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之锦绣前程》 楔子 缘灭 “顾氏,有夫沈安林,因其七年无子,故立此休书休之,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顾十八娘望着手中的休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着。每读一字,心便痛上一分。 “七年无子!”她痛声念到。她含泪想着,自己青春年华的七年,苦守空闺的七年,侍奉公婆的七年,却化成了这简单四字。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被过继给了京城的抚远侯,自己无论如何也是高攀不上的。但自己并无痴心妄想那侯府夫人之位,已在心里早早地做好了打算,等他归来后,便与他合离,从此两人各自天涯,死生不见。却没想到,沈安林还未回到京城,这休书已到了建康了。 她擦拭去了泪水,又仔细去瞧那鲜红如血的休书。“这不是沈郎的字!”她惊呼到。她在心里想着,沈郎临的是颜真卿的帖,字形坚实,笔锋雄健。而眼前这字,却是与自己一般,临的是卫夫人的簪花楷,分明是出自女子的手笔。她不禁开始猜想,这究竟会是何人所为。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那人了,她心中道。若是她下的休书,自己只能接了。虽然能以“有所娶而无所归”这条告到官府,让沈家收回休书,但被休弃与合离,又有多大的分别。 她已是万念俱灰。放下了手中休书,她起身,缓缓走到亮格柜前,欲收拾行囊,今日便离开这沈宅。手搭上柜门,她却是无力打开。想着柜中那几件薄衣和东井巷的顾家,她攥紧了双拳,泪涕俱下。那顾家逼死了娘亲,害死了哥哥,自己与他们已是不共戴天,岂能去投奔。 “天地之广,却是容不下我一个女子!”她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出了沈宅后便无处可归,不禁愤然怨怒。“顾家寡义,沈家绝情。我却奈何他们不得!”她双拳更紧,指甲入肉,却不觉痛苦,只觉爽快。说着话间,她走到了妆奁前,拿起了里面的剪刀,厉声说道,“我活着奈何不得,但我若是做了鬼,必让你们不得宁日!”说完,她握紧剪刀,想着自己这一世受的所有孤苦,就要这样散了,觉得畅快无比。便心一狠,眉一皱,又说了句:“爹,娘,哥哥,我这就来找你们了。”话音刚落,那剪子也落了地,发出了一声脆响。 沈安林回到了京城,刚进了侯府,便听说了顾十八娘自残身亡的消息。他扼腕痛惜。当沈父在书信中告诉他被选为抚远侯继子后,他便知道,纵然自己不愿,却要对不住顾十八娘了。那时,他想着,当初走时便许了将来要还她苦等之情,如今也只能购置一处美宅几亩良田,再选些合适的奴仆于她,愿她衣食无忧罢了。却没想到,如今她等不到自己回去,就寻了短见。他自责不已,却也无回天之法,只能命人回建康,选处风水之地,将她好好安葬了。 一 重生 顾十八娘用力将剪刀扎向心口,只觉得疼痛难当。她再低头去看,只见胸前如开出一朵红花般,渐渐地蔓延开去。她痛得闭上了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了家人的脸庞。她眉头紧皱,但唇角却扬了起来。 “妹妹?”恍惚间,她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哥哥。”听到这久违的呼唤,她甚是欣喜,连忙应答。 “娘,你快来看,妹妹像是要醒了。” 顾十八娘虽然痛的模糊了,但听到这话,她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却见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哥哥。 “娘,妹妹醒了!”顾海见妹妹醒来,喜不自胜,赶紧又呼道。 “哥哥!”见到了思念的亲人,顾十八娘不禁泪如泉涌。她想着,世人皆道阴曹地府是鬼魅恐怖之地,没想到在此却能与亲人重逢,这于她,便是西方极乐了。 “妹妹你可别哭呀。”见顾十八娘这模样,顾海慌了手脚。 “十八娘,你可算是醒了。”门口传来了温柔的一声。 顾十八娘哭的泪水模糊,但听那声音,便知道这是娘在唤自己。她擦了眼泪,朝门口看去,见那穿麻布哀服的妇人正是自己的娘亲,忍不住放声哭道:“娘,我想的你好苦。” “乖孩子,”曹氏听顾十八娘说的这没来由的话,心中疑惑,但见女儿醒了,更是欣喜,快步走到床前,柔声安慰道:“娘在呢。” “娘,”顾十八娘一把环住了曹氏的腰,说,“我再也不会和你们分开了。” “傻孩子。”曹氏一边摸着顾十八娘的头,一边心内暗想:怎么竟说起这样的胡话来了,莫不是摔坏了脑袋。想到此,她一边撩起了顾十八娘的鬓发,一边说道:“来,给娘好好看看伤处。” 见曹氏这样的举动,顾十八娘也疑惑了。她刚想问娘爹爹在哪,却见娘素面孝髻,不由心想:爹过世后,娘便是这样打扮。怎么在这里也是如此,难道,这里不是地府,而是人间? “伤处倒是愈合了。可是还有疼痛?”曹氏说完,又看向顾海,说:“还是再请彭大夫来看看罢。” 顾十八娘又看向顾海,见他应了一声便向门外跑去了。她目光随着他转动,却在看到那门旁的窗格时,被一种熟悉的感觉占据了心头。 她赶紧朝四周望去,看那家具摆设,哪里是什么阴曹地府。“这是仙人县的家,”她在心内暗暗念道。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见那染血的长袄,此时却是换成了一件斩衰麻服,不由得大惊。 “孩儿,你这是怎么了?”见顾十八娘面露惊诧,曹氏忙关心地问。 “娘,”顾十八娘脑中思绪万千。她想问自己是在何处,死了还是活着,但她又怕自己这么问会吓着娘了,便说,“还是有些困乏,我再静静躺一会儿罢。” “好的,你快躺下,再好好歇歇。娘在这儿陪你。”曹氏说着,便帮顾十八娘拉上了被子,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女儿。 见娘是与原来一模一样的音容笑貌,顾十八娘心中温暖。她想,虽然这里不是地府,但只要有娘和哥哥在,那便是刀山火海,自己也能闯得。 躺了一会儿,顾十八娘慢慢整理着思绪。她已想明白了,这也许是自己阳寿未尽,地府不收,才又重回了儿时,再活一世。又或许,之前的那些种种,仅仅是自己失足坠崖后,高烧发的噫梦罢了。 但她想,那若是梦,也未免太过真实了。但那若不是梦,三年后,自己的母亲与哥哥……想到这里,她心中怆然,但转念,她又随即暗自想着:不!既然是重来了一回,这次可不能让家人得了那样的下场。 正思虑间,屋外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到:“顾家嫂子,顾家嫂子,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听声音,曹氏知道这是刘大娘来了。她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刘大娘,可是什么好消息?” “张大户说,看在你们孤儿寡母的份上,愿意给五十两银子呢”刘婆子声音爽利。 “五十……”曹氏的声音细弱,顾十八娘在屋内听的不甚清楚。 但她的心内,却是如翻江倒海般了。她想着,父亲是正月里害病的,为了给他治病,已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但却还是回天乏术。后来为了操持葬礼,娘还不得不向隔壁林家借了一些钱。看来,为了还钱,母亲还是如前世般,只能将这个三进的宅院卖了。 但若是卖了这宅子,自己一家便只能投奔建康的本家去了。而那建康的本家,想到那些人,她不由得怒道,那些人都是些人面兽心之辈。自己出嫁前,便日日见他们薄待欺凌于自己一家,出嫁后,更是让母亲不明不白地投井而死,让哥哥病死狱中。那样的家,怎么投得! “顾家娘子,你可快点决定,张大户若是变了心意,可就又要拖些时日来找买主了。”刘大娘嘱咐道。 “我晓得了,明日便给你答复,”曹氏一边送刘大娘,一边说,“谢大娘费心了。” 听到这话,顾十八娘心内焦急。她想着,娘明日便要答复刘大娘了,这可如何是好。自己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人重蹈覆辙,那不如现在便结果了自己与家人的性命,免得他们受苦。不!她心中喊着,不,一定要阻止娘卖房。 正思索间,她看到了屋内挂着的山水画卷,她心中想到:听爹爹提起,祖父以前是礼部的官员。这画卷是他京城的同僚赠的,说是唐朝画师的作品。上一世,虽然家中穷困,母亲却一直不舍得卖了此画,而是带回了建康。后来为了答谢顾家收留之恩,将这画送给了族长顾长春。那顾长春是个附庸风雅的,得了此画后,很是高兴,竟也善待了他们一些时日。 她想着,左右这幅画是留不住了,不如拿去卖了,换些钱财,看看能否度过眼下这个难关。 “十八娘,”曹氏从屋外进来,说,“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歇息吧。” “娘,咱家可是没有钱了?”顾十八娘小声问道。 “孩子,”曹氏轻抚顾十八娘的额发,想着早晚也是要告诉她的,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父亲就这么去了,留下咱们三人,便是有什么积蓄,也早晚会用光的。娘打算带你们投奔建康的顾家,你说可好。” “建康的顾家,他们和我们可是什么亲戚?”顾十八娘知道娘心意已定,自己贸然反对必会引娘不喜,便装作不懂地问道。 “你的曾祖父与建康顾家的族长的父亲是兄弟,你祖父的堂兄便是族长。”说完,曹氏也觉得这关系确实有些疏远,又补充到:“你爹爹是家中独子,我们已是没有别的亲戚了。” “那我们这么落魄的穷亲戚找上门,他们可是会嫌弃?”顾十八又问。 “这,”曹氏虽心知事实定是如此,却也不想承认,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也是书香门第,想来是不敢亏待我们,落了别人话柄的。”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顾十八娘心中冷言道。但她表面上仍装作懵懂,顺着曹氏的话说:“是呢。他们若是因爹爹不在了就苛待我们,让别人知道了,必会笑话他们的。” 听顾十八娘如此说,曹氏也想:以前顾老爷还在的时候,自己也是跟着回去省亲过的。那当家的二房可没有给过自己什么好脸色看。但毕竟他们也是在乎名声的,应该不会过分苛待自己一家。但若他们不在乎名声……她想到此,心中戚戚然,双拳不知觉地攒紧了。 “娘,”见曹氏默然不语,顾十八娘看着也心疼,她赶紧说道:“可是,我实在是不舍得此处。不如,我们将一些东西变卖了,再住些时日可好。” 曹氏想到回建康后的光景,也觉得不舍。她也希望能多住一日便多住一日,但家中现在只剩一两银子了,那还不包括要还隔壁林家的二两。她说:“家中的金银首饰可是已经都卖出去了,哪来什么东西可卖。” “这里不是还有幅画吗?”顾十八娘指向门旁那画。 曹氏听了,回头去看。看到那画,她想,这画虽是唐代的,但也没有留款,不知是何人所作,价值几何。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卖了,不如留着给海哥儿做个念想儿。便说道:“那是你祖父留下的。我们已是要保不住这房子了,总不能连这么幅画都拿去卖了。” 听着母亲不愿意卖,顾十八娘灵机一动,说:“那不卖,咱们把它当了,卖了房子后再赎回来。这样不是可以再住些日子了。” 听着这个主意,曹氏也觉得合适,终于展眉笑道,“好,便依你的。” 二 劝学 正说着话间,顾海领着彭大夫回来了。 “娘,大夫来了。”顾海进了屋子,却看见曹氏正在取下墙上的画卷,疑惑地问道:“娘,这是要做什么?” “把这画当了,换些钱粮。”曹氏说。 顾海知道家里生活窘迫,自从父亲生病后,就见着娘的首饰一件一件地少了。他曾在心内暗暗发誓,要出人头地,将来再给娘把首饰买回来。但是,自己只有十三岁,不过初入县学,想要熬到乡试会试,不知得何年何月。见娘已经开始变卖起字画来了,他知道家中应该是无以为支了。他想了想,狠下了心,说:“娘,就算卖了这字画,又值得几个钱。不如,我去给别人做工去罢。” 见哥哥为了维持家境,宁愿不要了前程,顾十八娘心内忙喊不好,出声制止:“哥哥哪会做的什么工,谁人又肯雇你。” “没人雇我,我就上山打柴去,总能卖上几文钱。”顾海知道自己年纪还小,出去也是找不到什么活计的,便想到打柴这么个主意。 “一担柴,至多不过十文。还要翻山去砍,沿街去卖。”顾十八娘心疼哥哥,她想了想,突然想到个主意,说:“哥哥若是能吃得那样的苦,不如刻苦读书,囊萤映雪,悬梁刺股,考上廪生,每月还能领上六斗廪米。”她本想劝说顾海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但她想,那些都是虚言,哥哥未必听的进,不如说这些看的见摸的着的更有效果。 顾海听妹妹这么说,也在心里算了笔帐。他若是日日都能卖一担柴,一个月便能赚三钱,但若是他能考上廪生,六斗米却也是三钱。只是那廪生不是想考便考的上的,仙人县小,只得了五个廪生名额。自己为了照顾父亲,也是落下了不少功课。而一个月后就要岁考了,自己把握确实不大。 “哥哥可愿意试试?”见顾海沉默,顾十八娘知道他是动了心了,便问道。 “当然愿意试试。”顾海听妹妹这么问,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没有信心。他想着,一个月时间是不多,但自己也要尽力一试,真的考不上,便再去砍柴做工。他想定了,自信地说:“妹妹这就瞧好了。” “小哥好志气!”彭一针在旁边默默听着,见这兄妹二人年纪虽小,却是奋发图强的,不由衷心夸到。 …… 彭一针给顾十八娘瞧了伤,把了脉,觉得并无什么大碍,便对曹氏说:“顾姑娘脉象平稳,顾家嫂子放心罢。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开一个平心顺气的方子,姑娘可随意服用。” “不了不了,我已好了。”一听到要开方子,顾十八娘也心疼钱,忙说道:“不要吃什么药了。” 听大夫说顾十八娘没落下什么病根,曹氏这才宽了心,她舒了口气,说:“有劳大夫了。家境微寒,一点席敬,望大夫不要怪罪。”说着,就从钱袋中取了五分碎银子出来。 彭一针知道曹氏是个大方的,从前来看病时给的诊金都足足有一钱,但今日却是拿出五分都面有难色。“这,”他犹豫地说,心里想着方才兄妹二人的对话,知道顾家日子已不好过。他也是个淳朴善良的,怎么愿意收这诊金,想了想,他说:“今日只是顺路上门瞧瞧,哪里用的什么席敬,顾家嫂子快收起来吧。往后有事,只管来唤我。” “这可如何使得!”曹氏知道彭一针不愿收取诊金,心中感动。但彭大夫家住城西,往来一趟也需费不少功夫,怎么能让他就这么空手走了。“顾家虽穷,但这点心意还是要尽的。大夫若是嫌少,等我们日后得了钱了,再给您补上。” 彭一针听了曹氏的话,知道她是个有骨气的,便说:“谁家不曾遇到些难关,顾家嫂子往日便多有照顾,今日这诊金,我实在不能收,还是得麻烦嫂子日后再送来了。” 曹氏听了,眼眶便红了,别过脸去,说:“彭大夫今日之恩,曹氏记住了,只求日后能报。”说完,便行了个万福礼。 “顾家嫂子保重。”彭一针拱手告辞,匆匆又离去了。 看着彭一针的身影,顾十八娘叹到:只知道彭一针是个医术高明的,没想到却是如此古道热肠之人。她恍然间想起,在仙人县时,彭大夫的永生堂不过是在城西的一处偏僻巷弄。她不免疑惑,不解为何那样一位名医在仙人县却不能展露头角。 三 宿命 三日后,顾十八娘的腿疼已是全好了。她看着墙外梨花开的灿烂,不知不觉出门去赏。 迈出了大门,她便听到有人唤她。“十八娘。”女声脆甜,甚是好听。 她转头去看,见那是隔壁林家的姑娘。“林姐姐。”她见到旧识,心中欣喜不已。 “你的腿没事儿吧?”春巧边摇手招呼她过来,边问。 “你看,”她快步走了过去,说:“没事儿了。” “来,喝碗豆花吧。你几日没来,都担心死我了。”春巧说。这摊子原是她嫂子管着的。但她嫂子现在快要生了,身子沉,便将摊子交给了她。她自小便和顾十八娘一起玩耍,两人甚是亲近。所以每次见到十八娘,都会邀她来喝豆花。 “好喝!”尝到这熟悉的味道,顾十八娘不由得灿烂一笑。她想,这是十年没尝过的味道了,真好。 “好喝便多喝些。到时候我嫂子出了月子,便由她来看摊子,我就不能这样请你喝豆花了。” “你嫂子?出月子?”顾十八娘心想,林家媳妇生孩子那天不是难产没了,怎么…… “大夫说她再过几日,便要生了。”春巧笑着说。 “这样……”顾十八娘心不在焉地应到。 “是呢。也不知道这次生的是个儿子不?要是个儿子,我娘可要高兴坏了。” “希望是个儿子吧。”顾十八娘认真的说。她想,确实是个儿子,只是那孩子却也只见了几日的天光,便也没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忍。 “那便借你吉言了。”春巧笑得开心。 看着春巧的笑容,顾十八娘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她努力地思索,在脑海中拼命搜寻这仙人县里最后几天的记忆。她渐渐想起,那日,隔壁的动静一直到了半夜,后来又是传来了哭声,男的女的都有,直至天明。第二日,门口便挂上了白布。林姐姐来找自己,哭着说她嫂子是个没福气的,发作了后,去找东街的周大娘,周大娘却出城去了,好不容易又请来西街的王大娘,折腾了一会儿,生下了个白胖儿子,却血崩了。又去请大夫,等到大夫来后,已是药石无用,眼见着这么个人就没了。 “林姐姐,”顾十八娘想了想,说:“你嫂子生的那天,要多去找几个产婆大夫,以防万一。” 见顾十八娘表情严肃,春巧觉得好笑,说:“你一个小姑娘家的,也懂得这个。” 顾十八娘知道自己这么说,林姐姐肯定不会当真,心中着急,想告诉她自己以前是见了那样的惨剧的。但她心里也打鼓,不能确信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的一场恶梦。若是自己以实情相告,林姐姐会不会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她想了想,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想来总没有什么错处。” “我嫂子这次也不是头一胎了,想来是无事的。你就等着吃她的喜蛋吧。” 顾十八娘听了,心想,罢了,等到那天,自己去找产婆和大夫便是了,便又释然,笑着说:“可等着呢。” 两个小姑娘正说笑间,曹氏进了巷弄。顾十八娘见了,忙迎上去,甜甜地喊了一声娘。 “春巧,你娘可在家?”曹氏问林姑娘。 “在呢,我这便去喊她。”春巧动作利索,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娘,那画可当了多少钱?”顾十八娘见娘两手紧揣着钱袋子,便猜到娘是从当铺里回来的,关心地问道。 “走了三家铺子,一家说二十两,一家说三十五两,一家说五十两。”想起这画竟能当这么多钱,曹氏不免兴奋,说道:“你说这画竟然这么值钱。” 顾十八娘脑中浮现出顾长春的脸,她想着,要是不值钱,顾长春那时也不会眼里放光了。她又想,五十两银子,这可是能花上两三年不愁了。 “我想,若是当的太多了,那利钱也得多。咱们这房子也才能卖五十两,万一到时候又在别处花了些什么钱,不就赎不回这画了。所以就选了第一家铺子,当了二十两。” 听了这话,顾十八娘只觉得一口气顶在了胸口,哭笑不得。她看着娘,想着,娘可真是不会做生意,哪有选最便宜的当了的道理。而且,卖房赎画一说只是缓兵之计,那画进了当铺,自己可是没打算再拿回来的。 她明白娘是真舍不得这幅画,只是这样一来,几个月后不是又得卖房回乡了。想到回乡,她止不住地摇头,暗暗想着:不,可不能卖房子,一定得想个什么别的办法来补贴家用。 “我刚才去了彭大夫的铺子,但他却怎么都不肯收下诊金。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呀。”这么几日来,曹氏见顾十八娘是个有主意的,不知觉间竟然和她商量起来。 “彭大夫……”顾十八娘脑中飞快闪个一个念头,她想到,她上一世管理了六年的顺和堂,对药材可谓是如数家珍。那彭大夫看着是个心善的,不如自己去他的药铺帮忙,赚些工钱来还那画的利钱。“娘,我去试试可好。”她双目炯炯,望着曹氏,说道。 “你,”曹氏觉得虽然希望不大,但也可以试试,便说:“好,那这钱你去给彭大夫吧。” …… 顾十八娘在街上一边走,一边算着帐。她从前也是和当铺打过交道的。典当字画,一般当期是四个月,利钱三分。“这就是要二两四钱,”她自言自语到,“那就得一个月最少得六百文的工钱。”她从前找的药铺伙计的月钱是一两,自己虽然是个十岁的女童,但要六百文的工钱也并不高。 来到永生堂前,顾十八娘站定了脚,仔细思量这店铺的位置。永生堂开在太和巷,出了拐角就是大石街。大石街上有大石桥,好多外来的商户都在大石桥旁开了铺子,经营南北货。她看那大石街上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这太和巷里,却只站了自己一人,冷冷清清,两相对比,好不明显。 “彭大夫,”她迈步进了门,轻声唤到。 “顾家小娘子,”彭一针抬头,见是顾十八娘,便知道她的来意,他说:“你快回去吧,这钱来之不易,我怎么能收。” 顾十八娘来之前,本没有想一定要让彭一针收下诊金,只是找个由头过来罢了。但来了后,见这永生堂门庭冷清,便觉得他经营这么个药房也不容易,怎么好少了他的诊金。她说:“彭大夫,我知道你心善,但这席敬,您尽管收下。您若真想帮我们,十八娘有一事相求。” “何事?”彭一针听见顾十八娘竟真的有事要自己帮忙,不由疑惑,问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顾十八娘想着自己竟要如此才能求得一份工作,心中羞愧,说:“我自小看了几本医书,对药材也是认得的。我想在您店中做工,补贴些家用。” 见眼前这个女童不过总角,却为了生计要给人做工,彭一针心中不忍,他想着,可惜自己店内没什么生意,也不需要什么人手,要不然,可真想帮她一下。他说:“这个忙不是我不想帮,但我这里一个月不过十余人来看病抓药,一月也只得不到二两银子的收入。不如,我推荐你去大石街的千金堂试试。” “不了。”听彭一针的语气,顾十八娘知道他没有诓骗自己。大石街的千金堂她是知道的,那周家掌柜是有名的雁过拔毛,怎么会雇佣自己这么一个女童。她说:“谢彭大夫的好意。是我冒昧了。”她把钱放在了彭一针的桌上,做了个万福,便转身向店外走去。 “还有一事,”她突然想起林家媳妇,又转回了身子,说:“再过几日,我家隔壁的林家嫂子就要生了。我怕有什么不妥,到时候劳烦彭大夫上门看看罢。” “好,我都在这铺子里。若是入了夜后才发作,你只管来敲后门。”彭一针答应的爽快。 “那我便先谢过彭大夫了。”顾十八娘说完,想着,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知道林家媳妇和她那还未来到人世的孩子这一次可否逃过劫数。 四 新生 两日后的晚上,吃了晚饭后,顾十八娘在庭院内,来回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算着时辰。 “十八娘,”曹氏见女儿今日反常,上前问道:“这可是怎么了?怎么还不回屋呢。这外头冷,小心着了凉。” “晚上贪嘴,吃多了,走走消散消散。”顾十八娘怕娘担心,便编了个理由。 “那再披件衣服吧。”曹氏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娘,”看着这温暖的举动,顾十八娘心头一热,抱住了曹氏,撒娇到,“你待我最好了。” “那可不是。”曹氏看着女儿又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烂漫的神情,心中宽慰,笑着说。她想着,自那次说要卖房后,女儿好像变了个人一般。从前,女儿内向怯弱,向来是别人说一,不敢说二的。但现在,却是能言善道,条理清晰,心智竟如成人。 她又想,都说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己这虽说是官宦人家,其实还不如一些平头百姓家宽裕。两个孩子跟着自己,这是要受多少苦啊。 她又转头去看东厢房,见里面灯光幽暗,她不禁说:“海哥儿这孩子,为了省这灯油钱,又抽了灯芯。这要是累坏了眼睛,可怎么办啊。”说完,长叹一声。 顾十八娘也看向东厢房,见那灯火忽明忽暗,也心疼哥哥。她心想,自己可得快点找到挣钱的门道,不然这样下去,等到金榜之日,哥哥可是得瞎了。 正思虑间,隔壁院子里传来了一声惨叫。顾十八娘想,这是发作了。她和曹氏说:“娘,这声音,该不会是林家嫂子要生了吧。”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曹氏轻轻地说,语气稍有责怪。 “娘,我出门一趟。”顾十八娘说着话,就往门外跑去。 “你这是要去哪?可不能去林家,我们戴着孝,不吉利的。”曹氏见女儿就这么跑了,知道自己追不上,只在后面嘱咐到。 “娘,放心吧,不是去林家。”顾十八娘话音未落,就不见了身影。 她出了门,向巷子西口跑去。王婆子家也住城西,和彭大夫家不远,她想着,希望这次能来得及。 待她跑到王婆子家时,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王大娘,王大娘。” “来了来了。”屋内有个妇人应到。 果然王婆子在家,顾十八娘心想。 “这可是怎么了,谁家要生了啊?”王婆子一边走来,一边问。 “是菱角巷的林家嫂子。”顾十八娘喘着气,答到。 “好,这便来了。” “大娘,你可快些过去,听着动静叫得惨。”顾十八娘来不及多耽搁,交待了一句后,又拔腿往太和巷跑去。 “好好。”王婆子连声应到。她心想,估计这动静是挺大的,要不怎么连隔壁带着孝的小姑娘都惊动了。 …… 第二日,才过了卯时,春巧便上门来了。 “林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顾十八娘还在梳头,她见春巧满面春风,便知道昨夜,应该是母子平安了。 “十八娘,昨天还好有你。”春巧把红色的喜蛋搁在桌上,继续说道,“昨天我娘去东街找周婶儿,可偏巧的,她却回乡探亲去了。她又去西街找王大娘,到了却说被别人请走了。可把她给急坏了。”她喝了口顾十八娘的茶水,又说:“她哭着回到了家,却看到我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边哭边笑,那模样,可有趣了。” “那你嫂子可好?”顾十八娘想想林婶那模样,也不禁窃笑。 “我嫂子生完后出了好多血,还好彭大夫准备了止血汤,一碗下肚,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止住了。” “那便好。”听了这话,顾十八娘总算是安心了。她想着,自己昨日竟救下了一条人命。她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感叹,谁说生死有命,这林家媳妇这条命,可不是让自己就这么改了。这林家媳妇的命自己能改,娘和哥哥的命,自己更是能改! “彭大夫说了,还好他几日前提前备下了止血汤,不然……”春巧想到彭一针说的原话,心中也是有些忌讳,便止住了口。 “彭大夫几日前就备下了?”顾十八娘轻声重复到。她想,原来昨夜彭大夫那酒瓶里装的是止血汤。他可真是个有心的,就听自己那么一说,就早早做了准备。这样的用心周全,怪不得后来到了建康后,能成为名医呢。 “是呢,他可真是神机妙算,怎么就算准了我嫂子产后血崩呢。”春巧满脸疑惑。 “想来产后无非那几种病症吧。”顾十八娘说,心内却赞叹彭大夫经验丰富,妙手回春。她想,彭大夫那样的医术,在仙人县却是无人赏识,真是可惜。她又想,自己前世接管顺和堂时,药房已是入不敷出,但半年之后,却是生意蒸蒸日上。虽然这中间有高药师的功劳,但自己也是费了不少心血。若是彭大夫愿意让自己帮他,想来那永生堂的生意会比顺和堂还要好。只是,彭大夫却没有钱可以雇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我嫂子这次是伤了不少元气,大夫说,至少需静养六十日,不可下床。这下,我娘可是要忙坏了。” 顾十八娘想想也是。林婶又要照顾孙子又要照顾媳妇,哪能再顾得上那豆花生意呢。她想着,不如,自己去林家帮忙,便试探地问:“那你家可是要招人来帮忙了?” “哪有什么钱招人啊。一个月也只能赚一两银子的,给工钱都不够。”春巧叹了口气,说道。 “一个月一两,”顾十八娘重复着,说,“若我家一个月能赚一两银子,我便无忧了。” “不如你来合伙吧。”春巧想到自己家现在正缺人手,而十八娘家境困难,合伙来卖豆花,不是正好合适。 “真的!”顾十八娘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好事,不敢置信地问。 “我这就回家问问我娘,等会儿便来给你信儿。”春巧见顾十八娘也愿意,十分高兴,忙告了辞,回去了。 五 合伙 春巧走后,顾十八娘心内却还是没有平复。她想,卖豆花虽然和经营药铺不同,但左右不过是卖东西。而这卖的,又只有一种东西,想来应该是更容易的。她又想着,若是能这样在仙人县立足,那就不用回建康了,娘和哥哥就不会被那些人害死了。 “太好了!”她心中欢喜。“只不过,”她自言自语说,“不知道林婶可是愿意。” 她在房中等了一会儿,实在坐立难安,便出了房门,走到院中等待。 “十八娘。”春巧呼着,和林母进了垂花门。 “林婶!”看到林婶来了,顾十八娘知道这事应该是有着落了,激动地喊到。 “十八娘,你可是我林家的恩人呀。”林母一把握住顾十八娘的手,说:“昨天还好有你去请彭大夫,不然我们家淑贞可就要去见阎王啦。” “林婶您言重了。”顾十八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严重不严重。”林母没读过书,说话也没有顾家这般斯文。以为顾十八娘是问她秦淑贞病的严不严重,忙摆手说。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是林家嫂子自己有福气,遇上彭大夫这么个神医。”顾十八娘心里也一直认为林家媳妇运气好。自己重生一世,能帮上的人不多,偏就恰好能帮上她。 “是,淑贞福气当然好。这下可以躺六十天,便是王母娘娘,也没得她舒服了。” 听了这话,顾十八娘连忙掩笑。“那可不是。”她附和到。 “林家嫂子。”听着院中的动静,曹氏也出屋来瞧。 “顾家嫂子,”林母快步走向主屋方向,大声说:“你家娘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这是哪里的话,”曹氏谦虚地说,“都是因缘巧合罢了。” “是呀,这是缘分啊。”林母又握住了曹氏的手,说:“咱们既是邻居,又要搭伙做生意,这可是多大的缘分啊。” “搭伙?”曹氏不明就里地问。 “我现在在家里忙的可是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磨坊里做豆腐豆花啊。这做不出豆腐豆花来,我们一家人可是要喝西北风了。” 曹氏想着,觉得也是,又说道:“可是我不懂磨坊里的事呀。” “你要是肯来,那就叫承恩去磨坊,你去东街卖豆腐,十八娘和春巧一起卖豆花,怎么样啊?” “这倒是可以的。”曹氏听了,高兴的说。 “我知道你们家没什么钱了,为了报十八娘的恩,就不算你们入股的本钱了。赚了的钱,咱们一家一半!”见曹氏答应了,林母爽气的说。 “这可如何使得!”曹氏听了,觉得没有让林家这么吃亏的道理。 顾十八娘在旁边,听了林母的话,笑了起来。她心想,哪有像林婶这样和人合伙做生意的,这样搭伙,便是恩人也要成仇人了。不过,她想了想,自己家确实没有本钱,这分红要怎么算,着实不容易。 “使得使得。”林母心地单纯,她想着,顾家可是救了媳妇一条命的,不就是分些钱嘛,又有什么关系。 “林婶,”顾十八娘上前了一步,说,“我听说了一种办法,你看可行不。” “什么办法?” “你家原先赚的那部分银子,就算你们自己的本。咱们合伙后赚的,减了你原先的银子,再来对半分。你看可好。”顾十八娘从容地说。 林母有些听糊涂了,她说:“我们原先一个月能赚一两,那要是合伙后也只赚一两,那你们不是没钱拿了。” “正是这个道理。” “那怎么可以。” “豆子本不值钱,豆腐和豆花值钱的地方是磨坊和劳力。你家出了这两样,当然要多分一些。”顾十八娘说。 “那也不能让你们白干呀。”林母虽然觉得顾十八娘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能接受这主意。 “那,不如,减八钱银子,然后咱们两家再平分。” 林母算了算,到了夏天时,生意会好一点,一个月能有一两二钱,这样顾家能分到二钱。虽然不多,但也比之前那样好多了,便笑着答应到:“好,那就这么定了。” 六 经营 在豆花摊前帮忙了五日,顾十八娘算是看明白了。这豆花摊子一日约摸能卖出去十余碗豆花,早上卯时,有七八个当家的出门,便来喝上一碗。其余的时候,就没什么人了,只偶尔有几个走街串巷的,觉得渴了,喝一碗解渴。 她算着,若是按一日十碗来算,那一个月也不过三百文钱。娘那边的豆腐摊子,之前的月份大概是六百文的收入。照着她定的分红来算,那自己一家一个月只能赚五十文钱。这可哪能赎回那画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那日大石街上人来人往的样子,便壮了胆子向春巧建议去大石街摆摊子。春巧日日守的无聊,也早想换个地方试试。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各揣了一个马扎,合力搬着那大锅,哼哧哼哧的到了大石街。 大石街上车水马龙,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各家叫卖不绝,好不热闹。再往里走,稍微好些的巷弄空挡都已有人占了,没有办法,便在街尾摆了个摊位。这街尾虽没有街口热闹,但她们的摊位刚摆下,也立马有些人过来买了几碗豆花喝。她们好是忙活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顾十八娘终于歇了下来,她瞅了瞅钱匣,见里面躺着十几文钱,心里头轻快了些。再瞧那锅里已是没剩多少豆花了,她想,斜对过的就是太和巷了,自己来了这里,不给彭大夫送碗豆花,心里倒是过意不去。她开口问道:“林姐姐,彭大夫的药铺就在那巷弄里,我想给他送碗豆花去,可以吗?” “彭大夫就在这儿呀,那当然好啦!”春巧听了后,想说那自己给他送去,但又怕离了摊子,顾十八娘照看不过来,她又说:“彭大夫在呀,咱们就日日来,日日给他送。” 看见春巧如此大方,顾十八娘开心的笑了,舀满了一碗豆花,就慢慢地朝太和巷去了。见了彭一针后,她转述了春巧的原话,彭一针听了,连忙推拒。顾十八娘知道他客气,放下那碗就跑了。 待顾十八娘回到豆花摊前,春巧已经又卖出去了几碗豆花,那大锅已是见了底了。 “今日这豆花是做的少了。”春巧数着钱,乐的合不拢嘴。“我回去后,让哥哥多做些豆花,咱们明天呀,也这么来卖。” 顾十八娘想着,才来了大石街不到一个时辰,就卖了这么多碗,明天若是能多做些,估计一天可以卖二十余碗豆花,那就是以前的两倍了。想到这里,她也开心,说:“是呢,明日我们早点来,抢个更好的位置。” 但这好位置,不是想抢就能抢到的。第二日,她们赶到的时候,还不到辰时,可所有巷口处都已经摆上摊子了。 “呀,还是来迟了。”春巧感叹道。不得已,两人又寻了昨日那巷弄口,支起了摊子。 两个姑娘一边忙活,嘴上仍不停说着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以后如何抢个好位置。 突然,春巧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恍然说道:“不如,我让娘再买个锅,咱们分两处卖豆花,不就行了!” “呀,林姐姐,你可真聪明。”顾十八娘听了,也觉得好。虽然买个锅得再花些钱,但看这街口那人流不息的样子,不是几日就赚回来了。 “哪里。”春巧被夸的不好意思,说道。“但是,”她又说,“我一人可如何抬那么多东西过来呢。” 顾十八娘也已经想到此处了,她说:“让林哥哥造个小车,你就能推着过来了。” “好主意呢。”春巧想着,这些木工伙计哥哥是不在话下的,加紧着做,几日就能造出来了。她不禁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忙活了一阵子后,见着摊子前没什么人了,顾十八娘又拿了个碗,装满了豆花,说要给彭大夫送去。 “我去吧。”春巧见顾十八娘已是能应付这摊子了,便想着,还是自己去吧,顺便再谢谢彭大夫。 “好的,林姐姐,”顾十八娘将碗递给了春巧,说,“只是,昨天彭大夫不肯收,我就把那碗搁在他店里了。你回来时,帮忙带回来可好。” “好嘞。但是今天要是他也不肯收,我就把这碗也搁那儿。”春巧昨天忙的没注意到少了个碗,今天听了顾十八娘这么说,才觉得确实碗的数目不对。她又笑着说:“他要是日日都不肯收,这么下去,可是能去卖碗去了。” 顾十八娘掩着嘴,也调笑到:“他这个可是个好买卖。”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春巧回来了。见她手里揣着两个碗,顾十八娘知道彭大夫终于收下了。 “彭大夫如何说的?”她想,不知道林姐姐是怎么说服彭大夫的,便问道。 “他一开始还是不肯收,”春巧把那碗往桌上一搁,笑着说,“我便和他说,彭大夫,我家可是没有那么多碗了。” 两人又好是一阵欢声笑语。 …… 又过去了几日,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两个姑娘一人推着小车,一人拎着马扎,说笑间,过街走巷,来到了大石街。大石街还是和往日一样,人流如那街边的水流般不息。 顾十八娘往街尾看去,见那里和桥边相比,人头稀少。她不由得想,这大石桥旁的门面,可是全县里最好的,这些铺子里出入的人,也明显比别处的铺子多。若是能在桥边支出摊子来,那可该有多好。 这么想着,她推着小车,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又想到,这车做的轻便灵活,自己一个女童推着,竟也不费劲。突然间,她一个激灵,说道:“林姐姐,咱们不如就慢慢地推着这车,在这桥边来回走动,你说可好。” “当然好啦。”春巧听了,心想,呀,自己一心就想占个好位子,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法子。当即,二人推着小车,往大石桥处回去了。 大石桥旁的生意果然好做,还没走上几个来回,锅子就空了。 顾十八娘拿过了钱匣,数了数,竟赚了三十文钱。 “三十文!”春巧听了,瞪大了眼。她心想,以前一日才能得十文钱,今天还不到巳时,就赚了三日的钱。“这豆花这么好卖,我回去要叫哥哥少做些豆腐,多做些豆花。” “是呢。”顾十八娘在心里算着帐,若是每日都能卖这么多碗,那一个月就有将近九百文钱。那豆腐铺子一月不过六百文的收入,而做豆腐又需多费许多功夫。这样算起来,真是划不来。她说:“要是多做些豆花,咱们一天能来这儿卖两趟。若是一趟能卖二十多碗,再加上菱角巷卖的,那我们一日不就能赚将近五十文钱了。” 听着顾十八娘的描述,春巧的眼里简直能放出光来。一日五十文。她想都不敢想。“一日五十文,”她重复到,“那一个月不是要有快一两五钱了。” 顾十八娘笑了,说:“怎么,嫌多呀。”她和春巧处的久了,也学了些俏皮话。 “嫌少了呢。”春巧见顾十八娘笑话她,也开玩笑回应到。 七 感触 锅子造好后,顾十八娘和春巧分了两处。她守着那生意寡淡的摊位,穷极无聊。她在大石桥那儿忙惯了,实在是闲不住,就想把摊子支到东街去。于是进了林宅去找林母帮忙。 林母听了她的来意,连道不可,说那东街的潘家也同样是卖豆花的,去年他们当家的走了。自己十年前就守了寡,知道这寡妇的日子不好过。可不好去抢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意。说完,她见顾十八娘实在想换个地方,就帮忙把摊子搬到了隔壁的玉带巷。 站在玉带巷前,顾十八娘仔细地数了数,这巷子和菱角巷差不多长,共住了十四户人家。她想着,如果早上来这里卖豆花的话,估计也能卖出去十碗。只是,那菱角巷的街坊们平时都是喝惯了的,弃了他们,似乎总觉得心里对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想到她与春巧日日给彭大夫送豆花的事情来了。她想着,有时自己过去时,彭大夫正在给人看病,自己便把那碗留下,第二日来送时再来取走。若是自己也依此法,每日送豆花给菱角巷的邻里,留了碗,第二日再带新碗去换。这样,就能不在菱角巷守着摊子了。 于是第二日,她和常来的主顾们都说了上门送豆花的主意。街坊们怕她辛苦,都推辞了一回,但见她仍是坚持,最终也都先后应允了。 从此每日,顾十八娘早起,先送了八碗豆花到菱角巷各家,又在玉带巷中段摆出摊子。一天下来,能卖二十余碗出去。 但才过了几日,顾十八娘又不满足了。她央求了林承恩再造了辆小车,每日忙过早晨那一阵后,推了小车,去府衙学堂等人多的地方来回走动。 这一日,是初一,她想着那妙果寺今日必是会有不少香客,便推了车子,走了五里路,来到城南松台山前。 “妙果寺。”望着高悬着的匾额,她觉得那几个字有趣,不由念到。她经常听娘提到这妙果寺,却不知这妙果二字,究竟何意。 在寺院外站了半个时辰,顾十八娘觉得无事,不由开始漫想:上一世,娘也是诚心礼佛之人,虽无钱捐香油,但也是经常诵念佛经的。娘那样善心的人,最后却得了投井的下场。难道这佛祖也是势利的,非要见了钱财,才许人富贵。但她转念又想,自己能得此奇遇,说不定也正是娘求来的。但若求佛真的有用,那娘求佛让自己爹爹不要死时佛为什么又不答应,不然自己一家也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一时间,她迷惘若失,觉得脑中混沌如一碗浆糊。 她再去看门前进出的香客,见有些人衣着光鲜,有些人衣衫褴褛,有些人面黄肌瘦,有些人肥头大耳。她心想,都是一样的人,投胎到不一样的人家,命运也千差万别。但都说善恶轮回。穷的人,若是多行善事,下一世可是能投身到个好人家不。那些恶的,她脑中浮现的是顾长春和顾乐山的脸,那些恶的,不知道佛祖给他们安排的是怎样结果。她又想,若是要下一世才能报应在他们身上,自己也是看不到了,真让人不痛快。 她又去想因果报应,想着:自己现在卖豆花,是因为林婶要照顾媳妇,脱不开身。而林家媳妇这命,却是因为自己那日去找大夫来,才保住的。自己当时种的因,现在得了果。想到这里,她觉得心中通透了些,下了决心,要多种善因,以求善果。 想了这么多,她觉得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隐隐发出光芒。她再回头去想上一世。那时自己忙于经营顺和堂,而没有机会思考这些道理。她只觉得自己以前虽然忙碌充实,但实际却是活的浑浑噩噩了。 在妙果寺前卖了半日豆花后,顾十八娘看着钱匣已满,大锅已空,便收了马扎,推了小车,回了菱角巷。进了林宅后,她把那小车停放在春巧那车旁,照惯例,进了正房去找林母。 正房里,曹氏也在。她见申时已过,而顾十八娘还未回来,怕她是像上次一样,又在别处跌伤了,心内着急,便来了林家等着。 “正好你们两人都在,今日咱们不如把这个月得的钱算一算。”林母见今日是初一,两家合伙正好一个月了。她取出一个酒罐,说:“我不会算账,就想了个笨办法,把你们每天带回来的钱都装在这个罐子里。你们快来数数。”说着话,就把那酒罐一倾,稀里哗啦的倒出一地铜钱。 顾十八娘蹲在地上,一枚一枚的数着,每数好一百文,便分了一堆单独放着。她一边数着,一边紧张的想:看着是有好多钱,不知道自己家能分得六百枚不。 曹氏和林母也在一边数着,不一会儿,地上分出了十几堆钱出来。 “十七钱一分。”林母账算的快,说:“减八钱,再分一半,是,四百五十五文。” “可是那锅子和造小车的钱还没减呢。”曹氏说。 “锅子和车……”林母心里算着,这两样一共要花九百文,若是把这个钱算上,那顾家这个月可是拿不到什么钱回去了。她惯来心善,怎么能看着顾家白干一个月。她说:“这钱算我家出的,就别减了。” “那怎么可以。”顾十八娘拒绝到。她想,林婶人好,处处都让着别人,却从不替自己着想,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 她不是不心疼那锅子和小车的钱的。但她今天思考了半日,已经想明白了,善人做善事,必要善待之。林婶如此帮扶顾家,自己若是占了她的便宜,那可算什么道理。虽然这样一来,自己家这个月肯定分不到什么钱了,但是还有下个月,下个月再努力多卖些豆花就好了。 “可是,”林母知道顾家几人都是有志气的,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这个月我们先减那口锅的钱,下个月再来算小车的钱。” 顾十八娘见这个主意甚好,终于笑了,答应到:“嗯,林婶。咱们下个月加把劲,再多赚他些钱回来。” 林母听了,连声应好,但心里却是打鼓,想着,一个月一两七钱,这便是生意好上天了,再多赚些,可是要怎么赚。 八 起色 回去后,顾十八娘也是日日想着这个问题。 她算了好久,上个月的前十几日,生意只是平常,到了后半个月才开始有了起色,最高的时候每日能得九十余文钱,若是照九十文来算,一个月能有二两七钱进账。这样自己家下个月初一能得六百文钱,往后的月份能得九百五十文。 这钱虽然是不少了,但扣了那利钱后,也只能剩下三百五十文了。她从前也是当过家的,知道再怎么缩衣节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还是得吃九斗米的。若哥哥能考上廪生还好,若是考不上,那自己家便还是入不敷出,三个月后,不是还得收拾行装,回建康去。 为了这几百文钱,她日日苦恼,满心想着各种赚钱的法子。 但没过几天,就又给她碰上了个机会。 这日,顾十八娘如常去张秀才家送豆花。那张秀才见了她,把她喊到一边,让她往后每日送两碗豆花来。 原来这张秀才的娘子也喜欢饮豆花,却不舍得多喝,每日只饮小半碗,留了大半碗给张秀才。张秀才向来是个疼老婆的,这几日,得了些润笔,便想着要让自己娘子也日日吃上豆花。 顾十八娘知道张秀才是个好心的,从前爹爹病着时,常有来看望,便想着那豆花又不值什么钱,说:“张大哥,你照顾了我们这么久的生意,我往后每日送两碗来,你给一碗的钱就是了。” 张秀才连连推拒,坚决不肯。往来了几个回合,场面僵持了。终于,张秀才退了一步,两人定了个折衷的价格,每四碗算三碗的钱。这样,张秀才也觉得自己没太占顾家便宜,十八娘也觉得自己尽了心意。 从张秀才家出来后,顾十八娘想,其余的几位街坊家想来应当也是差不多情况,当家的喝着,媳妇却是在一旁看着,这想想就让人尴尬。于是,她送豆花去的时候,便一一与他们说了这个办法。有几个喜欢占些小便宜的街坊一听四碗只算三碗的钱,立马就答应了。另一些爱面子的,第一次没答应,过了几日,见别家都是如此,也最终答应了。 这样送了几日,顾十八娘觉得这主意甚好,便也和玉带巷的几位主顾说了。玉带巷的那些街坊知道竟然有麻烦人送上门,还四碗算三碗这样的好事情,也都高兴的答应了。 每日,顾十八娘早起,先送完十八户人家的三十六碗,再推了小车,在卯时前赶到了稍远一些,但更为热闹的来凤街。那来凤街是条东西向的大路,去县衙县学,东街西街的,都要打这儿路过。每日早上,总能有十几人来吃豆花。 卖了半个月后,她在来凤街也和左右邻里混的熟了,便也如先前一般,向每日来的主顾说了送豆花的主意。这样的好事,可哪有人反对的。大家一听,便立刻答应了。又过了几日,左右街的邻里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这样的便宜事,也邀顾十八娘日日来送。于是每日,她推着小车,四处奔走,光是要送这四十户人家的八十碗豆花,就得花一早上的功夫。 早上卖完后,她和春巧又各自推了小车,去磨坊装豆花。林承恩只得一双手一双脚,紧赶慢赶,一日也只能做出百余碗豆花来,哪够她们卖的。于是每日午后,两个小姑娘干脆合了一处,都去大石街,两人结伴,说说笑笑,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 林家院子里,秦淑贞终于下了地,晚饭后,她在院中来回走着,抱着福哥儿逗弄。那娃娃生的白胖,林母又经常夸他福气好,于是取了个奶名,唤作福哥儿。 正房里,林母正和春巧闲聊,两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稀稀落落的飘了出来。 “巧姐儿,你说,这读书人出来做生意就是不一样啊。三千多文钱,咱们什么时候一个月见过这么多钱啊。”林母想着昨日与曹氏数钱,一堆一堆的,地上都快摆不下了。 “可不是,”春巧想着,十八娘不过才十岁,刚出来做生意时还有些生疏,但才过了一个月,竟与自己般老练,而且她还想得出这么好的主意,不得不服气的说,“真是与我们不一样啊。” “所以我说啊,咱们家福哥儿命真好,她娘休息着,咱们却比以前赚的还多了一倍。”昨日,林家分得了二两二钱,林母乐的是合不拢嘴,晚上睡觉都睡得不踏实。 “何止呢,”春巧说,“哥哥若是能多做些豆花出来,我和十八娘又可以多卖些了。可惜哥哥是忙不过来了。这个月,娘要是也去磨坊了,咱们赚的钱还要多。”春巧想起上个月,自己经常是未时就卖完收摊回来了,觉得不尽兴。 “还要多,”林母听了,仿佛看到了满地的铜钱,不由咽了咽口水,说:“这咱们家可哪用的完呀。” “娘,”春巧听了林母的话,笑着说道:“不如咱们以后也供福哥儿去读书,我听十八娘说,他哥哥现在每个月还能从学堂里领六斗米呢。” “读书还能有米吃!”林母眼睛睁圆了,不可置信道,“还能有这样的好处!” “这算什么,”春巧说道,“若是以后福哥出息了,得了功名,那好处才叫多呢。” “好,好,”林母想着那些不知道的好处,觉得幸福来的突然,连忙道好。“等福哥儿大了,咱们就送他读书去。” 九 药房 林母回了磨坊帮忙后,秦淑贞一人在家也闲不住,每天都抱了福哥儿去豆腐铺子帮曹氏。那豆腐铺子本来就不忙,见林家的人回来了,曹氏干脆就退了出来,去顾十八娘那边,帮女儿一起送豆花。如此了几日之后,顾十八娘见娘对这豆花生意上了手,便壮了胆子,和曹氏说自己想去彭大夫那边帮忙。 听女儿莫名的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曹氏不解,问,“这豆花生意这么好,怎么又要去做别的了?” 顾十八娘知道,这豆花生意和彭大夫那永生堂相比,可是小巫见大巫了。她这几个月虽是一直忙着各处贩卖,但脑子里始终没忘了太和巷那门庭冷落的永生堂。她总想着,若是交给自己来管,不出半年,定能叫永生堂在仙人县声名鹊起。她和曹氏解释到:“我想着,咱们来帮林婶后,她们家的生意就一日一日的好了起来。彭大夫那里的生意不好,我想去看看,可是能帮上他什么忙不。” “你能帮上什么忙呢?”曹氏虽然知道顾十八娘是个人小鬼大的,但想着,那药房生意可不像卖豆花般容易,女儿去了彭大夫那儿,别帮什么倒忙已经是不错了。 “我就去试几日,彭大夫要是真不要我,我再回来。”顾十八娘知道娘不信自己有这本事。 “试几日,”曹氏念着,心想,也好,万一女儿真帮上彭大夫,自己这样也能报了他以前的恩情,便说,“那你可得仔细,别给彭大夫添什么乱。” 见娘答应了,顾十八娘开心的应了。 过了未时,顾十八娘见往来的人少了,便把摊子托给了曹氏,自己往太和巷去了。 彭一针听了顾十八娘的来意,想着,这小娘子着实执着,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是想来自己这儿帮忙。可是自己却还是没钱雇她,心中羞愧,说道:“彭某也想请姑娘来,只是,”他顿了顿,说,“永生堂店小客稀,一个月不到二两的生意,实在发不出什么月钱。” “彭大夫,我不要月钱。”顾十八娘心里早就想好了主意。 “哪有给人做工不要月钱的?”彭一针疑惑不已。 “我想和大夫合伙做生意。” “你可会做生意?”彭一针不可置信地问。 见彭一针不信,顾十八娘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如何与林家合着做生意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听了这些故事,彭一针不禁心中赞叹,这顾家小娘子可真是有个颗窍玲珑心,这么妙的主意都能想的出来。他哪里知道,顾十八娘其实是在他这里得的灵感。“那,你想怎么合伙呢?”他想,不如试试,想来也没有什么损失。 “和林家一样,每个月,得了的钱减了永生堂原来的收入,咱们一人一半。”顾十八娘镇定的说。 见顾十八娘如此自信,彭一针心里犯了好奇,他想着,莫非这小娘子真有什么妙法,便说:“好,便依顾姑娘的。姑娘可准备何时开始?” “我,明日便来。”顾十八娘心头跳的厉害,急急的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说完,辞了彭大夫,从永生堂走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顾十八娘心情大好,她心里想着,两个多月前,自己来这永生堂的时候,要是能想到这样合伙做生意的办法可有多好。但转念,她又想,要是那时这样说了,那彭大夫一定以为自己是痴人说梦,一个十岁的女童如何会做什么生意。今天彭大夫答应的如此痛快,八成是看在自己是有些真本事的份上,如此,明天便让彭大夫瞧瞧自己更多的本事。 …… 第一日去永生堂帮忙,可得开个好头,若是去迟了,让彭大夫以为自己松懈怠慢,那可就不好了。顾十八娘心里这么想着,见窗外头隐隐的透进了些光亮,便在床上躺不住了。 她起了身,梳好两个小髻,各在两边扎上根细麻带子,又找了件颜色素净的袍子,穿在麻布哀服的外面。 大周朝注重孝道,家中夫死,其妻其子需在家着斩衰服,守孝二十七个月。但民间却是不拘这些虚礼的,若是当家的走了,一家都守在家里服丧,那可是得饿死多少户了。所以民间折衷的做法是,发间插麻,外袍着素,奔走营生,照常不误。 顾十八娘到了永生堂,发现彭大夫还未开门,想着自己确实心急了,就转去大石桥帮春巧卖了一阵子的豆花。见着到了卯时三刻,大石街上的千金堂卸了门板,她又和春巧道了别,匆匆往太和巷去了。 太和巷里,彭一针正在清点药材。见顾十八娘来的早,他暗想,这顾家小娘子竟真来了。刚准备开口招呼,顾十八娘已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彭大夫,让我来帮你清点药材可好?” 彭一针心里已是好奇不已,听她这么说,更是觉得有趣,想:正好可以瞧瞧她到底会是不会。便答应了,走到一边的桌前坐下,装作看书,却不时偷偷打量顾十八娘。 那边,顾十八娘站在七星斗柜前,先仔细观察了一番。她见上两层放的是青风藤、佛手花、五加皮这些轻巧的药材,下两层装的则是石决明、紫石英之类的质重饮片,她又去瞧最下一排的四个大斗,见装的是通草、茅根、桑叶等八种常用饮片。她最后才去看最中间三层,见装的都是常用的药材,每个药斗又按照汤头摆放,她不禁在心里夸:彭大夫看着是个随意的,却排的一个好斗谱。 看完,她先抽出第三排左起第一个药斗,认真观察里面装着的三味药材的成色。 见顾十八娘这举动,彭一针着实吃了一惊。他心想,若是寻常外行来点药材,必定是从最上方或是最下方开始看。“莫非,”他想起几个月前,顾十八娘和自己说的话来,便在心里言语到,“这顾家娘子真是个懂行的?” 顾十八娘从斗里拿出一片当归,见那当归色泽偏暗,周围的一圈油线也不分明,不由眉头微皱,忙又去看那白芍,见其颜色偏粉,心生疑惑,想着,不买杭白芍也不买亳白芍,却偏偏买了中江芍,这是何道理。 待顾十八娘看完这一排的七个药斗,她心中疑惑更甚,想着,到底是哪家药行,竟卖这样质量的药材出来。随即,她又打开下一排的药斗,更加仔细地瞧着每味药材,遇到些看不明白的,她还掰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终于,她心内好奇,忍不住地问:“彭大夫,这些药材可是何处买的?” 彭一针听了,知道顾十八娘看出他的药不好,羞愧难当,说:“实不相瞒,药行要的价高,不得已,只能各处收了些散药。” 原来,这隔壁的河间县每年会举行一场药会,药会上的药材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价格比药行要少上一半不只。他上次去逛的时候贪图便宜,收了十几袋子常用的药材,堆在后堂。而永生堂进出的人少,一整袋的药材如何用的完,堆积的时间久了,药效又更是大不如前。 顾十八娘见彭一针尴尬,也觉得自己问的唐突,慌忙又说:“彭大夫,你别见怪,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旁的意思。” 彭一针瞧了一会儿顾十八娘的举动,心里认定了她是个懂行的。他是个不拘小节的,说:“顾姑娘好眼力,彭某有你来帮忙,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一边,心内也疑惑,想着,这小娘子可是在何处学了这样的本事。 顾十八娘翻看过所有的药材后,心里大致有了个数。这里有十几味药材因放着的时间长了,有的遭了虫蛀,有的走了油。虫蛀了的药材,虽然看着不美观,但却是不影响药效的,并没有什么大碍。那些走了油的,可得都替换了。只是这样一来,她心中犯难,想着,这又要花去不少银子。昨日彭大夫说,永生堂一个月才二两的进账,这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把那些药材都换了呢。 彭一针看顾十八娘伫立于药柜前不语,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不是不明白那些药材需要更换了,只是,哪里来的什么钱换呢。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顾姑娘,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顾十八娘知道这事情也急不来,目前只能把走油严重的挑出去,剩下的先这么凑活着卖了。想了想,她又怕伤了彭一针的面子,便说:“彭大夫,我看有几片党参颜色比别的要深些,听说这样的党参功效要差上一些,我帮你挑了去,你看可好。” 彭一针不傻,听了后,便知道顾十八娘是个体贴的,说:“好,那便有劳姑娘了。” 顾十八娘得了这话,便放开手脚干了起来。她将党参倒在芦苇纸上,一片一片地细细拣选,忙活了一盏茶的功夫,挑了足足有六成出去。这还是她怕彭一针心疼,手下留了情的,若是照着她顺和堂的标准,是只能留下一成的党参了。 挑完党参后,她又想去把剩下的药材也整理一番。但她心想,自己这是第一日来,若马上要丢那么多药材出去,彭大夫就算脾气再好,也要不开心的。“来日方长。”她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 十一 感触 在玉带巷摆了几日摊子后,顾十八娘又不满足了。早上那时段虽是忙碌的,但过了辰时,便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影了。她便央求林承恩再造了辆小车,自己也每日推了小车,去府衙学堂等人多的地方来回走动。 这一日,是初一,她想着那妙果寺今日必是会有不少香客,便推了车子,走了五里路,来到城南松台山前。 “妙果寺。”望着高悬着的匾额,她觉得那几个字有趣,不由念到。她经常听娘提到这妙果寺,却不知这妙果二字,究竟何意。 在寺院外站了半个时辰,顾十八娘觉得无事,不由开始漫想:上一世,娘也是诚心礼佛之人,虽无钱捐香油,但也是经常诵念佛经的。娘那样善心的人,最后却得了投井的下场。难道这佛祖也是势利的,非要见了钱财,才许人富贵。但她转念又想,自己能得此奇遇,说不定也正是娘求来的。但若求佛真的有用,那娘求佛让自己爹爹不要死时佛为什么又不答应,不然自己一家也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一时间,她迷惘若失,觉得脑中混沌如一碗浆糊。 她再去看门前进出的香客,见有些人衣着光鲜,有些人衣衫褴褛,有些人面黄肌瘦,有些人肥头大耳。她心想,都是一样的人,投胎到不一样的人家,命运也千差万别。但都说善恶轮回。穷的人,若是多行善事,下一世可是能投身到个好人家不。那些恶的,她脑中浮现的是顾长春和顾乐山的脸,那些恶的,不知道佛给他们安排的是怎样结果。她又想,若是要下一世才能报应在他们身上,自己也是看不到了,真让人不痛快。 她又去想因果报应,想着:自己现在卖豆花,是因为林婶要照顾媳妇,脱不开身。而林家媳妇这命,却是因为自己那日去找大夫来,才保住的。自己当时种的因,现在得了果。想到这里,她觉得心中通透了些,下了决心,要多种善因,以求善果。 想了这么多,她觉得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隐隐发出光芒。她再回头去想上一世。那时自己忙于经营顺和堂,而没有机会思考这些道理。她只觉得自己以前虽然忙碌充实,但实际却是活的浑浑噩噩了。 在妙果寺前卖了半日豆花后,顾十八娘看着钱匣已满,大锅已空,便收了马扎,推了小车,回了菱角巷。进了林宅后,她把那小车停放在春巧那车旁,照惯例,进了正房去找林母。 房内,林母正和曹氏说话,见她回来了,林母问到:“十八娘,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让你娘担心了。” “林婶,这是今日得的钱。”她双手将钱匣子递给了林母,说:“今日去了妙果寺,那里喝的人多,一时忘了时辰。”她走向曹氏,又说:“娘,让你担心了。” 曹氏见申时已过,而顾十八娘还未回来,怕她是像上次一样,又在别处跌伤了,心内着急,便来了林家等着。现在见顾十八娘完好的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 “正好你们二人都在,今日咱们不如把这个月得的钱算一算。”林母见今日是初一,两家合伙正好一个月了。她取出一个酒罐,说:“我不会算账,就想了个笨办法,把你们每天带回来的钱都装在这个罐子里。你们快来数数。”说着话,就把那酒罐一倾,稀里哗啦的倒出一地铜钱。 顾十八娘蹲在地上,一枚一枚的数着,每数好一百文,便分了一堆单独放着。她一边数着,一边紧张的想:看着是有好多钱,不知道自己家能分得六百枚不。 曹氏和林母也在一边数着,不一会儿,地上分出了十几堆钱出来。 “十七钱一分。”林母账算的快,说:“减八钱,再分一半,是,四百五十五文。” “可是那锅子和造小车的钱还没减呢。”曹氏说。 “锅子和车……”林母心里算着,这两样一共要花九百文,若是把这个钱算上,那顾家这个月可是拿不到什么钱回去了。她惯来心善,怎么能看着顾家白干一个月。她说:“这钱算我家出的,就别减了。” “那怎么可以。”顾十八娘拒绝到。她想,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林婶人好,处处都让着别人,自己却不能让她吃亏。她今天思考了半日,已经想明白了,善人做善事,必要善待之。林婶如此帮扶顾家,自己若是占了她的便宜,那可算什么道理。虽然这样一来,自己家这个月肯定分不到什么钱了,但是还有下个月,下个月再努力多卖些豆花就好了。 “可是,”林母知道顾家几人都是有志气的,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这个月我们先减那口锅的钱,下个月再来算小车的钱。” 顾十八娘见这个主意甚好,终于笑了,答应到:“嗯,林婶。咱们下个月加把劲,再多赚他些钱回来。” 林母听了,连声应好,但心里却是打鼓,想着,一个月一两七钱,这便是生意好上天了,再多赚些,可是要怎么赚。 十二 妙计 二 回去后,顾十八娘也是日日想着这个问题。她算了好久,上个月的前半个月生意只是平常,后半个月才开始有了起色,最高的时候每日能得九十余文钱,若是照九十文来算,一个月能有二两七钱进账。这样自己家下个月初一能得六百文钱,往后的月份能得九百五十文。这钱虽然是不少了,但扣了那利钱后,也只能剩下三百五十文了。她从前也是当过家的,知道再怎么缩衣节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还是得吃九斗米的。若哥哥能考上廪生还好,若是考不上,那自己家便还是入不敷出,三个月后,不是还得收拾行装,回建康去。 这可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顾十八娘一边在心中感叹,一边在食盒里装了四碗豆花,出了门,给巷西口的几户人家送去。 见顾十八娘上门,张秀才把她喊到一边,小声说:“小娘子,你往后每隔一日,再多送一碗过来吧。” 顾十八娘听的不明白,问:“那我明日送两碗,后天送一碗?” “正是。”张秀才说。他在街上摆摊子,以代笔为生,家中也不富裕。他家娘子虽然也喜欢喝豆花,却不舍得多喝,每日只饮小半碗,留了大半碗给自己。他见娘子如此,心中既感动又惭愧,便想到这么个办法。 顾十八娘想了想,便明白了。她想着,一碗豆花值不了什么钱,便说:“张大叔,你照顾了我们这么久的生意,我往后每日送两碗来,你给一碗的钱就是了。” “使不得使不得,”张秀才连忙推却,说:“小娘子太客气了,你们家也不容易,哪能如此。” “那每日两碗,你给我一碗半的钱,可好。”顾十八娘说。 “不了,还是隔日加一碗,我两天给你三文钱。”张秀才坚持到。 “就依张大叔的。”顾十八娘见自己说不动张秀才,只能答应了。心里却想,自己后天也像以前给彭大夫送豆花那般,放下碗就跑,看他是收也不收。 过了几天,张秀才见顾十八娘每日都端了两碗豆花来,他每次塞了两文钱给她,她却坚决不要,只肯两日拿三文。如此几回之后,张秀才坳不过她,终于是道了谢,答应了。 顾十八娘那日从张秀才家出来后,便想,其余的几位街坊家想来应当也是差不多情况,当家的喝着,媳妇却是在一旁看着,这想想就让人尴尬。于是,她送豆花去的时候,便一一与他们说了这个办法。有几个喜欢占些小便宜的街坊一听四碗只算三碗的钱,立马就答应了。另一些爱面子的,第一次没答应,过了几日,见别家都是如此,也最终答应了。 这样送了几日,顾十八娘觉得这主意甚好,便也和玉带巷的几位主顾说了。玉带巷的那些街坊知道竟然有麻烦人送上门,还四碗算三碗这样的好事情,也都高兴的答应了。 每日,顾十八娘早起,先送完十七户人家的三十四碗豆花,再推了小车,在卯时前赶到了稍远一些,但更为热闹的来凤街。那来凤街是条东西向的大路,去县衙县学,东街西街的,都要打这儿路过。顾十八娘每日早上来此处售卖,总能有十几人来吃豆花。这样下来,只一个早上,她就能卖出五十余碗,能得四十多文钱。早上卖完后,她和春巧又推了小车,去磨坊装豆花。林承恩只得一双手一双脚,拼命的做,一日也只能做出几十碗豆花来,哪够她们卖的。于是每日午后,两个小姑娘干脆合了一处,都去大石街,两人结伴,说说笑笑,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 林家院子里,秦淑贞终于下了地,晚饭后,她在院中来回走着,抱着福哥儿逗弄。那娃娃生的白胖,林母又经常夸他福气好,于是取了个奶名,唤作福哥儿。 正房里,林母正和春巧闲聊,两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稀稀落落的飘了出来。 “巧姐儿,你说,这读书人出来做生意就是不一样啊。三千多文钱,咱们什么时候一个月见过这么多钱啊。”林母想着昨日与曹氏数钱,一堆一堆的,地上都快摆不下了。 “可不是,”春巧想着,十八娘不过才十岁,刚出来做生意时还有些生疏,但才过了一个月,竟与自己般老练,而且她还想得出这么好的主意,不得不服气的说,“真是与我们不一样啊。” “所以我说啊,咱们家福哥儿命真好,她娘休息着,咱们却比以前赚的还多了一倍。”昨日,林家分得了二两二钱,林母乐的是合不拢嘴,晚上睡觉都睡得不踏实。 “何止呢,”春巧说,“哥哥若是能多做些豆花出来,我和十八娘又可以多卖些了。可惜哥哥是忙不过来了。这个月,娘要是也去磨坊了,咱们赚的钱还要多。”春巧想起上个月,自己经常是未时就卖完收摊回来了,觉得不尽兴。 “还要多,”林母听了,仿佛看到了满地的铜钱,不由咽了咽口水,说:“这咱们家可哪用的完呀。” “娘,”春巧听了林母的话,笑着说到:“不如咱们以后也供福哥儿去读书,我听十八娘说,他哥哥现在每个月还能从学堂里领六斗米呢。” “读书还能有米吃!”林母眼睛睁圆了,不可置信道,“还能有这样的好处!” “这算什么,”春巧说到,“若是以后福哥出息了,得了功名,那好处才叫多呢。” “好,好,”林母想着那些不知道的好处,觉得幸福来的突然,连忙道好。“等福哥儿大了,咱们就送他读书去。” 在院中的秦淑贞听了这话,不禁低头去看怀中的福哥儿。她本来就觉得,自己这条命,是在黄泉路上走一半时让彭大夫那碗止血汤给抢回来的,而彭大夫却是隔壁的顾家妹子给请来的,所以心中对两人感激的不得了。再听说那顾家兄妹,都是好学问的,便自然对读书人家充满了好感。想到将来福哥儿也能去学堂识字读书,她看着襁褓中眉开眼笑的婴儿,心中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