猪下水却摸了个空。 “咦?”白贼七惊叫了一声,左右找寻了一遍。 忽然,就见他刚小解的水面上,咕噜噜有水泡升腾,一个圆溜溜硕大黑脑袋从水中探了出来。 那硕大黑脑袋嘴里咬着的,赫然是他提溜了一路的半斤猪下水。 “娘咧,真有水鬼啊!!” …… 县城城西。 城隍庙。 几簇的篝火亮起。 裴楚站在一处临时搭好的灶台前,将一大锅熬好的稀粥端了下来。 先给跟着灶台前的几个孩童一人盛了一碗,然后才冲着周围地上或坐或躺、忧心不已的人群喊了声:“喝粥了!” 煮粥的米和厨具碗筷都是那位彭都头让下面的差役送来的,这间城隍庙也是那位彭都头给众多乡人安排的栖身之所。 院墙坍塌,屋瓦破碎,不少地方长了杂草,显然这间城隍庙早已经败落了。 不过地方还算开阔,百十号人也不见得拥挤。 似乎听到了裴楚的喊声,了无生气的人群里,有那么几个年轻一些的缓缓爬起身,走到了裴楚面前,舀了一碗稀粥就转身回去,但还有不少低声抽噎的妇女和默然无言的老人,呆呆坐着,全没动静。 裴楚先盛了一碗走到城隍庙一角,将手里的稀粥递给了神情萎靡的张婆婆,之后又盛了一碗,来到陈婶面前。 陈婶看着裴楚递过来的一碗稀粥,没有去接,只是双目空荡荡地看着裴楚,口中喃喃道: “裴哥儿,你说这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啊?又说是病了,又不让探望,不明不白的,这也没个说法……” “没说法的事情多了啊!” 裴楚心中一叹,看着面如死灰的陈婶,还是开口宽慰了一句,“陈婶,你先吃点东西,事情肯定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眼看对方毫无反应,裴楚无奈地将手中的碗放下。 这个事情于他而言,其实并无多大关系,他穿越而来的是时间不长,于人在这个时代受到的无奈也少了切肤的感受。但不论怎样,他是受过对方照顾,且还是邻里乡亲,如果可以,他都愿意帮上一把。 “服劳役,落水救人,从水中挖出石人,参与者似乎得了重病,官府收押,不让人探视。这里面的关键点,是那个石人的来历。” 裴楚起身绕着这间破败的城隍庙转悠,心中则盘算着内中隐情。 “县衙里包括那位彭都头在内,显然是有人知道这石人来历,之所以禁绝了消息,那么应该就是这消息流传出去会有不好的影响。” 裴楚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官员对于舆情是如何看待,但想来在某些方面应该还是相通的。 “说到底,还是我身份太低,我现在和周围这些人其实别无二致,一个乡野少年,在这小县城都没什么人搭理。” 所谓人微言轻,还有各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迷惑,裴楚对于这些心知肚明。 “我能依仗的一个是不同世界的知识,还有就是我现在会两门道术,要不我画上几道‘针符式’,找个机会给人治病来抬高一下身份。” 想起这个道术,裴楚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这处城隍庙的正堂。 正堂中间的祭台上,城隍的塑像整个都碎裂了,只有腰腹以下,一个坐在石凳上的下半身。 “既然这个世界有神鬼之事,今晚这么多人在这里,算是叨扰,理应上柱香。” 裴楚左右看了看,见供台前有一把灰扑扑保存还算完好的线香,从中选了三根,又去盛了一碗粥,放在工台上,再将那三根线香点燃,插在了供台前一个裂了口子的香炉里。 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几声呼喊声。 “栾秀才来了!” “栾秀才,能和我等说说我家男人到底犯了何事?” 裴楚寻声回头望去,就看到了白日里那个被众人挤兑,最后因为彭都头出现一溜烟跑了的书生突然出现在了城隍庙的门前。 “大晚上的这秀才怎么跑来这里?” 裴楚心中有些疑惑,跟着那些纷纷起身的乡人,一起走了过去。 “诸位乡人,小生闻听你们住在城隍庙,特来探望。” 头戴纶巾的栾秀才依旧是一身廉价长衫,一进门就朝着围过来的众人行礼。 “夜间天寒,小生找人送来了一些炊饼和衣物,聊以供众位饱暖。” 栾秀才说着,指了指身后,两个做随从的中年人跟着从门外走了进来,各自都挑着担子。 “茂才是个好人。” “我们不求吃穿,只想知道家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起身走到栾秀才身边的乡人虽然感谢,但关注点并不在那点吃食和衣物上,反而个个继续追问栾秀才。 裴楚跟着走进了几步,在外间的月光和城隍庙内燃起的一一簇篝火下,却是看清了给栾秀才挑担的两个随从的面貌。 “这两人是白天和我碰了肩膀的那两个?” 裴楚心内疑窦丛生,隐约感觉像是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栾秀才微微沉吟,脸上似乎露出难色,摆摆手道:“小生是闻听了一些消息,可这事儿实在不好说。” “栾秀才,还请告知一二,这么不明不白的,唉……”听到栾秀才的推脱,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走上前,长吁短叹。 “也罢,这事情我只说一次,但请众位莫要传出去,害了我。” 栾秀才犹犹豫豫,似乎没办法推脱,无奈地拱了拱手。 众人听到栾秀才愿意说这前因后果,登时齐齐围拢了过来,一双双眼睛盯在了栾秀才的身上。 栾秀才面色似乎有些紧张,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默不吭声的随从,轻咳一声,略有些神秘兮兮道:“你们家人被官府收押,是牵连进了谋反大罪。 “什么?” “茂才不敢开这玩笑,我等都是小民,几辈的良善人家,怎么可能……” “栾秀才,你说这话,我等可要去官府告你。” “对对,茂才分明是在说瞎话。” 栾秀才这话一说完,下面的人群就炸锅似的,所有人眼里都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没说你们家人造反,是牵连,牵连。那独眼石人就是谋反罪证,这石人被你们家人从浦水捞上来,自然定的是造反作乱的罪名。”栾秀才见众人闹哄哄的不信,又再次补充道。 “我家六伙,有家有口,清白身家,怎么就惹上这祸端了。” “这,县老爷如何能这样不辨是非……” 城隍庙内的众多乡人或是呆愣,或是抱怨,一时听完都失魂落魄了起来。其中即便是再没见识的老妪,这时候也难免垂泪发抖。 要说自家人要造反,在场不论老少男女自然是不信的。可莫名牵扯进去,这就有些说不准了。 有些老成的,这几年也听过北边几个州闹饥荒,出过一些大事,心中唯恐被真的被牵连到了。 “你们是些没见识的,若不是犯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会半点消息也不透漏给你们,那县令定是想升官想疯了,所以杀良冒功。” “官字两张口,说你有就有。往年征收税赋,拉人劳役,何曾讲过道理。”跟在栾秀才后面的那两个随从打扮的男子,左右煽风点火嚷了起来。 “冤呐!” 一声尖锐的呼喊声骤然响起,围在人群里一个妇人骤然跌坐在地上,哭喊了起来,“我说这次劳役没轮着我家,不让他去,他却偏贪那三五百个铜子要替人来,如今可倒好,这牵扯进了大罪!” “真的是牵扯进造反?” 裴楚在人群后方听完了栾秀才和那两个随从的话,越发觉得诡异离奇,跟着又摇了摇头,“这事肯定不可能,不然白天县衙门前那么一闹,这些人哪里走得出来。” 就在这城隍庙闹哄哄的时候,裴楚忽然注意到,那说话的栾秀才和两名随从,趁着人群哀伤混乱之际,正悄然溜出了大门。 “这个栾秀才和那两个随从,是故意来说这个消息的?” 对方说的话无从辨别真假,裴楚只是联想起白天在县衙门口的所见所闻,知道这几人肯定别有目的。 眼看城隍庙内哭喊连天,乱做一团,他也没那个心思和众多乡人一一掰扯清楚,跟着三人后面走出了庙门。 …… 月明星稀。 “跟丢了?” 裴楚站在一处阴暗的街角,左右打量着周围的建筑物,一时间有些辨别不清方位地点。 这杨浦县内的建筑基本上都差不多一个风格,他之前没有来过杨浦县,道路不熟悉,再加上夜间,出了城隍庙门后,没走多远就失去了那几人的踪迹。 “这样好,贸贸然的跟着,还是太莽撞了。” 裴楚心中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 他跟着这几人一出城隍庙门,其实就后悔了。 裴楚虽然不知道这几人的目的,但从那个栾秀才和那两个随从男子的表现,显然别有所图。 那种一路跟踪着小喽啰,最后得知了大阴谋的剧情,不是小说影视剧里的主角光环加身,遇上危险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先回城隍庙。” 裴楚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向,细细辨别周围的建筑物,寻找回去的路。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裴楚陡然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不知何时从黑暗的巷子中走出了一个人影。 他几乎没多做考虑转头就跑,生怕是刚栾秀才那三人发现了他。 可刚跑了两步,裴楚忽然又觉得不对,折过身来。 通过清朗的月色,裴楚看清楚了从巷中走出的人,身形不高,但肩膀宽阔,生得十分壮硕。 “彭都头?” 第十五章 黄雀在后 彭孔武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似乎没有看到裴楚一般,只是遥遥望向远处长街,低声呢喃。 “竟然消失不见了?” “彭都头?” 裴楚在旁边又喊了一声。 彭孔武这才像是注意到裴楚一样,朝裴楚问道:“方才你是忽然就丢了栾秀才那几人的踪影?” “对,就在这个街口。” 裴楚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奇怪道,“都头认得我?” “白日见过两面,如何会不记得。你是哪个村镇的,叫什么姓名?” 彭孔武随口问了一句,目光不时望向空荡荡的长街,神色似乎依旧在思索着什么。 裴楚心中有些惊讶,他自觉在众多乡民里面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想到这个彭都头一两次照面已经将他记住了。 “裴楚,员里村的,这次是邻里有事,跟着一起来县城。”裴楚简单地说了下自己。 “同村邻里么?”彭孔武面上微微有了一丝讶异,上下打量了裴楚一眼,“看你也是个多事的。” “常受人照顾,有事自然要帮衬。”裴楚笑了笑,看着彭孔武的神色,问道:“都头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路都跟在你们几人身后,在城隍庙外守了小半夜,等的就是他们,呵,煽动人心,糊弄愚民。”彭孔武轻哼一声,神色又沉了下去,“可惜栾秀才和那两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藏匿了踪迹。” “跟在我后面?”裴楚心中一震,这时候有些明白过来,“还真是黄雀在后啊!” 他在县衙门口的时候发现不对劲,这个彭都头恐怕也有所察觉,只是三言两语驱散了人群,又因势利导地将一些无法回家的乡人送到了荒废的城隍庙,自己在藏在暗中观察。 不得不说这彭都头还真有点手段。 可惜裴楚跟丢了,这位彭都头同样失去了对方的行藏。 “那彭都头,能否和我说一说关押起来的乡人?”裴楚想到眼前这人的身份,还有他之前的打算,开口问道。 彭孔武一手扶着腰刀,又打量了一眼裴楚,“这里面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你明日就将人人带回家去。事情完了,自然会有结果。夜深人静,城内有宵禁,别在街上逗留了,回城隍庙去吧。” “好。” 裴楚点点头,他对这县城本就不熟悉,黑漆麻乌的,那种疏离感不论是前身还是他现在,都有些格格不入。 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远远的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彭大虫!” “大虫!” “彭都头!” “快来救救七哥!” 从长街上飞奔而来的是一个惊慌所错的身影,一路喊一路叫,一只脚穿着草鞋一只脚光秃秃的,似乎鞋都跑掉了。 “这是那个……” 裴楚看着这身影跑近了,隐约认出好像是白天在县衙门前的那个泼皮。 耳边彭孔武的喝问声已经响起: “白贼七,你这厮大半夜的又跑进城来?” 白贼七惊恐地冲到了彭孔武的身前,一把抱住了对方的大腿,鼻涕眼泪似乎都留了下来。 “彭大……都头,你可得救救七……救我一命!” “放开,你这厮又怎么了?”彭孔武面上升起不耐之色,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这泼皮一脚给踹飞了出去。 白贼七却越发将彭孔武的大腿抱得紧紧的,身体似乎打起了颤,“彭彭大虫,救命啊!当初我们去偷看张寡妇洗澡,可是我替你把的风,还挨了一扫帚……” “你这厮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彭孔武面色黑如锅底,伸手一把拎起浑身像是没了骨头的白贼七,“说,出了什么事?” 白贼七面色煞白,被彭孔武似乎站都站不稳,口齿打颤道,“鬼啊!水鬼啊!大虫,那浦水里真的有水鬼啊!” “胡说什么。”彭孔武呵斥了一声,“你又在哪吃酒喝醉了,发这酒疯呢?” “没,没醉。”白贼七颧骨凸起的脸颊难得的有了几分认真,“可真让我见着了。” “真有?”彭孔武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瞪着大眼睛看着白贼七。 “有有。”白贼七忙不迭叫道,“我骗谁也不能骗你,今晚我和人吃酒,回家走到那拐苇沟那一段,可巧被一泡尿憋得慌,结……结果,一泡尿刚撒完,就看到了,它它……它要来抓我啊。” 彭孔武神情一凛,推搡了一下白贼七,“走,带我去瞧瞧。” “不不不……我不去……”白贼七头摇得似拨浪鼓似的,双手抓着彭孔武壮实的胳膊挣扎着就想要跑。 “不去也得去。” 彭孔武却已经一手扯着白贼七的衣领,刚要离开,忽又转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裴楚,问道,“你既然是个好事的,也算有点胆气,可要跟我去看看?” “我?” 裴楚没想到彭孔武会突然问自己,有些讶异道。 彭孔武点点头,指了指白贼七,“这厮向来不可靠,若真是有腌臜的东西,还是得有个人在旁照应着。” “他说的能信?白天他在县衙前也说有水鬼的?” 裴楚看向白贼七,白天在县衙门前,对方就有和那个栾秀才较劲,怎么看都像是演戏。 “那是七哥收了钱来吓唬你们这些乡民的。”白贼七听到裴楚这么一说,立刻叫了起来,“我原也不信,可他娘的真让七哥撞上了。” “你还收了钱?”彭孔武眼睛一瞪。 白贼七立刻缩了缩脖子,低声道:“那是人偏要送我的,我就帮着说几句话。” “你等会与我说个清楚。” 彭孔武抓着白贼七的衣领,冷哼一声,又朝裴楚道,“他惯爱扯谎,嘴里没几句真的,只是却不骗我。” 裴楚心中暗道:“早看出来你们两个有奸情了。” 不过这次他却没拒绝,“我也想看看水鬼是什么东西?” 从白贼七说收钱吓唬乡民,再到那个栾秀才突然出现,裴楚已经听出了一点背后的东西。 再一个,裴楚心中还隐约有个想法。 前两次他遇见了虎媪、黄鼠狼,无字书出现了道术和修炼法门,他很想再看看遇见其他诡异事物,无字书会不会再有反应。 …… 城隍庙。 烧灼的篝火渐渐暗淡。 哭喊的声音早已消失,一群老幼妇孺或坐或躺,已经没了闹腾的精神。 夜深人静,隐约响起的不过是几声抽噎和哼哼唧唧无法入眠的叹息。 一阵阴恻恻的穿堂风从坍塌的院墙吹进了大殿。 几个躺在铺了层干草地上的妇人轻轻打了个寒颤,紧紧搂住怀中沉沉睡去的稚子。 倏然。 在大殿门边堆叠的一些旧衣物忽地轻轻动了起来。 那是方才跟着栾秀才的两名随从挑来的,其中除了有孩童的乡人拿了几件临时遮盖一下,大多数人不论是对那些充饥的蒸饼,还是御寒旧衣物,都没兴趣。 然而,在此刻这些旧衣物仿佛被人拉扯一般,一件跟着一件飘了起来,悄然盖到了那些或是入睡或是只是闭目叹息的乡人身上。 …… “饿啊!” 不知何时,忽然有人喊出了声。 静谧的城隍庙内,悉悉索索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 整个大殿内,不论男女老幼都仿佛梦游般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这些人身上,不知何时都穿了一件件红衣。 那红衣极不合身,但却如同长在这些人身上,将人套得紧紧的。 “饿啊!” 又是一声仿佛风声呜咽般呼喊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一个穿着红衣,双眼翻白的小小人影,咔嚓咔嚓仿佛提线傀儡一般移动着身体。 砰! 大殿旁放着的另一担子里,几十上百个蒸饼被打翻在地。 整个城隍庙内,登时人影凌乱,动了起来。 响起了一阵饿狗抢食般的咀嚼声。 …… 第十六章 水鬼? 噗噗—— 黑夜中,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裴楚双脚落在地面上,回头了看看了一眼城墙边缘的这棵大树,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之色。 这是他第一次翻墙,而且翻的还是五六米高的城墙。 “夜间宵禁,城门不开,即便我是都头,也不得擅自从城门同行。” 旁边的彭孔武像是知道裴楚此刻的想法,伸手将扛在肩上的白贼七扔了下来,颇为坦然道,“这条进出城的道,还是当初白贼七告知于我的。” “哪里止这一条。”从地上站起来的白贼七咧了咧嘴,“要不是前些时日修城墙,堵了几个豁口,七哥根本不用爬来爬去……” “少啰嗦。” 彭孔武轻扯了一下白贼七的衣领,跟着又朝裴楚说道,“这事你也莫对外讲,寻常自也会巡城的官兵民壮把守。” “自然不会。”裴楚摇摇头,这会也明白那个白贼七是怎么进出城的了,宵禁关闭城门这些都是规定条例,只是规矩是死的,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这些地头蛇自然会找着其他的出入方式。 不过这彭都头方才带着一个人翻墙爬树,比他还要轻巧得多,看得出来对方能做一县都头,应该身手不凡。 “那便好,走吧。” 彭孔武哂然一笑,似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拉扯着白贼七在前面带路。 裴楚跟在两人身后,三人出了城,穿过了城外的官道,渐渐的就能够听到浦水昼夜不息的流淌水声。 随着几人越来越近浦水,白贼七的神色就越发的惊慌,不时的东张西望,若不是被彭孔武扯着,一准跑个没影。 又走了一段,进入到一条不算宽敞的小道,月色下映衬着波光的浦水就出现在几人视野里。 “大……大虫,到……到了。” 小道旁,白贼七口齿打颤地指着河边。 “走,过去。”彭孔武又推了一把白贼七。 “我我……我不敢。” 白贼七几乎摊坐在地上,不论如何都不肯挪动。 彭孔武挑了挑眉,侧头扫了一眼裴楚,没在言语,只是一手扶在腰间的刀柄,大步地走到河岸边。 裴楚稍稍顿了下脚步,看彭孔武已经走进河边,跟着也走了过去。 河岸边上,一簇杂草旁躺着一袋子散乱白米,杂草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滑过的痕迹。 “这也看不出来吧?” 裴楚神色微微警惕,只是眼前黑沉沉的水面波澜不惊,根本瞧不出任何端倪。 “把刀拿好。” 彭孔武盯着水面看了一阵,忽然伸手将腰间的佩刀解了下来,扔给了裴楚。 “嗯?”裴楚接过对方的佩刀,微微一愣。 接着看到彭孔武开始脱掉脚上的官靴和衣物,竟是准备下到水里。 “彭都头,你是要下水?”裴楚惊讶道,他着实有些没想到彭孔武有这样的胆气。 “我倒要看看什么水鬼。” 彭孔武轻笑一声,脱了鞋袜和外面的皂衣,露出了一身腱子肉,径直走到了水里。 这岸边不是浅滩,而是路边的一处岩石壁,黑沉沉的,水并不浅,彭孔武一下水就没过了肩膀。 “彭大虫,你你你……”后面的白贼七见状已经大叫了起来,似乎紧张得想不到要说什么,好半天才憋了一句,“你死了,七哥,七哥往后可就被人欺负了。” 彭孔武在水里却理都不理,双手一扒拉,水花翻腾,人就朝河中间游去。 哗啦啦的水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裴楚在旁边见到彭孔武进入水中后,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彭孔武水性娴熟,在河中或潜或游,水花不时高高溅起。 在河面上游了两个来回,彭孔武再次回到了岸边,甩了甩一身的水珠,才开口嚷声道:“没见着有什么动静。” “咦?没事吗?” 躲在远处的白贼七眼看彭孔武回到岸边,惊讶地叫了起来,跟着走近了一些,“许是那水鬼不在家哩,这么长的河,肯定是去了其他地方。” “狗屁!” 彭孔武骂了一声,倒没有再辩驳,而是看着黑沉沉的水面,忽然又转身问道,“白贼七,你说那水鬼是吃了你的猪下水?” “对对,七哥就是一泡尿的功夫,那猪下水就寻摸不着,被那水鬼咬嘴里去了。”白贼七稍稍胆子大了些,又走近了几分。 彭孔武皱了皱眉,凝眉思索了一下,转而望向裴楚道:“刀拿来给我。” 裴楚将刀递了过去,只听“呛”地一声,一把长刀已经从刀鞘中拔了出来,刀身雪亮,却是比裴楚预想中的那种铁片子要强出了不止一筹。 看彭孔武凶器在手,裴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彭孔武也不理会,直接走到水边,用长刀在左手掌心划拉了一下,接着握拳一攥,几滴红色的血液滴到了水里。 “这可比我那天在手背上划一下狠多了。” 裴楚看彭孔武的动作,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之前既然白贼七的猪下水能引来水鬼,想来就是腥臊之物的缘故,彭孔武如法炮制,以血腥味来吸引。 “不过这彭都头为人倒是不差。” 从割破手掌放血这个细节,裴楚能看得出这位彭都头为人不错,换做其他心性差点的,这会恐怕不是让他就是那个白贼七来放血引怪。 几滴血液落在了水中,彭孔武一手持刀,静静站立。 旁边的岸上的裴楚和白贼七两人神经一下子都紧绷了起来,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平静的水面。 良久。 水面毫无动静。 “这肯定是不在了,这么长的浦水,还不知跑哪里去了……” 白贼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岸边,看着水波不兴的浦水低声嘀咕。 “都头,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裴楚在旁边看了一阵,也觉得有些无聊。 先不说白贼七看到的是真是假,就算真有水鬼,这茫茫的浦水,即便真有水鬼,这会恐怕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罢了。” 彭孔武轻吐了一口气,从水边走上了岸,将长刀交给裴楚收好,随意地用了件内衬擦拭了下身体。 一旁的白贼七讪讪走了过来,堆笑道:“都头,我可真见着了。” “这事不提了。”彭孔武穿上了外衣,并没因为这番折腾斥责白贼七,只是瞥了一眼白贼七,“你和我说说,是谁找你在城内放消息的?” “七哥……我也不认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就给了一吊,不不,两吊……”白贼七缩头缩脑,话刚说到一半,陡然身体一僵,惊恐无比地尖叫了起来,“……娘咧!” 水面之上,陡然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真有水鬼?” 裴楚看着水面上骤然翻腾起的水花,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滚的水面上,一个黑色身影冒了出来,有着油光的皮毛,看上去有点像人或者说猴子,虽只是半个身,却看得出比常人要只是要大出了一圈。 “呵!” 这时,一声暴喝陡然炸起。 身上的衣物刚穿了一半的彭孔武已经一跃而起,整个人就跳到了水中,吐气如雷,一记重拳就朝着这水鬼打了过去。 砰地一声闷响。 彭孔武这一记重拳,结结实实打在了冒出来的黑色身影胸口,只是拳头却仿佛打在铁板坚石上一样。 “哇!” 一声仿佛孩童吼叫的声音从那黑影口中发出,哗啦一下低垂到水面的手臂猛然一抬,朝着彭孔武甩了过去。 这一下,又疾又猛,彭孔武只来得及用另一手挡住面门,跟着整个人直接被黑影甩到了岸边的水里。 裴楚在岸边看着水鬼一抬手就将彭孔武打飞,心下骇然。 他虽然不知道彭都头的武艺如何,但这水鬼能随手就将人击飞,力量之大可见一般。 “好大的气力!” 哗啦啦又是一阵水声,被打飞出去的彭孔武已经再次从半人高的水里挣扎着站了起来,悍勇无比,再次扒拉着水花,朝水鬼扑了过去。 那水鬼似懵懵懂懂的,被彭孔武打了一拳已经被触怒,一见彭孔武再次过来,立刻发出孩童呼喊的怪叫,长长的手臂朝着彭孔武就抓了过去。 彭孔武看似粗壮,却颇为灵活,一个矮身潜到水里避让开,跟着又跃起砰砰两拳砸在了水鬼的后背上。 拳头打在上面发出闷响,只是依旧未能对水鬼造成半点伤害,反而水鬼猛地一个回头,啪地又一下抽打在了彭孔武的肩膀,将他再次击飞了出去。 等彭孔武贴着水面再次摇摇晃晃稳住身形,那水鬼忽然一下子沉到了水中,带起鼓起的水花朝着彭孔武游了过来。 速度比起方才不知快了多少。 “彭都头,快上岸,不能在水里和他打。” 裴楚一看到那水鬼沉到水里,立刻大叫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些异闻,说这水鬼在水中力量惊人,可到了岸上却会变得虚软无力。 彭孔武被裴楚这么一提醒,立时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自负武功不弱,遇上山魈鬼魅也能斗上一斗,而且自小长在浦水边,水性颇佳,不然也不敢夜半大喇喇地下水来找寻水鬼。 只是刚骤然一交手,彭孔武就发现着水鬼全身仿佛铜皮铁骨,任他如何厮打都难伤分毫,而且力量极为骇人,一击之下就能将他掀飞。 眼看着水鬼带起凸起的水浪朝着他涌来,彭孔武没做半点犹豫,立刻手脚扒拉着水面,想要上岸。 彭孔武此刻距离岸边并不算远,不过是四五米的距离,可就在他翻涌着水花手刚抓到河岸的时候,陡然就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给抓住,奋力的将他往水中扯去。 彭孔武双手死死抓着岸边一块岩石,全身肌肉鼓胀,但脚上传来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彭大虫!” 已经躲远了的白贼七见到此情此景,凄厉地叫了起来,跌跌撞撞就扑了过来,想要拉扯彭孔武。 “糟了!” 裴楚一看到这样的情形,脸色骤然大变。 跟着白贼七一起冲了过去,两人一起拉扯起彭孔武,只是水下传来的力量却越来越大。 “这样不行!” 裴楚额头冒出了冷汗,这水鬼的力量惊人,以他和白贼七两人的力量,想从对方手中将人从水里拉上来根本不可能。 裴楚猛地一放开手,抓起旁边的那把长刀,呛啷一声再次拔了出来,双手倒握刀柄,朝着彭孔武身后黑漆漆的水面,狠狠一刀扎了下去。 扑咚一声。 裴楚整个人落到了水里,手中的长刀在这一下只感觉扎在了潮湿的厚木板上一样,紧接着一股大力从裴楚长刀上传来,裴楚双手抓不住刀柄,被掀翻在了水里。 那一边彭孔武却趁着脚下骤然一松,已经爬到了岸边。 “大虫,快跑啊!”白贼七拉扯着彭孔武上了岸,立刻催促着他逃命。 彭孔武却没去看白贼七,反而同样一转身,朝着裴楚伸出手,大喊道:“快上岸!” 裴楚噗地从水里探出了头,长吐了口气,几下划拉着水面,朝上了岸的彭孔武那边伸手。 正在这时,裴楚忽然就觉得双腿一沉,就感觉双腿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他拉到了水里。 眼前黑黢黢的,裴楚鼓着最后一口气,拼命手脚去扯拽那抓着他双腿的水鬼手臂,却完全拉扯不动。 “哇哇——” 隐约中,裴楚似乎听到了耳边有那水鬼仿佛孩童哭喊的声音,接着身体陡然一轻,像是被人托了一下,人又浮出了水面。 岸边的彭孔武正好一把抓住了裴楚的肩膀,另一边叫嚷着要逃命的白贼七,跟着也一把抓住裴楚的手臂,两人合力将裴楚扯上了岸。 “大虫,快走快走,七哥不敢待在这里了。你们两个胆子泼天大的不要命,七哥还想留着身子睡个软乎乎的小娘。” 一将裴楚拉扯上岸,白贼七蹦跳了起来,离河岸跑得远远的。 彭孔武只做没听到,扶着裴楚一起离河岸远了一些,才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方才着水里短短的片刻功夫,他这会也是筋肉疲乏。 “咳咳——” 裴楚跪坐在地上,吐了两口水,稍稍回过神来,他第一时间摸了摸怀里。 他身上的那个小包袱在水里一番拉扯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好在无字书一直贴身藏在内衬里,没有丢失,至于书泡了水,这时候却是顾不得了。 “呼——” 裴楚长吐了口气,跟着彭孔武已经坐在了地上。 两人全身都是湿漉漉的,再看向那不远处黑漆漆的水面,一时只觉夜风吹得人周身发冷。 第十七章 穿墙 杨浦县南城的一处老旧宅院。 宅院临街一侧长着青苔的斑驳的墙壁,忽然三个人影从墙中挤了出来。 栾秀才摸了摸全身上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毫无异状的墙壁,站在原地又是震惊又是欣喜。 “秀才,祝某的这穿墙术可还好使?” 庭院中间,此刻正摆着圆桌木椅,桌上摆着残羹冷炙,一个穿着白色锦衣的男子,背靠着椅子,双腿架在桌上,怀中正抱着一壶酒,也不用酒杯,直接对着壶嘴饮了口酒,笑吟吟地朝着栾秀才招呼道。 “好使好使。” 栾秀才脸上喜不自胜,几步走到院中的桌前,深深施了一礼,“奔墙而入,宛若无物,真是奇也妙哉。变得钱米来,又得穿墙去,仙家法术,学生今日能亲身领略,纵是死也不枉了。” “哈哈哈……”坐在桌前的祝公子大笑连连,一袭白衣宛如大氅披着,袒露胸脯,放荡不羁,指着栾秀才道,“不知我要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 栾秀才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那些乡民被人引到了城隍庙住着,学生按着公子的吩咐,已将那些蒸饼和旧衣给乡人们送过去了。” “城隍庙?” 祝公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抬眼瞟了一眼栾秀才,跟着笑了起来,“那秀才你还真是运气。此事既然已成,秀才可归家去。” “那学生就先告退。” 栾秀才躬身行了一礼,刚转过身,又顿住了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似乎黄纸包成的令牌,奉到祝公子面前,“公子,那这……这个,学生……学生物归原主。” 祝公子抓着酒壶又倒了一口酒,随意地挥了挥手,“难得秀才你还记得,这枚穿墙符,便由你收着了。等大事成时,我再传你变钱变米之法。” “谢公子,谢公子,学生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栾秀才脸上笑开了花,将那枚黄纸包成的令牌握在手中,再次朝祝公子作了一揖,才转头走到一处墙壁前,神色激动地喊了一声“疾”,跟着一跨步,人在墙壁上消失得了无痕迹。 等栾秀才消失在了庭院,跟在栾秀才身后的两名随从打扮的男子,走到了身穿白衣的祝公子面前。 其中一个说道:“少主,不过是将疫衣散到乡民之中,我们兄弟也能做得,何必找这么一个秀才来?” “席二席三,你们可是外乡人,如何比得过一个本地的秀才?” 祝公子看了看面前随从打扮的两人,淡淡道,“这疫鬼之术,只能挑那些神思不属的老弱妇人,不让这秀才来吓他们一吓,哪里能轻易得手。这次还算是你们运气,换做其他县府,在那城隍庙内,这些疫鬼之术可用不上了。” “那城隍庙早败落了,哪里还能拘得住我们的疫鬼。”另一个席三说道。 “是嘛?”祝公子嘴角多了几分玩味。 “只是少主也不必将穿墙符传给那个穷酸秀才。”前面问话的席二又道。 “不给他个穿墙符,如何能够让人相信?” 祝公子伸手摸了摸嘴边的酒渍,“举事嘛,不都是要寻一个心怀怨愤的来出头当旗帜,这栾秀才多合适,寒窗十年却过得穷困潦倒,满腹经纶又无用武之地,这怨望丛生,自然要揭竿而起?” …… 嘎吱一声。 城郊临近浦水一处宅院的大门被推开。 裴楚跟着彭孔武和白贼七两人走进大门,看着眼前整齐开阔的院落,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洁白的月光下,能看到这处宅院前后有十多间房屋,中庭宽敞,还有假山大石,只是到处都长着杂草,没有灯火,看着像是年久失修的破败样子。 “七哥可怜你们今晚没地方去,便让你们住上一宿。” 走在前面的白贼七站在门前,回头看到停下脚步的裴楚,颇为得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七哥先说好了,在七哥这住一晚,可得付房钱,也不坑你,比照城内的客店……” “聒噪个什么劲儿。”彭孔武一脚踹在了门上发出巨响,没好气地冲着白贼七道,“就你这破地方,还敢比照城内的客店?” 白贼七一看彭孔武粗鲁的动作,呲牙裂嘴地叫了起来“唉唉,大虫,你轻点轻点,这闷坏了可得找人修,不是你家的东西,你不心疼啊?” “少啰嗦。”彭孔武不耐烦地扯了一嗓子,指着白贼七扛着的那袋子精米,喊道,“快去烧水,再弄些吃的来,要不是你家离得近,我又懒得再进城,你还当我愿意来不成呢?” “嘁,当初也不知是谁天天死皮赖脸呆在我家里,住七哥的,还要吃七哥的。” 白贼七缩头缩脑地哼哼了两声,却不敢违背彭孔武的话,转身进了院子,去生火烧水。 “好好的一处宅院,却败落成了这样。” 看白贼七离开,彭孔武望着空荡荡的宅院不知是叹是骂地说了一声,又转过头朝裴楚道,“裴兄弟,今天我们就在这厮的家里将就一晚。” “谈不上将就,已然很好了。” 这处宅院虽然破败,但比起裴楚住的黄土屋和今夜的城隍庙,已经好了一大截。他自然也看出这白贼七曾经应该有不错的家世,并非他最初以为的那种纯粹的破落户。 又向彭孔武问道:“那水鬼之事呢?彭都头要作何处理?” “自然是禀报县里。”彭孔武伸手抹了把脸,随意地找了赶紧的地方坐下,“但凡发现妖邪鬼魅,都需要告知县里,由县尊再去州府请禁妖司前来。” “禁妖司?”裴楚微微愕然,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朝廷管邪魅之事的职司。” 彭孔武见裴楚不懂,又跟着解释起来。 这世间多有妖邪鬼魅之事,朝廷特设有两司名曰“禁妖”和“镇魔”,乃是禁卫军之中佼佼者和招揽的宗派高人,以及一些江湖奇人异士组成,分镇天下各路。 不过往常时节,在越州一地虽然偶有鬼物精怪出没,但大抵寻常人一生也难遇上,多数当个志怪异闻传说听听。 只是近些年,北部诸多州郡闹过几次叛乱,又加上天灾饥荒,朝廷有些伤了元气,对于地方上的魑魅魍魉之类镇压力度小了许多。 特别是一些穷乡僻壤的山村之地,已经偶尔有传出妖魔祸乱的事情。 “这大周朝看来没我想得那么安稳。” 裴楚听完了彭孔武的介绍,心中对于这个世界有了多一分认识。 最初在观前村的时候,他还觉得虽然是封建王朝,但普通农人佃户还能有口饭吃,按说应该算是太平盛世。 只是后来听说了北部诸多州郡闹灾,又亲身经历了那虎媪一事,还有白日里在县衙前闹的什么石人一只眼,多多少少让他觉得时局并没有那本安定。 裴楚从彭孔武口中又得知了一些人文地理和朝廷制度之类的事情,有过面对水鬼的并肩作战,彭孔武明显也高看了他一眼,亲热许多,能说的尽量都和裴楚讲了。 裴楚又想起彭孔武在浦水中的表现,问道:“对了,都头可是练过武艺?” “大虫也考过武举,若不是和人置气,恐怕也能拿个武举人哩。” 白贼七不知何时从内里的宅院走了出来,手里捧了一大盆的白米饭,外加一叠咸菜。 “武举人?”这话听得裴楚来了精神。 道术武功这方面,他都很有兴趣,更不用说这个世界有鬼魅妖邪,能多一点自保之力也是好的。 “就你话多。”彭孔武听到白贼七提起这个,明显有些不悦,一伸手从对方手里夺过那一大盆白米饭,朝着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眼看彭孔武不想多谈,裴楚自然也不好再问。 当下三人坐在庭院中间,将一盆米饭分了,这时候几人都是又饥又寒,一会就吃了个干净。 第十八章?解镇压法 一灯如豆。 带着几分霉味的客房内,裴楚站在房间中间,打量着周围。 客房内除了床和桌椅外,没有多余的家具,整个房间显得有些空荡,只是从细微处的桌椅床榻、窗台,还能隐约看得出往昔几分古代大户人家的气派。 “这房子白贼七要是卖了的话,应该不至于现在这么窘迫。” 裴楚轻轻感叹了一声,不过跟着又摇了摇头,人各有异,有些人光看表面其实不一定能知道其内里真正的想法。 将身上潮湿的衣服脱了下来,挂在一张椅子上,裴楚坐到了红木的小圆桌前,拿出了贴身藏着的无字书。 前面他一直没空查看,这时候终于得了空隙。 “还好还好。” 打开无字书,裴楚看着第一页的“刺肉不痛法”依旧字迹清晰,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书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制作而成,泡了水后却也没有半点浸湿的迹象。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这水浸水后可能泡坏了,现在看来却是他想多了,这无字书书既然能显示出道术,那自然不会寻常之物。 “只是不知道遭遇了水鬼后,无字书会不会有新的道术法门?” 裴楚怀着几分期待的心情,慢慢翻动着书页。 无字书出现的三页道术法门,除了“三洞正法”这个修行之法,他还没什么头绪外,其他两门实用的道术都解决了他面临的最紧迫问题。 这次遭遇了水鬼,多少让人有些期待。 哗啦哗啦书页的翻动声,在裴楚翻到了第四页的时候,脸上蓦然升起了一丝喜色。 “果然有。” 只见第四页的书页上,原本黄白的空白地方,此刻已经多了一行行整齐的文字和怪异的符号。 “我原本还不能确定,现在看来这无字书果然是根据我遇到的事情,给出了反馈。 关于无字书会出现道术法门,他一直有些猜测,那就是根据他遇到的事件产生反应。 不过前几次都是事后推测,没有办法很好的验证,这一次书页上出现了内容,则印证了裴楚的猜想。。 “或许这也意味着,以后我遇到的离奇事件越多,能够学习的道术法门也越多。” 裴楚按下内心的激动,低头细细翻看起了第四页书上展示的内容。 “解镇压法?” 看着书页右侧竖体抬头第一行写着四个字,裴楚稍稍顿了顿。 他感觉这次出现的道术似乎和他预想的有偏差,但还是耐着性子跟着继续看起了后面的内容。 “被人压镇,用柳木三寸牌硃书解镇压符式,念咒书符,置于镇压者身。 “解镇咒曰:大周沙界,细入微尘,何灾不灭,何福不增,一切压镇,尽皆收捉,付与魁罡,急急如律令。再咒曰:急回。” 在咒语之后是一个敕令符篆,旁边写着“解镇符式”。 裴楚花费了一点时间,来回将第四页的“解镇压法”反复看了几遍,大概读懂了内容。 这是一门讲被人镇压后如何解除的道术。 操作的方法和“刺肉不痛法”大同小异,都是画符和念咒,只是画符用的不是黄纸,而是三寸长的柳木牌。 “这是什么意思?” 看完了书页上的“解镇压法”,裴楚眉头皱起,心里满是疑惑。 “我第一次因为脚上有甲沟炎,得了刺肉不痛法,第二次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黄鼠狼讨封,出现了《三洞正法》,第三次是遭遇了虎媪,书里出现了法驱虎豹的道术。 这次,我遭遇水鬼,按说该给我来个能够驱鬼慑邪这一类的道术才对,再不济弄个入水不溺、飞身过河之类的也算挨边,为什么会弄出一个解镇压法出来?” 裴楚越想越是觉得奇怪,脑海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难道那个水鬼是被什么东西镇压了?” 他想了想,又跟着又摇了摇头,这水鬼就是阴邪之物,多有传说溺亡者成水鬼后,拉人入水替死,以求得投胎传世。 今夜在浦水,他也见到了,这水鬼不知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类,但被血腥气息吸引,明显是会袭击人的。 他还想起了近来有不少人都在说浦水有人溺亡的事情,像之前他去借针线的时候,陈布跟他讲他的一个什么哥哥在水中溺亡,家人不让他靠近水边玩耍。 如果这些都是水鬼为祸,需要的道术自然是镇压之法,而不是解镇压的法门。 “不过……那时候是有些不对劲。” 裴楚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在浦水岸边的事情,他救了彭孔武上岸后,被水鬼拖入水中,当时已经是万分紧急的时刻。 结果忽然就浮出了水面,感觉好像是被人托起一样,当时在水中的时候,耳边隐约似听到水鬼宛如孩童叫喊的哇哇声。 “难道是那水鬼放了我一马?没有害我的心思,是在求我帮忙?” 裴楚越想越是觉得起疑,当时在水中的情景,他其实已经被拖下水里,后来浮上水面,真有点像是那水鬼放手了。 只是,裴楚想不出来水鬼会放过他的理由在哪里。 前面的彭孔武被水鬼抓着双腿的时候,那种凶猛的力量可做不得假,明显是要把对方拖入水中。 如果说水鬼只是攻击有伤害到它的目标,那后来裴楚为了救彭孔武,同样用刀扎了水鬼一刀,虽然不见得造成什么伤害,但肯定不会是因为他扎了那水鬼一刀,对方反而放过了他。 “这里面或许有什么内情?嗯,我先把咒语背下来,然后明天就去找个柳木牌,画上‘解镇符式’带在身上。” 有了之前那次“法驱虎豹”的经历,裴楚觉得既然无字书上显现出了这门道术,他还是应该及早准备起来。 况且,遗失的包袱里几张“针符式”和“虎豹避符”,还有黄纸朱砂毛笔等都丢了,他也要重新准备一些。 这会裴楚已经颇为困倦,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将“解镇压法”不算长的咒语,默默记诵在心。又用手虚空临摹“解镇符式”的符篆,等到一切记得熟悉了,又翻到前几页温故知新。 哐哐—— 忽然,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响起。 裴楚猛地一惊,快速将无字书收好,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白贼七。 “七哥,出了什么事?” “火,火……” 白贼七缓缓转过头,咽了咽口水,朝县城的方向指了指,“县城着火了,大……大虫已经赶过去了。” “什么?着火了?” 裴楚面露惊色,抬起头顺着白贼七所指的方向望去,院墙阻隔,无法直接看到县城,只是遥遥天际,有了红光。 …… 第十九章?厌胜之术 河岸的杨柳垂于水面,错乱斑驳的枝叶,在月色下张牙舞爪,宛如妖鬼。 嘎吱嘎吱的木轮声在河岸边上响起。 一个佝偻着背,腿脚似乎有些长短不一的中年男子,推着一辆独轮车缓缓出现在了河边的一棵柳树下。 独轮车上,端坐着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身穿褐麻衣物,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和木块,神情专注,一路似乎都在雕刻着什么。 清亮如水的夜色里,刻刀雕琢木屑的簌簌声不时响起。 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站在老人身后,看着对方一点一点地雕琢着那手中的物件,默然无语。 良久。 河岸的道路上似乎有人走动的声响传来。 佝偻着背的男子抬头遥遥看了一眼,远方隐约白色的影子在接近,顿时低声在须发花白的老人耳边说了一句: “爹,人来了。” 老人雕琢的手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锦衣的青年,脚步飘忽,转眼到了面前。 “严匠师,那石人已进了县衙,不知事成否?”白色锦衣的青年神色淡淡,看着两人问道。 “好。” 老人浑浊的双眼骤然绽放出了神采,望着白衣公子,用干涩的声音说道,“那石人是我生平寄托,只要进了县衙,便可消磨掉内间的龙虎气,祝公子,自可发动。” “如此甚好。” 祝公子抚掌而笑,看着老人和他身后的中年男子,“我来越州前,常从左师那听闻这厌胜之术乃鲁班教一脉嫡传术法,神通莫测,能祈福施咒,无所不验,消磨功德,无所不灵,只是……” 白衣公子说到这,忽然伸手指了指老人的左脚,“若被人破解,施术之人都会遭受反噬,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命丧黄泉。不知严匠师是……?” “不劳公子费心,我这是前几日修墙砸了脚。”老人淡淡应了一句,“我等小道,不过是替人修屋造圈而已,比不得公子左仙师嫡传,术法通神。” “哈哈哈……”祝公子大笑一声,“道行有高下之分,术法又哪来强弱之别,我虽然能拘魂控鬼,懂得幻术穿墙,但却奈何不得这区区一个县衙的龙虎气,如若不然,我又何须来求助严匠师?” “公子过誉了,老朽一个粗鄙的木石匠人,当不起公子这般夸赞。但求公子大事成后,能许我这孩儿一个差事。” 老人拱手抱拳,神态谦逊。 “好说好说,我教门壮大,自当海纳百川,招揽天下左道贤才。既然龙虎气已消,事不宜迟。” 祝公子长身而起,忽然伸手一招,那碧波的水面之上,忽然翻腾起来,从那水中浮现出了一个身高过丈的黑影。 他脚步轻点,人已然跃到了那水鬼的肩头,抬手朝着那远处宛如巨兽匍匐的县城遥遥一指,嚷声吼道: “祝某本不过区区一个饿殍,得赖左师看中,传我术法。今我,食有酒肉,身有锦衣,钱财米粮,招之即来。可大周无道,害我百姓,我当反之。严匠师,我以疫鬼乱城,今夜便是火起时。” 水波如潮。 那从水中浮现出的黑影,驼着祝公子倏然间掀起了一波巨浪,朝着县城方向滚滚涌去。 “这……这祝公子竟然有此抱负?” 站在老人身后的中年男子,遥遥看着那巨浪上,水鬼托着的祝公子,心生向往。 “回神!” 旁边的老人猛地伸手拍了一下中年男子的额头,“这等话你也能信?我越州杨浦百姓,哪里到了不能活的地步?” “呃……”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微微愕然,“父亲,那他是……” “不过是寻个由头。”老人摇了摇头,“只是我们被他逼迫,已然入局,身不由己了。” 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神色讪讪,又看向远处涌起的水波,转了话头,“这祝公子收服的这水鬼好生厉害,竟能有控水之能。”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水鬼,当日石人雕刻好后,这祝公子用的就是这水鬼背负石人去往河中,只是当时他不过以为这水鬼在水中有大力,但着实没想到竟有兴波控水之能。 “这水鬼来历不凡,可惜我不识得,我们匠人一脉的术法,没有拘魂捉鬼之能,也难以正面与人争斗。” 严匠师人老成精,他同样看出了这头水鬼的不凡之处,只是他这一门乃是传教不立教的鲁班一脉,是门咒术。 别说这些妖魔鬼物,他们没有办法降服,就算是和常人厮斗,也没有半点作用。 所谓的厌胜之术又称鲁班法,木匠、石匠等在替人修房建屋、造圈打磨、打造家具之类事情时使用,边做工边施鲁班法,能够保佑主人家万事顺遂,广进财源,六畜兴旺,人丁兴旺。 同样,若是受到欺凌,亦可以用厌胜之术,在一些特别的砖墙家具上施法,弄得人破家招灾,厄运缠身,家破人亡。 这次被他祝公子找到,要借助的就是他的厌胜之术,雕琢石人,以消磨县衙的龙虎气。 老人叹息了一声,转而忽然朝身旁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道,“孩儿,等这祝公子将杨浦县占了,我会为你在手下某个差事,到时你可带人去观前村将那小子抓在手里,严加拷问。” “父亲真相信那小儿手中有仙家法术?”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问道。 “你之前不是已经去看过了吗?那小儿中了我的厌胜之术,按说决不能活到现在。前几日开始我脚趾胀痛,是被人破解了法术,遭了反噬。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也活不了几日了。 那裴老汉当年不过一个山村农夫,却有呼鬼扶乩之法,肯定得了际遇传承。我去年虽然咒杀了他,却没能探听出他法术的来历,现在正落在那裴家小儿身上。 我儿,你需知道,方今天下,北地州郡已乱,朝廷渐趋式微,早晚波及越州。你身体羸弱,如想在这世道求存,定要有保命之法。” “孩儿明白了。”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轻轻点头。 两人说话间,数里外远处的杨浦线县城,有火光冲天而起。 第二十章 乱起 “邦邦——”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更夫常九手持一盏灯笼,敲打着手中的梆子,一路穿街过巷,巡夜报时。 他今年三十有七,但做这夜间打更的差事已经快二十年,各条街巷闭着眼都能走几个来回。 簌簌—— 一路走到城西的城隍庙前,常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耳边隐约听到了一些窸窣之声。 “这破庙里还有老鼠呢?” 常九打着灯笼站在破败的城隍庙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接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对了,今夜这里住了人。” 交接差事的时候,前半夜的更夫和他有交代过,那彭都头有让人安顿一些乡民住在这里。 “只是,那彭都头也是个不晓事的,安顿哪不好,安顿在这庙里。”常九摇头嘟哝了一句。 他往常就不爱走这段路,倒不是嫌远,主要是这城隍庙他看着渗人。 听人讲这城隍庙原是前朝一个大官下令建的,本朝立国后,历任县令多有避嫌,百十年下来无人修葺,渐渐也就荒废了。 他只是常经过这一段的时候,觉得阴气重,庙门口常有水渍,夜路走多了,难免有些忌讳。 簌簌—— 正在常九要转身离去,城隍庙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先前更加大声,仿佛有很多人脚步在移动。 “这大半夜的里间的人还不谁呢?”常九听着响动似乎疑惑,随即又叹息一声,“也是,换我遇上这事也睡不安稳。” 他虽是一个更夫,却也是衙门口的,消息自然灵通。 县尊大老爷拘押了几十号服役的汉子,不升堂也不听讼,这些跟着来的老幼妇孺,又有几个能够睡得安稳? “也是可怜人呐!” 常九感叹了一声,县尊大老爷要做的事儿,他一个更夫管不了,转过头准备继续起巡夜报时的职司。 “啊呀!” 常九提着灯笼刚一转头,忽然就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吓得他手里的梆子都掉在了地上。后退了一步,又拿着灯笼朝前照了照,却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他身前。 “你这老虔婆,走路也……” 常九心中有气,正要开骂,只是话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灯笼周围,一个又一个红影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有老有少,有男友有女,双眼翻白,直愣愣地将他围在中间。 “饿啊!” 一声仿佛是深渊饿鬼的凄厉嘶吼响起。 …… 嘎吱嘎吱—— 尖锐刺耳的木板摩擦声响起。 “这些贼厮鸟又来了?” 城西的一间肉铺内,李屠户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到了放在身边的切骨刀,从柜台的一张木床上气呼呼地跳了起来。 他在这杨浦县经营生肉铺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一直与人为善,也不缺斤短两。 可半个月前城中的几个泼皮来他这里赊肉,他没答应,后面起了冲突,他推搡了领头的几个。那些泼皮看他力大,又有杀猪刀傍身,明里怕他,可这夜里时不时就来弄些响动扰人。 还放话说,不请顿酒肉,后边就要在他这店门前屙屎屙尿,让他这肉铺子开不成。 李屠户无奈,他虽然长得凶恶,可到底还是做正经营生的,惹不起这些狗屎一样的东西。 今天特地留了半斤猪下水送了街面上厮混的白贼七,本想让他说和几句,可这厮收东西手快,答应下来的事情还不如一放屁。 “等我见着白贼七,非把那半斤猪下水讨回来不可。” 李屠户心中忿忿,手里抓着切骨刀,哐啷一脚从里间踹开了门,他是狠了心要吓一吓那些个泼皮。 “嗯?” 一出了铺子的门,李屠户怒目切齿的脸上忽然就呆愣住了。 站在他家铺子门前的不是什么泼皮,而是两个矮矮小小猫儿似的身影,正在抓挠着他店门的木板。 李屠户将手里的切骨刀背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你这两个娃儿,深更半夜不回家,跑来挠我的店门作甚?” 刺啦—— 又是一声让人牙酸的指甲和木板的摩擦声。 两个小人儿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依旧在用指甲挠门。? 李屠户刚想开口喝止,忽然听着远处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声音杂乱,伴随着哭喊。 他抬头望去,就见呼地一下,一阵火光从远处街道的某个铺子里亮起。 开始似乎只是一处,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红彤彤的,将街面上都照得清晰。 火光下的街道影影绰绰似乎多了不少人影。 “这……这是走水了?” 李屠户怔了怔,心底猛地慌了起来。 这城内之中最怕火患,他这肉铺虽离得还有段距离,可这房连着房,保不齐一阵风就把火引到这里,要是将这攒了好些年的家底烧个干净,那真是连哭都没地哭去。 “你这俩娃儿快快……” 李屠户心慌意乱,转身就要去店铺内找个木桶去打水帮忙救火,刚一低头,忽然注意到门前那两个小人儿不知何时不在挠门,正面朝向他。 摇曳不定的火光,让李屠户这会能够看清站在眼前的两个小人的模样。一男一女,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两件宽大的红衣,嘴唇发紫,面无血色,更骇人的是双眼翻白,木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们俩……” 李屠户生得膀大腰圆,一两百斤的肥猪他一个人也能摁得住,可这会却被两个小孩儿盯着全身发毛。 “饿啊……” 陡然间一声尖锐的呼喊,两个小人儿朝着李屠户扑了过来。 …… 县衙大堂西南侧,南监大狱。 内监地牢,狱神庙前,一阵阴风凭空而起。 正对着狱神庙的一块白布悄然被风刮过,露出了里面掩盖的一个独眼石人。 咔嚓咔嚓—— 石人表面陡然碎裂,露出一道道网状细痕。 砰—— 地牢之内,砖木结构的黑暗牢房,猛然发出一声砸门的巨响。 班房内,值夜的狱卒豁然惊醒。 “放我出去……” 地牢内的一间牢房,有痛苦的呼喊声传出。 “瞎嚷什么?” 一名狱卒勃然大怒,抓起班房内的荆条,转身就冲到了牢房前,准备教训这扰人清梦的贼胚一顿。 “放我出去……” 只是在这名狱卒刚走到牢房前,身后的另一间牢房又响起了一个呼喊声。 “?娘贼,大半夜不睡觉,是来消遣老子……”狱卒骂咧咧地叫道。 哐当! 猛然间,一阵巨响在狱卒身后响起,厚实的牢房大门被撞开。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牢里冲了出来。 面门破裂,下巴和半张脸都扁得不成人形,整个头骨似乎都裂开,有红白的东西在往外冒。 狱卒跌坐在地,面白如纸。 只看这身影整张扭曲的面孔似乎在笑,从喉咙里冒出了声音,“我出来了……” 哐当,哐当—— 又是一声声剧烈的撞击声。 一间接一间的牢房内,各种骨骼扭曲,血肉模糊的身影从里走了出来。 …… 第二十一章 疫鬼? 小道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正在快步朝着县城的方向狂奔。 “……裴小子,不,裴兄弟……我走不动了。” 白贼七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缓缓停了下来。看着走在前面两步的裴楚,喊道,“这城内大火,你……你去作甚啊?” “城内还有我诸多邻里,他们虽不是我亲人长辈,但我既陪同来此,自然要把人看顾好。” 裴楚听到身后白贼七的喊话,脚步放缓,停了下来。 看着远处县城越来越明亮的火光,他脸上有些焦急,尽管此刻两人离还有一段距离,可从城外看那火势小不了,怕是烧了起码有好几条街了。 而且今天他在城内留心过周遭的建筑,基本上都是木制的房屋为主,街巷连绵,一旦烧起来火势恐怕就难以遏制。 在城隍庙的那些乡人邻里都是老弱妇孺,这样的情形下,他真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事情。 裴楚又回头看了一眼累得走不动的白贼七,急切道:“七哥,要不你先歇着,我先赶去城里。” “……呼……你……你小子,倒是和大虫一个脾性,爱管那不相干的事。唉唉,也亏得你这等人,七哥才愿意结交。” 白贼七连连喘着大气,嘴巴却不肯停,弓着身露出了疲惫的姿态,摆了摆手,“你……你先去吧,七哥在这里歇会。” “好,那我先走一步。” 裴楚点点头,没再犹豫,快步地离开了白贼七,朝着前方冒起火光的县城小跑而去。 “嘻,七哥才不跟着你,傻头傻脑的。” 看着裴楚的身影消失,白贼七一下直起身,脸上装出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远远看着火光冲天的县城,白贼七又拍着手,笑嘻嘻地叫了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县城走水可是好多年不遇了,哎呀呀,那城里的金行当铺今夜是不是也烧了哩,还有哪些个店铺买卖行,这会儿掌柜伙计应该也哭喊着逃命,今夜七哥虽然吃了那水鬼一吓,可合该发笔横财慰藉慰藉……” …… “城门还不开?” 裴楚一路狂奔到临近浦水的西城城门,站在城墙下抬头能看到城内红彤彤的天空,耳畔隐约能够听到城内的呼喊声,只是城门依旧紧闭,并没有人打开。 裴楚左右看了一圈,城墙上负责把手城门的衙役和民壮不知去了哪里,又转了方向,快步跑到了之前出城的那一棵树下,沿着树干上被人设计好的落脚点,快速爬上了城墙。 一上了城墙,裴楚就远远看到了城内有多处火光亮起,高呼和哭喊声连成一片,街道上人影绰绰,显得颇为混乱。 “没有人组织救火?” 裴楚心中大感疑惑,此刻的火势似乎已然逐渐蔓延开,再不进救火恐怕后面火势会越来越大,后果简直不可预料。 顾不得多想,他从城墙上跳了下来,一路朝着西城的城隍庙位置飞奔而去。 那里离他现在的位置比较近,乡民又多数是老弱妇孺,他觉得应该先过去看看,至少将人撤退到安全的位置。 下了城墙,裴楚沿着之前走过的那条街道跑去,迎面而来撞上了一个光着脚赤着上身的男子,神色仓惶,看样子像是从睡梦之中从家中逃出来一样。 “跑什么,救火啊!” 裴楚伸手招呼一声,看看能不能让人组织起来在城内救火,可那男子只是嘴里呼喊着“快逃命啊”,脚步丝毫没有半点停留,一溜烟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这人怕死到了这个地步?” 裴楚回头看了这赤着上身的男子一眼,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即便是失火了,只要人逃得出来,这时候也该赶紧组织起来尽可能救火,抢救财产才是。 回头又走了两步,迎面又撞见了一个长得高大壮硕的身影,装扮有些像个屠户,脚步迟缓,正在朝他一步步逼近。 裴楚脚步猛然一顿,忽然明白了方才那男子为何奔逃,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男子整个肚子几乎被逃开,肠子内脏之类的洒了一地,可对方浑若不觉,翻白的双眼似乎正在盯着裴楚。 “这……” 裴楚猛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 沙沙—— 脚步声响起。 裴楚咽了一口口水,跟着又注意到街道上,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好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脚步迟缓,似乎每个人都在直勾勾地望着他。 在远处烧灼的明亮火光下,这些人歪头斜脑、浑身血渍,青紫色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站在那里就显得诡异异常。 吼—— 距离裴楚不远的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忽然张开了混杂着黑紫色血肉的嘴巴,发出一声一声仿佛野兽一般的咆哮,双手张开,摇摇晃晃地朝着裴楚抓了过来。 裴楚汗毛倒竖,掉头朝着身后的街道狂奔。 陡然间,眼前一个红色的人影闪过,裴楚还没来得及反应,砰地一声,就被这个红色的身影给撞翻在了地上。 “饿啊——”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一个仿佛地狱饿鬼哭喊咆哮的声音。 裴楚来不及多做反应,就看到将他撞翻的红色人影已然爬了起来,动作灵活迅捷,不像之前见到的其他人。 “张婆婆?”裴楚失声叫道。 在这一瞬间,他借着火光看清楚了面前这个穿着一身怪异红色长衣的人是谁,面容苍老枯槁,诡异地扭曲着,正是他之前从观前村搀扶了一路的张婆婆。 可那穿着红衣的张婆婆似乎完全不认识裴楚,手脚并用,扭曲着身体,完全丧失神智,再次扑了过来。 裴楚来不及多想,原地一个翻滚,让开了张婆婆的这一次扑击,紧跟着身后一阵的脚步声响起。 那些耷拉着脑袋,步履迟缓的杨浦县民众,已经跟着张开双手,再次围到了他身前。 其中领头那个壮硕高大看着像是屠户打扮的男子,更是双臂大张,眼看就要将裴楚给一把抱住。 裴楚惊骇欲绝。 正在这时,砰地一声闷响,那眼看要扑到裴楚的壮硕男子忽然倒飞了出去。 “裴兄弟,快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裴楚耳边响起。 裴楚飞快起身,几步跟着冲出了那些包围上来的人群,再一回头,就看到彭孔武手握一根手臂粗的大木棒,将后面扑来的张婆婆给打飞了出去。 跟着一条大木棒挥舞如风,又将一些围上来的人群给统统打倒,这才转身赶上了裴楚。 “快,这边!” 彭孔武几步冲到了裴楚旁边,引着他就朝一条街巷跑去。 在两人身后,那些被彭孔武打翻的人群再次站起身,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和野兽般的嘶嚎不断响起。 两人这时候顾不得其他,只是一路狂奔。 一路绕开了好几处混乱之所,直到进了某条还未被火烧到的僻静小巷。彭孔武托着裴楚,两人一齐翻进了一处大门紧闭的宅院,两人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外面火光滔天,伴随着各种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裴楚心脏砰砰直跳,靠在院墙上,方才的遭遇,有那么一瞬让他感觉仿佛像是前世看过的某类电影。长长吐了两口气,才转头看向旁边的彭孔武,问道: “彭都头,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彭孔武右手握着粗大的木棍,额头汗水涔涔,连连喘了两口粗气,才缓缓道:“我先你一步进城,本想组织军巡铺的人救火,可不等我走到军巡铺,城内人早乱了。然后……” 彭孔武顿了顿,脸色似乎变得无比阴沉,目光灼灼地看着裴楚,“然后就见到了你的那些乡人不断袭击县中居民。”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 裴楚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知。” 彭孔武摇摇头,顿了顿,忽然又道:“我去年到郡中公干,曾看过一份朝廷邸报,说北面州郡叛乱时,有妖人以邪法祭炼疫鬼,和现今情形颇为类似。” “疫鬼?”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北面州郡冻饿病死的灾民何止万几,怨气集聚不散,被妖人用邪法招魂祭炼成鬼物。这些鬼物可附身神思不属血气不旺的人身,进而成为似人非人的疫鬼,择人而噬。但凡被疫鬼撕咬后,疫气传播,常人转眼就会沦为毫无神智的行尸走肉。” 彭孔武看着裴楚,语气低沉,“裴兄弟,你的那些乡民怕是尽皆……” “都成疫鬼了,人命便如此轻微么?”裴楚一屁股坐倒在地,久久无法回神。 这世界是没有什么丧尸病毒,但却存在更加恐怖的妖魔鬼物,邪术妖法。 “如果我今晚还在城隍庙的话,会不会也成为疫鬼?” 他本以为这个世界虽然存在妖魔鬼物,但人道昌盛,有王朝统御,还有道法和镇守天下的什么禁妖司,即便偶尔有妖邪作祟,但不过是边边角角。 可现在却悚然惊觉,这个世界的凄惨残酷,远超他的想象。 有法术,有妖鬼,一旦普通人遭遇到了,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不论是观前村或者其他村中的乡民,他熟悉或者不熟悉,但都算是见过,是活生生的人,仅仅只是转眼之间就全部沦为了鬼物,这让裴楚愤懑痛苦,难以宣泄。 彭孔武神情凝重到了极点,几乎是咬着牙在低声自语: “县中有朝廷龙虎气镇压,按说不可能有妖邪鬼物能够作乱,除非……县衙已破!只是那些乡民为何会变成疫鬼?” 疫鬼是妖邪,一县之中有朝廷龙虎气在,根本不可能乱起,以往即便有疫鬼为祸,那也是人迹罕至的乡野,或者是城破之后的废墟白地。 现在城内出现这样的情况,最大的可能就是县衙出了变故,龙虎气溢散,无法镇压妖邪。 忽然宅院内一声响动,彭孔武蓦然一惊,举着手中的大木棒,喝道:“什么人?” “彭都头?!” 庭院内的一处角门里,一个神情慌张的男子拿着一把菜刀,护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儿走了出来。 “是孙掌柜。” 彭孔武定定地看了那神色慌张的男子一眼,神色稍缓,他认得对方,县中的一家布行的掌柜,他和裴楚闯入的是这家人的宅院。 “红衣,是那些红衣。” 这时,裴楚猛然回过神,叫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城隍庙内,栾秀才和那两个随从带来的衣物和馒头,给乡人御寒果腹,当时他并未多想,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现在想来那些衣物似乎都是红色的。 “栾秀才!”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 这时候他们都想到了,遭遇水鬼前跟踪栾秀才三人,对方却骤然在街巷上消失不见的事情。 隐约之中裴楚感觉很多看似蹊跷的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 最初是有人在浦水之中埋下独眼石人,被充作河工的乡民挖出,县中因石人涉及谋反将这些乡人拘押。之后又让诸如白贼七这样的街面泼皮放风,引得那些被拘押的乡人家属惶惶不可终日,胆战心惊之下,被疫鬼附身。 虽然其中还有一些不甚清晰的地方,但整件事情的脉络大抵便是如此。 “我这便去找那栾秀才。” 彭孔武目疵欲裂,又看了看裴楚,“裴兄弟,你先躲在此处等我。” 杨浦县这场大乱,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他身位一县都头,自有护佑一方平安的责任。此刻不知县衙是否尚在,能做的职司就是缉拿盗寇,抓到幕后真凶。 “不。” 裴楚听到彭孔武让他躲在这里,却从地上重新站了起来,指了指躲在远处的一家人,眼里似映衬着外间的火光,“县中虽乱,但肯定还有许多人并未受到伤害,现在城中大火,疫鬼袭击,我去组织人先离开县城。” 那些疫鬼虽然看似恐怖,但裴楚听完彭孔武的介绍,已然大概知道疫鬼和感染了疫病的普通人,和他熟知的影视作品里的丧尸相差仿佛。 如果疫气只是撕咬抓伤这种传播方式,疫鬼并非没法对抗,至少有组织的话,也能够让更多的人逃出去。 “好。” 彭孔武认真地看了裴楚一眼,重重点头,也不问裴楚如何去做,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彭某能和你相识一场,也不枉了,多加小心!” 说完,一个纵跃攀上宅院的围墙,翻身跳了出去。 裴楚看着彭孔武的身影消失,定定站了一会,深吸了两口气,转头看向躲在角落处的一家人。 第二十二章 逃生? “砰!” “没人了!” “这边,这边还有……” “要逃命的跟上,快,下一家!” …… “家中男丁,想护住老小的站出来,三人结阵,想活命的跟着我。” “木棍,要长的。门板,拆门板!” “青壮看顾好身边的老人妇孺,遇到疫鬼不要慌,别想着厮斗,用长木棍和门板将那些疫鬼顶出去,不要让它们近身。” “戴斗笠、裹上厚衣物,别让疫鬼抓到和撕咬到。” “动作快点,如果遇到疫鬼,用长竹竿顶出去!” 一声声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在街道上响起。 “不要哭喊,快点走!” “走!” 低喝声在火光掩映的一条小巷里响起。 人群从小巷中悄然钻了出来。 最前面是三四个拿着长竹竿的男子,神色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跟着又有几个年轻些的扛着拆卸下来的门板桌面之类的。 在确定周遭安全之后,紧跟着一些惊慌所错的妇人,或是背着包袱,或是牵着孩童,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又有一些老人夹杂其中,或是帮着妇人带孩子,或是背着一些细软之物。 砰! 街道口的一处民宅的大门被踢开,孙掌柜急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朝着队伍最后的裴楚喊道: “裴兄弟,这家人不肯走。” 裴楚眉头一拧,目光看着远处渐渐毕竟的火光,微微侧头,“下手揍人了吗?” “揍了,还是不听。”跟在孙掌柜后面走出来了两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 裴楚又看了一眼远处火光照耀下,一些街头巷尾上隐约可见的晃动人影,咬了咬牙,“不管他们,走!” “可是——” 站在这户人家门前,额头满是细密汗水的孙掌柜,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快走快走。” 跟在孙掌柜身后的两名青年却依然按耐不住,鼓噪了起来。 “唉——”孙掌柜长长叹了口气,只是看了一眼前方的人群,他的妻儿正在其中,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孙掌柜,马上就要到城门,麻烦你和这两位兄弟到前面去,疏导人流,免得出城的时候人多拥挤堵住城门。”裴楚顾不得对方的长吁短叹,跟着又安排起了几人。 杨浦县的城门大概也就四五米宽,平常通行,哪怕是骑马驾车都够了,可现在裴楚不太确定如此人多之下,会不会直接将城门堵住,先安排几个人过去。 等孙掌柜几人离开后,裴楚的目光才又落在了这户人家的大门,他几步走到了门前,并没有进门的意思,只是将这家人打开的大门重新关上,随身用一旁掉落的半截竹竿穿过门环,充作个简易的门栓,然后便朝着街面上的挥了挥手。 “走!” 七八个头上戴着斗笠草帽,手里拿着长棍的青壮男子听到裴楚的招呼,登时移动脚步撤退,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这些都是裴楚和彭孔武分开后,一路不断收拢的杨浦县县中的居民。 大抵是由于大火和疫鬼的威胁,再加上裴楚出面组织,最初不过是四五个人的队伍,在经过了十多户人家之后,人数扩展到了几十人。又穿过几条街巷后,越来越多的人群汇聚,现在已经差不多有好几百人。 裴楚虽然是生面孔,看着年龄又不大,但上一世经历的各种军训和影视作品的洗礼,简单的组织起一些青壮出来保护家人,并不算难。 这种人心惶惶之下,最需要的是有人能够站出来领头。 至于各自逃窜,或者不愿意离开家的人,裴楚也不做勉强,形势急迫,他只是力所能及地做他能做到的事。 吼—— 一声宛如野兽般的嘶吼响起。 行进的队伍中间,一处沿街的铺子内,忽然一个张牙舞爪的红色人影冲了出来。 “啊!” 惊慌声响起。 正在朝前方行进的人群,突然遇袭之下登时一阵骚乱起来。 “用门板挡住。” 从队伍后面赶上来的裴楚,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朝着护在队伍旁的青壮大声喊道。 几名青壮先是被疫鬼的突袭吓得倒退了两步,紧跟着听到了裴楚的喊声,登时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几块门板挡在身前。 砰! 距离的撞击声响起。 从那处沿街铺子里冲出来的红色人影狠狠撞击在了门板上。 几个举着门板的青壮被疫鬼强大的撞击力道给生生撞翻,宽大的门板虽然挡住了对方的冲击,但人却已经左右摔了出去。 疫鬼一个翻身,口中发出野兽似的嘶吼,朝着一个撞翻在地失了防护的青壮就要扑了过去。 “啊,救我!” 这名青壮面如白纸,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这是……陈……” 裴楚借着远处的火光,在这一瞬看清楚了这头化为疫鬼的人是谁。 他的眼眶瞬间充血,牙齿咬得咔咔作响,脚步丝毫不停,双手握着一根差不多两米多长的木棍,从后面冲了上来。 在疫鬼扑击到那名青壮前,狠狠用木棍刺中了它的小腹。 奔跑起来的强大冲击的力道,让疫鬼的身体朝后顿了顿,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木棍上传来。 裴楚脚步不稳,人跟着就朝后被推开了一大步,这些疫鬼并非那种感染了疫气的普通人,它们的身体坚韧,力量惊人,常人哪怕是一个壮汉面对化成了疫鬼的孩童,都难以占据优势。 之前彭孔武一条木棍就能够打飞一头疫鬼,还有一群围上来感染了疫气的常人,那是对方打熬过气力,又身怀武艺。 眼看裴楚被疫鬼顶得节节后退,旁边忽然跟着响起了几声暴喝,几个已然反应过来的青壮拿着木棍和门板,也冲了上来,将这头疫鬼给顶了出去。 “把它顶到这间铺子里去。” 裴楚手上的力道轻了下来,登时招呼起众人齐齐合力,将这头疫鬼推进了之前的那间铺子的墙外,然后让众人手里的木棍扣在地上作为支撑,不让这头疫鬼能够冲出来。 “走!距离城门不远了,加快速度!” 红衣的疫鬼是城隍庙里的乡民,数量并不多,也就数十头。关键还是那些短短时间感染了疫气的普通人,虽然不像红衣疫鬼这般难以对付,但数量众多,被追赶堵截上的话,更加不好对付。 裴楚定定地看了一眼狰狞咆哮的疫鬼,狠狠别过头,继续指挥起惊慌失措的人群逃离。 数百人的队伍在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小的动静,其中一些原本躲在周围房屋里的人,在看到这种情形之下,又跟着加入了进来。 等到了快接近沉闷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上千人的规模。 这时候裴楚能够做的已经不算太多,乱糟糟的人群里,他的声音都会被掩盖过去。只是让一些胆大的青壮跟着他一起在后面断后,防止那些跟上来的疫鬼突袭。 他一路组织众人逃离,又几次挺身而出面对疫鬼,并且一直在最后方断后,已然让身边一些人心生敬意。 “走不动了! “前面的人不动了。” 忽然,前方人群沸腾了起来。 裴楚这才注意到,从城内逃到城门的人群,忽然不再动弹,拥挤在了一起。 “这是怎么了?” 裴楚扒拉开几个人,想要看看前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惜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 “裴兄弟,裴兄弟……” 正在这时,前方一个人影拼命地挤了回来,朝着裴楚凄厉大喊道:“城门……城门,被堵住了!” 第二十三章 凡愚 ? 呼猎猎的大火烧灼。 一处已然烧了小半的典当铺内,忽然钻出来一个人影。 白贼七用一条湿布捂住口鼻,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包袱,一从着典当铺里冲出来,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还好七哥跑得快,不然非被烧死在里面不可。” 白贼七抖了抖肩膀上沉甸甸的包袱,忽而发出公鸭般得意的笑声,“撑死胆大的,七哥这次是发财了……唉哟,咳咳……” 笑了没几声,白贼七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感受着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白贼七不敢再停留,尽管用湿布捂住口鼻,可浓烟之下,他这时候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快速辨别了一下方位,跌跌撞撞地就朝着外间的街道跑去,只是跑了一段,白贼七就察觉出一些怪异,周遭的街道阒然一片。 “嘁,这人都跑光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贼七这会算是“身负巨资”,可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不免有些发憷,他记得之前起火的时候还是哭喊声连片,可没想到只是他冒死冲进典当行的这么一小会时间,周围就没个人影了。 “还是快点出城。” 白贼七心中盘算了一阵,他现在可是富家翁了,不敢再做停留。 只是,刚跑了几步,忽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他前面空旷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人影。 “李东家,谢挑夫,石铁匠……” 白贼七是个在街面上厮混的,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几人,只是他刚干了亏心事,见着人情不自禁地就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挤出了一张笑脸打招呼: “火烧屁股啦,几位还不赶紧逃命?” 只是让他惊奇的是,面前三人毫无动静,木愣愣地站在那里,仿佛木雕泥塑一般。 白贼七正要再次开口,只是突然身后一簇火光冒起,他趁着火光看到了三人的衣物撕扯了诸多碎裂的痕迹,其中那个谢挑夫的胸前被扯开了一个血洞,恐怖,森然。 吼—— 陡然间,一声似嘶哑又似咆哮的声音从三人口中发出。 原本木愣愣的三人,似乎突然发现了八字胡男子,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白贼七头皮发炸,转头就逃,可刚一回头,就看到后面,不知何时也站了一个人影。 不,已然不能说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烂肉。整张脸完全被撕烂,多处露着森森白骨,胸腹间血肉外翻,各种内脏破裂掉了出来。 “娘咧!” 白贼七心胆俱裂,只感觉下身充斥着一股强烈的尿意,一把将身上那沉甸甸的包袱甩了出去,撞翻了这挡路的怪物,连滚带爬就朝着远处飞奔。 街道两侧,不时有一个个身体僵直的人影从各个地方冒了出来。 白贼七又险之又险地左右腾挪躲闪开,他看似体弱,可常年厮混在街面上,身体其实比一般人要灵活得多。 一路上白贼七也不知遇到了多少怪异僵直的身影,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逃窜,随手用街面边上的各种杂物遮挡,这杨浦县各条大街小巷他都熟悉,侥幸之下竟然被他毫发无伤地一直到了城墙边缘。 这处城墙下面正巧堆叠这一些砖石木料,这都是前些时候县里修城墙未曾用完的废料,其他人或许不知,白贼七却早在重修城墙的时候,就已经留心上了。 白贼七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墙,翻身跳了下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白贼七又坐在地上喋喋不休地哭骂了起来,“贼老天,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又是水鬼,又是走尸……眼看七哥能发笔横财,可又丢了……这……这还让不让人活……” 白贼七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道银光亮起,他只感觉颈后一凉,脖子上已然架了一把雪亮的钢刀。 “将反贼拿下!” …… “逃,快逃啊!” “火烧过来了!”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响起。 长街上四处可见仓皇逃窜的人群。 两个人影在混乱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一直到了一处南城的小宅院门口。 大门脱漆,砖墙破败,吊在门口的两个红灯笼也少了一个,贴着的红纸对联也被人撕扯了一半,只有泛着白斑驳纸页,依稀能见着一两个字。 “彭……彭都头,这就是破落秀才的家。” 一个身形瘦弱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子,缩着肩膀指着这处小院落的大门。 他的目光不时还扫过四周的街道,眼神之中满是惶恐不安,双脚微微曲着,似乎想要逃遁,可手腕上被捏得发紧的刺痛,又打消了他不切实际的想法。 彭孔武抬头看了一眼残破的外墙和院门,又拿眼睛看了一眼身旁留着八字胡的男子,沉声道:“吴坊正,你确定是这里?” “这南城九街十八巷,我家家户户都记得清晰,这栾秀才早年尊堂在世时,还是个肯上进的,早早考得秀才功名,我还来喝过一杯贺酒。可自他父母过世,这栾秀才不通经营,家道败落,学业也荒废了,成天在街面上厮混,专爱些扶乩卜挂的事。” 吴坊正一股脑的将他知道的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又左右看了一眼,忍不住补了一句,“只是,彭都头,这……那栾秀才是否还在家里,我可做不了保证。” “地方对就行。” 彭孔武一把松开了被他拽着的八字胡男子,摆了摆手,“你且去吧。” “多谢彭都头。” 吴坊正揉着手腕,赔笑两声,转头就准备朝远处街道跑去。 “等等……” 正当吴坊正转头想要离开,彭孔武忽又叫住了对方。 “都……都头,还有何事?”吴坊正面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 彭孔武浓眉轻扬,眼中似有愤怒又似有无奈,“你是坊正,如有可能,多带些逃命!” “是是……”吴坊正连连点头。 彭孔武转头不再去看对方,只是目光阴沉地盯着着面前的大门,握紧了手中的一根三尺长、儿臂粗似的铁钎。 他的腰刀在遇水鬼之后被裴楚遗失,这一路上用的都是木棍之类的器具,也没个趁手的武器,好在方才路过一家铁匠铺时,找了这根铁钎。 “希望这贼子不会跑了!” …… 寒酸的卧室内。 乱书一地。 栾秀才坐在一张木桌前,手提酒壶,自斟自饮,目光不时落在桌面上的一块黄纸叠成的符令。 脸色变幻,似喜似癫。 “……嘻嘻,求仙问道十一年,今日方知世有仙……变钱,钱可车载。变米,米可满仓。穿墙而去,宛如无物……噫唏嘘,梦耶?非耶?” 一杯浊酒下肚,栾秀才生神态癫狂,又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打了个圈,似要跳起舞来。 “……那祝公子是妖人乎?精怪乎?反贼乎?大逆不道,无君无上乎?与我何干……我只求得这仙家法术,朝北海而暮苍梧,长生长生,成仙成仙……” 栾秀才醉意阑珊,外间的嘈杂呼喊,他似完全听不见,只是将手里的酒杯高举,接着又恍恍惚惚朝着卧室外的大堂躬身拜了拜。 “父亲母亲保佑,往日您二老责备孩儿好读野史志怪,不用心举业,可又哪里知道,这人生一遭,不过黄土一抷,孩儿不甘……” 仰头又是一杯酒灌入口中,栾秀才打了个酒嗝,神色似乎清明几分,忽又摇起头来。 “……孩儿也知那祝公子的盘算,可孩儿不怕他有谋算,我也读得经史,略晓三分权谋,今朝便是虎做狗,也要求得入仙家门庭好机缘……” 哐! 卧室房门猛然被人踹开。 “栾秀才!”一声暴喝跟着响起。 彭孔武手持铁钎,双目似喷出火来,大踏步地走进房门。 栾秀才被骤然的巨响,吓得踉跄在地,醉眼惺忪地转过头,似乎没有认清进门之人,只是怪叫道:“咦?你是哪个?竟闯我家中来?” “你这狗才!” 彭孔武怒气腾腾直冒,冲到了栾秀才身前,一手提溜起对方的衣领,怒喝道,“快说,这城中疫鬼之事,你知是不知,到底是何人所为?” 原本彭孔武对于栾秀才作为导致乡人成为疫鬼,就有所怀疑。这一刻看到栾秀才这幅醉鬼模样,心中越发确定。 “疫鬼?” 栾秀才被提着衣领嘟哝了一声,微微睁开的双眼,近距离看到了彭孔武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猛地打了个激灵,期期艾艾道,“你……你……彭……彭都头……” “说,是何人指使你去送那些红衣?” 彭孔武舌绽春雷,又是一声怒吼,看着栾秀才窝囊猥琐的模样,他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这病恹恹的废物,又如何能搞得出那些鬼物出来害人? “学…学生…我……不知。” 栾秀才额头脸上汗水汩汩冒出,被彭孔武连连怒喝下,一通醉酒似乎在这个时候都醒了七七八八。 “你不知?” 彭孔武咬着牙,猛地将右手的铁钎插在地上,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栾秀才的脸上。 栾秀才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打得跌冲了出去,正好撞在房中的那张桌子上,将桌上的一应物什尽皆打翻。 彭孔武看着倒在地上的栾秀才,伸手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铁钎,一字一句道:“城中大火,疫鬼横行,今日你若不说出所以然来……” “说了……学生说了……” 地上,栾秀才忽然大叫了起来。 彭孔武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就见栾秀才连滚带爬,忽然朝着室内一边的墙壁撞了过去。 “嗯?” 彭孔武双目陡然圆睁,他看到了栾秀才在撞到墙壁的一瞬间,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了他面前。 “这……这是妖法?” 彭孔武先是吃了一惊,转眼间已然明白过来。 这栾秀才有妖法,能够躲进墙里,这也是为何之前他与裴楚跟踪几人,却在半道忽然寻觅不到踪迹的原因。 “彭都头,学生在这。” 这时,忽然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一个半张脸肿胀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是栾秀才。 “妖法!” 彭孔武怒声喝道,猛然一个箭步朝前,手中的铁钎已经狠狠朝着墙壁扎了过去。 栾秀才大惊失色,脑袋急忙往后缩了回去。 刺啦! 铁钎穿透墙壁的摩擦声响起。 栾秀才又从另外一侧的墙壁钻了半截来,看着彭孔武嗤笑道:“无知愚顽,哪里懂得仙家法术玄妙?” “啊!” 彭孔武怒气冲天,又是一声怒喝,猛然一把将手中的铁钎抽了回来,再次朝着栾秀才冲了过去。 栾秀才又慌忙地躲进了墙壁之中,这一次动作却慢了一拍,他不过一个四体不勤的读书人,哪里及得上彭孔武这样差点中了武举人的身手。 撕拉一下,铁钎刺中了半截衣袖,留下了斑斑血渍在了墙上。 彭孔武看着墙上的半截衣袖和几点血迹,精神一震,拔下墙上的铁钎,倒退了两步,陡然朝着墙壁冲撞了过去。 这房间的墙壁虽然是砖墙,但只不过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彭孔武的蛮力。 轰隆一声巨响,墙壁上登时出现了一个大的窟窿。 彭孔武灰头土脸地从这窟窿里钻了出来,双目冒火地看着前面的墙壁,咬牙切齿道:“栾秀才,你跑不了的!” 第二十四章 前后无路 “城门被堵住了?” 裴楚站在人群中,一时有些没明白这话,直到那孙掌柜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他才明白过来。 “怎么会被堵住?” 裴楚几步挤开了哄闹哭喊的人群,一路到了城门前。 城头之上见不到巡视守城的兵丁士卒,城门紧闭,十多个汉子正在城门口试图打开,可毫无作用,似乎这巨大的城门在外间被人加上了一道巨锁。 这样的情况可以说相当罕见,至少在裴楚了解的一些古代战争里是少有出现的。 古代城池都是防御外敌入侵,城门阻挡的也是外面进攻的敌人。 即便是被围城的时候,由于外敌还要入城,且城墙上方有士兵用弓箭、金汁、滚木、石块等防守,还有突围之类的考量,城门也很少会被人堵住。 “啊!” “小心,城外有人射箭!” 几声惊呼夹杂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裴楚抬头望去,就见五六米高的城墙上,一群爬上城头想要跳城逃生的人,忽然被箭矢射中,直直地跌落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跟着城墙外又是一通凄惨的呼喊声和求饶声响起,一些侥幸没被箭矢射中的,跳下城墙后,似乎也被射杀了。 “城外有人阻拦?” 裴楚站在城下猛然一震,只觉全身发冷。 “好狠的心啊!” 他不知现在城外是谁,但刻意将城门堵住,并且用箭矢不让城内的人逃离,这……这是有人要城内的人全部死在这里。 听着耳畔的呼喊声不断响起,一些飞入城中的箭矢,落在人群里,已经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裴楚心中的怒火腾腾燃烧,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不能坐以待毙,得让人跟着我转道其他城门。” 杨浦县一城东西南北四门,此刻他身处的是南门,是死路。西门距离疫鬼发作的城隍庙最近,同样不能回去,北面大火,剩下的就只有东门。 此刻,他也无暇顾及东门会不会被堵,是否有人让不让他们出城。城门口聚集的人数正在急剧扩大,放眼过去已经超过万人,只要有一线生机,都要拼一拼。 “大家听我说,南门的城门被堵住了,大家和我一起去东门。”裴楚排众而出,走到了城边一处半人多高的台子上,朝着周遭的人大声呼喊。 然而,在这数万人的吵嚷和惊呼里,除了最前面几个人稍稍有注意到外,根本无人理会。 现在的人群完全乱了。 “这样不行。” 裴楚喊了两声后,立马放弃,他手头没有什么金锣打鼓之类的工具,这时候想要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并且让混乱的人群听他完全不可能。 “最好的方法就是我回到后面去,带着之前那些青壮开始转头突围,只要有人带起头,后面的人就会跟着起来。” 裴楚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做出了判断,混乱的人群是盲目的,在一边是死路的情况下,只要有人能够带头,其他的人才会跟上。 而就在裴楚跳下城墙,准备朝后方挤,试图带着众人离开南门的时候,陡然间后方的人群剧烈地沸腾了起来。 “啊,看房顶,房顶上!” 一个接一个的穿着红衣的疫鬼身影,出现在了街道两侧的房顶上。 街道中央黑压压,同样有许多感染了疫气,步履踟蹰的人影出现。 “怪物!” “快逃!” …… 一阵接一阵的呼喊响起,陡然加剧。 闹哄哄的人群宛如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开始朝着堵住的城门口涌了过来。 站在人群中间的登时被挤压得几乎连转身都难,哭喊和叫嚷声越发激烈。 裴楚本来还想挤到人群后方,带着众人寻找新方向突围,可在这样的人潮之下,登时被推搡得连连倒退,根本不给他再到后方去的机会。 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啊!!” 裴楚无比愤懑地吼了一嗓子,在这短短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好几个身影跌倒之后,被潮水一样的人潮淹没,再也爬不起来。 人潮最前方的人群,这时候也被挤压得不管不顾,拼命爬上城头,不断往城外跳了下去。 箭如飞蝗,不断有人从城头落下,但紧跟着又有更多的人爬上去。 裴楚已然被推到了城墙底下,接连被好几个人挤压过后,他再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爬上城头。 刚一爬上城头,骤然间就感觉头皮上有东西飞过,紧跟在裴楚后面的一人,接着痛呼一声,胸口中箭倒下。 裴楚猫腰躬身,慌忙抓起城头一个不知是谁人掉落的大包袱,挡在身前,在这短短的空隙里,他看到了令他惊骇欲绝的一幕。 城外。 一簇簇的火把亮起。 有左右排成行的队伍,正在朝城头逃生的人射箭。 “难怪城内见不到人把守城门,难怪城内见不到一个士卒兵丁的踪影?!” 裴楚目眦欲裂,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任他如何都没能想到,将城门在外面堵住,并且以弓箭阻挡城内人逃生的,竟然是一群官兵。 啪! 他双手猛然一颤,在这短短瞬间,又是一根箭矢飞了过来,正好射中他挡在身前的包袱上。 还没来得及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忽然有人大力推搡了他一下,他一个站立不稳,就朝城外摔了下去。 五六米高的城墙,换做平常这么摔下去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但裴楚只是摔得头昏脑涨,并没受到太多伤害,他的身下已经垫了好几具尸体,缓冲了这落下的冲力。 砰! 裴楚身旁又是一个人影落下,他赶忙起身朝着前面飞快地爬了出去,紧跟着他刚刚落下的位置,又有人跳了下来。 他刚要稍慢一步,肯定就是被后面跳城的人直接砸死的下场。 …… “莫要让这些疫鬼和反贼逃出去!” “放箭,放箭……” 一声声的呼喊声不断响起。 一名身穿鳞甲武将打扮的男子,骑在马上不断挥舞着手臂,指挥着城门外数千人的官军。 嗡嗡嗡的弓弦声震动,城头一个接一个人的人影跌落下来。 两侧又有数十骑,不断左右游弋着,一一砍翻了那些侥幸逃离的人群。 “县尊,这些都是我等同乡啊!” 忽然一声高呼响起。 一个士卒打扮的青年,在射杀了两名城头冒起的人影后,陡然扔下了手中的弓箭,朝后方哭喊着跪倒在地。 跟着这名青年左右,又有几人停下动作,神情犹疑。 “大胆!” 骑乘着高头大马的鳞甲武将,发现了队伍中的动静,打马越过人群,到了几人面前,大声吼道:“县中都是逆贼乱民,且被疫气侵染,你等若不射杀了他们,他们便要生吃了你!” “放箭放箭……” “可……可……”这名士卒哭喊着还想说什么。 “冥顽不灵!” 鳞甲武将暴喝一声,猛然一挥手,旁边不知从哪蹿出了一个魁梧的人来,手持长刀,噗呲一声,将这名差役一刀砍倒。 这名鳞甲武将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目光又扫过几个心不在焉的士卒,拨转着马头,继续高声吼道:“县尊有命,城内已被乱民疫鬼所占,杀光所有逃离出城之人。” “我等今夜是平定乱民疫鬼,只要不让城中之人逃离,在场兄弟赏银百两。” “杀妖物,杀疫鬼,为我县中乡老报仇雪恨!” “妖物吃人,兄弟们,莫要让这些妖物逃离出城!” “平叛!平乱!”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高呼之声一阵接一阵。 在场的差役和士卒在这呼声之中不断拉动弓弦。 有侥幸未被弓箭射杀的人群,也被周遭游弋的骑兵给堵了回去。 第二十五章 县令·妖人 在官军后方,临近浦水河岸的一块空地上,此刻,正有一群人远远眺望着杨浦县城门。 “恩相真乃神人也,明察秋毫,让妖人奸计无所遁形。” 人群中间,一名身穿青襟的男子弓着身,满脸堆笑地朝着中间一人大声恭维道。 “本官只是感于国事艰难,早做打算,是以前些时日下令修缮城池防具,原想是保境安民,不料这贼人真是狼子野心。” 廖知远一身官袍,看着远处城内的火光,一副悲悯姿态,跟着又故作叹息道,“可惜啊,本官未料到贼子如此狼子野心,竟然以妖法祸乱县城,本官愧对城中百姓呐!” “恩相切莫伤悲!” 青襟男子收敛起笑意,神色肃然地拱了拱手,“妖人阴秽奸邪,以妖法鬼物祸乱,非人力所能及也。恩相此乃无奈之举,上书朝中,自会得到朝堂诸公谅解。” “正是正是,此次若非县尊大人,我等哪里逃得性命!” “我等家人亲眷能早早逃得出城,全依仗县尊洞察先机,此等大恩,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万一。” “城中疫鬼横行,百姓已然无可救药,县尊不可心软!” “失了县衙,是为情势所迫,县尊平定乱民,我等当为县尊上表请功。” “大人英明神武,一眼看破奸邪诡计,今朝廷首重平叛之功,大人拔擢重用,指日可待……” 围在廖知远身边的众人,纷纷出声。 其中一个面刺金印,体如熊罴的军将,更是声如洪钟道:“县尊整顿武备,方有我等用武之地,今县尊平贼,谁人敢不服?” 这些人里,有的是县中的官僚胥吏,有的是驻于杨浦县的常备军。 官僚胥吏自不必说,而常备军则是按照大周军制,地方州郡统管的杂役兵,杨浦县虽是县治,但北邻越州,县中亦设有一支千余人的军队。 “妖人以为用疫鬼乱城就能夺得杨浦县,本官岂能如他所愿。”廖知远义正言辞,满脸庄重之色,顿了顿,跟着又喟然长叹,“只是苦了我一县百姓……” “哈哈哈……好一个杨浦县县令!!” 正在一群人恭维说话间,忽然,县城外的浦水陡然翻腾,一个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 城内城外的火光将四野照得透亮。 城门口的官道平地上。 马蹄如雷,刀光凛冽。 噗呲—— 一声皮革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嚎钻入裴楚耳中。 裴楚匍匐在地,嘴唇咬得出血,丝毫不敢站起身。 七八骑游弋周围的骑兵狂风浪卷般从他身旁掠过,骑兵过处,血流滚滚,一大群费劲千辛万苦从城内逃出来的居民,尽数被这些骑兵砍翻在地。 城内火光滔天,疫鬼侵袭,城外弓弩射杀,骑兵追击。 绝境。 裴楚此刻已然无暇再去顾及他人,短短的一日之间,对于他来说宛如从人间掉到地狱。 不论是城内的妖邪鬼物,还是眼前呼啸成群的官军,在他眼里都一样。 一样可杀,可恨! 哒哒,哒哒…… 骤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迫近。 裴楚全身陡然升腾起无边的寒意,不远处一个骑着马的军卒,似看到了躲在几具尸身中的裴楚,策马狂奔,挥舞着一把长刀朝他冲了过来。 骑兵的速度很快,裴楚刚刚注意到对方,转瞬间就已经到了他面前不过十多米远的位置。 他能够看得清这名军卒狰狞兴奋的面孔,还有——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刀锋。 裴楚本能的原地一个翻滚,双手抓着之前那个不知从哪捞来的包袱挡在了头上。 刺啦! 裴楚只觉得手中的包袱忽然碎裂,混杂着衣物和铜钱散落一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差点带飞了出去。 那名骑兵冲出去数十米远后,又再次勒转了马头,狂吼一声,看到似乎没能一刀将裴楚枭首,愤怒异常,再次拍马朝着裴楚冲了过来。 裴楚躺倒在地上,手里的包袱已然碎裂,双手间握着的是两块木牌,其中一块插着箭矢的已然断裂,另一块也有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这是他捡来的包袱里,不知哪位逃命之人藏着的两块先人牌位。 只是裴楚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刚翻身从地上坐起,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那名骑兵已经再次冲到了他的面前。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津津—— 那名骑兵胯下的马匹陡然高高扬起前蹄,像是吃了剧烈的惊吓一般,马上的官军一个不稳,直接被掀翻在地。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起,那从马上跌下来的官军,腿骨更是被惊马踩裂。 裴楚趁此机会,赶忙在地上一个翻滚,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惊马,再抬起头才发现,不止方才那名官军,城门口游弋在左近的战马尽皆人立而起,连连嘶鸣,更有些马匹四蹄发软,屎尿具下,一时间呼啸厮杀的众多骑兵都摔在了地上。 裴楚心中大惊,这时,猛然听到了一阵巨大的潮水拍击声。 在远处打起火把的官军后方,浦水之上,水浪翻天。 一道数丈高的滔天巨浪凭空卷起,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从水中冒出,如妖似鬼,朝着岸边的官军咆哮连连,在那驮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水鬼!!” 裴楚目瞪口呆,认出了那从水面巨浪上显现出来的黑色身影,正是之前在浦水见到的水鬼。 只是,在水鬼肩上站着的那个白衣男子,他却并未曾见过。 “哈哈哈……好一个杨浦县县令!!心黑手狠,果然是大周朝廷的官啊!!哈哈哈……我这边疫鬼刚刚乱城,还没来得及放火,你那边可就烧起来了!!有趣啊!!当真是配合无间,默契十足啊!!” 巨浪上身穿白衣的男子仰天大笑,神色肆意,目光在了河岸边的县令廖知远身上,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再次又大声长笑了起来。 声音洪亮,笑声悠长,几乎城门口到河岸这一段的所有人,清晰可闻。 “什么?火是那个县令放的?” 裴楚惊愕当场,如果说这些官军为了防止疫鬼和疫气流散传播,封堵城门和射杀了从城内逃出来的人,即便再狠也还属于可能理解。 毕竟如果疫鬼和疫气宛如丧尸和病毒,扩散开后果难以想象。然而这县令竟然主动放火,这简直是突破了他的想象下限。 城门外千多人正在操持弓弩的官军,被这巨浪声和狂笑声所惊动,动作齐齐都停了下来。看着那立于水面的大鬼,着实让不少士卒感到心惊。 围在廖知远身前的一群官僚胥吏更是惊慌失措,接二连三的后退,唯有那面刺金印的武将,横刀站在县令廖知远身前,虎目圆瞪,杀气腾腾。 “大胆妖人,竟敢以邪法作乱,还不快束手就擒!” “哈哈哈,束手就擒?” 祝公子再次放声大笑,目视上千人的官军宛如无物,“就凭你们这帮散兵游勇?” “县尊且退!免得着了这妖人的邪法!” 面刺金印的武将横刀身前,眼神警惕,他本就是江湖中有名的好手,见识过一些左道旁门,只因吃了官司被刺配杨浦,得赖廖知远看中拔擢。 此刻面对这能够驾驭水中大鬼的妖人,心下难免顾忌。 “县尊快走!这妖人定然邪法厉害!” “恩相,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几名胥吏惊慌之下,高呼出声。 县令廖知远官袍猎猎,对于周遭劝诫似未曾听闻,反而轻轻扒拉开身前面刺金印的武将,走前一步,冷笑道:“祝公子,本县等你多时了。” “嗯?你这县令,也听闻过我的大名?”立在水鬼身上的祝公子放肆大笑,“也对,本公子在北地州郡也算颇有薄名。” “邪道妖人,祸乱天下。”廖知远冷哼一声,忽然朝左右拱了拱手,“还请两位缇骑出手!” 一声清啸瞬间响起。 在廖知远身后的人群里,两个身影,蓦然拔地而起。 第二十六章 禁妖缇骑 从骚动的官军人群中,一跃而出的是一老一少两名男子,老的身穿鹤氅,衣袂飘飘,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感。 少的约莫二十出头,背负雕花长弓,腰佩环柄直刀,宽大的斗篷在纵跃间,猎猎作响。 高踞于潮头水鬼之上的祝公子,斜着眼打量着出现在人群中的两人,饶有兴致地说了一句,“一老一少,一散修一力士,禁妖司?” 鹤氅老人面含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朝着潮头的白衣祝公子拱手作了一揖,缓缓道:“老朽北越州禁妖司校令云诚,身旁这位是力士汤休,我二人今日得见祝公子,幸甚至哉。” 这话一出,远处趴伏在地上听着这一番动静的裴楚,微微一愣。 近处的县令吴知远及其周遭几人,则全然变了脸色。 裴楚是之前听得彭孔武讲起禁妖司、镇魔司,镇压天下各路妖魔左道,颇为好奇这样一个职司部门的人到底有何奇特之处。只是,听着这禁妖司的人,口气却不太像是要降妖除魔,反而有点媾和绥靖的味道。 另一边那县令吴知远更是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里,已然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几乎下意识就低呼出声:“二位缇骑……” 前面的一老一少二人,却仿佛未曾听闻一般,只是继续与那祝公子说话。 “你们这些大周的官,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祝公子见着老人作揖问候,又是轻笑一声,指着二人道:“怎么?不是要与我动手吗?” “不敢。老朽本一介散修,昔年在江湖上也常听得左仙师大名,祝公子是左仙师座下高徒,如何敢撄公子锋芒。” 名叫云诚的老者语气平和,甚至姿态放得颇低,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只是,公子,今日事已至此,还请离去!” “云校令!” 二人身后的县令吴知远又再次喊了一声,这一声里,语气已然微微有了几分急躁。 事前他邀到这二位可不是这般说法,那位力士汤休寡言少语不提,这位云诚校令,可是一副江湖高人做派,甚至大包大揽说见着了妖人当如何如何。 可这两人当真见了这妖人祝公子,忽然就变了姿态,着实让吴知远心中升起了不妙之感。 他是同进士出身,自负韬略,明里暗里都做了安排。 可任他千算万算,又哪里想得到这去信请来的两个禁妖司缇骑,不但没有上前去降服妖人,反而做出了这等谄媚姿态。 这……这哪里还有昔年镇压天下各路,煊赫一时的禁妖司缇骑的威风? …… “公子救我!” 正在这时,一声高呼响起。 裴楚被这一声惊呼吸引,转头望过去,就见杨浦县县城南门一侧的城墙,忽然凭空钻出了一个青衫凌乱的人影出来。 这个人影喘着粗气一路栖栖遑遑地跑了出来,额头上汗水涔涔,一身衣物已然湿了个通透。 “哪里跑!” 紧跟着,一声暴喝凭空炸响。 城墙上方,一个矮壮的身影紧跟着从城头跳了下来。 这人气势如虹,宛如出笼猛虎,从城头一跃而下,快步朝着栾秀才追了上来。 “彭都头!” 裴楚一眼就认出了追赶栾秀才的这人是彭孔武,只是对方的情况不比栾秀才好到哪里去,反而更加惨然,他的肩膀额头已然有不少破裂开的地方,殷红的鲜血冒出,但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前面奔逃的栾秀才。 “栾秀才,胆敢以邪法还我县民,彭某今日定要杀了你!” 彭孔武双目赤红,声音散发着森森寒意。 从城内一路追逐,他也不记得撞破了多少墙壁,肩背早已酸胀无比,甚至隐隐有了几分骨裂,可他丝毫没有半点放弃,反而随着一路所见怒火越加高涨。 大火连绵,已然差不多烧了小半座县城,疫鬼遍地,在城门口的位置更是有无数人正遭到疫鬼攻击。 他几次都想放弃追赶这栾秀才,去砍杀那些疫鬼,可心内却更加明白,以现今的混乱局面,凭他个人武力,毫无用处,反而陷入疫鬼重重包围后,怕是难以逃出生天。 唯有诛杀首恶,方能消了他胸中这股怒气。 “公子救我啊!” 栾秀才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赶来,更是亡魂大冒。 他着实没想到,这彭都头是如此一个狠人,一路他穿越各家建筑,重重墙壁,可对方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脱。 逃到了现在,即便手握穿墙宝符,可丝毫没办法带给他一丝半点的安全感,反而被这疯子也似的彭都头,吓得心胆俱丧。 这一路即便穿墙奔逃,他到了现在也累得腿如灌铅,一个不小心,脚下踩到了一具之前逃窜被官军射杀的百姓尸身,扑咚一声跌倒在地。 “死来!” 彭孔武看着栾秀才跌倒,双目圆瞪,暴喝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钎,狠狠地朝着对方的后心就扎了下去。 此间种种,都是面前这个落魄秀才所为,不杀了这人,如何能消得他这满腔怒火。 “咦?哈哈,……是秀才来了!” 站在潮头水鬼身上的祝公子先是惊诧声,接着大笑起来,正当彭孔武手中的铁钎要刺中栾秀才的刹那,忽然那水鬼仰头一张,吐出了一道水箭,宛如电光般,朝着彭孔武射去。 彭孔武还来不及反应,猛地全身一震,人就跟着倒飞了数丈远,仰倒在地。 此刻的城门之外,众人的目光尽数被浦水上的水鬼和那祝公子所吸引,也无人理会他,那些游弋的官军更是因为坐骑惊吓后,跑的跑,摔的摔,自顾不暇。 裴楚远远看得真切,急忙冲了过去,将彭孔武扶起,“彭都头,你怎么样?” 彭孔武胸口被水箭射中,湿漉漉的一片,被裴楚搀扶坐起,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只是脸上的恨意不减,又抬头看向那浦水岸边,忽地怔了怔,这时他似才发现那水鬼和立在水鬼背上的祝公子。 “他……他才是……”彭孔武口齿鲜血横流,一时愕然。 那跌了一跤的栾秀才,趁着这个空隙,人却已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浦水水边,目光不时朝后方张望,脸色煞白。 …… 河岸上,一老一少两名禁妖司缇骑看着栾秀才跑到浦水水边,丝毫没有半点阻拦。 老者云诚依旧带着几分恭谨之色,望着潮头水鬼肩上的祝公子,似在等待他的答复。 如若可以,他又哪里愿意说这些废话,摆出这么一个卑微姿态,直接上前打杀了这妖人便是。 可如今朝廷渐趋式微,北地镇魔司已然散了大半,南面的禁妖司内里也不过是招牌,勉力支撑而已,如能劝得这祝公子离去,不用动手,当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杨浦县县令吴知远的请求,那等自以为是的官员,他这些年不知见了多少,又哪里懂得其中左道法术的艰难和凶险。 他现今能做的,不过是勉力维持一个朝廷的体面。 潮头水鬼肩上,祝公子浑然没把方才的彭都头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水边的栾秀才,继而俯视着河岸众人,脸上露出玩味之色,“可我若是不呢?你又想要如何?” “祝公子何必如此。”云诚叹息一声,“今杨浦县被公子的疫鬼和吴县令烧毁了大半,城中百姓更是死伤众多,于公子而言,又有何用?” “这倒也是。” 站在潮头的祝公子大笑了起来,“本公子在越州毫无跟脚,本想找块地盘打个根基,可惜这城毁了大半,却是令人头疼。若在往日,卖你一个情面也无不可。但今次——” 祝公子说着指了指水边的栾秀才,脸色陡然转得阴沉,“我连新任的头领都选好了,这杨浦县,我是要定了。” 第二十七章 甲马符箭 “这火……火是……是……” 被裴楚搀扶坐起身的彭孔武,听到河岸上的对话,猛然转过头,虎目圆睁,愣愣地望着那被簇拥在人群中的吴知远。 后面几个字,彭孔武硬是说不出来。 “彭都头,你……” 裴楚本想开口询问对方是否知道内情,亲眼目睹了城门被堵以及此间的官军所作所为后,已然让他内心发寒。 可看着彭孔武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大概也明白对方应该也是被蒙在鼓里,被这县衙和官军排除在外。 “裴兄弟,彭某便是一个笑话……” 彭孔武缓缓抬头看着裴楚,双目含泪,面色惨然,“保境安民,缉拿捕盗,彭某自问做这都头不愧于人,而今,呵呵……” 此刻,他已然看出那站在水鬼肩背上的白衣公子,这妖人不问自知是此次疫鬼乱城的根源,也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栾秀才背后之人。 然而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位禁妖司缇骑话里所谈及的内容,作为一县父母的吴知远,竟是城内大火的元凶。 他自负意气,在衙门之中不愿意与蝇营狗苟之辈为伍,甚至几次吴知远几次引为家将心腹的露骨招揽都佯作不知,可这官场中的阴私龌龊,又哪里真的会不懂。 再看这县城内外情形,城门被堵,官军列队成行,持弩射箭,遍地是城中逃出的百姓尸身。 疫鬼虽然可怖,又哪里敌得过这人心狠毒。 噗地一声,彭孔武蓦地又喷出一口血来,像是急怒攻心,又像是心如死灰。 …… “祝公子又何必如此。” 河岸上,云诚看见祝公子不肯退让,苍老的面容上似浮现出无奈之色,弓着的背却慢慢站直。 “哈哈哈……”祝公子笑得张狂肆意,看着老者的神态,“且让我见识见识你禁妖司的手段。” “唉——” 云诚长叹一声,伸手朝旁边一张,站在老者云诚身侧的力士汤休,立刻解下身上的雕花长弓,递到了对方手里。 “动手!”云诚猛然暴喝一声,再次仰起头来,双眼之中神光湛湛。 呛啷! 那名自出现后一直不发一言的力士汤休,陡然拔出了腰间的环首直刀,人如电射一般冲了出去。 河岸与浦水中的浮起的潮头相距十多丈的距离,汤休却人如鹰隼,瞬息横跨飞起,朝着立在潮头水鬼身上的祝公子劈砍了过去。 刀光如练。 站在水鬼身上的祝公子面对这骤然袭击,面色不变,眼见汤休的直刀即将劈中,骤然间那一直弓背负着祝公子的水鬼猛地发出一声怪叫,立时,一道水幕倏地升腾而起。 一阵金铁交鸣声响起,环首直刀劈砍在那水幕之上,仿佛劈砍在金铁坚石上一般。 汤休被水幕的反震之力,震得倒退飞出,双脚在水面之上连连点了两下,稳住身形。 那升腾起的水幕虽然挡了他一刀,同样也碎裂开,哗啦啦地重新落进了水中。 汤休双脚再次踩在水面上,宛如平地一般飞驰纵跃,再次暴起又是一刀砍向祝公子。 他手中这柄环首直刀,是禁妖司力士标配,在铸造之时,受过朝廷龙虎气浸养,能破法诛邪,不论是妖物鬼魅,尽可杀伤。 这祝公子不论是血肉之躯,还是祭炼了妖魔之身,只要中上一刀,照样要遭受重创。 只是,这次不等汤休得手,在他暴起间,突地惊呼出声,迎面一个水浪朝他打了过来。 那水浪并不比之前宛如金铁的水幕,在打中汤休的时候就是普通的河水,将汤休整个人浸了个通透,人在空中的汤休再也无法稳住身形,也不能如先前一般在水面行走,扑咚一声跌落到了水中。 “禁妖司的甲马之术,倒可一观。” 祝公子看着落入水中的汤休,轻轻拊掌,似赞叹又似奚落地说了一声。 那汤休武艺不俗,但真正能让其在水面行走,全赖双腿之上的一对甲马。 何谓甲马? 俗画神佛之像于纸上,涂以红黄彩色祭赛之,毕即焚化,是谓甲马。以此纸为神佛之所凭依,似乎马也。 双腿拴上甲马能让人身轻如燕,日行数百里,昔年此术多用于信使驿者传递军情,又或是一些懂得术法之人赶路行走之用。 禁妖镇魔二司成立后,有才智者,将甲马之术改良,使得本为好手的各路缇骑,更是如虎添翼,具备了悬空腾挪,踏水踩波之能。再配合上受过龙虎气滋养具有破煞诛邪的环首直刀,镇压天下各路妖邪鬼魅僧道巫觋。 只是这甲马,依旧是纸做的,见不得水火,一经沾水,瞬时被破去了法力,再无了轻身踏水之能。 “飞天欺火,神极威雷,上下太极,周遍四维,翻天倒效,海沸山摧,六龙鼓震,令下速追……” 岸边,在力士汤休跌入水中的刹那,一身鹤氅的老者云诚衣袂飘飞,左手持弓,右手捏着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口中的法诀念完,手里的那张符纸无火自燃。 云诚又做了一个搭弓拉箭的动作,猛然拉开手中的雕花长弓,嘣地一声弓弦震动。 “疾!” 猛然一声轻喝从云诚口中发出。 那弓弦上燃烧的符火竟是化作一道宛如箭矢的流星,朝着那站在潮头大鬼身上的祝公子疾射而去。 符纸燃烧所化的箭矢,飞掠过空中,又疾又猛,隐约带着呼啸声,似如穹天上的彗星奔袭皓月。 “阴符箭!” 祝公子看到这符箭后惊呼出声,面色骤然大变,几乎第一时间手掐法诀。 这时,令人惊讶的一幕再次出现,那符纸燃烧化成的箭矢,竟是诡异地从祝公子身前穿过,并不能伤起半分。 但还未等祝公子稍稍缓解过来,站在岸边的禁妖司校令再次一甩身上的鹤氅,须发飞起,又是一声“疾”,竟是射出了第二道符箭。 这一箭去势比之先前一箭更猛更快,显然云诚已然算过第一道箭矢会被对方躲过,这第二箭才是真正的杀招。 只是,在这一箭射出之后,老者的气息骤然也萎靡了下去,宽大的鹤氅帖子身上,显现出苍老无力的身躯。 “啊!孽畜,替我挡住!” 祝公子眼看第二根阴符箭避无可避,惊惶地呼喊了一声,人跟着忽然朝后倒退而去。 而在这时,那一直驼着祝公子的水鬼仰头一声咆哮,身形骤然拔高,竟是以胸膛挡住了这一根阴符箭。 砰地一声巨响。 火光飘飞。 水鬼的黑乎乎的胸口似乎被阴符箭灼烧,破开了皮肉,痛苦嘶吼着。 整条浦水上的水浪立时起伏不定,宛如洪流海潮浪涛翻卷。 “哈哈哈……” 朝后飞退的祝公子,身形在空中一转,再次一跃回到了水鬼的肩背上,看着河岸上的众人,大笑连连,“禁妖司果真好手段,可又能奈我何?今日,既然杨浦县县城火起,城中百姓死伤大半,不如就让我用水把这城淹了去……哈哈哈,还他个白茫茫真干净!!” “不可能!” 气息萎靡的老者跌坐在地,看着那吃了他一记阴符箭毫发无伤的水鬼,浑浊的双眼简直要瞪了出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之色。 “这阴符箭即便是体魄强横的大妖精怪,也不可能承受得住,这水鬼如何能够承受得住,这水鬼……” 第二十八章 水鬼城隍 浦水之上,水浪滔天。 那头立在水波上的水鬼胸口被阴符箭射伤的痕迹还未褪去,似乎在痛苦地无声嘶嚎。 而伴随着祝公子重新落到了这头水鬼的肩背上,整条浦水水面震颤,宛如一条要活过来的巨龙一般。 哗啦啦的水流拍击不断形成一道道巨浪,似乎真的要将整座杨浦县县城给淹了。 “这水鬼……这水鬼到底是什么来历?” 面容枯槁的云诚跌坐在地,浑浊的双眼中迸射出了难以形容的震撼之色。 他不是没眼里的,从年轻时修炼术法,再到后来进入禁妖司,数十年下来各种精怪妖物、左道旁门见了极多,这祝公子本身的法术修为决然做不到这一点。 这一切,都是那头水鬼所为。 只是,这如何可能?一个小小的水鬼竟然会有如此强大的威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兴风作浪,而是操纵水脉,江河倒流的力量。 河岸上,众多的官军簇拥着县令吴知远和一众官僚胥吏,这一刻已然远远退开。 众人神色惊慌,再也顾不得去阻拦城内的百姓逃遁出来。 “恩相,此地危险,当速速离开才是!” “大人,我等且暂避锋芒!” “县尊,县尊,逃命吧!” 一声声的呼喊传入到了吴知远耳中。 吴知远面色如纸,眼看着浦水上的这一切,心生一股强烈的颓然。 逃? 现在又往哪里逃? 浦水水浪滔天,一时片刻一个浪头打下来,全城都要掩毁,此刻跑得再快,又能逃得多远。 “果然是能祸乱北部诸郡的妖人魔头!即便县衙龙虎气尚在,怕也奈何不得对方半分。” 方才两位禁妖司缇骑试图以言语劝退妖人,他还感觉颇为失望,感叹禁妖司再不复往日的威风。 可真在双方动起手来后,他才明白道术邪法的强大,整条浦水都被搅动了起来,这等威力又哪里是区区凡人可以抗衡。 …… 巨大的水浪不断升起,一点一点迫近河岸。 虽万钧未曾倾倒,但那如山压顶的威胁,已然让人失了对抗之心。 “你想知道这水鬼的来历?” 祝公子站在水鬼宽大的肩背上,居高临下看着河岸上的云诚,以及四处慌乱逃窜的人群,放声大笑,“哈哈哈……告诉你们又有何妨?” 他先是瞥了一眼那些试图仓惶逃遁的官军,又朝着火光滔天的县城遥遥望了望,最后才指着脚下的那头水鬼,神情狷狂道:“大周无道,不敬鬼神。我脚下的这水鬼,哈哈哈……这水鬼,它可是你们杨浦县一县城隍啊!” “什么?” 跌坐在地上的云诚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滑稽的事情。 前方被众多官军胥吏簇拥着逃遁的吴知远,身形陡然一僵,如同中了定身法一样,直愣愣的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众多听到这话的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木然地抬起头,看着那水浪上,被白衣男子踩在脚下的黑色水鬼。 任谁也想不到,这被一个邪魔妖人踩在脚下的水鬼,竟然是他们所在的杨浦县堂堂的一县城隍! 河岸边缘,一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汤休,费劲了千辛万苦爬上了岸,他虽落水,但并未沉底,趁着这间隙,还是找到了机会回到陆地。 “汤老弟,你我输得不怨,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云诚看着汤休上了岸,却是脸上满是苦笑,“难怪阴符箭不能伤,难怪能有这控水兴波之能……” 阴符箭能破妖邪污秽,但却不同于龙虎气,于神道职司的阴神却并未有多大的杀伤力。 而能够操纵浦水的能力,理解起来也简单得多,一方城隍,自然能掌一方天地。 又艰难地站起身,抬头望向那站在水鬼,不,应该是城隍肩背上的祝公子,由衷感叹道:“拘役鬼神,拘役鬼神……即便祝公子你是邪道众妖魔,但云某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他如果未曾入禁妖司成为缇骑校令,也不过是江湖散修,于术法一道有所专研,最是能明白术法到了能够拘役鬼神是何等了不得。 寻常修士道人,施法念咒还要请神佛旨令,又哪里比得了直接拘役鬼神为己用。 哪怕两人立场不同,他对于祝公子这样的妖人魔头恨得直咬牙,但在术法之上,依旧不得不心生敬意。 “不对!” 那从河岸上爬起来的汤休这时候却陡然大喊出声,“这杨浦县我曾也来过数次,城隍庙早已败落,哪里还有城隍?” “说的好!” 祝公子拊掌大笑,指着河岸上的众生,宛如在看待蝼蚁,“能拘役这杨浦县城隍神,还真不是本公子有多大的本事,却是你大周不敬畏神道。 这杨浦县的城隍来历,想来你们也是不知,这一方杨浦县的城隍,本就是一头水鬼修成。 他本名姓丘字云瑞,沉落波潭有二百余年。后因受了前朝宰相秦润少年时的香火祭祀,随着那秦润的水涨船高,这才从水鬼一跃变做了城隍。所谓水鬼升城隍,从低贱幸进高贵。这在前朝神道阴司之中,名声不小。” 说着,祝公子又顿了顿,指着人群中的吴知远,大笑着继续道,“可惜你们这些大周的官,得知那城隍庙是前朝宰相所建,生怕牵扯勾连,从无人敢去祭拜,久而久之这城隍庙没了朝廷敕令丢了香火,又被打回了原形。” 这一番话说完,在场诸人,尽皆是目瞪口呆。 着实没有想到,这头水中化作大鬼的城隍,竟然有如此来历。 特别是杨浦县县令吴知远,他对此了解更深。身为一县父母,上任后都需祭拜本方城隍土地河神等神道职司,恳求保佑风调雨顺。 只是他赴任以来,属下的人曾言城隍庙早已破败,无需祭祀,他当时并不知其中内情,现在才明白,这是他之前的多任县令避嫌所致。 许多人这时候都想到了城内的情况,城隍神镇压一地邪祟,保护百姓不受阴邪侵扰,如果还有香火供奉能够显灵,这城内哪怕是县衙失了龙虎气,也不可能会有疫鬼横行。 “废话已毕,今日便让这失了香火的杨浦县城隍,淹了这杨浦县县城,哈哈哈……天道轮回,有趣啊!” 祝公子眼看众人呆愣当场,心中痛快难言。 …… 城门口的空地上。 裴楚和彭孔武愣愣地看着浦水岸边发生的一切,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此刻,不论城内城外都乱作一团,眼看波涛浪卷,一时三刻就要水淹县城,早已无人理会他们。 “原来这水鬼是杨浦县城隍。”裴楚口中喃喃低语。 “是啊。”一旁本心死如灰的彭孔武,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震惊不已,嘴唇微动,“想不到我竟也有幸,和城隍神在水中斗过一场。哈哈,今日死在这里也算值了。” 说着,彭孔武忽然回神,猛地推了身边的裴楚一把,“裴兄弟,你快逃命去吧!城东有座矮坡,或许淹不到。你是一条好汉子,死在这些腌臜事里可惜了。” 裴楚被彭孔武推搡得打了个趔趄,先是怔了怔,接着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他没有转身逃离,而是眼睛定定地看着那浦水上的操作水波的城隍水鬼。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先前和彭孔武白贼七一起在浦水找水鬼的事情,他为了救彭孔武,被水鬼拖入水底,眼看就要毙命,结果却又被水鬼托起,浮出了水面。 而这水鬼之所以不计较他刺了对方一刀,还放他一马,原因应该是他曾在城隍庙中,曾经随手给这城隍神上过一炷香。 “还有……我无字书显现出的那门道术,解镇压法,解镇压法……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裴楚慌忙站起身,茫然看了看左右,河岸上碧波席卷,眼看那妖人就要发动大水淹城,而他手头又空无一物。 第二十九章 敕令归位 “裴兄弟,快逃吧!” 彭孔武坐在地上,再次催促起裴楚。 他被方才那一道水箭击中震得浑身气血翻腾,腿脚无力,又加之心死如灰下,已没了逃生的想法。 可裴楚这一夜所作所为,他看尽数看在眼里,实不想让对方年纪轻轻便折在了这里。 浦水上,波涛席卷,上下游的水似乎都受到了某种号令一般,不断聚集在了一起,水波滔滔,形成了比河岸都要高出丈余的巨浪。 俨然只等那祝公子一声令下,这浩浩汤汤的河水就要倾泻下来。 城外水浪浩荡,城内火光滔天。 这等场景之下,周遭的人早已经各自奔逃。 裴楚额头汗水涔涔,对于彭孔武的喊声和外间滔天的水浪声置若罔闻,只是原地打着转的找寻着,口中不断呢喃着:“三寸的柳木牌,朱砂,毛笔,早知道我就应该先找到这些东西带在身上……” “牌位!” 在彭孔武的呼喊声中,裴楚忽然看到了地上散乱着几块红漆涂抹的牌位,几步跑了过去捡了起来。 这牌位是他在城头随手捡来遮挡箭矢包袱里的,共有两个,其中一个被那官军劈砍他时断了,另一个还算完好。 “这应该是红木。” 裴楚将那断裂的牌位拿在手里,快速打量了几眼,纹理上应该有些像。 他原本是不认识这些东西,但他的前身种地打柴,继承的记忆里却能够辨别出各种木料。 祖宗牌位不像棺木那般讲究,富贵人家多用檀松柏之类的木料,普通百姓杉木、柳木,只是不用桃木。 这牌位他也不知是谁人的,裴楚现在一时半刻找不到找不到三寸的柳木牌,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用这个代替。 将那块完好些的牌位拿在手中,又左右快速寻找着,试图看看能不能找到黄纸、朱砂。 可是这茫茫城外,仓促之下,又哪里能够找得到。 “裴兄弟,来不及了,快……” 彭孔武的嗓子喊出了破音,他实在不明白裴楚到了这等紧咬关头,还在那里磨蹭什么,急怒之下,气血翻腾,喉咙一甜,又吐出了一小口血。 裴楚回过头来,看到彭孔武又吐了一口血,微微一怔,“没有朱砂,应该用血也可以。”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场景,咬破手指头在掌心念咒施法。虽然是影视表现,但三尺心头血,画符手掌心,也是道术符篆施展的一种法门。 裴楚当下不再犹豫,几步冲到彭孔武身边盘腿坐下,先是朝着那牌位拱了拱手,低声说了一句,“事出紧急,万勿见怪,得罪了”。 接着将牌位翻到无字的背面,就准备用手指去蘸彭孔武吐出的鲜血。 虽然用他自己的血画符也可以,但时间紧迫,这有现成的,他也来不及去找锐器放血。况且,彭孔武是练武之人,体魄强健,气血旺盛,要论效果,还胜过于他。 “裴兄弟,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彭孔武看着裴楚的一番动作,眼里满是不解,他被那水箭撞击受了内伤,吐了几口血后,这会人已精神了几分。 “血,我要用血画符,我能解开那城隍身上的封印!” 裴楚飞快解释了一句,手指悬空在牌位的背面,细细回想起那道“解镇符式”。 “解开城隍的封印?” 彭孔武微微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 此刻,那身穿白衣的妖人要水淹杨浦县,所凭借的就是被他拘役的城隍神的威能,只要能为城隍接触封禁…… 彭孔武陡然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地上他吐出的鲜血隐有渗透干涸的迹象,精神猛地一震,举起了右拳,竟是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胸口,再次喷出了一口鲜血。 裴楚这时也顾不得彭孔武的动作,只是静心凝神,准备开始画符。 “解镇符式”比起之前的“针符式”和“虎豹避符”的符篆要简单一些,只有四个符篆,前三个是符篆文字“敕雷令”,最后一个符篆则是一个扭曲的符号。 裴楚一边用手指蘸着鲜血,一边嘴里念起了咒语:“大周沙界,细入微尘,何灾不灭,何福不增,一切压镇,尽皆收捉,付与魁罡,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完,蘸着鲜血手指刚好话完最后一个符篆。 …… 远处河岸上,此刻一个凄凄惨惨的声音,正在冲着浦水上巨大的大浪,连连高呼。 “公子不可啊,这水浪倾倒下来,学生可就活不成了!学生,学生还在这里。公子救我,愿为公子付犬马之劳,请公子搭救学生则个……” “哈哈哈……栾秀才,此番是你命不好,我本抬举你做个起事的首领,或弄个县令玩玩也未可知。 可惜啊,这城中大火,烧得让本公子没了兴致,这大周的官员,又着实让本公子看着面目狰狞。既然如此,也罢,一齐淹了,也显我神通,让大周朝廷畏我三分……” 潮头上的祝公子一再被搅扰,早已失了耐性,就要将这万顷碧波朝着县城倾倒过去。 忽然,一道人影从城门外的空地上,飞速朝着河岸跑来。 裴楚看着河道上那水流积聚几乎有数层楼高的巨浪,眼看就要朝着他倾泻下来,右手高高举起那画好符篆的木牌,拼尽了全力,朝着潮头祝公子脚下的水鬼扔了过去。 奔逃四散的官军,无人理会裴楚这送死的行为。 两个禁妖司的缇骑也只是愣愣站在那里,他们俩比其他人明白,这样的大水倾覆下来,想逃命根本来不及。 见裴楚从后方冲上来朝着潮头扔木牌,也仅仅只当是乡民心中不忿,临死前的一通发泄。 唯有后面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彭孔武,抹着嘴角的血迹,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裴楚的背影。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祝公子看着那扔过来的木牌,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别说是个木牌,便是阴符箭,又能如何。双目微闭,大手张开,驱动着脚下的水鬼城隍,令其施法。 那滚滚水流瞬时如同海啸般,不断升腾攀高,声势骇人。 下一刻便是要翻天倒浪,弥漫无际。 就在这时,扔出了木牌后的裴楚,看着那木牌在空中旋转着,打中了水鬼城隍的身体,也不顾那巨浪已经朝着他当头打了过来,双手交叉,指成剑诀,仰天望着潮头高呼: “敕令,杨浦县城隍,急回!” 轰隆一声—— 那倾覆而下的滔天水浪,似在这一刻顿住。 双脚踩在水鬼身上的祝公子,猛然痛呼一声,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就摔飞了出去。 立在潮头的水鬼仰天发出一声怒吼,身体之上似有隐隐红光泛起,接着被挣脱出去。 潮头上方的虚空中,一个头戴纱帽,锦袍玉带的浩大虚影浮现。 杨浦县城隍,归位! 第三十章 显威 裴楚喘着粗气,跌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那虚空上浮现出的浩大虚影。 “这就是杨浦县城隍?” 这个世界有术法神通、鬼神精怪,自不必多言,然而真正能够见到一个神灵,那种震撼依旧让人心神摇曳,难以想象。 忽而,他的耳畔似响起了一个如吟如咏的男声,仿佛在对他说话,又像是自揭心事过往: 坠落江河二百年, 每逢好事可人怜。 遇危救急逃生路, 不致沉躯赴水眠。 上天见我三德愿, 擢升杨浦城隍仙。 神道有灵应识我, 去时还似来时天。 …… 河岸之上。 慌乱奔逃的人群在轰然巨响之后,倏然寂静。 不论是溃逃的官军,还是费劲千辛万苦爬上城头逃命的升斗小民,所有人尽皆呆滞当场。 “城……城隍爷!” “是城隍爷显灵了!” “求城隍神解救我等苦难!” 城墙内外,有逃出城的黔首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连连叩首祈求。 亦有官军丢了兵器,匍匐在地,似在请求开恩。 便是那两名禁妖司的缇骑,见多识广,可真神显身,依旧是平生第一次见。特别是那位身穿鹤氅的老者云诚,拉着身边的力士汤休,两人整顿衣冠,认认真真躬身行礼。 唯有那杨浦县县令吴知远,神色变幻,僵在那里,不知想的却是什么。 裴楚再抬头看时,就见虚空中那头戴乌纱身穿锦衣的城隍神虚影,忽然衣着变了一下,成了一袭麻布粗衣,遥遥对着裴楚仿佛作了一揖,接着遁入空中,消失不见。 轰隆隆的水流声继而响起。 宛如江河倒扣的滚滚河水重新回到了河道之中,几乎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就悄然退去。 …… 忽然一道水流凭空飞起,直入天际,几乎是眨眼间,在杨浦县县城上方就汇集成了一朵阴云。 裴楚站在河岸边,愣愣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脸颊,隐有水渍。 “下雨了?” 裴楚回过头看向依旧火光滔天的县城,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接着成了瓢泼大雨,将城内熊熊的大火压了下去。 城头上,一个爬上城头身穿红衣的疫鬼,在那雨水落在身上后,发出痛苦的哀鸣,继而身上腾起了道道青烟,一头从城头跌了下来。 一些被疫鬼撕咬感染的百姓,被这雨水一冲,身形骤然僵硬,仰头栽在地上,似被冲刷洗涤了疫气。 “成了。” 彭孔武双手张开,迎着雨水落下,兴奋地大笑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挣扎着跑到了裴楚身边,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喜不自禁道,“裴兄弟,这城隍神显灵,下起雨了,大火扑灭,疫气消散。” 裴楚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依旧望着浦水上空,这一夜的经历,堪称离奇,却也让他真正认识到了这个世界。 “好一个杨浦县城隍啊!” 两位禁妖司缇骑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裴楚身旁不远出,那名散修校令云诚幽幽叹了一声:“那城隍一点真灵不灭,这一次却是云散烟消了。” “啊?”彭孔武张大了嘴一阵愕然。 那名力士汤休神色肃穆,面露敬重之色道:“杨浦县城隍庙早已破败,他又未得本朝敕令,所以才会以原形被人所拘役。如今得了解脱,又以自身的真灵,布雨灭火,化解了城内的疫气,自是不在了。” “不在了?”彭孔武口中喃喃,似如遭重击,他本还想此事过后,重建城隍庙,却不想对方真灵已散。 裴楚在一旁也是岿然叹息,他从那城隍最后念的一句诗里,已然听出了一点味道,再见对方的官服化作布衣,那是没了神职敕令,心中就有了猜测。 “啊啊啊——痛煞我也,混账,丘云瑞,你一个小小的水鬼还敢反我!” 河岸边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白衣湿漉漉的身影从水中爬上了岸,神情萎靡,可口中却依旧在大呼小叫,不断谩骂着。 两名禁妖缇骑骤然变色,猛然一跃而起,朝着岸边扑了过去。 那从水里爬上来的祝公子,被破了拘役之法后,浑身疼痛,昏昏沉沉,好不容易爬上岸,忽然就感觉身上压了两人。 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就听到那面容枯槁的老者云诚大吼一声,“倒钩链!” 跟在他身侧的汤休往腰间一摸,用做腰带的两条铁链登时甩了出来,一根手指粗细的铁链扔到了老者的手里。 铁链两头都有着一个手掌长的倒钩,两人一左一右,朝着祝公子的后背钩了上去。 “啊!!我要杀了你们,挫骨扬灰,阴火炼魂……”祝公子口中蓦地再次发出痛呼出声。 不远处的裴楚和彭孔武看着这情形,都是神色一凛,就见那祝公子身上血迹斑斑,两个锋锐的倒钩穿住了对方的琵琶骨,疯狂地挣扎了两下,登时气息就萎靡了下去。 只是一张面容,依旧满是怨恨阴毒之色。 云诚和汤休两人,眼看倒钩穿过了祝公子的琵琶骨,同时齐齐出了一口长气。 倒钩链是禁妖司专门囚禁邪道妖人的刑具,任你术法高强,变化多端,只要传了琵琶骨,立时就失去了反抗之力。 这也就是祝公子被城隍破了拘役之法,心神受创,又在那滚滚的浦水中浸泡许久,换做其他时候,以祝公子的术法修为,两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得手。 “妖人,给我死来!” 彭孔武蓦然发出一声怒吼,左右找寻,捡起了一把某位逃命的官军丢弃的长刀,就要冲上前,宰杀了那祝公子。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白,只是自小练武,骨健筋强,这会也恢复了几分气力,再加上心头怒火,着实难以遏制。 “不可!” 那名禁妖司的缇骑汤休,大步跨出,挡在了祝公子身前。 “这妖人祸害百姓,你们也是见到了,如何不能杀?”彭孔武怒火腾腾往上冒,横眉怒视汤休。 后方云诚这个时候缓缓出声,“朝廷自有法度,这是我禁妖司捉拿的妖人,一切罪责,自有法令处置。” “快开城门!” “我妻儿老小还在城内!!” 这时,城门口的位置,有呼喊之声传来。 城外一些先前逃出城的百姓,这时候都聚集到了城门口,去搬那些抵住了城门的器具。 溃逃的官军当中有不少人同样在默默帮忙,方才城隍显现,使得许多人在良心上都受了一番责难。 “彭都头,我们去救人。” 裴楚对那祝公子同样起了杀心,这样丧心病狂的邪道妖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只是看两名禁妖司缇骑的架势,他也明白这祝公子定然是要被他们带走。以他和彭孔武的能力,想从两人手里抢人也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裴楚暂且抛开了这个念头,当务之急,还是去城内救人。 与他一起来的那些乡人,被疫鬼俯身后,城隍虽然以真灵化作雨水冲洗,但他也不知还有没有救。 而且,即便那些乡人可能救不回来,城内感染疫气以及在大火中受伤受灾的人,也需要救治。 他有“刺肉不痛法”这门道术,至少一些皮外伤总是能够帮上忙的。 “好,我们去救人。” 彭孔武朝着两名禁妖司缇骑狠狠吐了口吐沫,转头跟着裴楚,两人就朝城门走去。 “不许开!” 城门前,一个厉喝声骤然响起。 一身官袍的吴知远走到了人群前方,面色阴沉,“这城内都是反贼乱民,没有本官下令,谁敢打开城门?所有士卒差役,都给本官拿起武器,凡敢出城者,格杀勿论。” “大老爷开恩,里间都是我等的家人啊!” “是啊,县尊大老爷,那些作乱的疫鬼,已经被城隍神肃清了,求大老爷开城门,让我们去见家人。” 城门口的众多乡民,一见县令发话,立时跪了一地。 之前被疫鬼追逐,生死逃亡,顾不得家人,现在祸患已去,不少人回过神来,自责不已,心情急切下就想去城内找寻家人。 一些官军这个时候也纷纷出声:“县尊,这些都是乡人,不是反贼。” “放肆!” 县令吴知远面容都完全扭曲了起来,怒喝呵斥道,“本官说他们是反贼,他们就是。谁敢再为城内反贼说话,一律以乱民反贼论处。” 今夜一场祸乱,他下火烧城,县衙都丢了。按官员考核,本就是失土罪责,唯有以平乱之功补上,当今朝廷为安定天下,最终平叛功劳,届时不但无罪,还可升迁。 “啊啊啊——” 正和裴楚一起赶到城门口位置的彭孔武,骤然听到吴知远的这番话,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稍稍收敛下去的怒气,再次喷薄爆发。 抓起手里那般捡来的长刀,朝着吴知远冲了过去。 “狗官!” 第三十一章 屠狗 “狗官!” 城门前的一声暴喝,登时让吴知远吓了一大跳,随即勃然大怒,正要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看到底是谁人如此大胆。 就看到人群当中,彭孔武手持长刀,挤开了人群,怒气腾腾地朝他冲了过来。 “彭都头,你想要作甚?” 吴知远脸色大变,厉声疾呼,脚步却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 “我要杀了你这狗官!” 彭孔武怒气上涌,持着刀的手背上肌肉鼓胀,青筋凸起,一步一步朝着吴知远走来。 “大大大……大胆!” 这时,一个身穿青襟的男子狼狈地从人群中蹿了出来,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彭孔武,“恩……县……县尊乃是朝廷命官,彭彭……彭都头,你一个小小的都头,如何敢以下犯上?” 彭孔武看着这跳出来指责他的书生,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猛然一声怒喝:“趋炎附势,媚上欺下,你这等小人,也配与我说话,滚开!” “你……你……” 那青襟男子还想再说什么,又见彭孔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直直朝他走来,雪亮的长刀已经到了面前,登时脑后寒气大冒,慌忙退到了人群。 周遭还有几个想要上前的胥吏,被彭孔武的煞气所慑,一个个尽皆不敢上前。 “来人,快,快给我拿下,拿下彭孔武。” 吴知远看着无人上前,又朝城门旁边退了几步,连忙冲着一旁的官军和百姓大声道,“谁人拿下他,本官就许他做杨浦县都头。” 围观的一众百姓方才恳求吴知远痛苦流体,这时却无一人上前,众多的官军这时也是心有戚戚,眼见几个上官默然不发一言,他们也全然当做没看见。 偶尔几个直脑筋的有所意动,立时又被身后老成一些的袍泽给拉扯住,连连摇头使眼色。 “狗官,你看到了?” 彭孔武浑身弥漫着杀机,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扬刀指着周围,“你这在场诸人,无一人愿意救你。你为一己之私,火烧县城,封堵城门,更下令军兵射杀逃生百姓,你的心,何其歹毒! 我真是瞎了眼,会受你这等无恩无德之辈的驱策差遣。今日我就取你的狗头,以祭这城中枉死的阴灵……” 彭孔武说着,一步跨出,大喝一声,手里的长刀朝着吴知远就砍了过去。 吴知远未曾习练过武艺,可这生死关头,动作却不慢,连忙在地上打滚躲闪,绕着城门前一个摆放的拒马,躲开了这一刀。 “啊!” 彭孔武一刀落空,登时狂吼出声,换做往日,他这一刀如何会失手。只是现在受了内伤,这时候虽然缓过劲来,手脚却依旧有几分酸软。 吴知远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身,吴知远一身官袍沾染了污泥,面对刚刚擦身而过的长刀,他此时已然面无血色,亡魂丧胆,头上的乌纱跌落在地,披头散发,大叫连连:“彭都头,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杀官形同造反……” “造反?” 或许是方才一刀宣泄了怒气,又或是被造反两个字吓住,彭孔武再次举起刀,手里的动作却顿住了,怔怔站在那里。 “对,你杀我就是造反,不就是要开城门救人吗,本官允了,本官允了……你们快开城门救人……” 围在一旁的杨浦县县民百姓,还有周遭的官军差役,这时却无一人响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彭孔武身上,似乎在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吴知远眼见无人听他的话,连忙冲着彭孔武,继续说道,“彭都头你不为自己,也为家人想想,对了,那个白贼七……” 说到这里,吴知远精神一震,目光在人群里找寻了起来,忽然朝着人群的某处指了指,“彭都头,你看那里,那是白贼七。白贼七外人不知,本官却晓得他是你表亲兄弟。他一出城,我就命人将救了出来,并未伤他一分半点。” “大虫,大虫!” 这时,一个身上被捆绑住的消瘦身影挤了出来,冲着彭孔武又是哭又是笑地大叫着。 却不是白贼七,又是谁。 他逃出城墙的时候,本官军拿下,本来是活不了的,可恰好有人识得他,知道他和彭孔武关系莫逆,想卖个面子,才侥幸留了下来。 “白贼七!” 彭孔武回过头,看到了一身脏乱的白贼七,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激动之色。 他在外人前从不说与白贼七的关系,日里白贼七虽然浑噩,但与他却是自小一起长大,是真正的表亲兄弟。 吴知远见彭孔武有所意动,胆气稍稍壮了几分,咽了咽口水,从拒马后走了出来,再次朝彭孔武安抚道:“彭都头,你不要自误,我是文科举同进士出身,朝廷任命的知县,你杀我是……”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人影从后面冲了上来,一把夺过有些分神的彭孔武手里的长刀,朝着吴知远就扑了过去。 吴知远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惊慌之下,连忙倒退,身上的官袍却被一旁的拒马勾住,猛一用力,登时摔在了地上,那拒马被他这么一拖,跟着翻倒,压在了吴知远的小腹处,一时之间让他挣脱不得。 在这仓促之间,吴知远只看清面前持刀的是一个短打麻衣装扮的年轻人,神情漠然,双眼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瞬间声泪俱下,大声恳求。 “饶命啊,饶命啊,我是县令,你不能杀我——” “绕你容易啊。”裴楚大笑一声,一脚踩在吴知远的胸口,“你还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命来!” 说完,双手将长刀高高举起,狠狠一刀冲着吴知远的脖子砍了下去。 鲜血飚溅。 咕噜一声,好大一颗头颅滚落下来。 “裴兄弟——” 彭孔武愕然看着突然出现的裴楚,双眼瞪圆,几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他义愤之下,万分想杀了吴知远,可一口气泄了,真的当面,却终究是下不去手。 不提对方曾对他有提拔之恩,就是以下犯上擅杀上官,这个罪名他也担当不起。 可没想到的是,他没动手,裴楚却直接上前一刀剁掉了吴知远的脑袋。 裴楚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又将甩了甩手中的长刀,光亮的刀身表面上还带着暗红的血迹。 他转过头,冲着惊骇莫名的彭孔武淡然笑了笑,跟着又像是呢喃自语般说道:“我以为能有多难,原来杀这么个畜生,倒也容易。” 彭孔武先是愣了愣,突然大笑了起来,朝着身后嚷声叫道:“不错,吴知远这狗官戕害百姓,就是一畜生,杀这么一个祸害,理所当然。” 周围一众杨浦县县民百姓,这个时沉默无言,似乎没有人听到彭孔武的话一样,全部都愣在那里。 县令吴知远死了,真的死了。 哪怕方才许多人恨不得彭孔武一刀将吴知远剁了,可真的看到对方死在那里,又让众人心头颤颤,惶恐不安。 一旁的官军同样惊诧异常,许多人都在上下打量着这突然冒出来,一铁钎将吴知远扎了个通透的青年。 有些先前混乱时注意到浦水河边场景的,自是认出了这个杀了县令的青年,就是那个解除城隍封印的人。而更多不认识的,这时候只是为对方的胆气所惊叹。 他们之中不乏对吴知远不满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全数袖手旁观,只是真将吴知远杀了之后,日后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