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痴王妃》 第一章 夜深了,季郡王府上下慢慢安静了下来。今天是太后主婚季王爷大婚的好日子。丝竹响了一整天,此刻,一身喜服的季郡王韩慎礼站在湖边,看着湖对岸新房,参天浓眉紧锁,鹰般深邃的瞳孔里散发的怒意已经将之前的厌恶掩盖。 一旁的一个小宫女弓身说着:“爷,柳夫人说您今儿大婚,理应在正房与王妃鸾凤同栖。实在不应为了她坏了规矩。何况王妃是镇边将军嫡女,太后亲自主婚,如王爷因着夫人,冷落了王妃,一旦被小人添油加醋的传出去,怕今后府中宫中甚至京中,都将无夫人和其母家容身之地了。” “柳姐姐向来识大体,可是这般怯懦不像是她的脾性。蕊儿,柳姐姐是不是病糊涂了,竟然改了一贯争尖儿的脾气?”季王同母的胞妹霖和郡主走过来,悻悻然的说。 叫蕊儿的宫女没有说话,韩慎礼回头瞪了霖和郡主一眼,一挥袖子让宫女退下。 “王兄,这镇边将军府的女儿就是不一样,太后娘娘竟然如此看重。大老远的从西北接来留在身边调教数月不说,还亲自主婚。这可是多少年少有的荣耀呢。”霖和郡主越说声音越大,“不过话说回来,太后也是极为看重哥哥啊,三年守孝期未满,这才一年,她就急着把侄女塞给你。看来这些年边境和平太久了,镇边将军都要镇镇京城了。”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韩慎礼冷冷的看了一眼假山后面打断了郡主的话,然后转身想要离开这已经不安静的地方。霖和郡主竟在背后跳脚大叫起来。 “你真要去跟那个穷山恶水出来的野丫头圆房吗?”霖和当然明白王兄刚才凛冽的眼神是在警告什么,可是越是如此,她越是玩心大起,毫无掩饰,追在韩慎礼身后,声音大的不只假山后面,怕是身后高楼中的柳夫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韩慎礼只是头也不回。 走到新房外,门口跪着几个前来守夜的侍妾和太后指给王妃的管教嬷嬷。韩慎礼心里烦躁,可是又不得不进去。既然已经成婚,这一关是早晚的。即使里面的女人是洪水猛兽。 “王妃您醒醒,王妃,王妃……”正要推门,却听见屋里一片混乱,宫女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怎么回事?”此刻,出现任何声音,他都是满心厌恶的。“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韩慎礼看向跪在门侧的玫夫人问。 “跟爷回。大礼过后,妾身等人一直在偏厅陪奉各府女眷。也是刚刚才过来守夜。刚才屋里就一直叮叮当当的,王妃的贴身丫头都在里面,想着应该没什么。且外面有管教嬷嬷守着,妾们也着实不敢多问。”玫夫人杏眼轻眨,无辜中好奇之中,漏出一丝暗讽。 韩慎礼没有看她,其实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抬手刚要推门,一个满头大汗,衣着狼狈的丫头从屋里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边跑边喊着:“刘嬷嬷,不好了,王妃把床帐点着了!” 话音刚落,两个丫头费力的架着一个已经一身红衣却满身酒气的女子从屋里滚了出来,她手上还死死的抓着一只已经灭掉的蜡烛。一股混杂了香料的烟气与她一起突出来,韩慎礼心中厌恶更甚。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霖和郡主拦住了。 “还不快去救火!”霖和郡主对身边的下人吩咐着。又对一旁完全吓飞了魂儿的老嬷嬷说,“刘嬷嬷,快让人把王妃安置别处。这新房怕是住不得了。” “新房那边还得派几个人好好收拾收拾。”东阁里,刘嬷嬷一边为一副不省人事,狼狈难堪的季王新妃顾念静擦拭已然花掉的妆容,一边嘱咐这一旁的下人。看着跟王妃一样狼狈的四个王妃贴身侍女,刘嬷嬷想吩咐,却没有胆子。咽下责备她转而又对一旁脸色难看的韩慎礼赔礼说:“王妃又是如此样子,怕是也无法伺候王爷了。还请王爷见谅。” 看热闹的霖和郡主往前靠了靠,又被熏天的酒气逼的不得不掩住鼻子,说:“听闻西北民风彪悍,只是不知道新婚习俗竟然与京城相差这么多。新婚之夜,未待新郎官儿如何,自己竟将自己灌得如此不省人事。” 刘嬷嬷脸上不自然的抽动两下,自己主子如此失礼,她这个主管礼仪教导的嬷嬷自然脸上无光。可是毕竟主子就得护着,刚想替主子辩解,榻上的顾念静却翻了个身,一脚已经踢开被子大喇喇的一个大字摆在榻上。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屋里气氛尴尬到了顶点,跟着顾念静嫁过来的四个陪嫁丫头习以为常的为她拉过被子盖上,似乎更坐实了郡主的话,彪悍,果然彪悍。 按规矩前来守夜的几房侍妾都已经被打发了回去,只有玫夫人找个了借口留了下来。此时在一旁不时偷瞄着脸色铁青的郡王韩慎礼。他的脸色越难看,她心里越是笑开了花。 之所以不走,除了好奇心想让她看看那位新王妃能够失态到何等样子外,更多的是为自己的谋划。平日里那个今夜抱恙的柳夫人一直独占着王爷,如今王妃这幅模样,怕是王爷今晚更不可能留宿。本来满腹委屈的为他人圆房守夜,不想正好捡个便宜。想着,不觉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 “王爷,明天您还要和王妃入宫谢恩。这时辰不早了,咱们都围在这里,王妃怕是也休息不好,妾让月芍去准备了些安神醒酒的甜汤,一会儿送过来,顺便炖了些药膳。折腾了这半天,想着王爷和郡主也都累了。不妨去琢玉那里吃些东西。” 霖和郡主看了小心翼翼的玫夫人一眼,低头拨弄着自己腰间栓佩剑的珠子,不置可否。 韩慎礼看了一眼床上已然睡沉了的始作俑者,不等看清,眼神已经转到一旁的刘嬷嬷身上,虽然心中不甘,为了周全还是说道:“朝晖居是太后亲自派人在我府中督建的大婚新房,如今被王妃一把火,虽未有大的损毁,只是屋内怕是短时间住不得了。这里虽比不上朝晖居,不过还是住得的。你们就先安置这这里吧。本王明日安排了人重新收拾了,你们再搬回去。”说完,不等刘嬷嬷回话,他已经先行离开。 玫夫人喜滋滋的跟在他身后,本以为可以称心,不想韩慎礼却对跟在身边的贴身小厮说:“去书房。” 霖和郡主看韩慎礼已经走了,懒洋洋的站起来,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榻上的王妃,眉头轻挑,对愣在门口的玫夫人说道:“戏散了,我也累了。玫姐姐房里的宵夜,怕是也凉了。我就不打扰姐姐们休息了。”说着,优哉游哉的扶着侍女从玫夫人身旁绕了过去。 玫夫人虽然心里不甘,可是也不敢发作,只是狠狠的咬着嘴唇,跟着离开了。 刘嬷嬷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一切,又环视了一下王妃的四个丫头,四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心里虽然不快,想要找人训斥一番。可是王妃的四个陪嫁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出来之前太后也嘱咐过,她不要多事只做提点即可,只得强压下心头不快,吩咐丫头好生伺候,自己也走了。 听着屋外已然安静下来,四个丫头互相递了个眼神,各自忙活起来。 第二章 王妃的四个陪嫁丫头分别是妙医,妙膳,妙绘,妙绣。四人各有所长。 当日镇边将军顾成凯一接到太后密旨让顾念静进宫小住,便了然自己的妹妹要有动作。他虽常年驻扎边陲,国舅爷这个身份,却让他对京中气味格外敏感。自己的女儿从小跟着军队行军长大,虽有一身武艺,可是毕竟京城不是比武场。一身义气和武艺对她没有太多的帮助,好在女儿身边一直有四个不错的帮手,这倒让他安心不少。 “起来吧,人都走远了。”四个丫头中的妙医,从外面拎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妙膳,妙绘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如果刘嬷嬷返回来,你们就说王妃吐得的厉害,如果她执意进来查看……” “我们就给她一拳头,让她好生歇着。”不等妙医说完,妙膳一通抢白。虽然大家都是忠于主子,不过她就是看不惯妙医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你们安静会儿,我头疼的厉害。”被最安静的妙绣从榻上扶起来,顾念静揉着太阳穴,接过妙绣递上来的茶水,说,“这京城的酒虽然没有咱们将军府的酒烈,不过喝急了竟有些熏的头疼。” “你身上有伤。我就说不建议你喝酒。直接泼在身上弄些酒气出来就是。”妙医不理妙膳,径直走到榻前,边打开药箱说边说,“好在太后给你的嫁妆是我核对的,要不这么小个药匣子我得费多大劲儿才能从那么多东西里找出来啊。” “我当时也是一时心急,没想到。”顾念静边说着,边褪掉中衣,露出右肩。 “刚才我们抬你过来的时候已经够小心了,还是扯动了伤口,好在不深,加上新房里有备用的新娘礼服,这一身深红,该是瞒住了。”妙医把刚才草草绑在念静肩头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撕下来,交给妙绣,继续说,“看那人身手不凡,究竟是谁派来的呢?刚才我留意众人,竟丝毫察觉不出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敢声张的原因。那人虽然一时寡不敌众,但是毕竟还是逃了。在弄不清楚他是谁派来的之前,咱们只能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不过想来能够把大婚流程掌握的如此清楚,又要毁掉这门亲事的人,无外乎两种人,一种是为情的,一种是为利的。为情的多半在府中,为利的多半在朝上。进京之前,爹爹就提醒过我,这一着惊险,祸福难测。”念静忍者肩头的疼,尽量让自己平静的整理心中千缕思绪。 “你想说什么?”妙医转身拿药粉,看到妙绣的手动了动。她不会说话,手就是她的嘴,只是刚才一个细微的动作,也只有细心的妙医察觉了出来。 只见妙绣又想了想,开始比划起来。“那人应该对你不是特别了解,否则怎么敢单枪匹马的就进来行刺呢?” “不了解也是应该的啊。咱们进京不过数月,咱们又一直在宫里……”念静也认真的想了想。 “不过这倒是筛掉了一些人。”妙医将调好的药抹在一块纱布上,示意念静忍一忍疼,接着说,“如今宫里,皇帝才五岁,没有后宫,主子不过两人。朝上又多是太后的心腹。你的武艺和身边的情况,不可能一点儿都透不出去。” “透出去又如何,也许他们不过把我看成是个女人,根本没往心里去呢。”念静脑子有些糊涂,加上酒劲儿未消,真心不愿多想。 “今天那人招招可是要取你性命的。如果带着必杀之心,却无万全准备,可能吗?”妙医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可是还没开口,走廊上由远而近,急冲冲传来妙膳妙绘慌张的声音。 “霖和郡主!我们王妃已经睡了!您……” 妙医心里一惊,手上慌忙的打了个结。 念静刚拉好衣服躺下,门就被郡主推开了。 “郡主。”妙医和妙绣恭敬的向霖和请安。脸上局促之情一闪,正被霖和看到。 “我来给王妃嫂嫂送药。”霖和郡主慢慢走到榻前,动作有些夸张,动机让人生疑。众人不觉警惕起来。 “药?什么药?”妙医心里一紧,却不露声色地问道。同时眼睛看向妙膳等人,其他三人的眼神同她一样。离郡主最近的妙绣手悄悄敛入袖中,谨慎的注意着郡主的举动。 “当然是……”霖和桃花眼一挑,故意托着语调,桃红色的薄唇微挑,将手伸入袖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早有防备的妙绣来不及细想,一瞬间,一支匕首已经贴在了霖和的脖子上。 几乎同一时间,妙膳,妙绘,妙医同时挡在念静身前。却见念静依旧一动不动,反倒鼾声更重了。 “呵!”这种架势下,霖和郡主倒是没有一丝惧色,反倒冷笑一声,慢慢的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细颈玉瓶。“不过是给嫂嫂送来一瓶戒酒药,以免嫂嫂明日宿醉头痛,几位姑娘也太过谨慎了些。玩笑而已。” 看到霖和手中的玉瓶,几人都是一愣。特别是已经将匕首贴在郡主脖子上的妙绣。一时竟然都僵住了。 霖和心里暗笑,脸上却露出不悦之色。一把推开妙绣,妙绣一个不妨,直接砸在其他三人身上,其他三人又压在了榻上。 念静心里懊恼,此时也不能继续装睡,“什么人!”尽量让自己保持着酒醉的语调,她一脸烦躁的推开狼狈爬起来的几个人,正好与霖和面对面。 “惊扰嫂子实在不该。”霖和嘴上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毕竟,做错事莽撞冲突的是顾念静的人,她凭什么抱歉。 “你……你谁啊?”念静一副醉眼朦胧,嘴里拌蒜,俨然宿醉状。身体摇晃,似乎随时都会再次倒头大睡。 “我是霖和郡主,季郡王的亲妹妹,您的亲小姑。”霖和见她如此,竟消了愠色,一副亲切模样坐到榻上,自我介绍起来。 念静一时想不通她的套路,只能继续装傻,一副你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的模样。霖和也不恼,就这样,鸡同鸭讲,两人竟对起话来。 一旁四个刚才还尴尬附体的姑娘全都蒙了。四人心里暗暗祷告,直到顾念静一头又扎到枕头上。 霖和贴心的为她盖好被子,手触及某个部位时,眼睛微亮,明显感觉被内人身体一僵,她站起来。又换了一副冷眼看着刚才用匕首抵着她脖子的妙绣,说:“姑娘好快的身手,不知嫂嫂带如此高手入府,是何目的?” “郡主息怒,我们初来乍到,且久居军营,难免有些冒失,还望郡主大人大量……”妙医忙替妙绣解释,可是霖和却没有要听的意思。 “这药丸明早拿凉叶水化开,空腹服用。”说完,人已经走出去了。 四人面面相觑,顾念静却坐了起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说:“应该不是她。” 四人一头雾水,妙绘第一个反应过来,嚷道:“小姐,你怎么没换衣服啊?” 走出东阁,霖和将攥紧的手微微松开,血已经干了。 “郡主,那四个丫头绝非等闲之辈,军营中高手如云,更何况是镇边将军的军中。”一个束发英姿从屋顶翻下来,站在霖和身边,开口,竟是柔和的女子声音。 “她的伤从何而来,你去给我查清楚。她不明说,不管有意还是无心,都保全了王兄,这点我倒要谢谢她。”霖和取出手绢擦了擦手,侧脸对女子继续说,“你也看护好这里,既然她在四个觉非等闲的侍女保护下都能受伤,可见行事之人更不可低估。看来这府里隐藏的高手还真是可观呢。” 第三章 “王妃昨晚睡得怎么样?”一大早,刘嬷嬷就带了一屋子丫鬟在外面候着,念静一直生活在军营之中,起居向来规律,到也没有让她多等。妙医等人伺候念静穿好衣服,便让她进来了。 “还好,还好。”念静一边敷衍着回答,一边伸手阻止婆子们肆无忌惮的往自己头上插各种金饰。 “王妃昨晚太失仪了,大婚之夜怎么能喝的如此狼狈呢。”刘嬷嬷拉住念静在她看来不安分的手,端起了管教嬷嬷的架子。虽是责怪,语气却还是温和的。 “是,嬷嬷。”顾念静怕自己再乱动,被她扯到肩上的伤口,忙安静下来,说,“昨天的事已经如此了,今天进宫见到姑母我自会领罚,嬷嬷先不要管那些。这头上的钗环才是要紧。这个发髻已然够夸张了,还要挂上这么多叮叮当当的,我走路都走不了了。怎么比昨天晚上的装扮还要命啊!” “小姐不懂,昨天您盖着盖头没人见,今天可要抛头露面,自然得极尽显摆只能事了。”妙绘实在看不下去这帮恶俗的奴才配搭的装饰,可是又束手无策,刘嬷嬷说今天新妇的头得嫁人的婆子们梳,她们这些姑娘不能碰。所以只能在一旁甩些闲话出来。 “姑娘有所不知,这规矩就是规矩,与美不美精致不精致无关。”一个正拿着一只金孔雀步摇找地方插的婆子语重心长的对妙绘说,“今天多俗都没有人会笑,因为新娘子只有金满身,才能兴家旺势,这也是讨个吉利。” “可是我们那边金银满身那是入殓的装扮。”妙膳心直口快,脱口而出。满屋子都惊呆了。 刘嬷嬷突然狂叫道:“呸呸呸!姑娘怎么这么胡说八道的。王妃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能触霉头呢。真是……”气得她直翻白眼,顾念静暗暗冲妙膳竖了个拇指。耳边就听刘嬷嬷嘴里念念叨叨:“阿弥陀佛,诸神莫怪,阿弥陀佛,诸神莫怪……”顾念静心里想,如果不是刘嬷嬷知道她们各个身手了得,只怕早就耳光伺候了。 “刘嬷嬷,您老人家是拜佛还是拜神啊?您这一句佛号一句神的,您也不怕找来不该来的。”妙绘见刘嬷嬷像个小丑一样满屋乱飞,心中早就不快,加上她刚才的夸张举动,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刘嬷嬷被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是当着王妃的面又不敢发作,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姑娘刚才称王妃为小姐,甚是不妥。姑娘应该改口称王妃或娘娘。这也是规矩。” 就在刘嬷嬷各种规矩教导中,念静熬过了她自认为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早上。妙医一直冷眼旁观,她和妙绣只关心顾念静肩头的伤。妙膳和妙绘两个白眼翻得险些翻不回来了。 梳妆完毕,一个丫鬟跑进来,传王爷的话。说不过来用饭了,让王妃自用,半个时辰以后府门上车,去宫中谢恩。 这种态度,念静倒是一点儿都不奇怪,早就知道他对这桩婚事不满了。可是刘嬷嬷脸色却不好看起来,虽然不敢明着生主子的气,但是念静知道,她很生气。也许坏了她的规矩。 但是很快,念静不去想了,因为一大桌子早点已经准备好了。她顶着重的可以压断脖子的脑袋,画着浓艳的妆一步一挪的在几个已婚妇人的包围下来到餐桌前,想喝粥,却低不下脑袋来。 这时,一个勺子伸到自己面前,她有些感激的看着为她持勺的妇人,张嘴吃下。可是没嚼两口,她忙吐了出来,头上珠钗因为大动作,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 “妙膳,你饭怎么做的!”被折腾了一早上的念静瞬间暴怒了,婆子们跪了一地,妙膳却不以为然。 “不是我做的。”她回答很简单。 “王妃,怎么了?”一旁的刘嬷嬷竟有些兴奋的问。 “怎么了?怎么了?这饭没熟啊!”念静气恼的坐在那里,头上甩掉了不少东西,轻松了,动作更大了起来。 “不熟是怎样?”刘嬷嬷一脸找错重点的关切。 念静一度迟疑自己是不是再跟人说话,突然想起来了,大婚之前宫里嬷嬷们给她讲过的东西,嘴角一撇,不情愿的说出一个字,“生。” 那四个丫头此时狂笑起来。念静觉得自己很丢脸,可是看见刘嬷嬷和众婆子一副喜气洋洋的,又觉得好好笑。心想:“生生生,我自己怎么生。” 胡乱吃了几口东西,一桌子食物没一样是熟透的。可是昨天折腾一天,晚上空肚子喝了一壶酒,现在再不吃,念静怕自己从宫里回来,就变成史上最短命的王妃了。 眼瞅季王说的着时间就要到了,念静起身要往外走,却又被拉回到镜子前面。刚才掉落的珠钗,又都悉数归位。好好一颗脑袋,又不能动了。 因为头上实在太过沉重,新服又过于拖沓,从东阁走到车马停靠处,已经比规定时间晚了不少。小心翼翼的上了车,打开帘子,韩慎礼已经等候多时。 他低头看着书,等身旁的人坐下,不再乱动,声音有些暗哑的对赶车的车夫说了声走。 念静听到他声音有些不对,想来却是干等等的太久,嗓子都等干了。 车子再往皇宫走着,车里的气氛却越来越让她尴尬。扶着自己沉重无比的脑袋,顾念静自嘲的说:“嬷嬷们好像把我首饰盒里的东西都给我插在头上了,实在太沉,耽误了速度。” 如果说之前,念静觉得自己感受过尴尬,那么在得到他头也不抬眼也不移声音甚至都听不出是否还沙哑的一个简短的不仔细几乎听不出的“嗯”之后,她觉得在这个空间里,她自己就是个尴尬。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书,一个看手。虽然对外面热闹的声音挠的心头痒痒的,可是无奈脑袋太沉,实在不能灵活地从窗户偷瞄几眼。念静有心无力的把脑袋微微靠在后面,让脖子轻松一下。 沉默无言的来到皇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韩慎礼先行下车,念静有些缓慢。坐了一路,浑身的重量压得自己已然僵硬了,虽然说自己习武之人底子厚,可是昨天没有休息好,今天又被这么一通折腾,她实在无力。 暗暗运气,调整下经脉,又舒展一下筋骨,感觉自己能够起身,她这才起来,拉开帘子。 “睡着了?”韩慎礼剑眉平平,脸色平平,语气平平的问,手却伸了过来。 顾念静很自然的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下了车,没有理他,自己嘴里咕哝了一句:“干萨斯。” 韩慎礼抽回手之前,悠悠的说:“在宫里,最好别说脏话。”说完,自己先朝着轿辇走去。 顾念静吃惊的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自己刚才说的是汉话不是西夷话? 轿撵从通廊处停下,两人走到太后的慈安堂,宫人禀报说太后去了皇帝书房,需要稍等片刻。韩慎礼拒绝了进屋喝茶,说院子里阳光不错,与王妃坐等即可。宫人不多言,只得将茶果点心搬了出来。 顾念静小声抗议说:“我的衣服很厚,屋里凉快点儿吧。”结果被赤裸裸的无视了。 当宫人把点心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摆起来时,顾念静很快忘了被忽视的不爽,因为肚子很不合时宜却又诚实的叫了一声。摆茶点的宫人手僵了一下,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忙闭嘴。韩慎礼直觉丢脸,瞪了那宫人一眼,那人忙摆好茶点匆匆退下。 “粗鲁。”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韩慎礼起身去看一旁的已开的茂盛的紫罗兰。 念静哼了一声,伸手拿过点心坦然自若的吃了起来。不一会儿,盘子空了,她满足的喝了口茶,竟然有些飘飘然了。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韩慎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吃惊于她的速度,不觉开口。 “是又怎么样?”念静白了他一眼,说,“没挨过饿的人,永远不懂,比起吃相,有的吃更重要。” 韩慎礼被她说的心里不服,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竟然一副说教口气,不耐的问:“你挨过饿?”随即恍然般讥笑道,“就你这两次在本王面前的表现看,的确是容易受罚。” 念静冷冷一笑,大喇喇的一个白眼,说:“养尊处优的人,自然只能借着体罚体验一把挨饿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韩慎礼感觉自己被一个女子小瞧,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可是她说的却又无力反驳,毕竟,他从小到大,连被罚也不过是写写字,从未向其他哥哥们一样受过苦头。 “字面意思。”顾念静优哉的喝着茶,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眼睛看着他,却又像在出神,说,“太和四十年,你记得吗?” 第四章 顾念静本来想要开个话题缓解一下尴尬,从他的反应看,似乎弄巧成拙了。只见韩慎礼把刚刚端起来的茶杯又狠狠地蹲到石桌上,眼睑抽搐,声音像是变了个人,低沉却有力的吐出两个字——“当然。” 用力过猛,扯到痛处了。顾念静闭嘴琢磨着怎么就踩了他的尾巴了,就听见韩慎礼声音又变得平平的,似乎念书一样的说:“那年我外祖父严杰崧,舅父严西,严山因为对西夷主战,被父皇革职斩首。” 顾念静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他和她竟还有这种渊源。 太和四十年,她也不会忘记。那一年她牺牲了两个哥哥五个同族叔伯;那一年,她们家得到了无上的荣恩。 先帝封当时是贵妃的姑姑为皇后,父亲晋军侯爵位,还从京城大老远的运了一块刻着忠义二字的匾额到自家将军府。她隐约记得,当时父亲跟母亲说过,皇上杀了几个主战的大臣,以示对顾家的愧疚。 当时她七岁的脑袋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远在天边的皇上会觉得送了一些可有可无的恩典和杀了几个她根本听都没听说过的大臣,就能抹掉她失去哥哥叔伯,父母失去儿子兄弟的痛呢? 直到两年后,一直沉浸在深深的伤痛中的她被当时已经成为皇后的姑母接进皇宫,她才明白,皇上要做的,不是抹掉她们心中的痛,而是让她们不能再拿着这痛让他痛。从此,她不敢再痛。 这似乎不应该是一个刚满九岁的小姑娘应该明白的道理,可是她却真的明白了。也许就如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所说,她的脑子,总在不该开窍的地方开窍。 不过听韩慎礼的口气,显然,先“安抚”了他们一家心中的痛,却有人心里多了一道伤口。先到这里,顾念静眉头又蹙了起来。 韩慎礼见顾念静没有接话,却呆呆的入了神,看着跟太后娘娘神似的眉眼,他心突然一动,记忆中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只是那一下,太快,他没有抓住。 “我不是有意提过去的事的,我不知道这件事儿和你的关系。”顾念静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想道歉,可是这话,在韩慎礼看来似乎太轻巧,完全是狡辩。 他冷笑起来,眼神中的愠怒,敌意和冰冷几乎同时迸射出来的,以至于跟他对视,顾念静眼睛有些疼,身上有些冷。 她从小不怕惹事儿,更不怕人发怒,可是,她竟然有些怕他。就在她逃开他那目光时,她却听到他说:“没关系。” 语气温和,诚恳,这让顾念静有些始料不及。错愕的看着他,他的眼神都暖了起来。似乎刚才的愠怒敌意寒冷,都是她顾念静自己在做梦。 这种自如的转换,让她心里比刚才还害怕。 “我去那边转转。”顾念静有些换乱的站起来,故意语气轻松的说。其实她想要找个地方自己冷静一下。不等韩慎礼说什么,她逃也似的向一旁的侧院走去。 出嫁之前,她有三个月的时间一直在太后这里学规矩。皇宫别的地方她不敢说,至少这慈安堂前前后后四进院子她闭着眼都能进出。太后喜欢花,自从搬进了慈安堂,工匠们没少费心替她收拾。比如刚才旁边的紫罗兰花架,再比如她现在躲清静的“涟源”。 “涟源”的莲花,原先都种在皇后居住的凤仪殿的后院的九十九只琉璃水缸中。是先帝为太后亲自选的。先帝驾崩皇后成了太后,住进了慈安堂。住进来之前的修葺中,九十九只琉璃缸无法在此安置,工匠们便匠心独运,将“涟源”的地面挖深,一整片琉璃抠出一个倒写的“壽”字,覆在上面,引来活水,将所有的莲花移植于“壽”字之中,并在“口”字处,真的放了一艘小船,虽然无法滑动,静坐其中,却别有情趣。 由于人行走于彩色琉璃之上,水面震动,莲花波动,涟漪阵阵。太后亲自给它改名,叫“涟源”。这虽然不是慈安堂修建后富贵的地方,却是顾念静最喜欢的地方。 从小长在被人口中的荒蛮之地,看惯了草原,看惯了黄沙,她从来不知道,水可以这么美。琉璃绚烂的颜色,在阳光照耀下,整个院子像极了仙境。这三个月里,她每每被繁文缛节逼得想要发疯时,太后娘娘都会让她在这里静一静。 顾念静顶着一个千斤重的头,拖沓着一身华丽但是累赘的衣服,走在琉璃水面上。一朵躲并蒂莲开满了水面。她心里却感觉更加烦躁不安。满脑子都是刚才韩慎礼毫无衔接的变脸,自然的让她害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为此感到恐惧。皇宫的人,每一个,不管她是否表现出来,都让她恐惧。 小心翼翼的席地而坐,要搁在以往,她早就跳上船了。可是今天,累赘的首饰,沉重的心情,她只想赶快坐下静静。 难道一会儿要这幅样子去见太后吗?顾念静自己问自己,深吸一口气,当然不可能。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以后怎么办。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了再说吧。现在妙医她们都不在身边。她自己只求平安出宫就好。 即使如此,她依旧心中矛盾。她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都跟她的过往不同,她不得不适应。可是当一切来的时候,她还是惶恐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和自作聪明。自作聪明本身就是幼稚的一种体现。 人总是在知道真相后才明白,原来自己对一切并不了解。就如此刻的顾念静。太后将她指婚给他的时候,对她说的,可没有今天得知的这些真相。是太后真的已经忘记了这中间的旧伤,还是她怕说了自己不答应呢?顾念静苦笑,莲花池的凉爽,并没有熄灭她心里燃起来的那股恨意。 有些火,只能依靠理性浇灭。 沉思片刻。顾念静真的安静了下来。她慢慢站起来,朝着来的地方走去。穿过月亮门,他还坐在那里。就好像从来没有动过。她看着她的背影,惶恐早已不见。失望。竟然只剩了失望,毕竟,那个男人,十年来,是她对京城唯一美好的记忆。 也许他不记得了,也许他没记得过。她应该告诉他吗? 第五章 一屁股坐在韩慎礼身边时,顾念静装作。她虽然不能和他一样表情转换自如,但是只要给她一些时间适应一下,装,她也会。既然他说了“没关系”,又何必管是不是真心。赶快完成任务找“四妙”商量对策才是最重要的。在那之前,还要应付太后娘娘。 一个宫女过来,替她们换了新的热茶。顾念静胳膊肘撑在石桌子上,双手扶着脑袋,故作粗鲁的问:“太后娘娘还要多久回来?瞧着都快晌午了,要不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 “你以为是老百姓串亲戚吗?”韩慎礼又恢复了他一贯的不冷不热,阴阳怪气。不等宫女回话,讥讽道,“我知道边疆荒蛮,民风彪悍。可是还希望王妃进了京城,能稍作收敛一些。” “季王说的没错。” 闻声,顾念静忙站了起来。她对这个声音特别敏感。 相比顾念静的反应,季王韩慎礼倒是冷静的。甚至有些慵懒的站起来,声音不阴不阳的说:“儿臣携臣妇给太后母后请安。” 太后和善的笑着拉过顾念静的手,微微蹙眉,说:“都做了新媳妇的人了,还这么不懂规矩,看来在宫里调教的规矩,怕都被你配了酒喝了。” 这句话说得无心,可是顾念静心里还是一哆嗦,做贼心虚的瞟了韩慎礼一眼,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忙低头不做声。 太后拍拍她的手,关切的说:“虽说是才五月,却罕见的天这么热。你穿着厚重,在这院子里等着,也是辛苦了。咱们屋里去吧,早点儿行完大礼,你也好早些换了这身行头。” 众人跟着太后进了慈安堂正堂。太后由两个嬷嬷扶着,坐在正位。韩慎礼和顾念静按着规矩向其行了大礼。以往王爷成亲只需要进宫磕个头谢恩即可。可是因为顾念静是太后的亲侄女,而娘家又远在边塞,其他家人都不在身边,这就又多了一条回门礼。 虽说屋里比屋外要凉快些,可是这一通动作折腾下来,除了脑袋上铃铃铛铛的噪声让人头疼,起起伏伏的身子都有些吃不消了。韩慎礼只是自顾自的完成任务,根本不去管一旁晕晕乎乎的顾念静。顾念静心里各种脏话已经骂完了,礼还没有行完。 最后一跪,脚下一个不稳,险些强了地。韩慎礼刚要扶她,她只觉得自己肩头一动,好像早上缠的绷带有些问题。忙偏了些身子,韩慎礼扑了个空。顾念静没反应过来,只低着头担心着肩头的伤。 太后见她躲了一下,只当她害羞。到是季王自然的搀扶,让她心里满意。眼中笑意更浓了。不过她也注意到了顾念静的狼狈。忙让人把她扶起来。 顾念静心里有些急躁,忙站了起来。 太后轻声对贴身的烨榕姑姑说道:“想来你不习惯这些繁缛装饰,烨榕,你带季王妃换身便服。” 顾念静松了口气。忙谢恩跟着烨榕姑姑一道离开。 走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在此之前的几个月里,她跟四个丫环就是住宅这间屋子里的。看着熟悉的装饰,顾念静倍感亲切。深吸一口气,还有妙医身上常带着的那股药香味儿呢。 床上早已经摆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裙。顾念静走过去,小心翼翼的伸胳膊拿起来。 “太后娘娘早料到今天这身衣服王妃穿不惯。早早地让奴婢们给您准备了可换的衣服。”烨榕一边替顾念静把头上累赘的首饰拆下来,一边笑着说道,“娘娘说啊,’不说这厚重长尾的礼服,就是按习俗满头的金器,那丫头就受不了的,你们还是早早给她准备些轻便的。省的她辛苦。’” 顾念静安静的听着烨榕一字一句的学着姑妈的嘱咐,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她知道她不适合皇宫,不适合京城。可是她偏偏让她进了她的圈子。她这些小事都为她想得周全,可是为何关系到她终身的幸福,竟如此草率呢?哪里有这三个月来反复向她强调的半分亲情呢? 只是为了帮她拉拢稳住季王这个暂时不能弃掉的棋子吗?其实她对自己还是很诚实很信任的吧。顾念静看着镜子里跟太后相似极了的眉眼,不易察觉的漏出一抹悲哀。 多亏最后一只发簪很识时务的挂住了她的头发,让她痛着回过神来。烨榕忙赔罪,顾念静怎么会放在心上。把头上的累赘清理干净,烨榕为她挽了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伸手要来替她更衣。顾念静慌忙一躲,险些把梳妆台撞翻。顾念静心里暗骂自己废物。毛手毛脚。脸上却是对烨榕的歉意。 “姑姑,我自己换衣服就好了。您在外面等我就是了。” “可是……”烨榕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跟着她的几个丫头伺候她穿衣的,怎么突然害羞了? 顾念静看她迟疑,忙说:“我有些不方便。” 这句话完全没有毛病,而且她说的是事实。她肩膀上的伤是她最大的不方便。烨榕自然不可能这么以为,不过常年在宫中伺候人,她知道主子们总是有一些自己的秘密。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顾念静见她关上门,走到穿衣镜前,突然眼前光影一动。她暗惊。不动声色退回梳妆台前。 通过穿衣镜,她基本上确认了位置,左上方的房梁。心中有数,她突然抓起几只刚才从头上拆下来的金钗,侧身斜上甩出。几乎金钗钉入房梁的同时,梁上的人一个鹞子翻身,从梁上下来了。 “你还真敢下死手!”一声熟悉的娇嗔。 第六章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念静心放了下来。慢慢解开衣服,说:“你怎么来了?” 来的人正是她刚刚想着的“四妙”之一,妙医。 “我怕你进宫毛手毛脚,出了纰漏。要是这伤今天大白于天下,那才枉费了咱们昨天那通折腾呢。”妙医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拿出药箱,“太后这是给你留了条退路吗?这些东西都没动呢。” “你都听见了?”顾念静任由妙医为她重新包扎伤口,一边问。 “嗯。”妙医拿出一个药瓶,把药均匀的洒在她右肩的伤口上,看着血水把药都浸透,叹了口气,“衣服捂太多,加上一早上的动作,如今已经有些化脓的前兆了。” “今天过后,我应该就能好好养着了。”伤口被药淹的生疼,顾念静却只是皱了皱眉。 “但愿吧。不过看样子,要留疤了。”妙医又拿出一瓶药。 “留就留吧,反正也不缺这一个。”顾念静无所谓的擦擦额上的汗珠。摸了摸锁骨旁一个圆圆的旧疤,“想不到当年害我顾家几乎全军覆没的,就是季王的母亲一家。为什么姑母之前没有告诉我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你姑母。”打开她的手,妙医重新勒紧了包扎的白布,“我还纳闷儿呢,这个季王与你说当年那个‘哥哥’哪里像是一个人。现在我明白了。隔着血海深仇呢。” “血海深仇?”顾念静砸吧着这四个字,“如果说血海深仇,也应该是我们家恨他们!如果当年不是他们这群文官以为主战,不考虑军队状况,我们怎么会损失那么惨重。顾氏一族险些灭门!” “你给我小点儿声,有人在外头呢!”妙医低声喝止,一边仔细的收拾药匣子,“险些灭门,不是还没灭吗?你知道严家最后怎样了?除了严家三父子斩首,其他人都被流放南疆,五世不得迁回京城,男子永不得为官,女子永不得嫁入官家。而且你知不知道,当时荣宠一时的严家贵妃,也就是季王和霖和郡主的母亲,没隔多久,就死了。” 这几句话听完,顾念静浑身发冷。她没想到,这件事的后果竟然严重至此。“严家贵妃的死,可与姑母有关?”她焦急的问。 “不知道。这些我也是到处听人说的。当时你说太后有意把你嫁给季王,我们就多出打听。只是看你一直傻呵呵的挺开心,我们就没告诉你。再说了,谁也没想到,季王一个大男人,会把这种事儿怪到你头上。”妙医鄙夷的说。 “不怪他。”顾念静说,“他只是无法怪罪那个应该怪罪的人。主战主和,最后谁来决策。不过都是替罪羔羊。” “你不怪他,不能保证他不怪你。如果说昨天他对你只是排斥,现在我觉得,敌意已经很明显了。在他看来,你也好,顾家满门也好,太后也好,可都是踩着他母亲娘家人的血肉有的今天。你最好早做防备。如果有一天他要杀你,我们不可能跟到你们床帐里面。” 顾念静见妙医越说越没正形儿,起身系好腰带走到妆镜前,从花儿盒里挑了一簇火红石榴花插在头上。转身拉住正要往后窗翻穿的妙医,说:“你先别跑,把那几个东西弄下来先。一会儿有人来收拾,少了不好说。” 妙医顺着她手指看,一排至少五只金钗整齐的钉在梁柱上,白眼一翻,说:“现在你怕不好收拾了,要真钉死我,你就好收拾了?”说着,一跃倒挂在房梁上,把金钗收好。 “我杀个把刺客还用想那么多。话说回来,你身上的药香味儿没了,我还真不敢确定是你。”顾念静仔细拉了拉衣服,不至于肩头太过扎眼。 “还不是那杀千刀的刘嬷嬷。说什么新房里有药味儿不吉利。逼着我各种除味儿。妙膳还在一旁帮腔,要不是绣儿拦着,我早就打死她们了。”妙医把手上的钗悉数放在妆镜前,想到早上一幕,语气里充满火药味儿,“因为没了药味儿差点儿被你杀了,我还真得回去好好谢谢那个做饭的呢!”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碎了银牙说的。 顾念静见她怒气越来越重,一脸欢喜,眼神狡黠的看着妙医,声音响亮,喊道:“烨榕姑姑,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妙医一个脏字还没有出口,一个翻身,回到梁上。几乎同时,烨榕笑容得体的走了进来。 再次关上门,屋里又安静下来。妙医趁着来收拾的宫女没有进来,忙从侧窗翻了出去。可是就在落地的一瞬间,她耳朵一动,抬头向屋顶一看,一个太监装扮的影子一晃。 似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太监轻身一跃,想要借着树丛逃跑。妙医哪里容他,紧跟其后。眼看就要追上了,一个黄色的肉球突然撞到妙医身上。妙医一个身形不稳,跟肉球一起摔在了地上。 第七章 换了衣服以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顾念静脚步轻快的跟着烨榕回到正堂,太后正和季王韩慎礼说话。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两人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太后与韩慎礼之间年龄悬殊远没有到母子的距离。加上太后多年多年养尊处优下来,身材虽有些丰盈的福态,脸上却青春如旧。说是姐弟,应该没有人不信的。不过加上气势,顾念静就不敢玩笑了。 她举止投足,扬眉抬眼,语气声调,随处透露着势不可挡的天下之主的威仪;而多年深宫锤炼过后,一颦一笑又尽是贵妇人的雍容端庄。昔年战场上锻炼出的飒爽英姿被极力掩盖,几乎无迹可寻。 她十五岁入宫,二十二岁封后,三十二岁辅助幼帝登记,垂帘辅政。多少人羡慕她的好命。可是顾念静每次见到她总有片刻恍惚,为她伤感。 天苍苍,野茫茫。想着就让人心中敞亮。 一望无际的荒野,在别人看来似乎是凄凉荒芜的。但是从西北长大的她知道,那是她们的天堂。没有京城闺秀生活的条条框框,如果同样都是鸟,京城的姑娘们是孔雀,她们可能是大雁。孔雀虽然拥有华丽炫目的羽毛,却只能漫步笼中,大雁浑身灰黄,无丝毫引人之处,却能展翅在无边天际。 大雁就是大雁,变成孔雀的过程要多么残忍呢?顾念静想。 胡思乱想着,她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情绪上,她还没有学会姑母那种收放自如。她不敢太快的抬头。分别向太后和季王行了礼。不知是不是错觉,韩慎礼似乎身体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多想,太后让烨榕把她扶起来。这会儿她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坐到太后身边。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把韩慎礼看清楚。可悲的是,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身是不是舒服多了?”太后握着她的手,眉眼带笑,仔细端详这顾念静,满意的说,“这身衣服是照着哀家刚进宫时先帝送给哀家的祥云暗花云锦宫装新作的,都十多年的样式了。哀家本来害怕够时兴,还叫人加了些时下宫装的点缀。” “姑母费心了。”顾念静语气轻容,完全不是刚才在外面的那副样子。眼神越过太后,突然跟韩慎礼四目相对。从他眼中顾念静知道,他在嘲笑自己做作。有些仓皇的底下眼来。 “我让人准备了午膳,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用吧。”太后说着侧头看向韩慎礼。 韩慎礼微微起身,说:“母后恩典,儿臣本不该推辞。只是儿臣之前便答应了皇上,将从民间搜集来的古籍善本带进宫来。皇上也答应了儿臣,赐膳。这书,此时怕是已经进了天人阁了。儿臣与皇上这君子之约,实不敢违啊。” “难怪一大早皇帝就不安分读书。时不时问季郡王可曾入宫。”太后笑道,“原来是等着礼物呢。真是孩子脾气。” “太后圣明。皇上博学好古,也是太后教导有方。” “马屁精。”顾念静心里嘀咕,终于有个机会嘲笑回去了。太后此时没有看她,季王正巧抬头,顾念静当即送上一副,你也没比我有出息多少的表情。韩慎礼就像没看到,继续跟太后周旋。 不过一顿饭吃和不吃,两人竟扯到了皇帝读书,然后扯到了江山社稷,祖宗基业。顾念静越听越没劲,眼睛小心的四下看看,最后眼睛再次落在太后身上。 眼前这个一举一动都分寸的当的太后,真的是父亲母亲口中那个跟她一样混迹军营,顽劣不羁的姑母吗?顾念静有些恍神儿,思绪不受控制的又飞了。 “静儿!你快些下来,小心被父亲看到。”一个身穿戎装的少年,冲着树上喊着,“念烈,你还往上拉她!” “哥哥真麻烦!”刚爬上底层树枝坐稳的小丫头冲着树下做了个鬼脸,把手往上一伸,让高一层树枝上的男孩儿拉她。 “父亲一会儿巡营回来,你们两个小心被打板子。”树下少年见两人根本对自己的话当耳旁风,又怕上去抓人伤到自家妹妹,一时急的只能在树下跳脚。 “二哥,你看到什么了?”不再去管地上跳脚的大哥,五岁的顾念静抓紧树干,小心的身体平衡,充满期待的问一旁的二哥。 “什么也看不见。”顾念烈有些失望,“要是大哥上来,他比我高,应该能看得远一些。” “顾念英!你上来!”顾念静听二哥说,忙低头看地上刚才还在跳脚的大哥顾念英,不看还好,大哥正在下面跪着呢,而父亲正一脸暴风雨前的平静,抬头看着他们…… “大哥,你不厚道!”趴在床上,刚被父亲打了一顿板子的顾念烈嘴里咬着布,一边让顾念英上药,一边抱怨。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你们自己不管不顾,反倒怪我。”顾念英把药往一旁一放,瞪着眼前两个惹祸精,“父亲不舍得打静儿,她那几板子可是我挨的。” “大哥最好了。”顾念静知道自己惹的祸,忙赔笑脸,撒娇的拉着大哥的手,“要不静儿给你上药。” “你饶了我吧。”顾念英忙躲开,“一个姑娘家,知不知羞啊!” “静儿别理他,一副老夫子的样子。”顾念烈拉着静儿说,“烈哥跟你说,咱家的姑娘就没有那种事事小心扭捏姿态的。姑姑,当年也是骑过马打过仗的。听父亲说,她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跟静儿差不多大呢。” “别听他的。”顾念英没好气儿的打断顾念烈,“静儿才五岁,姑姑第一仗的时候,都十岁了。” “我怎么没见过姑姑?”顾念静一脸疑惑的看着哥哥们,“父亲常说我像姑姑一样顽皮。可是我并没有见过她啊?她战死了吗?” “噗……”顾念烈一口茶喷了一床,忙捂住她的嘴,说:“姑姑活的好好的。她现在是贵妃娘娘。你别瞎说啊。” “什么是贵妃娘娘?”顾念静等着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 “就是嫁给了皇上。”顾念烈耐心的解释。 “皇上是谁?”顾念静继续问,“比父亲还厉害吗?” “丫头,别瞎说。”顾念英忙喝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大哥这么凶,顾念静还是闭上了嘴。 顾念英宠溺的蹲在她面前,拍拍她的头,一改刚才的严肃,笑着说:“静儿长大了,也要像姑姑一样,嫁的远远地,离战场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那一年,大哥顾念英16岁,二哥顾念烈10岁,她,5岁。 那一年,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静儿远嫁。 第八章 “静儿……静儿……”太后的声音越来越清楚,顾念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陷进了沉思里。 “姑母?”顾念静有些局促,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想什么呢?”太后关切的问,“脸色这么不好。” “没,没什么。”她有些不敢看太后的眼睛。每当想起往事,心里总对眼前的人有些复杂的情绪,可此时,她只能强颜欢笑,有些撒娇的笑道,“今天一早上行的礼,比我这十六年加在一起都多,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是有些辛苦你了。”太后宠溺的抚了抚顾念静的头,这个动作让顾念静一怔,她自己也是有些意外。骨肉亲情就是骨肉亲情,这种亲近,是情不自禁的。可是,太后终究还是太后,顾念静心中的感动还未升起,她的表情便转瞬即逝,依旧威仪,“不过,如今你已经是皇家的媳妇儿了,这些辛苦,你还是要适应才好。今儿个是在哀家这里,哀家不会怪你失礼,若哪天去到别处,别人可就不只是嘲笑你自己了。嫁了人,就要想着夫家和母家的脸面了。” “是。”太后语气虽然并没有太过生硬,不怒自威,还是让顾念静一哆嗦,不觉往后缩了缩身子,有些尴尬。眼睛竟不敢去看她。 “王爷先行,去皇帝那里了。”看出顾念静的不安,太后趁热打铁,“你刚才竟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就是失礼。王爷虽然是你夫君,但是他也是你的主子。亏得哀家是你姑母,如若换做别人,怎会几句话的教训就放过你?” 顾念静这才发现,季王已经不在。 忙从太后身旁站起,飞速思寻刘嬷嬷所教的礼仪。双手齐眉平叠,跪在太后面前,向前俯身,口中道:“静儿错了……” “噗……”太后忍俊不禁,示意她起来,一面摇头,说,“想来你是短时间学了太多,记混了。这么大的礼,你是犯了多大的错啊。” 顾念静却是诚心为之,见太后态度稍缓,心下庆幸,装傻这门本事还是有用的。可是还是一脸委屈的说:“太后娘娘莫怪,当日您要接静儿入宫陪您的时候,爹爹就一直有所顾忌。还紧着请了个教养嬷嬷调教了些日子,结果还是稀里糊涂的。这几个月跟着刘嬷嬷从头学,静儿才发觉之前自己太过蛮野,也是羞愧的紧。可是无奈静儿天资愚笨,实在无法清晰的学会这么多的规矩。让娘娘失望了。” “好孩子。”太后被她委屈的样子打动了,忙拉着她坐下,有些心疼起来,“哀家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只是哀家为你着急。你要知道,这里不比边塞,特别是咱们将门之家,常年在外征战,女孩儿家规矩也就疏忽了。可是,家中习以为常的,进了这皇家,一切就变了滋味儿。哀家是如此过来的,自然知道其中的难处。虽然说,你入府便是主母,按规矩没人能说三道四,可是,各有各的难处,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呢。就像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上早朝,就有人说三道四。若不是顾忌你是哀家的亲侄女,说句俗话,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孩子,你懂吗?” “静儿明白了。”顾念静一边点头认错,一边在心里攒词儿,太后说的昨晚之事,她自然清楚是什么,昨晚睡前,她们几个也是准备了答案,就是防备着太后突然发问。 可是她刚要张嘴,太后手一抬,打住了她。 “你不用解释,哀家知道。”太后说的笃定,顾念静心里一紧,右侧肩膀不自觉的往后缩了一下,直到太后再次开口,她的心才放下,“在西北长大的,又是在军中,酒量自然不会太差,可是你却低估了贡酒的后劲儿吧。你贪杯哀家是早就想到了的,只是一时疏忽,忘记让刘嬷嬷提醒你,贡酒可是回味无穷的。” “呼——”顾念静暗暗吐了一口气,忙赔笑点头。心中思想,也许二十多年前的某天,太后也低估过贡酒的威力。想着这个,她记忆里父母口中的姑母似乎终于跟眼前的女人合在了一起。 太后见她终于没了之前的局促,整个人轻松起来,脸上也露出笑意。唤了声来人,烨榕走了进来,手上托着一个盘子,跪在太后面前。 太后伸手打开盘子上的盒子,拿出一本书来。随意翻着,对顾念静说:“咱们说归说,规矩还是要学起来的。这些是哀家刚入宫的时候,先慈瑞静安皇太后赐给哀家的,今儿个哀家给你。刘嬷嬷会交给你这里的东西。只要你用心,不出一个月,你一定能变个样子。你要记得,犯了错,丢的不仅是皇家和你母家的脸,更是自己的命。”最后一句话,太后的声音不高,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的,顾念静竟感觉脖子后背一阵发凉。忙起身,双手接过盒子里的书,不敢多言,只是一个劲儿的保证着。 “规矩说完了,哀家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太后见顾念静仔细的把书放好,满意的点点头,说,“以后做了主母,就要学着当家。王府与普通府宅相同又不同。相同的是,作为主母,你要掌管宅内诸事,上至侧妃侍妾,下至管家仆妇,样样都得上心。后院安宁,王爷才能踏实的为朝廷分忧。 说起朝廷上,这也就是不同的地方。你的夫君是王爷,他要为朝廷出力。之前他一直没有正妃,虽早就成年,却依旧有些荒唐,朝堂之事皇上和哀家也未强求。可是如今,家已然成立起来,为朝廷分忧也不可在推脱。这么多年哀家也知道,王爷心性散漫——这倒与你有些相似——不愿参与朝政,可是皇帝还小,哀家虽是太后,奉先皇之诏辅政,可是其他辅臣终究都是外姓,哀家又是女流,这韩家的江山,还得有个韩家之人帮衬才好。“ “姑母的意思,静儿明白。只是皇上兄弟众多,静儿听闻几位亲王皆是先帝在世之时的有才有功之辈。且不说王爷只是郡王,但就参政一事,他就缺乏经验……”顾念静说出心中顾虑。 “看来你也是事先准备过。”太后赞许的看着她,“哀家将几位有功亲王遣出京师却是引发不小的议论,哀家自然知道。静儿既然问了,哀家就跟你说些实际的。皇上虽然年幼,却是先帝钦定的继承大统的皇帝。可是有些东西食髓知味,越是有功,哀家越是不敢妄用。先帝新政初见成效,百姓安居乐业。可是当日推行新政时的诸多阻碍,却是先帝心头顾忌。如今的按排,虽然对辅政之人有些辛苦,可是,却能保证先帝的新政不至于走了形变了味儿。哀家话说至此,静儿可能明白先帝与哀家的苦心?”太后满怀期待的看着顾念静。 “静儿明白了。”顾念静点点头,却是满眼忧虑,“可是姑母,王爷的性子,未进府前静儿就已有耳闻,他本心不愿入朝,静儿怕也无计可施。听说府中的侍妾柳氏与王爷情投意合,您何不让她劝劝王爷呢?” “柳氏?”太后疑惑的看着顾念静,审视片刻,说,“静儿,你要明白,侍妾有侍妾的本分,王妃有王妃的责任。你刚入府,就为一侍妾轻视了自己,以后怎么主管府内事物?” 太后语气有些重,顾念静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忙要解释,却被太后拦下。 屋里安静的厉害,顾念静不知道太后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刚刚扔掉的石头,又重重的压回到胸口。 过了好久,太后才叹了口气,说:“是哀家太过心急了。毕竟你与王爷刚刚成婚。哀家逼你逼的太紧,你难免惶恐。今天就说这些吧。朝廷之事,你多多留心,府中只是,哀家会让刘嬷嬷帮你捋顺照应。你不用太过惶恐,既然已经嫁过来了,以后的日子,你慢慢会了解适应。” 看着太后平静的表情,顾念静并没有因为她的安慰而轻松,反倒觉得更加难以呼吸。可是有一句话,她又不能不问,既然以后要与韩慎礼以夫妻之名相处,她就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儿。 “姑母。”顾念静毫无征兆的起身跪在地上,太后微惊,却没有扶她,“今日偶然得知,当年西夷之战的始作俑者竟是王爷母亲母家,静儿惶恐。一时不知如何与王爷相处。又恐王爷迁怒,静儿实在为难。” “这件事,哀家知道你早晚会知道的。至于怎么知道的,哀家心中也有数。季王一直是郡王而无法晋位,多少也因这件事所累。不过即使你问了,哀家也只能告诉你,你所惶恐的,哀家帮不了你,也无法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别怪哀家,哀家也是没有办法才把你嫁给他。说句姑母对侄女说的话,越是重要的位置,越是自己人,哀家才能放心。你如今进府与哀家当年入宫并无二样,虽有哀家帮衬,可哀家毕竟是太后,夫妻之事,还得你自己参悟明白。” 顾念静对太后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自己绝不是那种深闺女子般头脑单纯。可是入宫以后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让她对自己没有了之前的自信。虽然知道,对于太后来说,把自己嫁给韩慎礼绝对不会是姑母对侄女终身幸福的单纯考虑,现在听到太后说的如此直白,她心里还是掀起一阵寒意。 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顾念静说:“姑母抬爱看重,静儿受宠若惊。只是静儿只怕自己没有悟性,辜负了姑母的期望。” “你放心,现在还有的是时间。你很聪明,只是对于皇家而言,太过懒散。这些都好办,进了皇家的门,不用你自己去改,事情自然会催着你改变。哀家今天累了,让烨榕带你去天一阁吧。你现在不需要故意去做什么,哀家会吩咐刘嬷嬷不会逼你太紧,只要不出格太过,以你的方式适应这里吧。”太后富有深意的看了看顾念静,顾念静对上太后的眼神,忙收敛低头。听太后说完,方才起身,向太后行礼,由烨榕姑姑领着,走出慈安堂。 第九章 从慈安堂出来,沿着一条用雨花石铺就的小路蜿蜒前行。两旁的花草茂盛,树荫茂密。今年的五月很热,这条道路却是阴凉的。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竹林小径。其实直线看去,已经看到天人阁的二楼。只是小径弯曲,饶了一会儿,才豁然开朗。 顾念静一路上神游,脚步越来越慢。 烨榕在顾念静前面半步引着,任由她神游,只是时不时替她注意着脚下高低不平的石子路。 “姑姑伺候姑母多久了?”眼看着天人阁就在眼前了,顾念静突然停下脚步,问。 “快十年了。”顾念静问的突然,烨榕却没有一点儿含糊,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一般。 “姑母这些年在宫中,平安顺遂,也幸而姑姑们仔细照顾了。”顾念静说着,竟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烨榕脸上依旧是标准的暖暖的笑意,说:“伺候主子是奴婢们的本分。哪儿敢说是什么照顾。若说照顾,也是主子照顾奴婢才是。”说着,指了指前面,说,“前面就是皇上读书休息的地方,天一阁。王妃快些过去吧。这里石头湿气重,阴凉。您这么坐着,伤身体的。” “多谢姑姑提醒。”顾念静嘴上说着,身体却不动,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二层朱红色的楼,已经有人进进出出忙碌起来。想着应该是在准备午膳。 烨榕也不再催促,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一阵阵风夹杂着热气吹过来,穿过竹林拂在脸上,倒多了份湿凉。 本来想跟烨榕说几句话缓解一下自己心里的憋闷。可是烨榕的得体和谨慎却让她心里更加憋闷。她没有想过向烨榕套取什么,可是她显然不这么认为。也许,在皇宫这种地方呆久了,已经感受不到别人的善意了。想着,顾念静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烨榕,一种恐惧的想哭的感觉把她包的死死地。再看看近在咫尺的天人阁,她好想逃跑。 又想起一路上一直在她脑子里回荡的太后的声音。那些话不难理解,甚至说直白。直白到每个字都是一颗钉子,颗颗钉的她的心血淋淋的。 坐在这里,身处皇宫,唯一个跟自己有着血缘亲情的女人就坐在那里,那么近又那么远。远到回想起来,竟然如此陌生。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严重,顾念静觉得自己昏昏沉沉。 她从小到大从没有过野心。小时候,她只想像哥哥父亲一样驰骋沙场,震慑强敌。后来,她知道,自己是个女子,跟哥哥父亲不一样。再后来,哥哥们战死。她沉浸在失落里走不出来。 两年时间,她一直病恹恹的。失去两个儿子的父母四处访医问药,她却是心病难医。直到9岁那年春天,当时已经是皇后的姑母得知后,将她接到宫中小住调整。 那一天,跟随先帝和姑母春围踏青,在京郊围场上,她在溪边看到那个骑马的身影,恍惚间,像极了大哥顾念英。 她哭了,哭的特别伤心,那人发现了她,驱马来到在她面前,诧异的看着她。 逆着阳光,她眼前更加模糊,只是依稀可辨是个年纪与大哥差不多的少年。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你看什么?”她瞪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嗔道。借此压住那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害羞而产生的窘迫感。 那少年已经翻身下马,刚要说话,被她生生噎了回去,有些局促的侧过脸。阳光沿着他的侧脸,勾出一条金色的轮廓。 顾念静不敢多看,抬胳膊擦了一把眼泪,转身要走。男孩牵着马追了上来,却不曾开口。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跟着我干什么?” “这里是围场。”男孩也停下来,认真的说,“会有野兽。” “你不怕野兽?”她问。 “我是来打野兽的。”男孩骄傲的说,伸手指了指马背上挂着的弓箭。 “我也是来打野兽的。”顾念静抬着头,看着他。 “打哭了?”男孩上下打量她,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哭花的小脸。 顾念静一时语塞,嘟着嘴,哼了一声,说:“他们不让我骑马。” “你是谁家的姑娘?我没见过你啊?”男孩这才想起什么,看了看四下,“怎么没有下人跟着你?” “我不喜欢人跟着。”她说,“他们只会告诉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烦死了。” 男孩认同的点点头,说:“我带你去骑马怎么样?” 顾念静欣喜,可是刚要点头,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喊道:“主子,皇上找您过去呢。” 男孩转身循声看去,顾念静也看清来人,正是之前皇上身边的太监,怕被他看到自己乱跑告诉姑母,来不及等男孩回头,一跃翻身躲在树上。 男孩回过头来,已经看不到顾念静的踪影。有些失神,太监已经到了身边。两人嘀咕了几句,顾念静看着男孩儿有些不高兴的翻身上马,丢下太监在后面苦追,策马而去。 人都走远了,她才从树上下来,有些扫兴的往姑母的住处走。没走两步,脚下踩到一个东西,她低头弯腰捡起一看,是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个“礼”字。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声浑厚低沉的声音把顾念静拉回现实。她坐在那里,迟钝的抬起头。韩慎礼有些不耐烦,侧过脸去不去看她。此时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顾念静愣着了。回忆与现实重叠在一起,鼻子越来越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好在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娃娃,她的理智已经成熟。忙站起来,偷偷抬手揉了揉眼睛,稳了稳心神。 “我累了,歇会儿。”她声音一声堵在喉咙里,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韩慎礼没有理他,转脸对一旁的烨榕说:“姑姑辛苦,烦姑姑代为禀报母后,本王与王妃要回府了,府中有事,来不及与母后道别,还望勿怪。” “是。”烨榕说道,看了一眼一旁的顾念静,微微一笑,接着说,“想来王妃也是乏了,奴婢自会向太后娘娘解释。王爷王妃放心。” “不吃饭了?”顾念静这时才发现自己又饿了,肚子里难受的厉害。可是话一出口,就被韩慎礼瞪了回来。烨榕识趣的告退了。 “真不吃饭了?”见烨榕走远了,顾念静有些不甘心的问。 “我王府的饭喂不饱王妃吗?”韩慎礼没好气儿的说,脸色比进宫时候还要难看。 顾念静这才意识到,他似乎在生气。可又不敢多问,只得闭了嘴。跟着他往宫外走。 一路上两人无话,韩慎礼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顾念静只得近乎小跑才能追上他。进来的时候有轿子抬着,不觉得什么,这靠着两条腿往外跑,顾念静才意识到,皇宫有多大。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韩慎礼突然停了下来。顾念静只顾低头走路,一时没发现,直直的撞了过去。 韩慎礼纹丝不动,她自己倒是险些坐在地上。 她没好气儿的冲到韩慎礼身边,正要发作。之间宫门口的侍卫押着一个人,好奇看过去,她险些叫出声来,惶然的看向韩慎礼,只见他嘴唇抿着一条线,鼻翼微动,似乎极力在抑制心中的暴怒。 第十章 “你怎么在这儿?”顾念静看到被押着的竟然是妙医,心里一阵嘀咕,惊讶的问。 “你不知道她进宫了?”韩慎礼偏头看着比他刚到他肩膀的顾念静,见她也是一脸困惑,不觉好笑。 “我……”事情太突然,顾念静脑子里有些糊涂,最快的让自己镇定下来,想清前因后果,才说,“嬷嬷们一早说,今天正午之前不能让未婚的姑娘近身,我让她们四个都没有跟着。上车都是婆子们伺候的。然后这一路只跟王爷您在一起。我怎么会知道她进宫了呢?” 韩慎礼看着顾念静无辜的眼神,心中的想法有些动摇。低头沉吟,没有说话。 顾念静擦眼观色,见他眉心虽然紧锁,眼角的怒意到时消了几分,忙大梦初醒状说道:“不过之前因着太后身体不适,妙医的给姑母制过一些药丸子。是不是姑母召她进宫鲜药呢?” “既然是太后宣招,自会有人引着,怎么就撞到皇上花园了?”韩慎礼不依不饶。眼底却一闪惊讶。 顾念静趁机看了一眼被押着的妙医,见她嘴角不易察觉的动了动,眼神有些笑意,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用责备的语气一副又好笑又好气的模样,说:“都说你是路痴,还真没说错。都在慈安堂住了这么久了,竟能走错了。”转而又对韩慎礼福了福身,说,“王爷莫怪,我等在慈安堂住过数月,可是宫中格局太大,我等实在不曾熟记道路。加上妙医她自小就是对方向最糊涂的,想来走错了路,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女子计较。” “本王自然不会如此狭隘。”韩慎礼听顾念静的话,越听越别扭,虽然是讨饶,句句却指着自己小气,看她又是一副极其无辜委屈的模样,只得别过脸去,看着妙医,从袖中掏出两个小瓶儿,问,“哪个是给太后娘娘的?” 妙医张了张嘴,可是说不出话来。顾念静这才发现,她有些不对劲,以她的性子,即使是为了保全自己不去反抗,可也没有这么半天不说话的道理,仔细一看,原来老马失前蹄,竟然被人点了穴了。 顾念静满眼嘲弄的看着妙医,妙医眼睛瞪得像是要咬人一样。韩慎礼看着这两个小孩子无声的斗嘴只觉得好笑。 “王爷如果要问话,恐怕还是得解开她的穴道才是。”顾念静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冲着妙医,不等韩慎礼回答,走到妙医面前,抬手在她身上一点,竟一下没有解开。顾念静后颈突然一阵寒意,不可思议的看着妙医,妙医却翻了个白眼,反击回去。顾念静没心思想丢脸的事儿,又加深一层气力,才把妙医的穴道解开。 被锁穴时间太久,妙医全身打通后,脚下一软,身旁押着她的宫人早就松手,她一下子滑到地上。 “什么人干的?”顾念静忙去扶她,在她耳边问。眼睛像在场的几个人扫了一下。 “别找了,我也不知道。”妙医勉强撑着地,在顾念静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深深叹了口气,说,“这回麻烦大了。” 顾念静还想说什么,韩慎礼已经站在身后。他端详着手里的两个瓶子,又问:“哪个是给太后的?” “绛色的。”妙医调好气息回答。 韩慎礼打开瓶子看了看,然后叫来递给一旁的宫人,说:“拿去御药房检查一下,无碍的话再给太后送过去。”说完自顾自的朝宫门走去。 妙医听他竟质疑自己的医术,气的险些七窍生烟,眼看着就要窜出去,好在顾念静死死的拉着她,再加上刚刚恢复的气息实在不足以发功,她才被按住。可是眼神已经变成刀子把韩慎礼的背影凌迟了。 顾念静看着韩慎礼自己走了,忙拖着妙医追过去。边追边说:“稍安勿躁,这是他的地盘。” “要不是我今天被人暗算,我至于吗?”妙医委屈的说,“你回去别跟她们三个说啊。妙绘妙绣都还好,妙膳能笑我一辈子的。” “好好好,我不说。”顾念静当然知道妙膳会怎么样,她想来都头疼。 突然,走在前面的韩慎礼停了下来,顾念静只顾着跟妙医俩人嘀咕,又一次撞了过去。不过这次,两个人显然比一个人力气大,直接给韩慎礼撞了一个趔趄。 “你走路就走路,能不能不突然停下来?”顾念静恶人先告状。刚才已经吃过一回亏了,这次他活该。心里想着,顾念静有些得意起来。妙医看着如此满足的如此幼稚的顾念静,只觉得满脸写着尴尬。 “你!”韩慎礼站稳转过身来,低头对上顾念静挑衅的脸,竟一时语塞。转身继续走到车旁,不去理她。 “怎么只有一辆车?”顾念静问。 “王妃并没有告诉本王,进宫的是三个人。”韩慎礼一副你爱上不上的样子说。 顾念静自知理亏,可是又不甘心,说:“我也不知道啊!” “既然她不再你我计划之内,那王妃还要什么车?”韩慎礼看了一眼顾念静,自己先上了车,坐在车上挑着帘子说,“王妃自便。”完了自己坐了进去。 “你……”顾念静咬碎银牙却无可奈何,看了一眼妙医。妙医看着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被锁穴这么久,还是力道如此之强,浑身气血不经调养个三天是不会畅通的,轻功是没法用了,难不成让她走回去吗? “你怎么上来了?”看着车帘掀开,妙医弓着身子进来,韩慎礼有些不自在。妙医却不以为然,靠门盘腿坐好。 等了一会儿,车子走了起来,却不见顾念静进来。 “王妃人呢?”撩开侧帘,宫门口除了守卫,空空如也。 “我在这儿。”车帘挑开,顾念静伸进头来,“我跟车夫大哥赶车呢。”说着,得意的晃了晃马鞭。 “你给我进来!”韩慎礼几乎是用吼的,吓了正在闭目打坐的妙医一跳。 “这个是两人车,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了。”顾念静放下帘子,专心赶车。声音气死人的传进来。 “本王的车大得很,装得下你。”这回换他咬牙切齿了。 “可是我觉得赶车很好玩啊。放心我……”顾念静兴奋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从帘内伸了出来,一把把她抓进车里。 眼前一暗,顾念静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车厢地板上了。 妙医睁眼瞄了一下,识趣的往门口挪了挪身子,继续闭目打坐。刚闭上眼睛,她又猛然睁开,看着顾念静。 顾念静挤在一起的眉眼证实了她的想法。伤口,又裂了。 “该死!”妙医心里暗骂,可又不敢说什么,只得生无可恋的闭上眼睛。 顾念静肩膀突然撕裂的疼让她一时竟然站不起来,可是痛感让她整个人都愤怒了。 “韩慎礼!你有病啊!我坐不坐车关你屁事!你是不是男人,竟然背后使阴招……” 韩慎礼耳朵里听着各种花式骂街,开始还满脸怒意,可是试了几试实在插不上嘴,只得装作听不见。可是见她竟然没有停的意思,眼看着车行马上进到闹市,这让百姓听见,成何体统。想到这里,他虎目怒睁,伸手要去捂已经坐起来的顾念静的嘴。 顾念静怕他碰到自己被血浸湿的衣服,忙闭嘴,一个弯腰,躲了过去。 她已经是第二次躲自己的触碰,韩慎礼一愣,心里已经消失的厌恶又反了上来。可是片刻,他的注意力转了,他闻到的一种怪味道,似乎是血腥味儿。 正要开口询问,只见妙医身子一晃,靠在车板上,一张染了血的帕子攥在手里。嘴角还挂着血丝。 顾念静吓了一跳,忙靠过去,把她揽住,问:“怎么回事儿。” “心绪一动,气血逆行。好在我按住了。”妙医有气无力的说,看向韩慎礼,“王爷,弄脏了您的车,还请王爷见谅。” 顾念静看着妙医嘴角还在留的血,忙用手给她擦,可是越擦越多,这才意识到,她们俩的血竟混在了一起。准确的说,多数是她手上流出来的。看来是刚才躲避的动作太大了。 “停车!”韩慎礼叫停马车,站起来,看了一眼妙医,又看了看满手是血的顾念静,刚才的怒气全消了,弓身出去,对车夫说:“本王四处转转,你速速送王妃回府。” “你疯了,强行运气会走火入魔的。”顾念静见韩慎礼走了,忙抓起妙医的手腕,替她把脉擦看,嘴上责备,眼睛里却满是关切。 “你才疯了吧。伤口裂开了不好好藏着,还有心思骂人。怎么样,血流的更快了吧。你就算是一身喜色,也经不住这通折腾啊。” “我疼。”顾念静见妙医并无大碍,这才放心,靠在车上,说,“我一疼就爱骂人。谁让他这么大劲儿的。本来都长好了,这倒好,又裂了。” “我的药让他拿走了,我先给你封了肩头的穴道,疼还是疼,但是能先止住血。”妙医说着,运气在顾念静肩头一戳。顾念静的胳膊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垮垮的垂了下去。 “大哥,还要多久到王府啊?麻烦您再快些。”妙医见顾念静疼的满头是汗,却束手无策,只得催促赶车的车夫。 车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车里一阵混乱,另一个女子似乎受伤了,听两人嘀咕半天,也听不清,不过王爷下车时嘱咐自己,想来出了急事,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让马飞似的往王府跑,正门就在眼前了。 “去东侧门。”妙医见王府到了,可是门口人太多,忙嘱咐车夫。东侧门人少距离她们现在住的地方还算近。今天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车子很快在东侧门停了下来。车夫撩开车帘,险些叫了出来,原本一身碧色衣裳的妙医此时身上血迹斑斑。来不及顾忌车夫,妙医和顾念静下了车。为了不让人起疑,妙医故意做出脚步蹒跚的样子,看似整个人靠在顾念静身上,实则暗暗支撑着顾念静的身子。 毕竟是女眷,车夫不敢多看,忙低头让她们离开。心里疑惑的赶车去马厩放马。 “你的伤怕是瞒不住了。”想着车夫上车离开时满脸的疑惑,妙医有些担忧的说。 “无妨。”顾念静脸色苍白,满头虚汗,“一个车夫不敢在王爷面前嚼舌头。就算是说了,只要再见他之前我处理好,我自有办法应付。”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就一个剑伤反复几次了,让外人知道,我的名声是小,砸了师傅的招牌,他老人家又该长串下跳的了。” 两人互相扶着,朝着住处走去。好在一路只碰到几个小丫鬟,看到王妃都是怯生生的,老远就低头回避了。总算到了门口,正巧妙膳从外面拿了食材回来,看到妙医,本想说些什么,见她浑身是血,再看顾念静一脸憔悴,忙把篮子丢在一旁,迎了上来。 第十一章 “怎么回事?”妙膳架起虚脱的顾念静边往卧室走边问。 “伤口又裂了。”妙医一边说,让迎出来的妙绣去拿药盒。妙绣忙冲着妙医摇头使眼色,妙医还没反应过来,刘嬷嬷也跟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刘嬷嬷被妙医一身血迹吓了一跳,看妙膳扶着换了一身装束的几乎挂在妙膳身上的顾念静,忙要上前查看。 “没事儿,没事儿。”妙膳忙往后退了两步,说,“王妃晕血。” 妙绘也赶来过来,虽然不知就里,却默契的拉住刘嬷嬷说:“王妃晕血是老毛病了,您老快让她歇歇吧。晚些时候不还得召见其他府中姬妾呢,别耽误了正事儿。” 刘嬷嬷疑惑的看着几个丫头,半天才问:“王妃晕血?可是王妃不是战场磨练过吗?晕血……” “嬷嬷有所不知,王妃自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是这到了京城,不知怎么,又是醉酒又是晕血的。妙医都不知道症结所在呢。”妙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妙医险些又吐出一口血来。可是没想到,刘嬷嬷竟然相信了。来不及想太多,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顾念静扶进卧室。妙绣把刘嬷嬷挡在了外头。 她不会说话,刘嬷嬷跟她费了半天口舌,她就是不放刘嬷嬷进屋。屋里众人声音很小,刘嬷嬷在外面什么也听不到,弄得自己好生无趣,只得叹了口气,对妙绣说:“姑娘不让我进去,太后问起老身实在不好回话。” 妙绣却一副我听不懂听不到的样子,依旧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刘嬷嬷无奈,一跺脚,又回到正房候着了。 妙绣不敢掉以轻心,只能坐在门口守着。 屋里妙医为顾念静整理好伤口,坐在一边,心有余悸的说:“福兮祸兮,我这回算是信了。” 顾念静已经清醒过来,只是痛的太久,胳膊还有些麻木。看着众人,问:“刘嬷嬷怎么还在这里?” “听她的意思,她会一直在这里。”妙绘收拾起被血弄脏的喜服,叹了口气,“咱们这也是红上加红,算不算喜上加喜啊?” “呸。”妙膳白了一眼,“狗屁喜上加喜。要不是不能明说,我真想把这衣服扔到那个老嬷嬷脸上。” 妙医这才发现,这卧室里满是红色,全没了昨晚上的清雅。问:“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妙绘无奈的说,“你们前脚刚走,刘嬷嬷就带着一群人拿着红绸红布的过来,说什么新人住的房子怎么能这么素净,得弄得喜庆才好,然后就一通折腾,这不,就这样了。” “你们是吃白饭的啊?就这么由着她弄?”妙医嫌弃的挑了挑大红的桌布,一脸厌弃的问。 “不由着她我们能怎么着?揍她?她口口声声说是太后的意思,我们能怎么着?”妙膳坐在顾念静身边,跟妙绘一样生无可恋的看着顾念静,“你能不能给她赶出去啊?” “要赶你们赶,我是不敢。”顾念静向上翻了个白眼,看着床上叮叮当当挂的大红荷包,“我现在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下棋的人不动我有什么资格改布局。” “今天太后怎么说的?”妙膳这才想起来顾念静进宫见太后去了,忙问。 “晚上再说吧,妙医你赶紧给小姐,不对是王妃,调理一下,晚上还有家宴呢。刘嬷嬷就借着这个耗到现在不走,说要给小姐,啊不对,是王妃讲讲规矩。”妙绘把妙膳拉起来,先说重要的事情。 “规矩规矩,规矩个鬼。”妙膳轻蔑的瞥了一眼外面,小声说,“她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太后在后面撑腰,想在咱们面前兴风作浪。咱们还是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治治她的臭毛病的好。” “别胡说。”顾念静越听越不像话,忙说,“刘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姑母让她帮我管家。这府里表面虽然规矩平静,私下里如何咱们还得慢慢看。有个惯了算计的老人也是好的。要不,咱们真就是瞎子过河,天天得提心吊胆的。” 妙膳有些吃惊的看着她,努力的想想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想不通,只得点头应承,想着私下再去问妙医妙绘。 妙医这时调好了药,端着水过来,让顾念静喝下,说:“你抓紧时间睡一个时辰,这药能给你提提气,应付晚上的什么家宴应该是无碍的。” “你也去歇会儿吧。”顾念静吃下药,对妙医说,“这三天你别运功,好好歇着。让妙绣照顾你。” “你怎么了?”妙绘看向妙医,关切的问。 “没事儿。”妙医有些躲闪,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她死也不想告诉她们,她被人阴了。 “她为了帮我掩饰身上的血腥味儿,强行让气血逆行,吐了口血。”顾念静忙打圆场。这也没有挡住妙膳的刻薄。 “你是不是傻,遮掩血腥味儿你不会划破手指头,弄点儿血出来就好了,至于用这种下的不能再下的策吗?” “当时情况紧急……”妙医本能的辩解,话到嘴边又吞了进去。有的话不能开头的,最好的方式,就是闭嘴。 可是妙膳的好奇心显然已经被勾起来了,可是刚要问,顾念静发话了:“行了,我要休息了,你们也都该干嘛干嘛去。妙医你守着我就行了。” 妙膳还想说什么,妙绘似乎察觉了其中的尴尬,忙拉着她走了出去。对妙绣手舞足蹈的说了些什么,妙绣点点头,进来关上门。 “妙绣,你这几天跟着妙医,别让她运功,其他的都交给妙膳和妙绘就行。刘嬷嬷那边如果问起来,我去解释。” “怎么解释?”妙绣用手比划着,“她又该说我们没有规矩了。” “她说你们来着?”妙医几乎从榻上跳起来,被妙绣按住了。妙绣点点头,嘴角无奈的抿了一下。 “她没敢当着我们的面说三道四。不过指桑骂槐还是有的。”妙绣继续比划。 顾念静越看越生气,可是又无奈,长出一口气,想松了气的皮球一样,说:“你们跟着我委屈了。可是我还是那句话,刘嬷嬷是太后的人,我们现在至少还要倚仗太后,她说什么听着就是。不过咱们还是咱们的,明面上配合她演演戏算了。” 妙绣和妙医都不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床上的顾念静刚刚恢复血色的侧脸,露出心疼的神情。 “刘嬷嬷,您也看见了,王妃要休息了。您老人家在这里干坐着也没有什么用不是。要不这样,您先会您房里歇着去。王妃醒了我们去叫您。”院子里,传来妙膳苦口婆心的劝说声,顾念静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你先睡着,我去换身衣服。顺便让妙膳给你做点儿吃的,你这一通折腾,恐怕醒了得饿疯了。”妙医拉着妙绣对床上的顾念静说。 顾念静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听着门再次被关上,顾念静睁开眼睛。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刚才太过忙乱,不觉得难过,这会儿屋里就剩下她自己,耳朵里还不时传来妙膳和刘嬷嬷周旋的声音,眼泪竟然流了出来。 第十二章 她好想家。 想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 想自由自在的边塞。 这里,锦衣玉食,可是却让她感觉到恐怖。每个人似乎都由着不止一张脸孔。她才不相信刘嬷嬷相信了妙膳那胡说八道的解释,水土不服太牵强了。有点儿智力的人,怎么会相信。可是她竟没有说什么。可见她心思有多深。她会去告诉太后吗?太后会问她吗?还有今天的车夫,他会说什么和谁说呢?这里需要提防的人太多了。 本来初来乍到,她想自己弄清楚刺向她的剑出自谁的剑鞘,不想大张旗鼓惊动太多人。伤口如此隐蔽在自己身上,自己都无法掩饰好,以后日子遇到的其他事情要怎么应付呢? 还会有多少意外要费心费神。 想着想着,哭着哭着,她睡着了。睡得却不安稳。 她梦到了太后,她坐在那里,正在跟人对弈。可是顾念静睁大眼睛也看不清对面的人是谁。她想走近看清楚,却只看到棋盘上自己满身鲜血的躺在那里。太后芊芊玉手夹起一颗棋子轻轻点着下颚,眼中露出遗憾的神情,然后不再犹豫,手上的棋子落了下里,那棋子变成一把刀子,直直的刺了过来…… 顾念静想要尖叫,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她急的满棋盘翻滚,血越来越多,染红了整张棋盘。 突然,她站起来了,脚底下软软的,她低头一看,已经不是棋盘,而是新鲜的草地。 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骑着马奔腾而来,这情景,在她记忆力出现过无数次,她知道那是谁。当年的韩慎礼。那个曾经撼动她幼小心灵的少年。她想要迎过去,却发现身后站着两个人,她努力的看清了他们的脸,是顾念英和顾念烈。 “哥哥……”顾念静激动的几乎要跳起来。她转身朝他们扑过去。他们还是记忆力的样子,微笑着站在那里,眼睛里满是对自己的宠溺。可是她就是扑不到他们面前。她进一步,他们退一步。可是他们却没有动。 这就是天人相隔的距离吗? “哥哥……哥哥……”顾念静着急的哭了出来,可是哥哥们似乎根本听不到她的呼喊,依旧平静的看着她,宠溺的对她笑。 突然,她感觉背后的马蹄声近了,她来不及回头看,雨一样的箭从她背后射了出来,穿过她的身体,一只只刺进了哥哥们的身上。 他们浑身是血,头发凌乱,盔甲破败,不似刚才的英气俊逸,透过干固在脸上的血渍,他们的表情慢慢僵硬,眼神慢慢失去了光彩。 “不!”她声嘶力竭的呐喊,可是喉咙却没有一丝震动,她喊不出声音。她跪在地上,地面已经不似刚才鲜草青嫩,地表被鲜血染红,浸湿,多年深埋心底的绝望再次袭来。她颓然倒地,被一个冰冷的胸怀声影的借住。 哥哥们不见了,周围是战火蔓延的沙场。她好冷,用力的把身体往里缩,希望能够得到一丝温暖。可是承接她的胸怀更冷,冰一样的铠甲,又冷又硬。她满脸祈求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浓眉平铺,眼神深邃,鼻梁坚挺,嘴角带着残忍的得意,却不曾低头看一眼怀中的自己。她一身大红,他一身银白。如此强烈而残忍的对比。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暖意,被盔甲一点一点的吸走,她眼睁睁看着,那张她不再熟悉的脸,那张拥有与记忆力天差地别的表情的脸。她努力找寻十年前少年留在那张脸上的影子。都是白费力气。 今天她才知道,十年前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经历了些什么——外公一家死走逃亡,最后连母亲都没有幸存下来,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尽管如此,在她的记忆力,这个少年依旧是阳光,开朗,英俊,温柔的。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吗?顾念静想着,眼睛模糊起来。 这十年来,一直在她心底蠢蠢欲动的那份不安,竟然如此荒谬。 眼泪打在盔甲上,竟没有一丝痕迹。 耳边响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对话。顾念静四处望去,不远的一片草地上,一颗茂盛树叶的榕树下,一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一匹马。 “这里是围场。会有野兽。” “你不怕野兽?” “我是来打野兽的。” “我也是来打野兽的。” “打哭了?” “他们不让我骑马。” “你是谁家的姑娘?我没见过你啊?怎么没有下人跟着你?” “我不喜欢人跟着。他们只会告诉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烦死了。” “我带你去骑马怎么样?” …… “别妄想了。”头顶传来冰冷的男人的声音,“他们活在阳光下,我们却只能活在阴暗的沼泽里……” “不,我不要。”顾念静试图逃离冰冷的怀抱,可是她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身下坚硬的土地开始融化,他们在往下深陷。 “这由不得你。是你自己放弃了阳光,来到了我的沼泽。你已经逃不掉了。”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却依旧冰冷。 顾念静无法呼吸,她觉得自己越陷越深,沼泽似乎已经没了她的胸口,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什么人!”耳朵里传来一个惊恐到破音的苍老女人的喊声,几乎同时,顾念静感觉自己呼吸又一次畅通了。接着听到窗户破掉的声音。 顾念静强睁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脖子上隐隐作痛。看到吓瘫在地的刘嬷嬷,才真的清醒过来。屋子里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闻声赶来的众人冲进屋子。刘嬷嬷吓得瘫在地上。 “老奴前来看望王妃,却见着一个蒙面的人在掐王妃的脖子。真是吓死老奴了。”刘嬷嬷一边说,一边擦着额上的汗。 “妙绣你看见是什么人了吗?”妙膳急火火的拉着妙绣就问。她是第一个听见刘嬷嬷喊叫进屋的。 妙绣困惑的摇摇头,指了指房顶的破掉的窗户,比划道:“我想过来给王妃送点儿点心,快走到门口了,突然听见刘嬷嬷的声音,我冲进来,就看见嬷嬷坐在地上,这扇窗户破了个洞。” “来人轻功不错。”妙绘探出身子仔细的观察了片刻说,“而且力气不小。着窗户可是竹子的,瞧瞧,这一地的碎竹沫子。”说着,捡起地上碎掉的竹子给众人看。 “可是看你脖子上的伤,不像是会功夫的人干的啊?除非他不是想置你于死地。要不取你性命,可是易如反掌的。”妙医托着顾念静的下巴,认真的看了看,疑惑的看向刘嬷嬷,“刘嬷嬷,来人身材您可看清了?” “我……我……我得想想。”刘嬷嬷显然被吓得不轻,妙膳把她扶起来,她还在哆嗦,“那人站在王妃床边,个子小巧,应该不高……” “别应该啊!”妙膳着急的打断刘嬷嬷的话,被妙医瞪了一眼,悻悻的闭上嘴。 刘嬷嬷被她一说,又有些由于了,想了想,说:“刚刚都快把老奴吓死了,老奴实在不敢确定那人形象。只是确定,是个女子,徐就是这府里的人。” “您怎么这么肯定?”妙膳死性不改,又急冲冲的问。 “她穿着水绿色的衣服,头发可是挽的双丫髻,我认得,那是府里低等丫环的装束。只是她脸上蒙着一条白绢子,加上刚才是在吓人,我来不及看清她的眉眼。”刘嬷嬷喝了口妙绣倒的茶,情绪平静了许多。只是眉头不曾舒展,还在努力回忆着。 “水绿色的衣服,双丫髻?这府里少说有百八十个丫环,去哪儿找啊?”妙膳伸着手指头算计着,嘴里嘀咕着。 “百八十个是少说的。”妙医白了她一眼,说,“衣服装束可是随时能变得。我们得从长计议才行。” 妙绣站在刘嬷嬷身边点点头,然后轻咳了一声,悄悄冲着妙医指了指刘嬷嬷,妙医了然,笑着说:“刘嬷嬷受惊了,还是让人扶您去休息吧。王妃也是惊魂未定的,也得安静才是。” 刘嬷嬷当然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而且看王妃的样子,她在这里一点儿用也没有,只好点点头,起身离开。临出门,她还是担心的问道:“刚才王爷身边的福子来说,王爷与霖和郡主出府了,大概酉正时分回府,家宴定在戌初左右开始。刚刚酉时报过了,可是瞧王妃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嬷嬷放心。”顾念静终于能发出声音,忍着嗓子撕裂一样的痛,说,“我这就梳妆,定晚不了晚上的家宴。只是不知,家宴摆在何处了?” “庸居别院。”刘嬷嬷听她这么说,终于放下心来,面带笑意的说,“到时候会有步辇来接。” “好了,嬷嬷先去歇着,我们不会耽误了正经事的。”妙医有些不耐烦的说。 刘嬷嬷看了看她的态度,试图张了张嘴,可是心思一动,还是忍下了。反正王妃已经说了会准备,自己也不用跟旁人多费口舌。转身,离开了。 妙绘遣散了其他几个府里安排的下人,仔细里外查看一番,才小心翼翼的关了门,倚门与妙绣两人一左一右站好。 妙医把顾念静扶起来,指着她脖子上的红肿痕迹说:“现在清晰的淤痕还没有浮现出来,可见刘嬷嬷没有说谎。而且如妙绘所言,来人功夫如何且不说,但看这力气和轻功就不容小觑。可是如此强大的力气,怎么会……”说到这里,妙医有些忌讳的看了看顾念静。 顾念静点点头,苦笑说:“我也不明白,明明电光火石之间就能扭断我的脖子,怎么就放过我了呢?” “也许是被刘嬷嬷吓到了,一时慌乱。”妙膳说。 “这个人能混进这个院子,还能进了这个屋子,仓皇逃跑除了一地的碎竹沫子什么线索也没留下,不像是慌乱之人。只是不知跟昨晚行刺之人是不是一个。”妙医分析道。 妙膳努力想要想明白她的话,最后只能放弃。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妙绘一边觉察门外的动静,一边听着妙医的分析,低头沉吟,突然抬起头来,说:“今天这个人跟昨天的不是一个人。” “你确定?”几个人都看向她。 妙绘点点头,说:“昨天晚上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冰凝香的味道,那香味儿虽然清淡,但是却很特别。更有一个特点,就是持久。那种淡淡的凉凉的气味儿会延存一段时间。可是今天屋子里没有。” “兴许人家换了个香粉呢。”妙膳说。 “不可能。”妙绘很有把握的说,“就算是换了个其他香粉,香味儿可以遮住,凉气却不会推掉的。昨天到今天,除非她把一直泡在香粉里,否则,一定除不掉的。” “那今天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妙膳又嘀咕起来。 “不管是谁,咱们都麻烦大了。”妙医取出药膏敷在顾念静的脖子上,轻轻揉着,说,“这个地方还真是步步惊心呢。” 顾念静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说:“有人真是恨死我了。如果昨天跟今天的刺客是受同一个人指使的,就说明,我们的敌人太强大;如果不是受命于一个人,就说明,我莫名其妙的树敌太多。不管哪一个,都是一大麻烦。” “说了等于白说。”妙膳白了她一眼,说,“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真是卑鄙。有能耐下张战帖,找个地方打上一架,净弄这些偷鸡摸狗的。”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妙医还没来得及说话,没想到妙绘竟然抢先开了口,“现在已经够麻烦了,你还竟说这些没脑子的话。不怪妙医总说你。”说完,同情的看了看妙医。 妙医只是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妙膳一眼。妙膳被刺激到了,躲在一边不说话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顾念静几乎绝望的说,“自古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花心思在这些躲不过防不住的东西上面,还不如费心想想如何苟活的好。” “你也别太灰心。”妙绘说,“以后咱们轮流守着你,就跟小时候在军营大帐一样。” “她现在是王妃,咱们不可能老守着她啊。”妙医说。 “怎么不能?”妙绘没明白妙医的意思。 “每月初一十五,我们不能进来守着的。”妙医解释。 “为什么?”妙绘显然还没明白。 “初一十五,夫妻同房。”妙膳从角落里大声的嚷道,“还说我没脑子,刘嬷嬷让背的规矩谱都记到狗脑子里了?”这句话她说的格外响亮,似乎终于逮到机会报刚才的“一话之仇”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几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坐在床上的顾念静通红的脸上。顾念静只觉得脸像火烧一样,又羞又恼的瞪了一眼妙膳这个罪魁祸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给我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