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忆》 第1章 楔子 窗外,雨绵绵地落着,却是冷得蚀人心骨。烛花摇摇欲坠,铜镜里女人的脸影影绰绰的,像水中月,镜中花,触手可及却无法捉摸。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纵使清瘦憔悴却仍也掩不住那秀丽绝俗的清冷气质。她默坐了很久,在自己的眉间点上了一颗妖冶的朱砂痣,淡若远山的翠眉微微簇起,她抿了点唇脂,虽然美得惊艳,可苍白的两颊却仍泄露了她的心事,孤寂,怨愤,和深深的绝望。她再一次深深地看向镜中,如血般的大红嫁衣逶迤盘泻在粗砺的砖地上,这般的熟悉而又陌生,她嘴角蓦地绽放了一丝凄婉的笑,像一株盛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魅力。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她抽出了自己绾发的白玉簪,三千青丝尽数滑落的同时,她的左脸上开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红梅,渗着血的白玉簪在盈盈烛光下变得格外可怖。 “啪”一声,那支摇摇欲坠的红烛终于还是熄灭了,她枯坐在镜前,一双剪水双瞳里无波亦无澜。窗外,一个身影裹挟着深秋雨夜之凉悄无声息地翻入房里,跪坐在她身旁,冰冷的指尖颤抖地摸上她的左脸颊,“疼吗?”语气中满是愧疚和怜惜。她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眼角微微酸涩,语调却无甚起伏:“我南宫有今日全都拜你所赐。曾经我以为,真正的伤心是会流很多眼泪的,可你让我明白,原来当一个人真正地伤透了心的时候,是流不出一滴眼泪的。”“阿念——”他兀自念着她的小字,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却被她厌恶地打断:“别叫我阿念,你不配!”他的内心快被一种无望后悔的痛感给吞噬了,他骤然抱紧她,力度之大,足以让他和她双双毁灭,他的下颌轻抵在她的肩膀上,就像当初的那个迷惘的小男孩,不停喃喃地说着对不起,泪珠顺着他颤抖的脸庞滚落,砸在她白皙冰凉的肌肤上,破碎,飞溅,继而消失不见。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的温暖,可往昔这个令她曾无比眷恋和依赖的存在,却成了她今生最无法逃离的枷锁和最无可救赎的情孽。她无力地说:“缓歌,不是每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的。你道歉又有什么用,它换不回那些因为你我而死的生命。”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曾经刻骨铭心的清润和煦之香似有似无地钻入她的鼻尖,她的理智让她推开他,可她的情感却放纵她的留恋和沉溺。有多久没有再闻到这种他特有的清香,他们又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这样紧紧相拥,时光走得太快太快,抛弃了仍徘徊在回忆里的他和她,仿佛一觉醒来,他们就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她内心一恸,紧握着白玉簪的手疲软地垂下,时至今日,她仍然选择了向脆弱无能的情感臣服。他觉察到了她细微的变化,深深地凝望着她,澄湛的眼眸中潋滟着重重水雾,终于,他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一样满足地笑了,“你终究还是爱我的,哪怕我即刻就死,也绝无遗憾了。”她一怔,脑海中记忆如走马灯般掠过,幼年时的懵懂相识,少年时的情窦初开,青年时的情投意合、私订鸳盟,再到后来的反目成仇、誓不两立,一帧帧,一幕幕,曾经有多么美好,如今就有多么的残酷。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握住她还握着白玉簪的手,干净利落的送向自己的心脏,他知道她有多恨他,如果她下不了决心,那么就由他来帮助她做最后的决定。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受到心脏被刺穿的痛楚,也许是从与她相顾两相绝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一个失心人了吧。他的嘴角渗出了丝丝血迹,瞳孔倏然放大,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了,可他努力想把自己的心事剖白给眼前人听,他微微撑起上身,手抚上她苍白的脸庞,气若游丝地说:“阿念,我......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我对你......的心......心意从未改变过。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的......真的很美。” 她紧握他的手,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外壳,哭得那么伤心,支离破碎地说:“不,不,不!”她哆嗦着唇瓣,终于喊出了那个曾经承载着她无数美好回忆和爱,深深烙在她心尖的名字,“缓歌——”同样是舌尖轻抵上颚,却再没有当年的缠绵悱恻,声音里的凄凉和绝望仿佛要将她吞噬。他吃力地想从怀中拿出什么,一直凝视着她的双眼渐渐褪去了如星空般的深邃,回到了最初的温润如玉,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她轻轻地挽起他已经冰冷的手,一点点地与他十指紧扣,右手伸到他怀中掏出了他临离开前想交给她的东西。不过是一方已经泛黄的绢帕,四周已起了毛边,绢帕中间蹩脚地绣着两只丑丑的鸭子,她像想起了什么,目光缓缓移至手帕的左下角,一个殷红的“忆”字刺痛了她的双眼,她颤抖地抚摸着那张自己又爱又恨的脸,一滴滴泪珠流在他苍白的脸上,恍若他最后的心痛。窗外电闪雷鸣,大雨疯狂地冲刷着一切,一声压得极低的绝望的嚎哭刺破了漆黑的夜,像是对这最深的夜的一首无望的挽歌。 第2章 红萼无言耿相忆 “小二,这里再添一壶茶,上盘瓜子,动作给我麻利点。” “哎——客官,小的这就来。” “小二,结账! “是是是,您请稍等。”小二解下搭在肩膀上的汗巾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啐了一口:“店里生意这么好,老板却不肯增加人手,愣是把老子忙成了龟孙子!我去你大爷的,钱还能带到棺材里不成!” “小二!”“哎,来嘞来嘞!”他立刻收起了自己对老板的骂骂咧咧,堆起一副和气的笑脸,点头哈腰地来到客人桌前。熙熙攘攘的茶馆里,小二像陀螺一样穿梭在大堂间,老板则悠闲地倚在柜台边拨弄着算盘,吆喝声、催促声此起彼伏,一众听客颇有兴致地坐在茶座上嗑着瓜子。 “关老头,你别以为你姓关,你就能老卖关子,快说说,今天准备说些什么段子啊?”一位魁梧的壮汉不耐烦地拍着桌子,“就是嘛,快说,别老吊着人胃口。”其他的听客们纷纷点头附和。 那关老头瞥了一眼那五大三粗的壮汉,看到他正在有意无意地卖弄着手臂上那一坨油光水滑的肌肉,吓得长胡子都抖了三抖,哪还敢卖关子制造所谓的神秘感。他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权当压了惊。他拿起醒木“咣当”一拍,身子微微前倾,憋紧嗓子绘声绘色地说:“武林中有着四个尊贵无比的姓氏,分别是南宫、钟、慕、言,他们屹立在武林诡谲的浪潮中,百年不倒,其中言姓世家遵循古训,遗世独立,不理会武林纷争,其他三世家的关系则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那南宫一族的秘辛。话说这四世家分处中原东南西北四个地域,南宫世家就坐落在那山清水秀的江南,南宫世家现今的掌权人南宫晔膝下有一珍若生命的爱女,现今不过才六岁,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过早地就失去了母亲的呵护。不过这南宫晔也甚是痴情,在妻子离世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大醉三天三夜,消颓过后专门为喜爱红梅的妻子修建了一座种满红梅的泠香小筑,又亲自将爱女的名字改为南宫忆,据说啊这个“忆”字不仅寄寓了自己对妻子的思念,更出自他当年和妻子的定情之诗“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正当关老头说得唾沫横飞之际,从门外走进了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目若朗星,面如冠玉,勃发的英气与书生的儒雅在他身上完美交融,他的右手上还牵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童,两颗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似是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女孩注意到了台上关老头眉飞色舞的滑稽神态,不由得扑哧一笑,双眉乖乖地弯起,嘴角漾出两粒小小的梨涡,胸前佩戴的一串浑圆莹润的夜明珠更是衬得她肤如凝脂,青年宠溺地低下头,帮女孩理了理衣角,又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小脑勺。关老头滔滔不绝的话语被女孩的笑声打断了,他不满地斜了这二人一眼,本想埋怨几句,却愣是被这二人与众不同,清新脱俗,总之一看就非富即贵的气势惊艳到了,默默地把话吞回了肚子中。众人也均是鸦雀无声,不知怎么地,一看到这俩人,他们突然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粗鄙浅陋,我们姑且把这种现象归结于那青年和女孩强大的气场。 青年像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变化一样,牵着小女孩若无其事地走到雅座旁,轻轻拂了拂尘就坐下了。周围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暗地里根据二人的衣着样貌揣测着他们的身份和关系,出自大户人家肯定是没跑了,只不过这二人究竟是兄妹呢,还是叔侄呢......还是父女呢?这谜之关系使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小女孩很活泼好动,看到周围一片寂静,天真地扯着青年的衣角撒娇:“爹爹,他们怎么不说话了,我还想听故事呢!”声音娇嫩甜美,像一根羽毛般轻轻拂过众人的心田。听客们尚且还沉浸在这悦耳动听的嗓音中,下一秒却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额角默默抽搐。啥?这青年和这女娃是父女关系?逗谁呢?你以为我们傻啊?不知不觉间,地面上掉落了一地黑线...... 青年对女童温柔一笑,不疾不徐地倒了一盏茶,仔细地吹了吹热气,又自己尝了一口,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喂女童喝了下去,青年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细致地给女孩擦了擦嘴角边的水渍,这才抬起眼眸扫了说书人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怎地不继续?我女儿还等着听你讲的故事呢。”话音虽清雅有礼,却暗暗透着一股子威严。 此时,一直被忽视很久的关老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存在感,他内心仰天长笑,激动得连醒木都拿不稳了,哆哆嗦嗦地问道:“对不住啊各位,我...我...刚才讲到哪儿了?”一个机敏的听客反应比较快,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刚刚讲到了定情之作。”青年剑眉一挑,用扇骨轻叩着桌子,漫不经心地笑道:“哦?如此,我倒是有点兴致。” 关老头一喜,装腔作势地拿捏了一会儿,又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这才接着话茬继续往下说:“话说这位已故的南宫夫人啊,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是当朝宰辅的义女,从小因体弱多病被送上沧月宫习武。这沧月宫大家也一定有所耳闻,只收女弟子,而且沧月宫宫主月潮生个性古怪,收弟子并不讲究习武根骨,只要合了眼缘就一并收下,然她的女弟子一个个都武功高强、清丽脱俗,这叶姝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青年淡淡一笑,用扇柄轻扣茶几,温文地道:“先生口才不错,气氛也渲染得很好,可是貌似漏掉了一些东西。恕在下孤陋寡闻,实在不知这叶姝宁是谁?”关老头一愣,拍了拍自己脑袋,忙赔着笑说:“这位客官问的好,是我老糊涂喽,没交代清楚,这叶姝宁啊就是已故的南宫夫人。”一旁的小女孩疑惑地看着爹爹,青年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说书人,手掌略微抬起:“您请。” “众位听客你们请听好哟,这月潮生也是武林中的一位异人,容貌多年来不曾老去一分,当年在武林中可是响当当的第一美人,只是近几年来都只以面纱示人,很少有人能看到她面纱下的真容。据说因当年曾历经一场情殇,所以于情爱一事上对弟子约束甚严。南宫晔因有事上沧月宫拜见月潮生,却不曾想在山下梅林遇见了他命中注定的情缘挚爱叶姝宁。”据说啊,二人初见的那一天,叶姝宁正在一株红梅树上跳舞,一袭红衣胜火,身段窈窕,舞姿翩跹,所舞之处红梅纷飞,南宫晔拈了一片红梅,含笑凝视着眼前的仙子,而一舞终了的叶姝宁刚一偏头,就撞进了南宫晔如墨般深邃的眼眸,两人俱是一怔。” “又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关老头我看啊,你可真的是老了,翻来覆去尽是一些酸掉牙的小情小爱,无不无聊啊?”壮汉无聊抖着腿,十分不耐,又转头朝着那青年大大咧咧地笑:“那啥,你长得就挺好的,你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啊?” “啧啧啧,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就爱听这种故事,每次听完,我就又相信爱情了。这可不,听完这一场,我就要赶着回家去迎娶我那第九房姨太太喽。”一位穿金戴银的商贾,一边抠着嘴角旁硕大丑陋的黑痣,一边熟稔地叼着烟杆,含糊不清地调笑,他猥琐好色的话语逗得一众听客捧腹大笑。 那青年却没有笑,墨色的瞳仁里光影明灭,似有什么情绪在暗地发酵。关老头注意到了青年的反常,忙打起了圆场:“每个人对爱情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人视若珍宝,有人弃如敝履,这很正常嘛。大家也别争了,还是听小老儿继续讲故事吧。” “那南宫晔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立马彬彬有礼地向眼前的佳人道歉:“在下无意冒犯,只不过姑娘的舞姿委实太过曼妙,在下一时间失了该有的礼数。还请姑娘见谅。在下复姓南宫,单名一个晔字。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叶姝宁莞尔一笑,嘴角梨涡浅显,低下身略一福礼,柔柔地说道:“小女子叶姝宁见过南宫公子。”南宫晔折下一枝傲雪红梅,含笑递给叶姝宁:“在下受人之托,有事拜见月宫主,不知姑娘能否替在下通传一下。”叶姝宁落落大方地接过:“家师不轻易见人,不知公子有没有要我带给师父的话,或许能令师父回心转意。”南宫晔斜倚在树干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有。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这句诗还烦请姑娘一字不落地向尊师通传。”也就是因为这句诗,竟令性格孤僻乖张的月宫主放弃了闭关修炼,亲自面见了南宫晔。” 壮汉不解地挠了挠头,粗声询问道:“俺们是个粗人,不懂这句诗有什么玄妙之处。” 一位儒生模样的中年人,故意伸手理了理头上的方巾,腰杆挺得笔直,装模作样地说:“连这个都不懂,还真是俗不可耐。我告诉你啊,这句诗并不是孤零零的,它前面还有一句,是......” 青年摩挲着着手里光滑的茶盏,淡淡言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是我生君......啊,对,就是这句。”那儒生本想卖弄卖弄文采,却偏偏被青年抢了先,他看了一眼青年超凡的气质,硬生生地收起了自己骂人的冲动,忿忿地坐下了。 关老头神秘地笑:“可是,月宫主和南宫晔的这次面见并不愉快,两人兵戎相见,剑拔弩张,局势一度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很多人觉得奇怪,月潮生冷戾残忍,天下皆知,几十年来视男子为粪土的她肯破例接见南宫晔,已着实不可思议。而南宫晔在惹怒她之后,仍能毫发无损地走出沧月宫,更是震惊了全武林。” 商贾噘着烟嘴,大力一吸,朝天的鼻孔里顿时窜出了两条弯弯扭扭的烟蛇,他嘎嘎怪笑,露出一口歪斜的黄牙:“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看啊,这南宫晔定是这月潮生的小情人,天底下又有哪个女人对自己的小情人下得了手呢?” “哎呀,你说得太有道理了!”壮汉一拍桌,激动得直嚷嚷:“依俺看,那月潮生再狠,她也终归是个女人嘛,冰冷了那么多年,内心肯定老寂寞了,那南宫晔想必长得也不差,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对上眼了么?” “众位说的也不无道理。”青年玩弄着手中的玉佩,嘴角旁斜斜地挂着一抹笑意,冷淡桀骜,不达眼底。 “这叶姝宁终是放心不下南宫晔,经常偷偷溜下山来照顾受了轻伤的南宫晔,他二人日日在山下梅林幽会,初遇时心中懵懂含蓄的情动渐渐滋长成了山盟海誓的深情。然而对于冰冷绝情的沧月宫而言,任何爱情都没有滋长的可能,即使已经萌芽也会被扼杀在摇篮里。月宫主很快就发现了叶姝宁的不对劲,她勃然震怒。那一夜,月宫主身着银白色鲛绡华服,屹立于月之神龛上,她的身后,一轮明月朗朗高升,她的身体仿佛与月光融为了一体,散发出圣洁清冷的光芒,而她那张倾城绝艳的脸庞,却一直隐匿在婆娑的黑暗中。无数少女身着白衣白裙,匍匐在沧月宫前,她们恭敬低垂着头,诚惶诚恐地听候着月宫主的差遣。 “逆徒叶姝宁违反宫规、违逆师命,罚她面壁三旬,囚禁终生。至于那南宫晔,速速驱逐下山,永生永世不得涉足沧月宫半步,一犯挑断其手筋,二犯斩其四肢,三犯,宣战南宫!哈哈哈哈哈!”阴森怨毒的笑声久久盘旋在沧月宫上空,裹挟着午夜刺骨的枭寒,深深地刺入骨髓,闻者心惊,睹者颤栗。 然南宫晔也并非等闲之辈,在被逐下山的第三天孤身闯入沧月宫,仗剑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当月宫主袅袅现身时,他已近乎是个血人了。他跪立于地上,挣扎着说:“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月宫主,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一定会还你一个迟到的真相。”月潮生伫立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她示意所有弟子退下,没有人知道二人究竟在那一夜里谈了些什么。第二天,月潮生从大殿中走出时,所有弟子俱是一惊,只一夜,她竟像苍老了二十几岁,眉梢眼角有深深浅浅的皱纹婉转而出,神色苍白憔悴,声音低哑破碎:“放南宫晔和叶姝宁下山。自今天起,所有弟子断情绝爱这一宫规将永远废除。” “奇了怪了,那姓南的小子究竟和老妖婆说了些啥呀,怎么就让她回心转意了呢?”壮汉憋不住,跳起来打断了关老头。 “切,傻大块!人家那是复姓南宫,不是姓南。”儒生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头上方巾,“我估摸着啊,这事准绕不开一个'情'字。那句诗绝对不简单。” 青年微笑,悠闲地品了一口茶,闲闲道:“兄台好文采,没能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委实可惜了。” “臭小子,你是在嘲讽我吗?” “哎哎哎,酸秀才,俺觉得吧,人家那是在恭维你啊,生啥子个乌龙气嘛。” “笨蛋,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再插嘴,老子把你的圆头拧下来当球踢!” “你丫有种来啊,俺脾气好,你丫还骑到俺头上啦,俺今天放过你,俺就不是银(人)!” 关老头连连摆手:“大家都败败火,可千万别伤了和气。至于这位客官的疑问,小老儿也答不上来呢。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怕也是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了。但后来的事,小老儿倒是略知一二,愿与众位客官分享。” “南宫晔辞别了月宫主后,带着叶姝宁游历江湖,最后回到了位于江南水乡的南宫世家世居的凌波山庄。婚后,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称得上是江湖上人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眷侣。很快,叶姝宁便为南宫晔诞下了一个聪明灵秀的女儿,南宫晔十分宝贝这个女儿,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那也真真是一点也不过分。三人和和美美地享受了三年幸福的光景,只可惜天妒红颜,在南宫小姐四岁之时,叶姝宁忽身染重病,溘然长逝。自此之后,凌波山庄上空的天际都仿佛黯淡了许多。南宫晔时常会宿醉在为亡妻修建的泠香小筑里,有一次,他在泠香小筑里昏睡了几天几夜,人事不知,连最好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若不是他的爱女南宫忆一声一声地在他耳旁哭叫着爹爹,恐怕这南宫晔真的不会再醒来。但是,醒来的南宫晔像和先前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再抚琴吟诗,也不再颓靡不振,而是开始重新执掌庄内大大小小一切事务,没落了大半年的南宫世家开始在江湖上重振雄风。不过,这叶姝宁的死,也着实蹊......” 只听得“哗”一声,关老头的话端被兀地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来口角含笑的青年冷冷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气息,他面无表情地抱起手中的小女孩径直走上了楼上的客房,众人不明就里,却也都识趣地噤了声,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第3章 你是谁 回到客房后,青年哄女孩入睡,可女孩却睁大了一双黑如点漆的星眸,声音娇媚无邪,问出的问题却带着事实锋利的棱角,刺得在乎的人血肉模糊:“爹爹,娘亲死了,死了就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对吗?是阿念不乖吗,娘亲为什么不要阿念了?”晶莹剔透的泪在女孩的眼眶里直打转,迟迟不落。 青年指节微屈,轻轻拂拭着女孩的眼角,言语疼惜:“阿念,在爹爹面前,可以哭的。” 女孩呜咽着点了点头,扑到父亲怀里,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地在青年手上绽放成花,痛苦悲伤。 青年一直紧紧地搂着女孩,半晌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伸出了手轻抚着女孩柔软的脑勺,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温柔但又坚定地说:“阿念,你很乖,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那,那娘亲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有人做错了,爹爹永远不会原谅那个人的!”青年暗暗收紧了双拳,如静水寒潭的双眸闪烁着憎恨的光芒。“但是,阿念,纵然娘亲不在了,可爹爹还在,爹爹会永远爱惜你,保护你,永远不让你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爹爹,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早已疲累的女孩靠在父亲温暖有力的臂弯里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而青年却是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静静沉思,一夜未眠。 第二天,店小二在客房外轻叩房门,却迟迟无人应答,他大着胆子推开房门,房内早已空无一人,被子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上,桌子上留下了一锭纹银,店小二掂了掂这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又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喜孜孜地摇头道:“真是一个怪人。” 而此时,青年已携着女孩到了滴翠山山脚。滴翠山,佳木葱茏,绿荫缭绕,翠色、欲滴,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滴翠山之所以能够闻名遐迩,完全是因为位于林海之巅的慕然山庄,百年来,慕氏长居于此,庇护着滴翠山方圆百里内的人民,深受百姓爱戴。他眯着眼望了望山顶若影若现的宏伟建筑,轻轻说道:“师妹,凌风,好久不见。” 自那日婚礼一别后,师妹和自己几乎就断了联系。当钟、慕两族强强联姻的消息传遍整个武林时,他才知道原来师妹已经和凌风在一起了。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四个人的情缘纠葛开始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注定了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可如今,师妹竟主动破冰,飞鸽传书寄给了他一封求助信,不到万不得已,怕是断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吧。他静默了片刻,稳稳地抱住阿念,袍袖大挥,顿时便施展出了独门轻功遁天行,在空中飞速腾挪,顷刻便来到了慕然山庄的大门口。 “谁?”守门人急速上前,大喝一声。 南宫晔抱着阿念,凉凉地扫了一眼守门人,没有开口,只是解下腰间悬挂的翡翠玉令,漫不经心地扔到守门人怀中。 玉令的成色非常好,光泽灵透,清亮似冰,握在手中有一种极为冰清莹润的触感,守门人一惊,“莫非这玉令是用冰种翡翠雕刻的?据我所知,武林中有冰种玉令的人寥寥无几。”他重新开始打量玉令,令牌上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只是边缘处滚了一圈灵动的凤凰羽。 他双膝一软,慌忙跪下,恭恭敬敬地将玉令碰过头顶:“小的有眼无珠,请南宫庄主恕罪。” “识得此玉,倒还有点见识。”南宫晔说话,取玉,扶起他,掠身而过,几个动作仿佛都在一瞬间完成。等守门人反应过来,眼前早已没有南宫晔的身影了。 钟毓然和慕凌风得到守门人的通传,匆匆地赶到正殿,南宫晔已经坐在了左下首的雕花楠木椅上,正含笑逗弄着手中娇憨活泼的女孩。南宫晔察觉到了他二人的到来,但他连头都没抬,仍然握着阿念胖乎乎的小手,满眼宠溺地陪着阿念嬉戏玩闹。“爹爹。”阿念好奇地指着站在远处的钟,慕二人,“咯咯”直笑。南宫晔顺着阿念的手指,缓缓抬眼望去,在六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南宫晔眼里的笑意正在悄然褪去。 慕凌风不动声色地朝南宫晔微微点了点头,但钟毓然却做不到像他一样的从容镇定,她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万般不是滋味,阔别经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再见竟是在这样的情势下,以这样的一种面貌,纵然他们仍然眉眼如昔,但时光究竟带走了什么,他们三个都心知肚明。 她平了平心绪,略带尴尬地迎向南宫晔:“师兄,此番邀你亲来实在是情势所逼。”她眼光扫到了南宫晔身旁的女童,话语一梗,心中泛起隐隐酸楚,她随即抬头望了望南宫晔,柔柔一笑:“这就是阿念吧,长得可真是招人喜欢。”南宫晔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蹲下身来温柔地叮嘱了阿念几句,这才将阿念交给了钟毓然的心腹侍婢云儿。阿念本不愿离开爹爹,但无奈是爹爹的吩咐,再加上身边漂亮的侍婢姐姐说要带自己去放风筝,便也就高高兴兴地同意了。阿念离开后,一直沉默着愁眉紧锁的慕凌风缓步走到二人身旁,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你也别太担心了,现如今南宫也来了,事情总会有个解决办法的。”他转身面对着南宫晔微微一沉吟,这才开口将最近山庄遇到的怪事倾囊相告,南宫晔越听,一双剑眉就绞得越紧。 而另一边南宫忆正跟着漂亮的侍婢姐姐开心地在柔软的草地上放着风筝,她的脸因为激烈的跑动和久违的兴奋而微微地透着粉红,在明媚的阳光的照拂下,她就像一个粉装玉琢的小仙子。银铃般的笑声惊动了躺在草丛深处看书的男孩,他悉悉簌簌地从从草丛中探出了头,看到了他此生看到的最美的,也是日后一直铭刻在脑海中的风景——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孩的至真至纯的笑脸。 当时,他不知道,这惊鸿一瞥,自此便开启了他们牵扯半生的倾世情缘。 云儿掏出手绢矮下身来给阿念擦了擦脑门上亮晶晶的汗珠,“你乖乖在这里放风筝哦,不要乱跑,姐姐去给你倒水喝。” “好。”女孩乖乖地点了点头。可云儿刚离开不久,女孩就因玩得太投入,没注意脚下的小石子,“哎呀”她娇呼一声,右脚一崴跌倒在地,手中还缠绕着半截刚被扯下来的风筝线,原本飞得高高的纸鸢无力地坠落在回廊的屋顶上。 男孩一惊,立刻从草丛中一跃而起,飞快地跑了过去。他跪坐在地上,焦急地伸出手摸了摸南宫忆的右脚:“还好没伤到筋骨。你没事吧,脚疼不疼啊?” 阿念好奇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小男孩,内心突然不知名地泛起一阵羞涩,她微微摇了摇头,脸颊上粉红一片:“不疼的。” 男孩一直认真紧张地看着女孩,见她摇头,这才长舒一口气,“等我一下。”,他急急地留下这句话,一溜烟地跑到药房内取了一瓶跌打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跑回了女孩身边。 他微微一犹豫,白净的面皮红得像快要滴出血来,他声如蚊蚋:“云儿姐姐可能暂时回不来,我担心......所以我想先......帮你上药。”阿念看着面红耳赤的男孩,不由得“扑哧”一笑,慢慢地把脚伸了出来,微笑着说:“好啊。” 男孩轻轻地除去了女孩的鞋袜,认真细致地为她上药按摩,生怕手里的白嫩纤足留下一点点缺憾。南宫忆凝视着眼前正为她上药的男孩,约末七八岁光景,一双圆圆的桃花眼微微上翘,眼睛水灵灵得像住进了星星,鼻子精致秀挺,鼻尖处浮着一串细密晶莹的汗珠,她突然觉得很开心,主动伸出小手替他擦拭掉了脸颊上滚落的汗滴。 男孩一愕,俊生生的脸上又红霞四起,阿念笑盈盈地问:“你是谁?”男孩凝望着阿念甜美的笑靥,也不由自主地漾开了笑容,他眼底纯净无邪:“我叫慕缓歌。娘亲说我的名字取自‘游女长歌缓缓归’。” 女孩扑哧一笑:“这名字挺有意思的。缓歌,那你唱歌一定很好听。” 男孩仔细地替女孩穿好鞋袜,腼腆地笑了,“也没有啦,我很少唱歌的。” “唱嘛唱嘛,我想听。”阿念扑闪着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好吧。”男孩略一犹豫,轻轻地吟唱起来:“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语声清亮柔和,像一汪碧水,澄澈明净,动人心弦。 “好好听啊。”女孩卖力地鼓起掌来,“可是这首歌讲了些什么啊?” 男孩从容浅笑:“这是我娘教我唱的,她希望我能像歌里唱的那样,拥有君子美好的品德和高尚的情操。” “你呢?”男孩温柔地望着她,眼底嘴角的笑意像花骨朵一样次第绽放。 “嗯?我什么?”女孩不解地歪着头。 男孩也歪着头,模仿着女孩先前的语调,奶声奶气地询问:“那你呢,你是谁?” 女孩用手轻轻拨弄着衣服上的绶带,天真中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那如果我说了,你可不许忘记啊!我叫南宫忆,小字阿念。爹爹说我的名字取自‘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男孩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他点了点头,伸出右手认真地说:“我慕缓歌永远不会忘记你南宫忆的,所以阿念,我们击掌为盟怎么样?” 女孩点了点头,将手放在男孩掌心处,两只小小的稚嫩的手在清脆的击掌声中无意间定下了一生最难忘的誓言:“好,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慕缓歌轻柔地将坐在地上的南宫忆扶起,看到她手中还攥着的风筝线,他扭头看了看回廊上方,笑眯眯地对她说:“阿念,我去帮你把风筝取下来吧,咱俩一起放,风筝准能飞得又高又远。” 南宫忆有些犹豫:“这么高,还是算了吧,等云儿姐姐回来了就有办法了。”缓歌摸了摸阿念的头,自信地说:“放心吧,相信我,准没事儿,我一定会平安地亲手给你拿下来。”说完,他就手脚敏捷地攀上了房梁。 阿念一直很担心地用手绞着衣角,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终于,缓歌的手触碰到了风筝,他兴奋地回过身将手中的风筝挥舞着给阿念看,阿念这才略略放下一颗提着的心,可下一个瞬间,缓歌就因为一脚踩空而从回廊的顶部摔了下来,她的惊呼堵在了喉咙里,但身体却比脑袋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她努力地想接住缓歌,可缓歌却因为怕伤到她及时向旁边闪避,狼狈地滚落在草地里。 幸好,草地很柔软,缓歌并没有怎么受伤,只是手脚有轻微的破皮,漆黑的发丝上沾上了些许草屑,可他怀里的风筝却仍然完好如初,他的嘴角绽放出柔软清润的笑。而阿念却扁了扁嘴大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颗滴落在草尖,小巧玲珑的鼻子因为内心的害怕、难过、生气而憋得通红,任凭缓歌怎么哄也不行,缓歌急得手足无措,阿念仰起了一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花脸,抽抽噎噎地带着鼻音说:“你为什么......要躲开我,你为什么......宁愿自己受伤,也,也要护住怀里的风筝,不过,不过就是个风筝而已。” 阿念虽语无伦次,但缓歌还是弄明白了阿念哭的原因,顿时间就感觉不到周身的酸痛了,他调皮地眨了眨眼,使劲地在原地蹦跶了几下,又欢快地转了几个圈:“你看,我一点事儿都没有,真的,真的没有事儿。”阿念这才慢慢止住了眼泪,破涕为笑,梨花带雨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云儿端着一壶冰糖水走了过来,她讶异地看了一眼两人的狼狈样,惊呼一声:“小少爷,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缓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阿念傻傻地笑了。阿念立马帮忙打起了马虎眼,扯着侍婢姐姐的袖子又摇又晃,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云姐姐,我渴了,好想喝水啊。”果不其然,云儿果然拜倒在了这猛烈的撒娇攻势下,没有再多问,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小鬼头,了然地一笑,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水。 阿念噙了一口水,甜丝丝的,她抬头看了看缓歌,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仿佛落满星光的眼眸里,两杯普通的糖水,却是出人意料的甜,缓缓地渗入两颗幼小的心。 晚上,南宫晔步履凝重地踏入厢房,看到正在和婢女玩耍的阿念,脸色立刻缓和了下来,他一把抱起阿念宠溺地问:“今天阿念在一个新环境里玩得开不开心啊?”房里的婢女全都识趣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阿念咯咯地笑着,伸出柔软的小手去抚摸爹爹郁结的眉心,她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爹爹的下颌,欢天喜地地说:“爹爹,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南宫晔享受着女儿对自己的依赖,接着话茬随口问道:“哦?那是一个怎样的朋友呢?”阿念想了想,认真地说:“他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和他一起玩。” 南宫晔突然想逗一逗女儿,他拖长了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那既然这样,他和爹爹哪个更好看?”阿念微微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好久,清脆地回答道:“一样好看!”南宫晔装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捏了捏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觉得甚舒服,又轻轻地顺带多捏了几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阿念:“你的新朋友叫什么名字?”阿念哭丧着脸,一张脸被自个亲爹硬是揉成了一个包子,她在爹爹的“魔爪”下鼓着脸吐出了两个字“缓歌”。 南宫晔一愣,停下了对女儿小脸的“蹂、躏”,“慕缓歌?”他虽然问的是问句,但却用了肯定的语气,他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已隐约猜到女儿的这个新朋友是谁,现在也不过是想确认一下,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和女儿玩耍,他看着阿念纯净如水晶的眸子,温柔地叮嘱:阿念,爹爹这几天可能会有点忙,你和缓歌要好好相处,可以让缓歌带着你参观参观山庄,但切记:千万不要去一些人烟稀少的地方!”阿念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但听到这几天都可以和缓歌一起玩,刚被“蹂、躏”完的小脸又重新笑成了一朵花。 南宫晔把女儿抱到床上,左手轻抚着女儿饱满光滑的额头,另一只手温柔地拍打着女儿背部,很快就把玩累的阿念给哄睡了,他看着女儿甜美的睡颜,想起了今日白天听到的事闻,眉头不禁又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而此时山庄的另一处也仍透出着点点烛光,慕凌风夫妇二人一坐一站,一踱步一沉思,脸上紧绷的线条泄露了他们的满腹心事,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但沉睡中的阿念和缓歌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压迫的氛围,似是梦到了今日白天的情景,两人的嘴角都挂上了一抹甜甜的微笑。 第4章 山雨欲来 这几日,山庄里颇不宁静,下人们总是聚拢在一起讨论最近发生的怪事,一个丫鬟攥着手里的扫帚,神神秘秘又略带兴奋地说:“你们听说了吗,据说这段时间,山庄里不大干净。” “我知道我知道,和我同房的小翠不是一直被分派到祠堂守夜么,可前几天,她惊慌失措地跑回了房间,整个人一直躲在被子里哭,身体抖得可厉害了。那夜以后啊,她就一直卧病在床了。” “小沅姐姐,小翠姐姐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啊?” “谁说不是呢。”小沅叹了一口气,无奈但又惊恐地说:“我搂着小翠,安抚了大半夜,她才告诉我那夜子时刚过,祠堂里所有的蜡烛突然一齐被点亮,她有点害怕,四处张望时竟看到了神龛之上的金佛变得相貌可憎,佛眼里流下了两行赤红色的血泪。” “嘶——”小丫鬟们都倒吸了一口勇气,但又很好奇后续,纷纷询问:“小沅姐姐,然后呢?” 小沅有点犹豫,但还是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然后一阵阴风刮过,蜡烛就全熄了,帐幔在不停地扭动盘旋,包裹着一种极低极细的尖尖凄厉的笑声,在整个祠堂里回响。小翠是真的被吓到了,不管不顾地推开门冲了出来,一路上她都感觉到身后一直有着什么东西在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不敢回头看,只能一路狂奔。直到回到房间并严实地抵上门后,小翠才长舒一口气,继而全身脱力地软倒在地。” 一名男家丁鄙夷地笑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且,我才不信这世上真有鬼呢,就算有那也是人的心鬼。” “小乙哥哥,鬼神之事不可妄言,万一......”一个小丫鬟害怕地摇了摇头,颤抖着说:“最近啊,山庄里的怪事真的是一桩接着一桩的。西南角的竹林可是被列为禁地了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面失踪了,一个个的可都有去无还啊,到现在都没发现尸体呢!听老一辈的人说啊,是厉鬼作祟。”突然一阵凉风吹过,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几个胆小的侍女更是尖叫连连,吓得直接抱在了一起。 老园丁咳嗽了几声,眼神闪烁,犹犹豫豫:“前天夜里,我正在花园里拾掇碎了的花盆,突然听到两个陌生人的声音,我吓得动都不敢动,他们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虽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心里还是直发毛。等他们走了好长时间,我才敢出来。”小乙摇了摇头,冷静地说:“我怀疑,这些闹鬼事件都是人为的。” 突然,云儿疾步走了过来,大声训斥道:“你们各自的活都做完了吗,居然闲到在这儿聚众聊天!还不赶紧干活去!”云儿是夫人的心腹侍婢,在下人心中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听了这番话,丫鬟小厮们大气儿也不敢出,立马一窝蜂地散了。云儿暗自叹了口气,最近山庄发生了什么她也并非是不知道,她抬头望了一眼渐渐被乌云围拢的天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今天一大早,缓歌就去找阿念玩了,阿念才刚起床,原本还睡眼惺忪的,一看到缓歌就立马精神了起来,笑眼弯弯地喊着缓歌的名字,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缓歌耐心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婢女姐姐帮阿念梳头,这种感觉很奇妙,婢女姐姐的手很灵巧,就像两只花蝴蝶一样在阿念的发间穿梭翻飞,很快就结出了精致可爱的小辫,缓歌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笑着拍手:“姐姐的技艺很棒,小辫子也很好看,但我觉得阿念更好看。” 阿念摸了摸自己软软的发梢,又看了看缓歌晶亮纯挚的眼眸,不好意思地低下,两颊的笑涡若隐若现,盛满了满心的欢喜。 两人乖乖的在婢女的服侍下吃完了早饭,缓歌高高兴兴地牵起阿念的手带她去花园里看桃花。此时春意正浓,粉粉白白的桃花一朵紧挨着一朵,重重叠叠地缀满了枝头,颜色娇嫩得仿佛吹口气就能化成水,它们在枝头嫣然微笑着,含蓄婉约,却像胭脂云一样渲染了整片天际。阿念兴奋极了,点点花瓣纷纷扬扬地撒在她二人的身上,阿念微微仰起泛红的双颊,笑吟吟地看着同样被桃花雨覆盖的缓歌。缓歌灿烂地弯起嘴角,身手敏捷地直接爬上了桃树。阿念一个晃神,缓歌已经跳下了树,手心里赫然是一朵开得极美的桃花,璨然绽放的粉色花尖尚且还凝着一滴晨露。 缓歌开心地跑到阿念面前,亮晶晶的瞳仁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阿念。他清澈的眼眸像小鹿一样纯洁无邪,嘴角噙着一抹柔软温暖的笑,他轻轻伸出了手,温柔地拂去了阿念头顶的落花,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将他认为最美的一朵花插在了阿念乌黑的发间,“这个给你,你戴上真好看,比雨后天边绚烂的彩虹还要好看。”阿念抬手摸了娇嫩的花朵,满足地笑了,她拉着缓歌温暖的手,脆生生地说:“缓歌,谢谢你。” 突然,桃花林里窜出了一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毛茸茸的身影在粉粉白白的桃花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可爱,阿念眼前一亮,立刻迈着小碎步奔向小兔子,缓歌也笑着跟在她身后。小兔子安静地伏在地上,两只长长的耳朵乖乖地贴在脑袋上,它转动着圆圆的脑袋,一会儿看看伸手准备抱起它的阿念,一会看看温柔抚摸着它的缓歌,温驯乖顺极了。 阿念轻轻地把它抱起,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小兔子身上打着旋儿的小碎毛,缓歌也很喜欢它,凑过来捋了捋兔子长长的白耳朵,又搔了搔它的下颚,小兔子觉得很舒适,又紧紧地往阿念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准备开始睡大觉。可突然间,兔子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拼命挣扎起来,两只短短的后腿开始疯狂地猛蹬,阿念无语地低头看了看怀中暴动的兔子,只好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在了地上。没想到,兔子一着地,扭头看了一眼阿念,便开始撒了欢地死命狂奔,好像全力以赴只为逃脱魔爪。 然后,憋了半天的缓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哈哈哈,小兔子都怕了你了!哈哈哈。” “......”阿念幽幽地看了缓歌一眼,缓歌立马收敛了笑容,弱弱地说:“我去帮你追回来。”阿念傲娇地摇摇头,跺了跺脚,嘟囔道:“我自己去。”,哼了一声就一溜烟地跑去追兔子了,缓歌也不敢怠慢,一边傻笑,一边紧跟在阿念身后。 他们一路嬉笑打闹,顺便追追小兔子,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幽僻的竹林边,阿念和缓歌正值兴起,都忘了近日来长辈对他们的警告,丝毫没有多想,直接就跑进了竹林。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可渐渐地,事态变得诡异起来。 “缓歌,你快点嘛,兔子都快跑的不见了。” 缓歌蹲在草丛边采着零星的小野花,随口应道:“好好好,我这就追上你。不过,你还是悠着点吧,我觉得这兔子怕你。” “瞎说,我这么温柔可爱,它为什么会怕我?” “那我怎么知道,你还是去问兔子吧。”缓歌笑着站起身,准备去追阿念。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手上握着的一小束野花,紫的,粉的,黄的,蓝的,绚丽多彩,尽态极妍,虽不及那些有名字的花来得娇艳婀娜,倒也别有风情。 “阿念看到这一束漂亮的小花,一定会很开心。”缓歌眼眸低垂,清浅微笑。 “缓歌,你怎么这么慢啊?”阿念不满地回转过身,却被眼前的一片水白惊住了。竹林中不断有袅袅的白雾升腾而起,一开始并没有十分的厚重,隐隐约约盈散着水的润泽感,但她就是无法透过白雾看到其他。身后的缓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迅速转过头,发现她先前一直追的小白兔也完美隐匿在了这场未知的白雾中,一种极为惴惴的不安感瞬间席卷了阿念。 “缓歌!缓歌!” 缓歌也已发现了竹林中的不对劲,雾,在越变越浓;白色,在逐渐变深。缓歌虽然看不到阿念,但他能听到她的呼喊声,他尝试着向声源处走去,可苍茫的白色几乎已霸道地侵占了整片竹林,就算找到了阿念,也绝无法再辨别出来时的路。 突然,他灵机一动,拆开手中握着的那一束野花,沿路将野花撕碎,撒在他经过的道路上。“阿念,我这就过来找你,你先乖乖地待在那里,不要走动。”缓歌把双手围拢在嘴边,焦急地大声喊道。 “好。缓歌,我害怕。”阿念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缓歌突然想起了近日父母对自己的叮嘱,内心的不安在逐渐地被扩大,他努力地靠近前方的阿念,可此时的阿念对于他而言就像镜中的影花,水中的浮月,虽感觉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黏腻湿重的白雾。 而缓歌心中的不安终于在听到阿念的尖叫声后达到了至高点,他疯了一般地往前跑,蓦地,他看到了地上飘落的一朵桃花,他颤着手捡起,果不其然,这正是他亲手戴在阿念发间的那一朵!他焦躁地看着四周,四周静得很蹊跷,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鸟语声,没有竹叶摇曳声,没有风声,空气仿佛板结了,凝滞在了某一刻。 “缓歌,缓歌!”,有小小的呼唤声微弱地传来,他大喜过望,是阿念! 他循声摸索过去,模模糊糊地看到阿念摔倒在一个深坑中,阿念焦急地说:“缓歌,我脚扭了没法走了,你先别管我,赶紧出竹林找我爹爹他们来帮忙。” 缓歌执拗地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别说傻话了。”他整个人牢牢地匍匐在地面上,尽可能地向阿念伸出了手,阿念拗不过他,只好也努力地踮起脚,伸出手去够缓歌的手,两人的手一直碰不到一起,冰凉潮湿的空气在两人空空的手掌中绵延缠绕,像一条蛇,慢慢侵蚀着两人的温度和希望,从身体上和心理上,全方位的侵蚀。 缓歌使劲地伏低,身子摇摇欲坠地挂在土坑的边缘,他的手臂已经伸展到了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致。所幸,在多次尝试下,两人的手堪堪碰到,缓歌费力地把阿念向上拽,他的牙关紧紧咬合,小脸涨的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怒吼,猛地一使劲,将阿念大力地吊起。终于,蹭了一身泥的阿念被缓歌拼命拉了上来,缓歌累得全身都脱力了,使劲过度的手一直在止不住地轻颤着,他左手微微控住颤抖不已的右手,又怕阿念担心,悄悄地将双手背到背后。 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儿,缓歌虽累的不行,但大脑还是十分清明。“上来,我背着你离开这儿。”缓歌背对着阿念缓缓地蹲下。 阿念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走,更何况你......”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子就已经凌空了,缓歌稳稳地把她背起,两只手温柔地托住阿念的小腿,生怕她从自己身上滑落。 他努力辨认着自己留下的碎花印记,步履蹒跚地一步步往回走。白雾越围越重,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模糊,缓歌每走一步额角都会淌落豆大的汗珠,他不停地甩着头头,奋力地想让自己变得清醒,汗水顺着鬓角滚入他的眼眶,辛烈刺痛,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生生地被辣出了无数的红血丝。可不管阿念怎样劝说,他都不肯放下背上的阿念,双手紧紧禁锢着她。 阿念无法,只能掏出怀里的丝帕轻轻为缓歌擦拭汗水,希望他能不要那么难受。缓歌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很清楚,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了,很可能在下一秒,抑或是下下一秒,他就会彻底崩溃。 突然一阵异香飘过,缓歌顿觉眼前一黑,与阿念双双滚落地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紧紧护住了阿念,确认了阿念是摔在了自己身上,这才放心晕了过去。 天渐渐地黑了,可是云儿找遍了缓歌和阿念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没有看见半点影子。她隐隐感到了不祥的氛围,心脏骤然紧缩加速,她片刻都不敢耽搁,立刻冲进正殿打断了慕凌风、钟毓然和南宫晔的谈话,她软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带着哭腔地说:“老爷,小少爷和南宫小姐不见了。” 慕凌风和南宫晔俱是面色一变,钟毓然脚下一软,失神地瘫坐在椅上,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我的缓歌啊。”南宫晔面色铁青,抬掌便击得一张雕花梨木桌木屑横飞。慕凌风狂躁地在大厅里踱了几步,却越发地心烦意乱,他停下步伐,青筋暴起地咆哮:“找!倾全庄之力给我找!不找到绝不罢休!” “是。”云儿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地就准备奔出大厅。 “慢着!”慕凌风略一沉吟,甩给云儿一块玉令,“拿着它去,召集起慕家所能调集到的所有人力和兵力,给我搜,如有异者,格杀勿论!” “血沁玉令!”南宫晔心头一惊,钟毓然也不可置信地望向慕凌风。 “老玉挂红,价值连城”说的便是血沁玉。但血沁玉真正罕见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为它的名贵。传说,亡者之血沁入灵性之玉,浸泡百年千年,方能形成正宗的血沁。可玉本身就富有极强的双面性,亦灵亦邪,加之又浸透了亡者之血,邪气怨念亦会增生,所以,无人能明确地说出血沁玉究竟是能救人还是能害人。慕氏先祖爱玉成痴,尤爱血沁,故铸血沁玉令为慕氏一族掌权人的信物。 但血沁玉出,是福是祸,无人能料。 “众人听命,庄主有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平安救回小少爷和南宫小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云儿高举令牌,冷声下令。在篝火的映照下,血沁的光芒愈加鲜艳,丝丝缕缕的血迹似在玉核处轻盈流转,衬得玉令上的那一头血色麒麟越发的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是,我们定当誓死忠诚,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绝不退缩!”磅礴的声音冲破了沉重的夜色,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勇敢坚毅的脸庞。 “很好!”云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大力地挥下右手,高声命令:“全体人员,出发!”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一瞬间,玉令上的暗红诡异地重组旋转,血色麒麟竟变得如墨般漆黑,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很快,玉令就回复如常了。 墨麒麟,至邪之兽。传说中,地狱的使者,既非阎罗王,也非烛九阴,而是墨麒麟....... 缓歌先于阿念醒来,他一醒来就急着寻找阿念,看到阿念安然无恙地躺在他身旁,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再一次低头确认了身边的阿念的确没有受伤,只是暂时的昏睡后,这才暂时放下心来环顾起四周。他现下所处的木屋他并不陌生,这只是竹林间的一间雅筑罢了,他从小就来这里玩过无数次。只不过,这里的布置与他上一次来所见有很大的变化,竹林里的白雾和家丁的失踪,无不喻示着这里已经被某一势力占领了。 他飞快地思索该怎么逃出去,只听得身旁阿念一声嘤咛,他惊喜地凝视着阿念,阿念才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看到缓歌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阿念会意地点了点头,颤抖着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可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却湿湿润润的,酝酿着不可压抑的恐惧。 他们两个的手脚都并未被缚上绳索,可见幕后之人定是有足够的自信他们逃不出这个木屋,他们的面前有一道极大的屏风,屏风后又有几道重重叠叠的帷幔,缓歌只能看到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却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香炉中袅袅升起一团团青烟,幽幽的檀香味止不住地钻进阿念的鼻子,夹杂着一种陌生的刺鼻之感,阿念觉得十分害怕,紧紧抱住了缓歌,身子不停地轻颤着,右手仍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缓歌轻轻拍了拍阿念,示意她乖乖呆在原地,而他则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紧贴在梁柱上屏息听着里面人的对话,依稀是一男一女在商量着什么,不过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只能听到几个支离破碎的词语,什么“诱饵”、“联手”、“移祸”等词听得缓歌云里雾里,紧接着一个女声响起,冷冰冰地道:“就这么办,先退下吧!” 缓歌一听,刚想往回撤,却蓦然后颈一凉,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背后响起,带着森森寒意:“你听够了吗?” 第5章 血流成河 缓歌一惊,全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逆流了,他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只好强自镇静地沿着刀锋慢慢转过身,心里抱有侥幸:“既有人来牵制了我,或许阿念便有了逃出去的机会。” 可是,当他看到阿念身旁也站了一个蒙面持刀的黑衣人时,他顿时便慌了,不禁失声喊道:“你们想把我怎样都行,求求你们别伤害阿念!” 阿念鼓起勇气看了一眼脖颈旁明晃晃的钢刀,虽已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心脏仍是狂跳不止,腿脚不争气地微微轻颤。但她毕竟出身名门,武学大家该有的风范她也学了不少,知道情势越危急,风范就越不能丢。她颤颤巍巍地挺直了胸脯,大义凛然地说道:“缓,缓歌,我,我不怕。士,可杀,不,不,不可辱。” 缓歌:“......” 黑衣人冷笑:“好一个有骨气的小丫头啊,只可惜说话不利索,是个小结巴。” 阿念大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你才是个结巴呢!” 缓歌摸了摸头,无奈道:“阿念,别和他们白费口舌了。” 话音还未落,竹林上空突然回响起一声清啸,威严中隐隐带着一股怒气:“竹林中装神弄鬼的人给我听好了,要想活命的话就赶紧把我女儿和缓歌给放了,否则别怪我南宫晔辣手无情!” 阿念一听,知道是爹爹来了,心下一安,也不害怕了,她瞪着黑衣人,得意洋洋地说:“我爹爹来了,你们打不过他的,还是趁早把我们放了吧。” 一个蒙面的女人从屏风后懒洋洋地走了出来,冷哼了一声:“放了你?可笑!” 缓歌之前一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阿念,脸上满是忧虑和担心,生怕阿念受到一点伤害。直到女人的出现,缓歌这才将视线稍稍移离阿念,他颤抖着声音问:“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抓我们?” 女人没回答,只是眯了眯眼,眼里射出了冰冷无情的光芒:“动手。”霎那间,竹林里齐刷刷地冒出了无数黑衣人,他们如暗夜中的鬼魅,反射着冷漠绝情的光芒,浓稠厚重的白雾再一次将竹林牢牢包裹。几百多号的家丁和士兵丝毫不畏前方未知的危险,义无反顾地举着篝火冲进了竹林,一时间,竹林里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庄内家丁们虽都有武学根基,但无奈在白雾缭绕的竹林里他们只能听声辨形,而他们的对手又十分善于隐匿行藏且心狠手辣,处于劣势的家丁无异于板上肉俎,唯有任人宰割的份。然他们一个个都视死如归,毫不畏惧,奋力地举起手中的刀剑与看不见的敌人英勇搏斗,纵使身上被刺穿了一个个血窟窿,在血流干流尽前,在呼吸最后停止前,他们仍颤抖着手挥剑砍向敌人。 一个家丁倒下了,身后有源源不断的家丁补上,前仆后继,一具具尸体横陈在地上,睁大的眼里满是不甘和倔强,他们举着的火把滚落在草地上,照亮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湖泊,又迅速绵延成势不可挡的熊熊烈火,整片天际都被烧得赤红。 南宫晔,慕凌风,钟毓然三人分做两拨先后进入竹林,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和脚下粘稠咸湿的触感让南宫晔眉头微皱,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出阿念,然而今晚的情形又着实不容小觑。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他觉得如此不安,仿佛有什么惊天惨案即将发生。至于第一次,他不愿回想。 刻不容缓,他迅速抽出腰间的折扇,娴熟地抹开扇面,将其凌厉地旋向周身各个方位,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噗通”声,扇子又重新回到了南宫晔手中,扇骨上还缀着几滴鲜艳的血色。处理完身边的障碍后,南宫晔当即施展倒卷帘飞身跃上上了树,果然,高处的白雾并没有那么浓厚。隐约间,他看到了一座木屋,掩映在幻色中,来不及多想,南宫晔立马施展开遁天行,风驰电掣地奔向那奇诡的小木屋。 遁天行,南宫世家独门轻功,一经施展,移形换影,上天遁地,皆不在话下。 紧接着,慕凌风和钟毓然也赶到了木屋前,许多黑衣人从竹林中走出,锃亮的刀尖上饮满了鲜血,他们就像地狱中走出的修罗,身后竹林中的火势越烧越大,照亮了黑衣人眼中的残忍嗜杀。他们怪笑着将南宫晔三人团团围住,阿念趴在窗口惊恐地叫着爹爹,缓歌一把抱住了她,颤抖着蒙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不要看,不要听。” 南宫晔三人背抵着背,相互点头示意后,同时以闪电般的速度出手,但黑衣人无止尽地在增加,三个人不得不独自奋战,南宫晔和慕凌风倒还算应付自如,但钟毓然的情况却着实不容乐观,作为一个母亲,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木屋里的缓歌身上,当看到架在缓歌脖颈处那柄明晃晃的刀时,她更是心下一紧,步伐踉跄。她奋力地架开敌手长驱直入的一剑,侧目去看缓歌的情况。 缓歌拼尽全力地嘶喊:“娘,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 “兔崽子,你最好给我安静点。”他身旁的黑衣人咒骂着,刀刃嵌入了缓歌的脖子,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刀背滚落在地。 “血,血!”阿念害怕地哭了起来。 钟毓然一个分神,持剑的右手被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长剑“咣当”一声坠落在地。 时机到了,一直站在窗边观战的女黑衣人勾唇一笑,飞身从窗子中跃出,剑尖直指钟毓然的背心,南宫晔和慕凌风都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同时大喊“师妹!”“夫人!”,奋力地想脱身来救她,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刺杀动作如兔起鹘落,在一霎之内即已完成,剑尖直插心脏,深、准、狠,钟毓然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她最后用力深深地看了一眼窗边的缓歌,无数记忆纷至沓来,初遇师兄时,他站在风中温文地对她笑,低沉清润的嗓音喊出的“师妹”就像情话一样动听,让她从脖颈到耳根都一路绯红,他们时常在月下练剑,伴着师父清冷孤寂的箫声,她本以为那就是幸福的样子。 可是后来她的幸福被打碎了,因为叶姝宁,她不恨阿宁,因为她们曾经是那样好的朋友,一起在河里洗澡嬉戏,夜晚睡在一张床上头靠着头窃窃私语,她清醒地知道师兄一直把自己当亲妹妹看待,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疯狂地嫉妒阿宁,她不甘心输给阿宁,她想要得到的是师兄对她的爱而不是寥寥的兄妹之情! 为什么呢,她究竟哪里不好呢,她究竟哪里不如阿宁?明明是她先遇见师兄的,可最先走近师兄心里的却是阿宁。她知道,自己有了心魔。她也知道,她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钟毓然了。所幸,她后来遇见了凌风,一个同样爱而不得的可怜人,两个爱情里的失意者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获得慰藉的时候,心灵却擦出了不一样的火花,她想这才是属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爱情吧。 她的身体飘摇在风中,万千发丝诉说着最后的缠绵,原来一生这么短,阿宁,我来陪你了,希望你还能像当年那样接纳我,我们还是好姐妹,钟毓然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一样跌落在地上,再无声息。女黑衣人冷酷地将血红的剑从钟毓然的身体中抽出,剑尖斜斜一挑,勾勒出嗜血的光芒。 缓歌死死地抠住窗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过整片天际,“娘——娘——,你醒醒啊,不要丢下缓歌。”他急切地想越出窗,想抱一抱娘,亲一亲娘,留住娘,不让娘离开,可是屋里黑衣人寒光闪闪的刀就架在他和阿念的脖颈上,他无法挣脱开,无法在娘生命的最后一刻守护在娘身边! 他的手指深深嵌进了窗沿,手指间淌出的鲜血一点点地渗入了木头的纹理,斑斑驳驳的,触目惊心。缓歌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襟,发出像狼一般的低嚎声,他的头抵在窗沿上,滚烫的泪滴一滴滴地灼烧着被鲜血染红的暗红色木头。阿念看着如此难过的缓歌,心里也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钻心地疼。 南宫晔和慕凌风都红了眼,将心中的悲痛化为眼前杀敌的力量,慕凌风紧攥着手里的长剑,疯狂地刺入眼前黑衣人的心口、胸口、腹部,每一剑都是透体而入,拔出的时候血水如泉涌般喷得他满头满身,他癫狂地笑着,猩红的血从他眼角滚落,他嘶声呐喊着:“我要你们血债血偿!血债血偿!”他机械地将剑一次又一次插入黑衣人的身体,绝望愤怒的眼神让他周围的黑衣人不敢再靠近。 南宫晔手腕一抖,长剑如灵蛇般扭动,剜出了一双双带血的眼珠。“啊——”那些黑衣人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在满是鲜血的脸上一阵乱抹,“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凄厉的嚎叫声惊起了休憩着的蝙蝠们,它们扑打着翅膀,飞快地怪叫着冲上了云霄。 南宫晔缓缓掏出怀里的折扇,袍袖一舒,便已然在扇骨上淬了剧毒,他仇恨地将折扇甩出,锋利的扇骨划过黑衣人的喉骨,但力道又刚刚好,不至于让他们顷刻毙命。那些黑衣人们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身上有如万蚁啃噬,痛痒交加,他们疯狂地挠着身上的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血与肉黏腻地挂在脆弱的骨架上,令人见之欲呕。 慕凌风提剑赶来,亲手大力地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一个个人头滚落在地。二人心领神会地迅速交换了眼神,南宫晔飞身窜进木屋,三枚透骨钉分别射向屋内的两个黑衣人以及屋外观战的女黑衣人,屋内的两个已经被血腥的场面惊呆了,没想到下一个就是自己,他们不可置信地应声倒地。而那个女黑衣人则侥幸勉强避过了第三枚透骨钉,她的头发狼狈地披散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战况,双方均死伤惨重,她不敢多做停留,飞快地跃身离去。 此时,东方既白。 南宫晔愤恨地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一枚透骨钉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深深地没入女黑衣人的右肩,女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摇晃,但还是强撑着逃离了这个被血与恨包围的修罗战场。 南宫晔一刻都不敢耽搁地冲进木屋,看到阿念和缓歌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他一手牵着阿念,一手牵着缓歌,准备走出木屋,阿念身上没有受伤,但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恐,他注意到左手旁的缓歌手指冰凉,身体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沙哑的喉咙不时迸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便分过神准备蹲下来安慰安慰缓歌。 突然,阿念惊声尖叫,南宫晔手一顿,迅速回身,看到愣怔在血泊中的慕凌风平静地拾起了地上一柄柄染血的长剑,麻木的瞳孔里有一种不知名的火焰在跃腾燃烧。 阿念绞着爹爹的衣角,声音极小,如蚊蝇般怯怯地说:“爹爹,慕伯伯的神情好可怕。” 南宫晔刚想安慰阿念,一个“别怕”的“别”字刚说出口,慕凌风就狂笑着,将手中的一大捆长剑用力地捅入了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上出现了无数个可怖的血窟窿,他整个人都在源源不断地喷涌着鲜血。缓歌大力地挣脱了南宫晔的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慕凌风身边,他的声带几乎已发不出声音,身体抑制不住地抖着,他跪在慕凌风身旁沙哑着哀求爹爹不要离开,慕凌风挣扎着想抬手最后摸一摸缓歌的脸颊,嘴角涌出的鲜血梗住了他的话语,“缓.......缓歌,对......不......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重重砸落在地上,扬起无数飞扬的尘土。缓歌愣愣地跪在地上,木木地看着身边的父母,太阳已渐渐升起了,照亮了地面上纵横流淌的暗红色湖泊。他哆哆嗦嗦地牵起父母的双手,神志不清地呢喃:“不,这都不是真的,不是,不是真的。” “我,我一定,是做梦了。醒过来,对,醒过来就好了。” 缓歌转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猩红,痛哭流涕:“可是,可是,我怎么才能醒过来呢?” 他惊恐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颤抖的齿关死命地咬合着满是污垢的手指,咸腥的湿红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他含糊不清地呜咽:“我好像醒不过来了呢。爹,娘,我该怎么办?” 阿念扑到他身边,柔嫩的小手颤抖地覆上缓歌呆滞的眸子,在他耳边轻声地说道:“缓歌,不要看,不要听。” 竹林里的火势越烧越旺,时不时传来尸体和树木被焚烧后留下的焦臭味,南宫晔沉重地走到缓歌身边,低下身轻轻抚摸着他的背部,沉默了一阵,这才干涩的说:“火势越来越大了,此地不宜久留,缓歌我们走吧。” 缓歌沉默地跪在地上,心里的痛感仿佛因超越极限而变得麻木,他的眼角再也流不出一滴泪,也听不见外界任何话语。阿念焦虑地将手从缓歌脸上移开,拼命地摇晃着缓歌的身体:“缓歌,跟我们离开好吗,这里很危险。” 缓歌垂眼看着暗红的土地,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不走,这里是我家,我要和爹娘以及全庄上上下下所有真心为我的人一起留在这儿。” 南宫晔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脱离此地,可缓歌拼命挣扎,将鲜血淋漓的双手死死插入土中,宁死也不愿离开。既然,他已经失去了一切,那么,死亡对他来说,也早已失去了该有的恐惧。他不怕死,只怕和爹娘分开。 南宫晔无法,回头看了一眼火势,一记手刀劈在缓歌的后脑勺使他暂时昏了过去,阿念一愣,南宫晔边把缓歌扛到肩膀上,边向阿念解释:“不要紧的,他只是暂时昏睡过去。”然后右手搂住阿念的腰,腾空一跃,施展轻功飞身逃离竹林,向滴翠山山脚急奔。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山庄都被熊熊大火吞噬,火舌肆虐着席卷了一切,淹没了曾经在这儿发生过的一切美好,也淹没了这一夜轮番上演的壮烈惨剧。 慕然山庄,这个无数武林中人欣羡仰慕的存在就这样在火海中被夷为平地;慕氏,这个名列四大世家之一的赫赫有名的姓氏竟在一夜之间趋于式微。 南宫晔的瞳仁被大火映得赤红,他仰头闭了闭酸涩的眼,大步流星地携着手中的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身后一片殷红如血的天际。 第6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缓歌,你来追我啊!”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从梅林中探出娇俏的脸庞,呼唤着彼时正徘徊在梅林外的清俊少年,少年嘴角含笑地凝视着活泼的少女,眼里尽是宠溺和呵护。他不再犹豫,穿过嫣红的梅林,踏过重重的白雪,一步步地走近少女。 少女欢快地奔向少年,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少年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像阳光下的树叶,既有阳光的灿烂和煦,又有树叶的清润怡人,少女深吸了几口气,觉得心里十分的安宁静谧。 少年抬手拂去了少女头上几片晶莹的雪花,少女仰起头,精致的一张小脸半是因为天冷,半是因为害羞而涨成了粉红色,长长的眼睫毛像受惊的蝴蝶一样不停地颤动着。 少年双手紧搂少女的纤腰,定定地注视着少女,忽地粲然一笑,洁白细密的牙齿微微咬着下嘴唇,嗫嚅着说:“阿念,你真美!”虽然他一直佯装镇定,但通红的耳朵还是出卖了他。 阿念噗嗤一笑,伸出手去捏了捏缓歌通红的耳朵,缓歌立马反应过来,一脸天真无辜地辩解道:“天太冷了,都被冻红了!” 阿念歪了歪头,觉得缓歌这张无辜的脸还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好看啊,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住着星星。 她眼波流转,伸出一根水葱般白嫩的食指轻轻抵在缓歌眼睛旁,缓歌不解地扑闪着大眼睛,柔软的眼睫毛扫过阿念的食指,暖暖的痒痒的,两人间的气氛顿时暧昧了起来。 “怎么,你想轻薄于我吗?”缓歌微扬眉毛,嘴角笑意浅现。 “对啊,这下,你可危险了。”阿念贴着他的耳根,轻轻吐气。 “那怎么办,我该害怕吗,可我一点也不害怕。” “已经给你机会逃了,可你却没有,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再也不可能有了。后悔么?” “不,不后悔。离开你,我才会后悔。” 阿念的另一只手缓缓抚上缓歌的脸庞,在缓歌秀挺的眉毛上轻轻描摹,她迎着缓歌温润深情的目光,柔柔地问道:“缓歌,为什么你的眼睛这么亮,就像住进了星星一样好看。” 缓歌也伸出手捉住了脸上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一点点地与她十指紧扣,认真地凝视着她:“因为我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你啊,不仅是眼睛里,还有这里。” 他牵着阿念的手缓缓移到了自己的胸口,阿念的指尖感受着缓歌的心跳,自己的一颗心也“咚,咚,咚”地跳得极快,她的脸颊一片绯红,甚至要艳过了周边一株株傲寒开放的红梅。 她娇羞地看着缓歌,缓歌虽也十分紧张,但她还是看到了他黑漆漆、亮晶晶的瞳仁里的两个小小的自己,阿念觉得心跳得更快了,不禁手忙脚乱地一把捂住了缓歌那双令自己深陷其中的眼睛。 缓歌乖乖地任由阿念蒙着自己的眼睛,阿念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可那嫣红滚烫的脸颊,剧烈跳动的小心脏愣是没缓过来。缓歌好脾气地等了好久,温和地笑:“阿念可是害羞了?” 结果没想到阿念手突然一松,撒着丫子一溜烟地跑了。缓歌愣在原地,仍保持着略略低头的姿势,嘴角挂着一抹温柔似月光的笑容。 良久,他抬起头,准备朝梅林外走去,一株株的红梅开得极盛,在莹莹白雪的映衬下更是显得艳红如血,缓歌脸色一变,先是出现了一种极强的晕眩感,紧接着头痛得好立马就要炸裂一样。他的脸半青半紫,喉咙像被什么人紧紧扼住了一般,眼前的一切在飞速地倒退,直至消失,有什么东西再被强行地注入他的大脑,任他拼命挣扎反抗,也仍无济于事。 他捂着头半跪在雪地里,脑海里闪过一帧帧模糊的、断裂的、破碎的片段,血,铺天盖地的血,被熊熊大火烧红的天际,凄厉的惨叫,无数鲜血遍布、死不瞑目的脸庞。缓歌无助害怕地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血,血!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不要再缠着我了!”缓歌绝望地嚎哭着,心里很难受,似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此时,天空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仿佛能掩盖一切的罪恶。 缓歌在雪地里痛苦地挣扎着,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身上,在他彻底的成为一个雪人前,一把伞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头顶,为他遮住了更多的肆虐。 “孩子。”一声叹息幽幽传来,像来自时空的彼端。 缓歌颤抖地仰起头,只见南宫晔愁眉紧锁,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再也抑制不住,扑过去抱住南宫晔的大腿:“师父,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记忆中会有这样的记忆,当年......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的究竟......是什么?” 南宫晔长叹一声,缓缓低下身,把缓歌从雪地里扶起,仔仔细细地帮他拂去身上的碎雪,却故意不去看缓歌期待知道事实真相的清澈双眼。 直到拂拭干净后,他才轻摸缓歌的头顶,和颜悦色地说:“缓歌,你的身世我以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了。今天我再说一次,你娘是我的师妹,你爹是我的莫逆之交,他二人琴瑟和谐、伉俪情深。但天有不测风云,你的爹爹忽然身染疾病去世,你娘悲痛欲绝,积郁成疾,最后也追随你爹而去,你娘亲临终前特地把你托付给了我。” 缓歌的抽搐好了一点,眼角滚下两行清泪,他喃喃地说道:“娘,娘,我......我好想你。” 南宫晔抱住痛苦的缓歌,柔声安慰:“你爹娘都十分爱你,他们也一定对你十分的思念。他们是希望你能一直平安快乐的,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一定不愿看到你如此痛苦的情状。” 缓歌沉默了好久,闷声说道:“师父,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脑海中总是出现的漫天遍野的鲜血是怎么回事?” 南宫晔目光一闪,所幸在他怀中的缓歌并没有看到,他稍微冷静了一下,温柔地说:“缓歌,那只是你小时候做的一个噩梦罢了,因为这个噩梦太可怕了,所以你才会断断续续地记到现在,有时候甚至还认为它曾经真实发生过。可它不过就是个很真实的梦罢了。” 缓歌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怔怔地重复道:“不过就是个真实的梦罢了。” 南宫晔点了点头,欣慰道:“你明白就好。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各怀心事,自此,便一路无言。 南宫晔将缓歌送回住处后就离开了,缓歌刚准备推开房门,就听到身后的南宫晔遥遥地说:“有时候,如果觉得痛苦倒不如选择遗忘,,缓歌,忘了那个噩梦吧。” 缓歌呆呆地回转身,师父遥远的背影在阳光下逐渐变得模糊,“有时候,如果觉得痛苦倒不如选择遗忘,遗忘么?”他细细地咀嚼着师父的话语,觉得师父仿佛话里有话,他不解地晃了晃头,推门走进了房间。 如果缓歌此时追上南宫晔,一定会发现师父此时也是泪流满面,可他的背影仍然高大伟岸,因为不管他的内心有多深多疼的伤口,他还要为阿念,为缓歌,为合庄上上下下所有人撑起一片天。 他的痛,忘不了,不想忘更不能忘,又有何人能替他排解? 这一夜,南宫晔并没有回房,他独自又走到了泠香小筑,满园带雪的红梅在月光的掩映下更加的美艳动人,南宫晔仰头喝了一口酒,径直走到位于梅林最中间的那株梅树,探下身去抚摸粗糙的树干,树干上刀痕遍布,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些伤痕都是拜自己所赐。 每当他因难以自持内心绝望的思念而卧倒在这株梅树下时,他总是会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树身上疯了一般的乱刻,刀痕虽杂乱无章,但每一刀都充斥着他内心难以言表的伤痛和无人可诉的相思。 但今天,他却不想再这么做了,他倚在树旁,淡淡地喝着酒,月光像盐一样倾洒了一地,渗入伤痕累累的心,更加的痛彻心扉。一阵夜风乍起,满园梅花尽皆飘摇,恍若当年风华绝代的叶姝宁着一身鲜艳的红衣红裙在红梅枝头跳舞,令他一见之下惊为天人。 南宫晔喝完了最后一口酒,脑袋依然很清明,他低低地冷笑一声。 “呵,我竟然连醉的资格都失去了么?” 南宫晔用指节撇去嘴角旁的酒痕,桀骜地笑了,依稀是那个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右手一扬,将酒坛随性地扔了出去,只听得“啪”一声,瓷屑四散飞溅,残余的酒香若有若无地溢出,与红梅幽馥之香亭亭交汇,美得令人心颤。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了梅林,来到了泠香小筑。南宫晔缓缓抬步上楼,竹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他的双手拂拭上冰凉的阑干,毛糙的触感令他微微蹙眉,他翻过手掌,粗粝的灰尘在月光的照拂下竟变成了圣洁的银色,熠熠生辉。他闭上了眼,温柔地低语:“阿宁,你可是在怪我?怪我好久不曾来看你么?”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你,我从不曾忘记你,也不曾忘记那些该有的恨。可是,阿宁,我害怕,若有一天,忘川河畔,奈何桥头,若你我再相逢,你是否还会记得我?”清风逝去,落雪轻茫,无人应答。 “我醉了。向来不信鬼神幽冥的我今日竟也会胡言乱语,着实可笑。”南宫晔按着自己的额头,苍凉地笑了。 夜色渐浓,缓歌在桌子旁呆呆坐了好久,心绪终于平静了不少,他踱着步走到书案旁,刚刚展开一张字帖,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是谁,他阴霾遍布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晴了。他从容地倚靠在桌前,静候着她的到来。 门“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露出阿念的一颗小脑袋,缓歌微微地笑了,原本的疲惫迷惘被温柔清润所取代。 他牵起阿念滑嫩的小手,凝视着阿念的脸庞替她理了理耳旁的碎发。阿念又怎会没有注意到缓歌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她伸手抚上缓歌的脸庞,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你又做噩梦了吗?缓歌。” 缓歌犹豫了片刻,半暖的手掌缓缓覆上阿念的小手,神色重新变得无助和迷惘,他清澈明亮的双眸渐渐迷雾丛生,他喃喃地说着话,似梦中呓语:“是噩梦吗?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不该只是一个梦。” 阿念踮起脚尖,与缓歌额头抵着额头,滚烫的泪滴落在她的脸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如同地狱修罗般的黑衣人和残忍无止尽的杀戮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飘荡,这么多年,她从未遗忘。 可是,缓歌也是当事人,是那场血案最直接的受害者,那一天,他跪在血泊里那种麻木冰凉的绝望和目眦欲裂的痛苦,即使隔着十多年的光阴,她也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所幸,老天爷是仁慈的,他抹去了缓歌最无法承受的那段记忆,应该是想让缓歌能像平常人一样健康快乐地生活吧。阿念也是有私心的,如果可以,她希望缓歌永生永世都不要想起那段黑暗无边的回忆,永远能像现在一样平安喜乐。 她看着缓歌的双眼,温柔而坚定地说:“是!” 时间过去了好久,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额抵额的亲密姿势,一盏盏的灯笼逐渐暗去,直到最后一盏灯笼里的火星跳跃挣扎了几下,“啪”的一声熄灭了,二人这才如梦初醒,缓歌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将一盏盏灯逐次点亮,当房间里重新明亮起来时,阿念看到一个明亮温和的缓歌正站在书桌旁含笑朝她招着手,这才是缓歌该有的样子,阿念心里一轻,嘴角绽放出浅浅梨涡,一点点向缓歌走去。 还未走到跟前,缓歌长臂一舒,就将阿念牢牢地搂在了怀里。他低头深情地望着阿念,用右手缓缓打开了一幅空的卷轴,阿念乖巧地伸出手去帮忙研墨,缓歌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羊毫,在砚台旁均匀地蘸了蘸墨汁,递到了阿念的手里,阿念会意地接过,缓歌的手轻轻地放在阿念的手上,两人相视一笑。 “阿念,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许下的诺言吗?” 阿念秀眉一挑,“怎么会不记得?你说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缓歌牵引着阿念的手缓缓在卷轴上写下一行秀丽挺拔的诗:“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他俯下头在阿念耳旁轻轻呢喃:“我慕缓歌永远不会忘记你南宫忆。”一字一句,恍若当年。 阿念莞尔一笑,轻轻从缓歌掌心抽出自己的手,握住缓歌手的同时也握紧了笔杆,微微一用力,留下了一行清秀的字迹:“游女长歌缓缓归。” 她仰头望着缓歌笑:“你看,我也没有忘记。” 缓歌微微颔首,他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抱着阿念的左手略微收紧,右手挥毫在纸上留下了最真的承诺:“千与千寻千般若,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阿念若有所思,反反复复地低吟着,忽然轻轻呢喃:“缓歌。” “嗯?”缓歌微微地侧耳。 “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不仅是穿着大红嫁衣将一生交付于你,更是希望有一天在你我暮年之际,仍能相依相偎静坐庭前,赏花落,笑谈浮生流年。这才是誓言最动人的模样”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而且,这也是我的希冀。”缓歌将头埋在阿念乌黑的秀发中,脸上露出了憧憬的微笑。 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温柔地笼罩着房中紧紧相拥的一对璧人。 第7章 有匪君子 第二天,阿念迷迷糊糊地在侍女的呼唤声中睁开了眼睛,但还是赖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起,侍女无奈,只好在她耳边大喊一声:“小姐,缓歌公子今天可是约了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呢,只见阿念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下,径直窜到了梳妆台前,一脸欲哭无泪地控诉:“坏菱儿,你不早说!” 菱儿一脸无奈地摊开手:“......怪我咯。” 阿念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就怪你,你应该早点把我从床上拎起来的。” “我试过了,可是小姐纹丝不动。”菱儿无辜地辩解。 “是吗?”阿念深深反省,犹豫着说:“那要不这样,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掀了我的被子,一脚把我踹下床。” 菱儿连连摆手:“小姐,那我可不敢。而且,小姐你确定你不会反悔吗?” 阿念想了一会儿,可怜巴巴地说:“这项权利我授予给你了。可是你踹的时候能不能略微温柔一点。要不然,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她顿了顿,朝菱儿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菱儿配合地抖了两下,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憋着笑走上前去帮她梳头,阿念手忙脚乱地低头扣着衣服上的扣子,拿起挂在墙上的剑就一溜烟地冲出了门,把侍女的呼喊声淹没在了风里,“小祖宗哟,你倒是喝口粥再走哟.......” 待得阿念一路急奔到练武场时,缓歌已经在高高的梅花桩上练起了长剑,闪烁着阳光的剑尖如银蛇般灵活,他的周身萦绕着一种如虹的剑气,身姿轻灵矫捷,一袭月白色的衣角翩跹在风中,真真是凤仪卓绝,隽秀无双。 阿念仰起头,赞赏地看着缓歌,缓歌已经注意到了阿念,他不紧不慢的练完了最后一式,捏了个剑诀,这才从梅花桩上纵身跃下,临近地面时,他飞起左脚横踢在木桩上,右手伸向阿念,轻轻一把揽住了阿念纤细的腰肢,右脚再次在木桩上借力一点,抱着阿念一起在半空中旋转,阿念乌黑的秀发散落开来,飘逸在空中,有一种迷离了岁月的美。 有那么一瞬间,缓歌愣怔住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却又是那么模糊以致无从回想。 他抱着阿念缓缓地落地,阿念娇嗔地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缓歌捡起地上掉落的发簪,诚恳看着阿念:“你怎样都好看。” 话虽如此,缓歌还是重新帮阿念绾好了发,阿念眉眼弯弯:“缓歌,你绾发的手艺可不比我身边的菱儿差呢!” 缓歌和煦一笑,发簪缓缓滑入阿念乌发的同时,缓歌突然开口:“我的剑术如何,可有长进?”话语虽看似不经意,但字里行间满怀期待。 阿念本低着头任缓歌整理头发,听闻此话立刻抬起了头,她微微摇了摇头:“缓歌,诚如我爹爹所说,你的剑术已然很精湛,但你的心太过仁慈,剑气柔和温润,却始终缺少一种霸气和威慑力。” 阿念停了停,终是犹豫地继续说了下去,她凝视着缓歌柔软的双眸,轻声说道:“缓歌,这是你最大的优点,却也势必成为你最大的弱点。” 缓歌摇摇头,温柔诚恳地说:“我真心待人,他人必将真心待我,我又何必追求剑术上的狠辣。” 阿念将头埋进缓歌的怀里,当年的一幕幕重现在脑海里,她鼻尖一酸,声若蚊蝇:“凡有人侵犯我所珍视的人,我必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缓歌并没有听清她的低语,疑惑地“嗯?”了一声,阿念将泪重新映回了眼眶,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用食指轻轻地扣了扣缓歌饱满的额头,嫣然一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漪重较兮。缓歌,我喜欢这样的你。” 缓歌嘴唇微扬,醉人的桃花眼中脉脉深情在隐隐流淌,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双手,捏住了阿念晶莹剔透的脸庞,故意使坏,把阿念捏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包子。 阿念的五官挤在一起,她佯装生气地大喊:“慕缓歌,你放不放手!”缓歌虽嘴上不停地说:“放,放,我马上放,我可不敢欺负我们的大小姐。”但手上的动作可丝毫没停,又捏了把,顺带刮了刮阿念小巧的鼻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咸猪手”。 阿念气哼哼地走向缓歌,刚想报仇,手里就被缓歌塞进了一把剑,缓歌狡黠地望着她笑,乐呵呵地说:“练剑,练剑,咱该练剑了哈!” “慕缓歌,你给我死过来!” “我怎样过去都行,滚过去,爬过去,走过去,都行,就是不能死过去。” “那你给我在那儿站好了,不准动!” “咦,奇怪,我可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大活人活着就该动,要不然我怎么证明我是活着的啊?” “你你你,你嘴皮子耍得不错嘛,还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有本事你就来抓我啊,我要是被你抓到就一定乖乖地挨你的打。” “好,慕缓歌,你给我等着!” 于是当菱儿赶到练武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场景:本来清俊温润的公子缓歌正绕着梅花桩狼狈逃窜,自家小姐更是不顾形象地操着把剑就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啊追啊的,“粗暴”的场面中又充斥着一丝丝的小粉红,简直“不忍直视”。 菱儿心想,这两人脑子一定是一起卡壳了,要不然随便一个施展出轻功,就能轻松甩掉另一个的追杀,抑或是得偿所愿地抓到玩命逃跑的另一个。 菱儿内心大喜,没想到自己的智商居然碾压了平常机灵聪颖的小姐和公子,她绷着一张快笑歪的脸,义正严辞地拦住了阿念,没想到却被阿念随手一扫的剑鞘绊倒在地。 阿念斜睨着眼睛,瞪了一眼一丈之外的缓歌,又瞥了一眼摔坐在地上的菱儿,傲娇地昂头不屑地说:“哼,跟我斗。还有,菱儿,你究竟是向着谁的,我才是你的主子!” 菱儿委屈地坐在地上,扁了扁嘴,一脸苦相地嘟囔:“小姐,公子,老爷在书房等着你们,我就是来传个话儿。” 阿念一听,忙谄媚地跑上前搀起菱儿,赔着笑说:“好菱儿,乖菱儿,我爹找我有什么事啊?” 一旁的缓歌好笑地负手站在一旁,阿念扭头瞪了他一眼,“笑,笑你个大头鬼啊!” 缓歌闻言立刻收起了嘴角旁的那一抹温润,但上扬的嘴角和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他象征性轻咳了两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递给菱儿一方手帕,低沉的嗓音充满了磁性:“先把手上的灰擦了吧。” 菱儿连忙接过擦了擦自己灰扑扑的双手,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具体老爷找小姐和公子何事,我也不甚了解。” 阿念失望地“啊”了一声,略显慌张地说:“爹爹莫不是要考量我最近的武术修为吧,可我最近没有怎么认真练诶。” 缓歌牵起了阿念的手,轻轻捏了捏,认真地安慰道:“师父那么疼你,才不会怪罪你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嘛。” 阿念这才重新绽开了笑靥,连连点头:“对啊,爹爹最宠我了。”开心地拉着缓歌的手,两人一路说笑着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南宫晔正坐在紫檀雕花木椅上品着新鲜的碧螺春,他揭开茶盏不疾不徐的轻轻撇了撇茶沫,袅袅上升的白雾慢慢钻进了他幽深的眼眸,诺大的书桌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信封,他的食指微微扣在桌沿处,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阿念闯了进来,清脆地喊着“爹爹”,像小时候一样扑到他身旁,撒娇的摇着他的胳膊撒娇,南宫晔宠溺地看着女儿,帮她理了理掉落的发丝,温和地微笑道:“阿念来了啊。” 紧接着眼光掠过阿念,落在了毕恭毕敬站在书桌前的缓歌,缓歌略略低头,恭谨地喊道:“师父。” 南宫晔赞许地点了点头,招了招手示意缓歌走到自己的身旁,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封,含笑道:“阿念不是最近一直想出去玩玩嘛,这不,外祖父来信说想你这个鬼灵精了,让你去京城好好玩玩。” 阿念一听,眼睛都亮了,兴奋地大叫:“真的啊?我还挺挂念外祖父和京城那些个好吃的好玩的了!”南宫晔戳了戳阿念的额头,笑着摇摇头:“你啊。也不知究竟是挂念外祖父呢,还是挂念那些个好吃好玩呢。” 阿念被揭穿了,不好意思地撅起了嘴,嘟囔道:“两者都有嘛。” 南宫晔又微笑地看向缓歌:“缓歌啊,我这次因为庄里有事就不和你们一同去了,你要记得看好阿念,别让她闯祸啊。” 缓歌也很兴奋,看了阿念一眼,“师父,你就放心吧,阿念就包在我身上了。” 南宫晔满意地微微点头,“有你在,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你们最近可以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过几天阿念的外祖父就会派人来接你们的。”他又摸了摸阿念细嫩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到了那儿,不要给外祖父添乱,也不要妨碍外祖父办正事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让缓歌陪你去。还有就是,每天都要记得想爹爹!” 阿念一听,眉开眼笑地说:“放心吧,爹爹,我保证每天想你好多遍,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怎么样,满意了吧?” 南宫晔舒畅地开怀大笑起来:“满意,满意,很满意!好了,你们先退下去收拾收拾,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满足满足阿念这个小懒虫。” 阿念抱着南宫晔,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吻,激动地说:“谢谢爹爹。” 南宫晔心情甚好,笑着挥了挥手,让阿念和缓歌先退下去了。在门轻轻被带上的那一刻,南宫晔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脸上原本的笑意被严肃凝重取而代之,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起身转动走到书架旁抽出了一本厚重的洛书,然后在书架的左侧木板上用手轻拍两下,指关节微曲叩击三下,书架立即从中打开向两边滑去,露出了一道隐藏的暗门。 南宫晔缓缓推门而入,暗室内的一切都陈列地很规整,有叶姝宁跳舞时喜穿的大红舞衣,有她嫁给他时穿着的凤冠霞帔,也有她亲手写给他的绝笔书;有师妹毓然至死都佩戴在身旁的那一柄长剑,他自然不会忘记这是他精心挑选良久送给她的成年礼,他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如若没有那些事的发生,他们的关系应该会一如既往地亲密下去吧;有当年与慕凌风在醉仙楼拼酒时留下的酒坛,当年的他们是何等意气风发,一起喝酒吟诗,一起畅聊人生,一起钻研武功,在雨中酣畅淋漓地放声大笑,三天三夜的倾心相交让他们成为了彼此最重要的朋友,奈何尔后造化弄人,他们竟致走到如此地步;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舍遗忘的珍贵回忆,他一件一件细致地摩挲,当摸到那封绝笔书的时候,他额头青筋直跳。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有胆量再打开看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有一次就够了,他双手撑在桌上,如同和叶姝宁在对话一样,温柔地呢喃道:“阿宁,你的义父派人来接阿念去京城,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和我都心知肚明。他此行此举应该是想通过阿念来弥补对你的亏欠吧,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但阿念不一样,这孩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她需要更多的爱来填补母爱留下的空缺,她渴望得到外祖父的疼爱,所以我同意了让阿念去京城玩一玩,但这决不意味着我原谅了那个老匹夫!阿宁,我知道你一定也是认同我的,对吗?” 良久,回答他的只有烛芯跳跃闪烁发出的“噼啪”声,南宫晔失望地抬起酸涩的眼,无力喃喃道:“你终究是不在了。”他扬手射出一枚透骨钉,将烛芯击得粉碎,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他慢慢从暗室内走了出来,回到了书房内。 在暗室内并不觉得时间在流逝,出来后才发现天已全黑了,南宫晔打开房门,在庄内漫无目的地乱走,仿佛这样他心中的滞涩酸楚就能舒缓一些。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翠湖旁,但令他惊讶的是,如此深夜,湖旁还有一位少年在专心致志地练着剑。月色温柔地照拂在少年清隽的脸上,反射着月光的剑身如一抹闪电,锋利地切开了粘稠的夜色,剑穗猎猎飞舞在凌厉的剑风中,月白色的身影深邃的夜色中四处游走,蓦地,连环十二剑齐发,剑光纷纷坠落在波光粼粼的平静湖面上,湖面顿时从中裂开。 少年这才满意,微微抿了抿唇,翻转身形轻轻落在草地上,剑身插入了草丛中,少年扶着剑柄,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划过俊秀的脸庞。 南宫晔满意地拊掌大笑,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少年显然也没想到还有旁人,惊诧地抬起头,随即欣喜中不失恭敬地喊道:“师父!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要是不在这儿,就看不到你如此勤奋刻苦地练习了。”南宫晔走到他身旁将他搀起,赞许道:“缓歌,几日不见,你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啊!”拍了拍他的肩,又继续问道:“只不过怎么大晚上的还一个人在练着剑啊?” 缓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师父老老实实地说:“过几天不是要和阿念出发去京城嘛,我想要变得更强大,这样才能保护好阿念,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所以我才偷偷一个人到翠湖旁来练剑的。” 南宫晔很是感动,不仅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宝贝女儿阿念好,还因为在缓歌的身上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的内心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从腰间扯下了自己佩戴多年的一块玉坠,把它交到了缓歌的手上,缓歌珍重地接过,轻轻地读出了上面刻着的小字:“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南宫晔注视着这块玉良久,才慢慢开口道:“这曾经是我师父随身佩戴的一块玉,后来他把它送给我时曾说这玉佩上所刻之字是他极为推崇的一种人生境界,他希望我能够做到,只可惜我还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缓歌,你是个聪明善良的好孩子,为师相信你会懂其中用意的。” 语气真挚诚恳却又好像另有所指,缓歌虽不大明白,但对这块玉着实爱不释手,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南宫晔,十分兴奋地道:“谢谢师父。” 南宫晔和蔼地摸了摸缓歌的头道:“夜已深了,别着了寒,快回去睡吧。” 暗夜终究还是掩住了无数的落寞和寂寥,一切秘密都暂时埋藏了风中,随风而散。 第8章 回忆的一角 “哎呀,难死了,一点也不好玩,我不玩了。”阿念一脸悻悻地丢掉了手中的瓦片,小嘴撅得愣是能挂一个大油壶。 缓歌扔的瓦片总是能像蜻蜓般轻盈地掠过水面,荡开大大小小数十个涟漪,然后完美地落入水中,可阿念的瓦片却总是径直往水里一头猛扎,除了溅起的水花就再无其他。 “哼,坏瓦片,你居然重男轻女,本小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啦。”阿念哭丧着脸,颇有怨念地神叨叨着。 缓歌看到阿念气恼的表现,不禁在心里偷笑,他一边扔着手里剩下的瓦片,一边偷偷观察阿念,脑瓜飞快地盘算该怎么哄才能把阿念逗开心,还要不露痕迹。 突然,他眼前一亮,“有了!” 缓歌扬起指尖的最后一块瓦片,兴高采烈地看着阿念:“阿念,看我给你展示一下真正的打水漂绝活。” “不看不看,我才不看,看了就是小狗!” 阿念嘴上说着不看,口是心非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又没骨气地把头偷偷转了过来。 她在心里偷偷为自己辩解:“我就看一眼,不算是小狗的。” 缓歌灵敏地捕捉到了阿念的目光,他装作啥也不知道的样子,手腕微微回扣,将瓦片斜斜地投掷出去,瓦片成功地在湖面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连环的弧线波纹,缓歌纵身一跃,身子轻盈地拔起,每一步都与瓦片激起的涟漪相对称,他轻松地追上了先他一步出发的瓦片,然后又飞起一脚,将瓦片沿对称方向踢回,自己则施展轻功绕弧形飞回岸边。 “喜欢吗?”缓歌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什么嘛,慢着,这好像是......” 阿念这才领悟过来,原来缓歌这家伙是变着法子在给自己比爱心呢,飞过去的时候比了一个大爱心,飞回来的时候又逆着比了一个大爱心。 “不错,不错,很有心意嘛!” 阿念心里一喜,双颊像飞上了两片红霞一样立马变得粉扑扑的,她害羞地躲进了缓歌温暖的怀里,含羞带怯地说:“缓歌,你这水漂打得真棒,我很喜欢。”缓歌摸了摸阿念的头,眉眼弯弯地刚要说话,结果就被突然窜出来的菱儿给打断了,两人讪讪地立马分开。 阿念有些尴尬地绕着发丝,清了清嗓才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匆忙?” 菱儿弯着腰不停地大喘气,缓了半天才翻着白眼说:“京城里来人了,老爷让我赶紧把您和少爷请到前厅去。” 阿念一听,甚是激动,望了一旁的缓歌一眼,缓歌也是满脸笑意,阿念开心地拉着缓歌就往前厅飞奔而去,只留下苦逼的菱儿在后面可怜兮兮地大喊:“小姐,你倒是,你倒是等等我啊!” 缓歌百忙之中转过头对菱儿和煦一笑,菱儿顿觉世界都亮了,只听得缓歌低沉润泽的嗓音慢条斯理地道:“你家小姐让你押后。你就慢慢过来吧,不急不急啊。” 菱儿满眼桃心,一脸花痴相:“缓歌公子,好温柔好体贴,重点是,他好帅啊!小姐真是好福气呢。” 待得到了前厅,南宫晔正坐在主座上细细地品着茶,客座上的四人分坐在左下首和右下首,也安静地端着茶盏,南宫晔没有说话,另外四人自然也没有胆量开口,他们跟随宰辅大人多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此时的南宫庄主虽面带微笑,但这种微笑只是礼节性的,并非发自内心,他们能隐隐感觉到南宫庄主内心有一种不平静的火焰在燃烧。 南宫晔放下茶盏,凉凉的眼风扫视了一周,终于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各位一路风尘仆仆,有劳了。” 四人连忙站起,谦卑地低下头,抱拳道:“南宫庄主这是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小人们了,这本就是小人们的本分。” 南宫晔不置可否,只是用眼光沉静地打量着他们,那四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局面顿时有一丝丝的尴尬。 “爹爹,爹爹”,阿念欢快地跑进了前厅,声音清脆得像只小百灵,那四人心里暗暗长舒一口气,心想可算找着一个台阶了,领头的那个忙转向阿念,满脸堆笑地赞叹道:“小姐长得可真是清丽脱俗,咱老爷见了指不定心里得有多乐呵呢,怕是捧在手心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着也得放在心尖上可劲儿的疼啊。” 阿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又很高兴,她忍不住偷瞄了缓歌一眼,正好与缓歌带笑的眼眸相碰,缓歌凝视着阿念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对那家丁的话甚是赞同。 阿念朝缓歌甜甜一笑,意味深长地给他抛了一个眼神:“有眼光。” 缓歌享受地接住了阿念赞赏的眼神,偷偷地比着口型,得意洋洋地说:“那是自然。” 南宫晔也看了阿念一眼,继而温和地对四位家丁说:“你们远道而来应该很疲惫了,不如先在庄子中住下,明早再启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领头的家丁忙躬身拜谢了南宫晔:“多谢南宫庄主盛情款待,那小的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菱儿正好气喘吁吁地赶到,南宫晔淡淡说道:“菱儿,把这四名贵客领到东厢房中去,记住,一定要好生伺候。” 菱儿一听,内心叫苦不迭,想翻白眼又强行忍住了,认命地低下头温驯地道:“是,老爷。”转头就喘着粗气苦哈哈地领着那四名家丁离开了,她一路都在暗地里腹诽:“老爷和小姐还真是一对父女,唉,可怜如我,总是出现得那么不合时宜。” 见那四名家丁离开了,南宫晔终于看着阿念露出了由衷的笑,他伸手朝阿念招了招示意阿念过去,阿念乖巧地坐到他身旁,依赖地靠在他肩头,柔声喊道:“爹爹。” 南宫晔轻轻拍着阿念的肩膀,像小时候无数个哄着阿念入眠的夜晚,温馨甜蜜却又隐含酸楚。他又抬了抬手,示意缓歌也坐下。 他搂着阿念,满怀感慨地说:“明天阿念就要启程去京城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离开爹爹,爹爹很是不舍得。” 阿念红着眼睛看着爹爹,南宫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是人终究有要离开父母的那一天的,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会好得多,不会再那么难受。”阿念终于忍不住,伏在南宫晔的怀里轻轻抽泣起来,缓歌联想到自己的身世,脸上也不禁呈现出哀戚之色。 南宫晔轻抚着阿念的秀发,缓缓说道:“爹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第一次,那时候的我和缓歌差不多大,你祖母很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出门游历,但你祖父说男儿志在四方,就应该出门多历练历练。这是因为这个第一次,我遇见了我一生都尊为师父的人。在那之前,爹爹就已经有很多师父了,可他们只教会了我习武,而这个师父不仅指导了我的武功,更教会了我用情。” 缓歌听到这儿,若有所悟,掏出了怀里那块南宫晔送他的玉佩,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熨得温热,上面的字就像一根根绵密的银针,戳进了他的心里,略微地酸涩,略微地疼痛,却茫然不知何故。 南宫晔闭了闭眼,似在回忆,艰涩地开口道:“那一年,我不过十八,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而且自己又是武林四世家之一的南宫世家下一任的掌权人,自认为文韬武略样样在行,自负得不得了。我仗剑行侠,做着自认为的侠义之举,劫富济贫,快意恩仇,好不潇洒。我的剑不听任何我认为有罪之人的辩解,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真相”,却忘了眼睛常常被蒙蔽,真相往往隐匿在层层表象之后。 直到那一天,我循踪想去清除掉一个我盯梢了很长时间的一个林姓恶人,他奋力地逃了很久,终于在一片月下荒地被我追上。为了让他不能再逃,我祭出折扇挑断了他的脚筋。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尝试着向我解释,而我视若无睹,就在剑尖点向他喉头的那一刻,一颗小石子携雷霆万钧之势破风而来,径直折断了我手中随身佩戴多年的精钢利剑,我虎口处一阵酸麻,不敢相信竟然有一人能仅用一颗石子就令我如此狼狈。 一名男子缓步从树后走出,着一袭白衫,袖口处滚了一圈素色的忍冬纹,天青色的束发布条在如墨般的发丝间飞扬,他眉目如画,但眉头一直似蹙非蹙,心中似有郁结难解。 我警惕地看着他,缓缓抽出腰间已经放回的折扇,男子扫了我一眼,以极快的身形瞬间移至我面前,用两根手指钳住了我蓄势待发的扇子,漆黑沉静的眸子迎上我愤怒炽热的目光,淡淡开口道:“他不是坏人。” 我奋力想挣脱他的钳制,可惜未果,怒极反笑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端详了我几眼,平静地放开了我,走到那个“恶人”身边,俯下身查看了他的伤势,冷冷道:“我自然会让你信我。年轻人太过冲动自负,迟早会害了自己。”说完,他就再没看我一眼,盘腿坐下开始为那个“恶人”运功疗伤,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就为“恶人”接好了脚筋,此等深厚功力委实令人叹服.......” 听到这里,阿念忍不住出声询问道:“爹爹,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那武功高强的男子是你最敬重的师父吗?” 南宫晔眸光微闪,宠爱地摸着阿念的头说:“阿念真聪明,没错,他就是教会了爹爹很多的那个师父,也是我心中如父亲般的存在,即使,即使,他并不比我年长多少。” 阿念疑惑地望了缓歌一眼,缓歌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问,阿念只好强压下满腹疑问,继续听南宫晔讲述:“后来,也没发生什么,那男子拿出证据向我证明了那林哲远并非是真正的恶人,是我的自负推我走进了别人设下的圈套,我和林哲远成为了好朋友,并揪出了陷害他的幕后黑手。再然后,我便拜了那名神秘的白衣男子为师。” “哦,对了。”南宫晔揉了揉额角,温和地看向缓歌:“后来,师父还收了一个女弟子,也就是你娘,我和你娘也因此成为了师兄妹,我们的感情非常好,她于我而言,就像我的亲生妹妹一样。” 缓歌神情一动,眼眶微红。 南宫晔停了停,又道:“师父性情冷淡,眼里总是充满忧伤,在清冷的月色下横萧而立仿佛早已成为了他多年的一种习惯,玉箫在指尖散发出莹白柔和的光晕,白色的衣角和如墨的发丝翻飞在风中,忍冬青纹泛着洵洵冷意,恍如谪仙,骨子里都透着一种清傲疏离之感。他偶尔会指点指点我的武功,更多时候都是在擦拭和吹奏那管晶莹澄澈的白玉箫,但他那偶尔随兴的指点着实令我在武学一道上突飞猛进。” “好了。”南宫晔揉了揉太阳穴,一切回忆戛然而止。 “我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你们不要犯和我年少时一样的错,不要让自己成为自己犯错的罪魁祸首。你们现在都处在一个年少轻狂的年纪,很容易被自己主观的意志和心高气盛的态度所支配,犯下一时之过。我希望你们处理任何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遇事不要太过冲动,意气用事不是件好事。” “我也乏了,你们也回去吧,明早就要启程了,今晚还是早点歇息吧。” 阿念还想说什么,缓歌暗地里捏了捏阿念的手,谦恭有礼地应道:“是,师父。师父也早些休息吧,千万别累坏了身体。” 南宫晔点了点头,凝目望着二人的离开。 在缓歌的右脚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刹那,南宫晔忍不住出声:“等一下。” 阿念和缓歌齐齐回头,南宫晔顿了顿,缓缓开口,似意有所指:“有的时候,不要太过相信那些所谓的真相。真是假,假亦是真,真真假假,不要太过执着于真相,从心而行,便会没有那么痛苦。” “从心而行么?”缓歌喃喃重复,虽不甚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牵着阿念走出房门后,阿念将手用力从缓歌掌心抽出,“你不觉得今夜的爹爹很奇怪吗,他明明有很多要和我们说,可最终却只说了一些奇奇怪怪、我们听也听不懂的话。而且爹爹在讲述当年的时候也明显有所隐瞒,还有,师公的行为举止也非常怪异,不是吗?” 说罢,阿念回身便欲重新进屋找爹爹问个究竟。 “阿念!”缓歌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手,如果真的是难以回望的过去,我不希望爹爹总是一个人承担。他那么疼爱我,自从娘亲去世后,爹爹就只有我了,可是我这个女儿什么都帮不上他,连为他分担心事都做不到,我觉得我这个女儿做的糟透了。” 缓歌温和地开口打断道:“阿念,师父不想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要理解师父。有时候隐瞒并不意味着欺骗,而是因为时机未到,抑或是对被瞒之人的一种保护。师父爱你,才不愿将一切都告诉你,这是他爱你的方式。而你如果执意用你爱他的方式去否定他爱你的方式,那你就不是爱师父了,而是在伤害师父。” “是么?” “阿念,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相信你会想通的。” 阿念默了默,又回头看了一眼爹爹,终于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将手重新放到缓歌温暖的掌心里,熟悉的温度让她觉得莫名心安,她莞尔一笑:“缓歌,你说的对,我太任性了。” “走吧。”缓歌舒心地笑了,他醉人的眼眸里盛满了澄莹的月光。 可纵使话语暂时遮盖了曾经,却无力阻止那颗种在他人心底的疑惑的种子慢慢生根发芽,终有一天,有关往昔的碎片会被一片片地找齐,前尘旧事将清晰地重现于世人眼前,所差者,不过是时间。 而任何人,最终都会输给时间。 第9章 年少不识愁 “小姐,该上车了。”在菱儿的反复催促中,阿念终于收回了望向爹爹的依依不舍的视线。 “哎呀,菱儿你催命呐,我这不是有点舍不得嘛。”阿念低声嘟囔着。 南宫晔面色如常,温和慈爱地朝阿念微微笑着:“阿念真乖,爹爹很欣慰。到京城后,你就好好地大玩一场,也不必太过记挂家里,爹爹还等着听你讲沿途有趣的人和事呢。” 话虽如此,但他负在背后的右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在手背上纵横交错。 缓歌恭谨地走上前深深一揖,温润清雅的嗓音说出的话语却是那样坚定有力:“师父,我定当竭尽所能保护阿念,任何人都无法伤及阿念一分一毫!” 他顿了顿,又关切地望着南宫晔:“希望师父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南宫晔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内心五味杂陈。他沉默地拍了拍缓歌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怎的还不上车?”南宫晔转向阿念。 “爹爹,你是在赶我走吗?”阿念有点失望。 “怎么会呢,傻孩子,爹爹是担心你再不走,爹爹就反悔了,舍不得放你去京城了。”南宫晔摸着阿念光洁的额头,眼眶微湿。 阿念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缓歌,终于还是将手递给了菱儿,一步三回头地坐进了马车。 “爹爹,我会想你的!”阿念掀开帘窗,探出头大声地朝南宫晔喊着。 “好。”南宫晔爽朗地应和,眼角浅浅的皱纹在缓缓舒展。 车夫微微低头向南宫晔示意,南宫晔点了点头,马车绝尘而去。 南宫晔静静地望着马车的逐渐远去,黑眸沉沉,坠然无语: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缓歌,希望你永远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永远都能是现在的缓歌,澄澈明净,纯挚良善,平安喜乐。 伫立良久,南宫晔才负手转身,凝重地走进了凌波山庄,大门沉重地合上了,同时合上的还有温暖和光明,一如他此刻阴霾遍布的心境:无雨无风,无影无光,无边无垠,漆黑死寂,只属于他一个人。 ...... “两只小蜜蜂呀,飞在花丛中呀,飞呀,么么。飞呀,啪啪!” “哈哈,你又输了。”阿念高兴地拍着手,笑得东倒西歪。 墨黑墨黑的菱儿照了一眼镜子,泄气地说:“小姐今天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我我我,我甘拜下风还不行吗,小姐你就放过我吧。” 阿念果断霸气地拒绝了她:“不行。本小姐行走江湖靠的可是实打实的实力,运气什么的都是神马浮云!” 一语刚毕,为了配合刚才自己豪气干云的气势,阿念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脯,然后,顿时狂咳不止。 “小姐,不行就不行,咱别逞强哈。”菱儿“疼惜”地上前搀扶起自家小姐。 阿念一听,顿时炸毛了,她抖开菱儿的手,义正严辞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我刚才那是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小姐。”菱儿无奈地摊开手。 “嗯?”阿念一脸期待。 “小姐,我不傻的。” “我不管,我不管,你关键时刻就不能装装傻啊,怎么就这么刚正不阿呢?”阿念扑上去,一把抱住菱儿,生无可恋、咬牙切齿地数落着。 “小姐,从小老爷就教育我们......咦,缓歌公子?” 阿念满头大汗地紧紧抱着她,闻言,身体一僵,随即狡黠地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用缓歌来诈我,这回我才不会轻易上当呢。” 突然,身后传来清朗的笑声:“阿念,你又淘气了。” 那么好听的声音,如山涧的清泉,润泽灵沁;又似月下的花影,幽雅迷离。真的是缓歌!菱儿这回没有骗她!阿念尴尬地转过身,脑子里一片混沌。 “本来我想着你在马车里坐久了,应该会挺闷的,还想着.......”缓歌摇了摇头,眼里闪过戏谑的光芒,“不过,看你在里面玩得也挺不亦乐乎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他放下帘窗,作出转身欲走的姿态,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果然,一直白嫩的小手从帘窗中急急伸出,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然后一颗小脑袋伶俐地钻了出来,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眨个不停,娇娇怯怯地说:“不要嘛,人家真的在里面待得很无聊嘛,所以才给自己找了点小乐子嘛。” 缓歌憋着笑说:“卖萌可耻。”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闪电般地伸出了双手,把阿念揉成了一个“小包子”,笑吟吟地说:“手感不错。” “放手——”阿念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这可惜一点都没有杀伤力,不对,连半点都没有。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当一个圆润润的“包子”哭丧着脸说出这番凶神恶煞的话时,那场景是多么的搞笑,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吧。反正,缓歌是丝毫没有被威慑到,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 “慕缓歌!你别告诉我你就是准备这么帮我解闷的!” “那倒没有。”缓歌悠闲地撒了手,拍了拍爪子,幽幽地说:“本来想把你捞出来,邀请你和我共乘一匹的,顺便一起吟个诗啦,唱个歌啦,赏个景啦,兜个风啦。” 缓歌瞥了阿念一眼,摇着头走开,“可惜某人一点诚意都没有。” 阿念愣了一秒,像一个飞梭一样从帘窗中一跃而出,从背后熊抱住了缓歌。然后死乞白赖地抓起缓歌的手,把它们温柔地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谄媚地说:“您老随意捏,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缓歌:“......”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缓歌埋汰地戳着她粉嘟嘟的脸庞。 阿念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不能!” “就你最有骨气了,有骨气你还总是逮着机会就捏我!” “你......”缓歌一时语塞,三下五除二地将阿念又重新塞回了马车中。 “喂喂喂,你怎么讲不过还上手了呢。喂,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硬塞回去啊,这窗子太小了,我怕我卡住啊。”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咱们走正门不好么?”阿念快要抓狂了。 大功告成后,缓歌欠扁地将头伸进帘窗,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阿念气呼呼地说:“带着你的头滚出去!” 缓歌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回是为了解答你刚才的三个问题。第一,你的话我一直有在听,而且听的非常仔细。第二,不能不硬塞,我就是想把你从窗子中硬塞进去,顺便考验考验你身体的柔韧度。第三,你从哪儿出来的就得从哪儿回去,所以正门想都不要想,没门儿!” “出去,出去。”阿念一把掀下帏帘,金红色的流苏就在缓歌脑门上晃啊晃啊,缓歌皱着眉拂去这恼人的小穗子。 菱儿扯了扯阿念,窃窃低语:小姐你看,缓歌公子像不像头顶上长了几个小辫子。” 阿念闻言,细细地打量起缓歌,望着菱儿偷笑:“你别说,还真的挺像,活脱脱一个秀气标致的大姑娘嘛。”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姑娘啊?”缓歌一脸莫名其妙。 “没什么啦,这是我们女孩子间的秘密,男孩子不能听的。”阿念连连摆手。 “好吧。”缓歌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他伸出手替阿念擦了擦脸上细密的汗珠,温柔地说:“看,你闹了这么久,都出汗了吧。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要,我都渴死了。”阿念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缓歌了然一笑,走到自己的马旁拿起水囊,在里面轻轻放了一小块冰糖,摇匀后才递给阿念:“喝吧。喝完我们就要上路了。” 阿念举起水囊,“咕嘟咕嘟”地大快朵颐,甜意从唇齿间缓缓扩散,一丝丝地滑落心房,渗透进四肢百骸。 缓歌用指节替阿念擦拭了嘴角残余的水渍,又仔细地扭紧了水囊,这才转过头对那四名家丁说:“前辈们,可以出发了。” “啧啧啧,大哥啊,小姐和这位慕公子着实配得很呢。这一路上,尽被秀了一脸。”一名家丁悄悄地拱了拱他们为首的大哥。 “大哥点点头,欲哭无泪:“咋整啊,看得我都春心萌动了。我决定了,回京城,我就要娶妻,立刻!马上!” “大哥好志向。咱兄弟几个就等着喝大哥的喜酒了。”其余的三位家丁纷纷附和。 “好了,都可别瞎逼逼了,赶路要紧,回去得越早,我就能越快地娶媳妇。” “是是是,咱们这就启程。” 然后,之后的事,大家用脚拇指应该都能想到。 由于,阿念和缓歌的花式虐狗,越发地激起了四名家丁潜藏多年的萌动春意,他们怀揣着一颗极为热切的娶媳妇的心,一路快马加鞭,昼奔夜驰,风驰电掣般抵达了京城。 是的,你没有听错,三天,他们用三天就完结了从江南到京城的数十万里的路程。 这告诉我们什么,没错,最激励人心的那一刻来了。 他们用切身经历告诉我们:“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 阿念撩开帘子,探出头一脸新奇地看着陌生的一切,熙来攘往的人群,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街边蓬头稚子的嬉笑玩闹,京城这陌生的繁华令阿念十分兴奋。 缓歌像感应到了阿念内心想法似的,忽地控住缰绳,回头来到马车旁,朝阿念温暖一笑:“想不想好好玩一玩?” 阿念看着缓歌,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边的梨涡若隐若现,为首的家丁回头,面露难色地犹豫道:“小姐,这样不太好吧,大人还在等着小姐您呢。”其实,他内心的独白是这样的:“别介啊,都走到这儿了,可别出啥幺蛾子了,老子还想早点交差早点完事,早点回家娶媳妇呢。” 缓歌置若罔闻地朝阿念伸出了右手,阿念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与缓歌相视一笑,在电光火石之间握住了缓歌的手,一个飞身扑出了马车,缓歌手腕一沉,借力将阿念轻柔地甩到自己身后,随后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前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众人反映过来已然来不及了,菱儿扑至窗前,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小姐,你又一次丢下了奴婢啊,奴婢也想跟去玩的啦。” 剩下四名家丁面面相觑,那大哥眉头抽动了两下,骑马走到马车侧边,果断地把正在哀嚎中的菱儿三下五除二地塞回了马车里,然后扬声道:“继续出发,咱们先去面见大人,小姐玩累了自然会回府。” 他用“锋利”的眼神告诉菱儿:“你最好还是安静点,否则......” 菱儿受到了惊吓,乖乖地比了一个胶带封口的动作。 大哥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行人重新出发。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阿念甜甜地一笑,紧搂住了缓歌的腰,缓歌感觉到了后腰温暖的热度,眉眼一弯,左手抚上了阿念的纤纤柔荑,右手震荡缰绳,马儿加速疾奔。 阿念缓缓将脸庞靠在缓歌坚实的后背上,熟悉的清香淡淡传来,宛如清晨舒展在阳光下被露珠浸润的篁篁绿竹,令阿念感到心头莫名的宁静平和,唯愿这样美好的时光永不结束,一起携手直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去了多久,缓歌这才如梦初醒,他回头谨慎地望了一眼,并没有被追上的痕迹,于是“吁—”一声控住了马,旋身飞跃落地,又长臂一展,轻松将阿念揽入怀中,在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中,他自始至终都一直紧紧地牵着阿念的手,不曾有片刻的放开。 阿念兴奋地拉着缓歌奔向了热闹的集市,途经一家首饰摊时,琳琅满目的饰品立刻就吸引了阿念的注意,阿念来到摊前,看看这个手镯,摸摸那个耳坠,觉得都很是喜欢。 老板看了阿念一眼,又看了看缓歌,神神秘秘地说:“我这儿的首饰都是有灵性的,它们只属于有缘人,姑娘刚才所摸物什,虽也精致好看,但却不曾与姑娘有缘。” 阿念听了老板的话,好奇心大起,歪着头问:“真的假的啊?” 老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说它是真是假并没有用,真还是假,还得取决于姑娘你的心意。” 阿念笑了:“有点意思。我信。” 老板右手摊开,和气地微笑:“姑娘请。”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缓歌突然从五光十色的珠宝中挑出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老板心中暗暗点头,连连称赞:“这位客人好眼光,这可是彼岸花簪。” 阿念惊喜地凑过去看,簪头的彼岸花用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情状栩栩如生,娇柔花瓣成波浪状卷曲,流苏在一旁袅袅舒展,花朵隐隐散发出莹白色的光晕,美得令人一时竟无法移开视线。 缓歌将花簪缓缓插入阿念的发髻,花簪柔和的光晕更衬的阿念是肤如凝脂,眉眼如画,真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缓歌痴痴地望着阿念,在缓歌灼热的目光下,阿念娇羞地低下了头。 她轻声嘀咕着:“缓歌,有好多人看着呢。” 缓歌轻轻捧起了阿念美丽的脸庞,望着阿念黑如点漆的双眼,珍而重之地说:“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头可奈何,若你遇见这花,如我遇见你。” 阿念望着缓歌,脸上绯红一片,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缓歌凝望阿念良久,这才回过头,谦和有礼地询问老板簪子的价格。 老板笑笑,摇了摇头,边收摊边说:“这簪子无价,只赠有缘人,这姑娘既和此簪有缘,那就送给姑娘了。” 离他们不远处掠过一个黑色的身影,她勾了勾红唇,冰冷而嘲讽地说:“呵,有缘人,有趣,很快我们就会再见的。” 第10章 夙遇 谢过首饰摊老板后,阿念和缓歌继续手牵着手在集市上闲逛,忽听得耳畔一阵喧嚣,锣鼓唢呐鞭炮声震耳欲聋,人们纷纷向前跑去。 阿念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拦住了一名正在急奔的行人:“大叔,你们跑什么呀,前面发生了什么吗?” 大叔本来正眼望地面,死命狂奔呢,突然被人一拦,然后,在神奇的惯性的牵引下,他胖胖的身体差点整个抡出去。幸好,缓歌及时伸手,将大叔一把给捞了回来。 “我.......”大叔还没站稳,就猴急猴急地抬起一张气得通红的大脸,刚想破口大骂。不过,眼见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妙龄少女,他“咕噜”一声,和着口水将脏话一起吞下了。 他挠了挠头,脸色这才有所缓和:“你们不是本地人吧,今儿可是醉仙楼开张五十周年,搞得可热闹了,门口现在正在舞龙舞狮呢,据说今儿很多达官贵人也会前来捧场,你们也快去开开眼吧。” “谢谢大叔!”阿念明显来了兴致,整张脸上都闪着熠熠的光彩。 她扭头扑到缓歌怀里,软语呆萌:“缓歌,我想去看。想去嘛。” 缓歌嘴角歪了歪:“去就去呗,又没人拦着你。” 阿念抬头,眼光幽怨,水光潋滟。 缓歌:“......” 他低头浅笑,反手抱住阿念,极尽温柔:“你想去就去吧。凡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尽力帮你做到的。” 阿念兴奋地跳起来,在缓歌脸颊上“吧唧”一口,甜甜地笑:“你最好了。” 缓歌:“......” 他闭上眼,悠悠说道:“再来一个。” “哎呦。”大叔觉得此情此景真是不堪入目啊,他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目,但两只像蝌蚪般的小眼睛还是忍不住透过指缝向外偷看。 突然,他猛地一拍脑袋,只听得“嘭”一声巨响,吓得阿念和缓歌俱是一怔,大叔眼冒金星地念叨:“我四不四撒,我还在这里做啥子呦,我,我,我应该......” 然后大叔就以光般的速度狂奔了起来,风灌进他宽大的袍袖里,把他整个人填得鼓鼓的,“好大一个人形气球啊!”阿念看呆了,愣愣地感慨。 随即,缓歌也反应了过来,拉着阿念就是一阵疾奔。 “跑,跑什么呀?”阿念一头雾水。 “你不是想看表演吗,不跑快点可就看不到了。”缓歌斜睨了她一眼,偷偷地笑了。 “那你不早说!”阿念一阵咆哮,脚底就和踩了风火轮一样,快要飞起来了。 行人们只感觉到有两道极快的影子从身边掠过,一道粉的,一道白的,和一堆扬起的尘土,至于是什么,他们纷纷表示没看清,没看清...... 匆匆拐过了一个街角,阿念就看到了精彩的舞龙舞狮表演以及水泄不通的人群。 水泄不通!感觉这个词实在是太客气了,真的太!客!气!了! 阿念内心是寒风呼啸,冷雨肆虐的,她“哭着”表示:“除了黑压压的人头,我真的是啥都木有看到啊。” 不过,俗话说的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点事怎么能难倒我们冰雪聪明,玲珑心窍的女主人公阿念呢? 她回过头,朝缓歌谄媚一笑,星星眼眨个不停,但就是没有说话。 缓歌秒懂,叹了口气,将阿念拦腰抱起。 他无奈地将阿念举高,“能看清楚吗?” “再高一点。”阿念高兴地笑着,“缓歌你真好。” “我也知道我很好。”缓歌幽幽地回道。 但其实他内心是很开心的,他本来就对这种活动不怎么感兴趣。既然阿念喜欢,他就把她举高,既满足了阿念,也满足了自己。阿念看表演,他看阿念,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缓歌低着头开心地笑了,像个孩子。 阿念倒没有注意到缓歌的小动作,她的注意力都被精彩的表演给吸引走了。她出神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津津有味。 锣鼓被敲得“叮叮当当”震天响,一群穿红衣的人举着两条硕大的五彩缤纷的龙身,在龙珠的引导下,踏着激昂的鼓点,通过自身动作和姿势的不断变化,惟妙惟肖地展现出龙游、龙穿、龙跃、龙戏,龙翻等高难度动作,蛟龙宛若活了般左耸右伏,九曲十回,蜿蜒翻腾间不禁令人抚掌叫绝。 突然,两头威武雄壮的“狮子”抢窜到队伍前方,神采奕奕却又憨态可掬,眼睛灵动,大嘴张合有度,模仿着真狮子开始跑动,睡觉、抖毛、打滚,极尽可爱。阿念大挥着手,激动地尖叫着。 “缓歌,你看,你看啊,好可爱啊!” “我看不见,不过应该没有你可爱。”缓歌痴痴地望着阿念,冷不丁地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阿念:“......” 她的内心独白其实是这样的:我竟无言以对。 渐渐地,阿念越看越入神,一个“燕子尾”就轻而易举地从缓歌手中翻落,然后不自觉地往人群中挤啊挤的,缓歌连忙牵紧了她的手,急急喊道:“阿念,慢一点。” 阿念回头,灿若朝华地笑,她激动地朝缓歌招手:“你快来,快来嘛。” 但因为人着实太多,汹涌的人潮冲断了他们紧握的双手。 那一瞬间虽短,但却漫长似数年。缓歌微微一怔,心中怅然。 人群中有人在不断推搡,阿念一个站不稳,竟直接向舞龙的队伍中跌去,恰逢一个“龙摆尾”,队伍整体左移,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阿念暗叫不妙,缓歌又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念即将摔倒在地。 阿念默默闭上了眼,已经做好了狠狠摔倒在地的准备。 “走吧。”坐在窗口的秦梓誉喝完壶里的最后一口酒,清清冷冷地开口。 侍从立即招来店小二,给了他一锭银子,“剩下的不用找了,当作我家公子给你的小费” “哎,是是,谢谢秦少爷”。小二喜孜孜地说。 侍从豪迈地摆了摆手,结果一回头,顿时傻了眼,仓皇地问小二:“我家公子呢?” 小二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侍从扑到楼梯上往下俯瞰,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声呼喊:“公子,等等我啊。” 秦梓誉充耳不闻地独自下到一楼,醉仙楼门前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声直击他耳膜,他微微皱了皱眉,暗想:“早知今日这般嘈杂,倒还不如不来,要不是因为父亲.......” 眼见舞龙的队伍腾出了一块空地,他瞅准时机快步走过去,一门心思想摆脱耳旁恼人的噪音。 却不曾想一个少女一声娇呼,先猛地踩了他一脚,然后又准确无误地跌进了他怀里,他震惊地低头,只见那少女脸涨得粉红,睁大了一双灵动如秋水的眸子,仿佛能一直看到人心底,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什么情况?”他一脸莫名。 阿念蓦地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咦,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不应该是硬硬的石板路么?而且,为什么,有一种辛香之气袅袅袭来? 阿念好奇地睁开了眼,努力嗅了嗅,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一袭墨黑的沉厚绫锦勾勒出男子挺括的身形,领口襟袖处滚着一圈淡金色的流云纹,庄重且尊贵,感觉是个大人物。 阿念胆大地睁大了眼,抬头一点点向上望去。 瞳仁幽黑深邃,剑眉斜飞,写尽孤桀,鼻梁高挺,薄唇凉抿,是个英俊的男子呢,只可惜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对不起。” 阿念红着脸轻轻从他怀中抽身,缓歌已经从熙攘的人群中突围而出,焦急地冲上前扶住阿念,担忧地询问:“没事吧,脚还痛不痛?” 此时,秦梓誉的随身侍从也跟了过来,低声唤道:“少爷.......” 秦梓誉右手微扬,制止了侍从的话头,他的眼神在四周盘旋,最终在一个点上休憩:眼前两人交握的双手。 缓歌确认阿念没有受伤后,抬头向秦梓誉赔礼道歉,秦梓誉唇角轻扯,语调清冷,如漱玉飞溅,雨落冰泉。 “我自无大碍,不过兄台你还是看好你身边的这个女子吧。” 他顿一顿,又道:“毛毛躁躁,看来很会惹祸。” 阿念杏眼圆睁:“你说谁毛毛躁躁呢?” “你说呢?” 秦梓誉转身抬脚便走。 “你!”阿念捋起袖子便欲冲上前。 缓歌连忙一把拉住她,“算了吧,阿念,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非真的是心存恶意,这场意外,没有深究对错的必要。” 阿念愤愤地看了秦梓誉的背影一眼,还是听话地乖乖跟着缓歌走了。 秦梓誉面无表情地走了一阵,突然喃喃道:“阿念,名字还挺好听。” 侍从没听清,随口问道:“少爷,你在说什么呢?” 秦梓誉高冷地开口:“我刚才没说话,是你幻听了。” 侍从:“........” 缓歌沉默地走在阿念身旁,一言不发,阿念也一直在冥思苦想着,也没有说话。 突然,她抽了抽鼻子,开心地说:“我知道了,是苏合香。” “什么?”缓歌略略侧目。 阿念很得意地笑:“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很奇妙的香味,辛烈幽远,又矛盾又交融,我刚才一直都在想,究竟是什么香才能这么独特。原来是苏合香啊。” 她喃喃道:“那小子虽傲慢自大,但眼光挺独到嘛。” 随即阿念又摇摇头,忿忿地说:“眼光再好又有什么用,说话这么难听!” 缓歌沉默,水眸沉沉,酝酿着未知的情绪。 阿念心里有些惴惴,试探性地问缓歌:“缓歌,你怎么了。” 缓歌转过头望着阿念,好看的瞳仁里满是内疚:“阿念,我没有能保护好你,在你摔倒的时候,我竟没有能在你身边。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我总是出现得太迟,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阿念踮起脚尖,食指抵在缓歌的唇间,她凝望着他的眼,道:“缓歌,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我太冲动,性格太粗糙,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缓歌,不要把我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你身上。” 缓歌突然就笑了,“刚才那位公子这么说你,你还气呼呼的呢,怎么转眼就认同了?” 阿念脸一红,扭过头,娇声埋怨着:“缓歌,我不理你了。”她偷偷用手背拭去眼底的水印,欣慰地微笑。 缓歌心疼地从背后环保住她,温润清和的气息瞬间充盈了她的鼻腔。 “不要生气了。”他迷醉的声音透过她的肩胛骨,缓缓传递至她的耳旁。 “那你准备怎么哄我?”阿念眨了眨眼睛。 “回头。” 阿念好奇地转过头,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酸甜。 “你什么时候拿的?”阿念惊喜地尖叫。 缓歌笑笑,只是说:“阿念,你吃了我的糖葫芦,可就不能生我的气了哦。” 阿念伸手拿过,傲娇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吃完了看我心情,再决定要不要理你。” 缓歌用手替阿念拭去嘴角红色的糖汁,宠溺地说:“好好好,你说怎样便怎样。” “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缓歌仰头看了看天, 阿念边咬着糖葫芦边点头,两人十指紧扣,相视一笑。 已是华灯初上,两人归家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缠绵在一起,就像阿念和缓歌对彼此的心意一样,愿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来到宰相府门口,得门房通传,宰辅叶文卿连忙走了出来。 他踉跄着走向阿念,双臂大张,声声呼唤:“阿念——” 他两鬓花白,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层层皱起,混沌的眼里蓄满了咸涩的泪水。阿念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怎么晃晃十二年间,外祖父就已苍老到了自己认不出的地步! 阿念心酸地投进叶文卿的怀里,语调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外祖父,您老了。是阿念不好,这么多年都没能来看看您。” 他握住阿念的手,满足地笑道:“我的小阿念,都长得这么大了,外祖父不老不就成了老妖怪啦?” 阿念仰起头,心里涩涩的,极不是滋味,但还是强颜欢笑。 叶文卿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像,像极了幽儿,也像极了阿宁。 他们的孙女阿念,既有幽儿的决绝果敢,又有阿宁的灵犀秀美。 她传承了她们的长处,却没有遗传到她们性格中最极端的缺陷。 他含着泪微笑,喃喃道:“好,好,好。” 他抚摸着阿念的眼,那瞳仁里倒映的他令他无法直视,不是因为外表的垂垂老态,而是因为那颗自私狠绝的心是那么不堪,不堪到连他自己都开始憎恨。 叶文卿轻轻阖上了阿念的眼。 空气中流散着沉厚的悲伤,苍凉地攫住了人的心。 缓歌见状,只好走上前,恭敬一揖:“晚辈慕缓歌拜见宰辅大人。” 叶文卿的注意力终于从悲伤的往事中抽离,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自嘲道:“人一老,就容易伤春悲秋,你可别嘲笑我这个老头子。” “晚辈不敢。” 他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缓歌,捋着胡子,牵起一个浅淡的笑:“看来晔儿收徒的眼光着实不差,滴翠山慕然山庄的少庄主果然不同反响,真真是后生可畏啊。” 缓歌低着头,从容答道:“大人过奖了,晚生着实惭愧。” 叶文卿走上前,慈祥地望着缓歌,笑道:“你的父亲以前常来拜访我,也算是我的半个门生,你又自小与阿念关系甚为亲厚,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如随了阿念,唤我一声祖父如何?” 缓歌不禁望向阿念,见她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他朗声答道:“既然如此,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缓歌见过祖父。” 叶文卿连连点头,微笑感叹道:“孺子可教也。” 是夜,叶文卿屏退了下人,设了一桌小宴来款待阿念和缓歌。 缓歌向阿念使了个眼色,阿念会意地起身,走到叶文卿身旁:“外祖父,我敬你一杯。” 叶文卿欣然抬头,灯下的阿念五官更为柔和,他一个愣怔间,杯盏倏然落地,瓷屑飞溅,他喃喃自语:“原来,竟有八分像。” 阿念问道:“祖父,你怎么了?像什么啊?” 叶文卿黯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终究不是。” 他拿过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仰脖间便已大力地吞咽而下。他双眼通红,却仍旧沉默不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自己的咽喉。 当热辣的酒划过食道时,当身体似火般燃烧时,心中的苦涩才会变得不让人那么难以接受。 “外祖父,喝酒伤身!”阿念起身想要阻止。 缓歌拉住阿念,在她耳边低语:“让祖父喝吧,酒虽不能抹去人心中的苦和痛,但能令人暂时逃避那些伤心的过往和不愿想起的现实。” 阿念一愣,想起了娘亲病逝后,痛苦得无以复加只能日日夜夜借酒浇愁的父亲,默默坐回了座位上。 “你说得对。”阿念静静靠在缓歌温暖的肩膀上,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传来,熨帖了她的内心,荡平了她心底的茫然和不知所以的哀伤。 夜已深了,月亮渐渐地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叶文卿趴在桌上人事不知,缓歌让阿念先回房休息,自己则将宰辅搀扶回房。 叶文卿紧闭着眼,眼角滚落浑浊的泪,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悔恨之泪、伤心之泪,抑或是内疚之泪。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往事不能重来,再多的泪都再也换不回已经逝去的生命。 第11章 夙命 京中官员,无论大小,都知道近日宰辅大人接来了自小在江南长大的外孙女,宰相府更是因此张灯结彩、大宴宾客。 无数官员前来拜访贺喜,有的是为了巴结宰辅大人获得升官发财的机会,有的则带来了自己风华正茂的子侄,心中算盘不言而喻。 毕竟,谁不想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过常情尔。 管家在府门口负责招待,宰辅大人坐在正厅与一些朝廷重臣寒暄着。 突然,管家快步走进大厅,俯身在宰辅耳旁低语,叶文卿点点头,招来一名侍女:“请小姐来正厅。” 自己则起身走到厅前,正好撞见迎面而来的秦蔚,他含笑拱手:“兵部尚书竟在百忙之中前来赴宴,老夫脸上甚是有光彩啊。” 秦蔚忙躬身道:“老师这么说,倒是折煞学生了。学生惭愧,没有多来拜访老师。” 他略略侧身,看向身后之人:“誉儿,还不见过宰辅大人。” 那少年看向宰辅,朗声道:“晚辈秦梓誉见过宰辅大人。” 叶文卿沉默打量了他一番,久久没有让他直起身。 秦梓誉仍然保持着躬身的恭敬姿态,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双眼平视前方,不骄不躁。 叶文卿暗暗点头,心道:这孩子的眼神不寻常,冷漠凌厉,却又偏偏内敛自持,不光华外露,是棵好苗子。 ...... “好姐姐,你就教教我嘛。我很乖的,而且手一点都不笨,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房内,阿念正在缠着心灵手巧的侍婢姐姐教自己女红。 “小姐,吹牛也是要有个限度的。”菱儿在一旁小声嘀咕。 侍婢被这逗比的主仆二人逗笑了,点了点头,道:“好小姐,我教你还不成吗。只是,不知小姐想绣些什么呢?” “呃,这个嘛......” 阿念绯红了脸,摸了摸发髻间的彼岸花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想绣一个鸳鸯戏水的丝帕。” 侍婢了然一笑,没说什么。 菱儿却嘴快地说了出来:“小姐这是要绣给缓歌公子吧。” 阿念羞恼地瞪了菱儿一眼。 “菱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可是我想提醒小姐,如果绣太丑了的话,缓歌公子随身携带着,该有多掉价呀。”菱儿托着腮,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脸忧虑与不忍。 “你闭嘴,那也是我的一番心意。”阿念拿起一块帕子,轻轻地丢到菱儿的脸上。 侍婢箍好了绷子,递给阿念,先详细讲解了一些常见的针法,然后开始指导阿念应在何处落针,又应采用何种针法。 “小姐,大致情况你懂了吗?” 阿念一脸迟疑,迟缓地摇了摇头。 “好,那我们再来了解一遍。”侍婢轻轻微笑着。 ...... 第六遍...... “小姐,这回是否略知皮毛了?”侍婢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了。 阿念紧张地摸了摸下巴,心虚地说:“大概懂了......吧。”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吧。”侍婢尽量平心静气地说道。 阿念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根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线头穿进针眼。 “哈哈,终于穿进去了。”阿念眉开眼笑。 “小姐,手绷直,专注一点。” “哦,好。” “小姐,快停下,这里是齐针,不是乱针啊。” “啊???” “停停停,这里是散套不是戳纱啊。” “哦......” “小姐!你别走神啊!这里该滚针了。” “嗯......啊!”阿念瘫倒在椅子上,一脸欲哭无泪,这都是些什么鬼啊! “扑哧”,菱儿忍不住笑出了声,柔滑的丝帕在她的脸上起起伏伏。 阿念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重整山河,她笨拙地将针费力地扎来扎去,侍婢温柔地引导着她,轻轻鼓励:“小姐,你现在做的很好,我们要进行下一步咯,继续保持哦。” 阿念点了点头,可是绣花针一点也不听话,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一样游走在她的指缝间,她低下头吮了吮指尖的一簇嫣红。 眼见一只鸳鸯即将成形,阿念心中甚是雀跃,一边走过去揭下了菱儿脸上盖着的绢帕。 “来,欣赏欣赏本小姐的巨作。”阿念满怀期待地注视着菱儿。 不想菱儿竟结结巴巴地质疑道:“小.......小姐,你确定你绣的不是鸭......鸭子,而且这鸭子真的好.......” 在小姐锋利的目光下,她默默吞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丑”字。 阿念羞愤地扑过去抱住菱儿,嘴里直嚷嚷:“啊——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正好缓歌推门而入,他一脸错愕地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主仆俩,阿念立刻从菱儿身上弹起,红着脸讪讪地往后退,试图藏起桌上的刺绣绷子,结果她的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缓歌眼底。缓歌逆着光斜倚着门槛,脸庞柔和美好,桃花眼微微上挑,玩味地朝阿念笑:“藏什么呢,我都看到了。” 阿念摇摇头,一脸坚决地说:“没什么,你刚才一定是眼花了。” “是么?” 缓歌直了直腰板,径直走向阿念,嘴角若有若无地上翘。 阿念想躲,但却被缓歌牢牢地箍在怀里,缓歌腾出左手伸手去够阿念藏在背后的绷子。两人离得那么近,连呼吸和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缓歌微微一怔,阿念趁机挣脱了他的牵制,灵活地闪身避开。 缓歌待要追上去,一名侍女及时出现在厢房门口,恭敬地说:“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阿念应了一声,得意地望着他笑。 缓歌走到她身旁,替她整理好耳旁碎发,眼里满是温柔宠溺:“这次算你赢了。我们走吧。” 阿念不满地嘟起了嘴:“不是算我赢,本来就是我赢了啊。” “好好好,是你赢了。” 两人一路携手走到厅前,面向大门的秦梓誉最先看到了他们,俏丽活泼的少女,温润清俊的少年,任谁看来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 秦梓誉黑眸沉沉,目光最后定格在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上,这画面是那么熟悉。那一日,他们便是这样,十指紧扣,亲密无间。 他伸手掩饰性地去拿茶盏,却无意将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吸引了叶文卿和秦蔚的注意力,也将他从刺眼的画面中拯救出来。 叶文卿听到响声背转过身,看到了阿念,顿时展颜:“秦尚书,这位就是我的外孙女阿念。” 阿念乖乖地低身见礼。 秦蔚心头一震,但仍是面色不改地平和微笑:“阿念如今也有十七八岁了吧。”他转头望了一眼秦梓誉,继续说道:“誉儿,你与阿念年岁相差无几,年轻人嘛,比较有共同话题,平常有空时,不妨多陪陪阿念。” 阿念随意朝秦蔚身后扫了一眼,这不看倒好,一看,全身血液都沸腾了。 她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抽,眼前的这位黑衣少年,面容俊逸冷漠,眼眸如黑曜石般漆黑深邃,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疏离地轻扬,可不就是那日在醉仙楼门前撞到的那位冤家嘛。 看来,不是冤家路窄这句话说的可真没错。冤家路窄,冤家路窄,路窄的不一定是冤家,但冤家一定路窄啊!阿念的心里此时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阿念不禁脱口而出:“是你啊!” 秦梓誉微微颔首。 “你们已经认识了吗?”秦蔚愕然。 秦梓誉言简意赅地回答:“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 阿念撇了撇嘴,偷偷瞪了他一眼。他捕捉到了她不服的目光,眉毛微挑,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阿念。 一直不卑不亢立于阿念身后的缓歌微微上前两步,径直碰上了秦梓誉探究的眼神。一个眼眸清亮如山涧春流,一个瞳影深沉如霜秋寒潭,可谓是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秦蔚沉吟良久,心中已有计较,但为了核实,他还是试探性地问道:“老师,恕学生眼拙,这位是......” 叶文卿走到缓歌身旁,亲厚地牵起他的手,笑着对秦蔚说:“倒是老夫疏忽了,这是缓歌,凌风的儿子,和阿念从小一起长大,也是我婿南宫晔的得意弟子。” ...... 果然是么?凌风下得一手好棋啊。 只不过,在这场凶险诡谲的对弈中,谁输谁赢尚且不能预料。究竟,会鹿死谁手呢? 秦蔚的左手在袖子里紧攥成拳,心中暗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缓歌。‘他’终久是下定决心了,即便是失去一切,也要一条道走到黑。” 或许,当年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秦蔚微微叹了口气,摸了摸缓歌的头,颇有感慨:“你成长得很好,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缓歌想起了早逝的父母,情绪逐渐变得低迷,他垂下了头。 叶文卿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神情一黯,岔开了话题:“过几天就是元宵了,阿念你和缓歌、誉儿都差不多大,三人可以一起去逛逛夜市、赏赏灯海。” 秦蔚也点了点头:“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十分有益的。” 叶文卿意味深长地瞥了阿念一眼。 阿念立马会意,来到缓歌身旁摇着他的胳膊撒娇。 “缓歌,我们一起去赏元宵灯海好不好?” “好啊。” 缓歌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虽还罩着一层雾气,但他还是温柔地对阿念笑。 “只要阿念想去的地方,缓歌都会陪你去的。” “哪怕天之涯?” “哪怕天之涯。” “哪怕海之角?” “哪怕海之角。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秦梓誉静静望着他二人,心中隐隐失落,他调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庭前的茵茵绿草。 不看不听,是不是心尖的疼痛和悲伤就会好一点? 阿念回过身,看到一袭黑衣的秦梓誉负手侧身倚靠在墙上,浑若局外人般冷漠地眺望着远方。 侧脸线条如刀刻般清晰,他睫毛低垂,神思莫测,浓密的睫毛在他的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阿念对着他喊:“喂,元宵夜市,你去不去?” 秦梓誉神色一动,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几天后,元宵夜市上,大红灯笼绵延数十里,冰冷的冬夜被渲染上炽热的温度。 秦梓誉坐在路旁的酒肆里心不在焉地灌着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为什么要身不由主地来到这个他二十年都不曾踏足的夜市,为什么要失魂落魄地坐在一个残破的酒肆里饮着最下等的酒。 为什么劣酒入喉,他的大脑却越发的清明,初遇时的种种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她无辜纯净的眼神,惊慌失措的眼睫毛,轻盈灵动的粉色纱裙,青丝间粲然绽放的彼岸花,气愤稚嫩的嗔问,无一不深深铭刻,在他的心间。 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突然,秦梓誉眼前一亮,是她,她出现了。当然,身边还有那个他。 秦梓誉放下手中的酒杯,掏出银子轻轻放在桌上,黑色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映,迅速混入了人群中。他始终与她保持着三五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她的身影虽然就在他的眼前,可又仿佛离他千山万水般遥远。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侧过头与慕缓歌说话时弯起的眉眼、幸福的微笑,可这些都只属于慕缓歌,与他,秦梓誉,毫无干系。 也是,喜欢是一个人的事,而相爱才是两个人的事。 阿念和缓歌携手走在热闹的集市中,纵使身边人潮迭起,他们的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有彼此。全世界都抵不上眼前人。 “小姑娘,又是你,和情郎一起出来看灯海么?” 阿念转过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可不就是几日前送了她彼岸花簪的那个首饰摊老板吗,可是现下他却是一身算命先生的打扮。 缓歌也是一脸惊诧,打趣道:“老板今夜可是要卖无形的首饰?” 老板神秘一笑,摇摇头:“今晚,我不卖首饰。今晚,我只是一个算卦的,小姑娘,你可有兴致算上一卦?” 阿念点了点头,老板看了一眼缓歌:“你想知道些什么呢?是不是想知道今后你会嫁给谁?” 阿念红着脸争辩道:“才不是呢!” 老板笑道:“不是么?” 阿念连脖子都羞得通红,她飞速地瞥了缓歌一眼,小小声地说:“我觉的我都知道了。” 缓歌微微笑着,离她一丈之远的秦梓誉却是神色黯了黯。 老板摇摇头:“小姑娘,世事无常,瞬息即有万变,凡事不能说得太死。” 他停了停,又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连你也说不准么?你不是算命的么?” 老板一脸肃穆:“是,连我也说不准。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到未来,我所了解的永远只是一个大概。” 他递给阿念一根蜡烛,指了指东南方向:“往这儿走,会有一座桥,在蜡烛没熄灭之前你在桥头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未来的丈夫。” “切记,你可以用手替蜡烛遮风,但万不可用灯罩等物罩住蜡烛,否则就是违逆天意。” 阿念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推了推缓歌:“你快赶到桥头去,我拿着蜡烛去找你。” 缓歌笑着点了点头,给了老板一锭银子,施展开遁天行,迅速拔身离去。 阿念点燃了蜡烛,也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在转身的那一刻,她依稀闻到了苏合香辛远幽默的芬芳,但凝神细看,却并没有看到香味的主人。 “他不会出现在这儿的。”阿念摇了摇头。 老板望了一眼人群中,也早已没有那一抹黑色的身影了。 他将银子放入口袋中,望着三人离开的方向,摸着胡子喃喃自语道:“奈何情深缘浅,彼岸花簪早就预示了一切,而他二人却浑然不知。” “小姑娘啊,丈夫,丈夫,一丈之外就是夫,这趟三个人的旅程注定了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结局。望你们好自珍重,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