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斗》 第1章 楔子 楔子始深深终沉沉 日影西斜,夕阳灼烈,又是一日的黄昏时分了,快要西坠的烈阳刺眼而炫目,连这赤红高墙都被其所染。绿茵茵的草地与繁丽绮靡的紫华城唯有一墙之隔。两个大抵在豆蔻年华的女童正对着未知却可怖的未来做着极幼稚的猜想,那咿咬的兴奋勃勃在以后看来大抵唯有‘愚戆窳惰’四字可解。 她们还幼嫩纯真而无邪的笑脸无疑是与这个了无温度却纷华靡丽的宫殿所相悖的,因为她们不知道什么叫尸骨成山,更不会知道什么叫作反目成仇,鲜血淋漓。而这血沥沥的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这两个小小女子,她们紧紧相扣着的十指百般动着对方的心弦,咽咽奏着一曲凄殇。 两个被血肉所蔓延的人生,两条纠缠不休,注定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生命造的除了无穷无尽宛若深沟巨壑一般的罪孽便也什么都没有了。她们即将打开一扇再也关不上的地狱之门,她们即将发现,十年友谊竟还抵不过‘光摇朱户金铺地’(1)七字来的迅猛不及。 幽深的宫围叫人望不到尽头,无穷无尽的争斗,阴谋,杀戮,那样血腥,每一条生命是那样的廉价,那样的微不足道。 …… “姒兮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花瓶的事顶了呀”繁琪扑闪扑闪的眨着一双眼睛,极惹人怜爱的求着那名唤作姒兮的女童。繁琪长得不算出挑,五官有些平庸,贵在凝脂清秀白嫩罢了。 姒兮蹙了蹙极精致的柳眉,“不会吧繁琪,你又把花瓶给碎了,那瓶儿与你无仇无怨的你何苦每月打碎三四个呀”她化着精致而实用的妆容,遮住了自己的短处,譬如说发育期间青少儿童会平白发出的痘痘已经被遮的几乎看不见,而凸显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地方,如一双极好看的杏眸,让其更加撩人炫目。 繁琪吐了吐舌,极俏皮的笑了笑:“嘻嘻,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呀” 姒兮伸出了指头,细细数着:“呀,细数数,这个月是第五次帮你顶包了,那今晚的肉包子你可就别惦记了” “姐姐……” 姒兮眉眼一弯,温软怡人:“哈哈,瞧你这样儿,莫要担心啦,我自会帮你的” 繁琪眼波将流,若有思吟:“我就知道,姒兮姐姐最好了,还有,那除夕献舞的领舞之位你可不可以……” 姒兮似有为难可还是极爽快的一口应下:“……罢了罢了,我本就不屑,我自会去寻嬷嬷说清楚” 我替你顶多少错,都补不回来我对你的亏欠,我抢了你的一切,被禁足于自己美的如梦一般的宫殿中望着这半圆的皓月多想与你厌厌夜饮一杯,与从前一样继续聊着我们少女无穷无尽的烦恼与忧愁。我本想要用此生愧疚以付,可却在无意间将你的夫君给一把夺过,让你这个嫔宫娘娘受尽委屈,万籁俱寂的扪心清夜中我为你落过的泪也洗不清你模糊的善意与我根深蒂固的无尽罪孽中。 …… “萧姨娘!萧姨娘!” 这一整片桃林为这本就姹紫嫣红的初春光景添了一抹绝世粉红,如茫茫烟雾般迷蒙一片烘楼照壁,将这一天一地都化作唯属灼灼桃花的粉红幻境。 一位姿色不俗的粉衣女童极欢喜的飞舞在桃树下,满是愉悦,小女孩儿的肤色宛若皓雪,恰好小女孩儿还穿了粉裙,便似融进了桃林一般。成为了这芸芸枝叶花朵中最过炫目的一朵夭夭桃花 一个挺着大肚子身着紫色紫薇纹衔珠拽地长裙的艳丽女子微笑着望着小女孩儿玩耍的身影,满是慈爱:“姒娘慢些,莫要摔着”那女子估摸着大约二十七八岁,皮肤光腻细嫩,明眸皓齿,绛唇红润饱满,透着一股子江南女子的清丽韵味,若不是隆着的肚子真要错以为她正当及笄年华。 小女孩儿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似是很随意说了句:“萧姨娘去给姒娘拿点萧姨娘家中的普洱与紫砂茶具如何?” “你这个小茶罐子,如此喜欢烹茶喝茶,不怕黑牙呀”她嘴上虽说着,可还是去取了,一旁的婢子也虽女子姗姗而去而小女孩在她离去时在美貌女子那壶极淡的普洱茶中倒了些许夹竹桃粉…… …… “终是落花成冢……我的梦,碎了” 女子一袭白衣躺与一个身着玄黑盔甲的男子怀里,嘴角不断的流着令人瞠目的鲜血,不停喃喃重语着这句话,鼓起了勇气抚上了她恢复平坦的小腹,身子霍然从里到外的凉了透着她那已经支离破碎却还潺潺跳动着的心。女子的脸一僵,看向了那身着盔甲的男子。那男子粗狂中透着丝丝阳刚之俊美的脸一下便抖了抖,慌张的将一旁还在嘤嘤啼哭的婴儿抱近了些。踟蹰不决了一会儿可终还是没将这个有人形还没人模样的早产儿给女子瞧。 “予希很好,她安然无恙,虽是七月便生下来了,可是她福泽深厚,如今安然无恙”那女子煞白如纸的面容上扯出了一丝莞尔,刚欲昏睡那男子便焦急的咆哮了出来: “娢儿!你再坚持片刻!”男子心急如焚,似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女子硬扯出一个笑容,苍白的娇容上满是泪痕:“阿源……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至少我的梦圆过,我如今的牵挂唯有予希了,她好那我在泉下有知也就放心了” 那男子用力的摇着的头,紧紧咬着牙关,让人几乎听得到牙齿相撞的“咯咯”声,他愤恨道:“娢儿,你尽可放心,我会要寒家一家给你陪葬,用朱家的江山予你做祭品!”那女子刚想说话却忽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阵微风习习吹过她凌乱的秀发也离开了这纷扰喧嚣的世界,那男子伤心欲绝的哭了出来: “娢儿!!你尽可放心!我会让寒家自相残杀……” …… 今年的桃花树开的格外艳丽,花期都比往年长了许多,都已经快要五月了可却依旧盛开。被重新换上‘紫华城’之名的皇宫又恢复了往日平静。一个穿着一身纯白朝鲜八道服饰的妇人缓缓走来,她大约三十五六岁,容貌姣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惹人怜爱,高挺秀气的鼻梁,小巧却不失妩媚的樱唇让她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可贵的并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上所散发的气质,妖冶中透着大气,脂粉气中多了一丝清逸,只是可惜世间纷扰种种终是在她那双不染分毫的清眸中留下了令人痛心的杂质痕迹。 她虽着白衣可却是浓妆而来,额间的花钿更是显眼,她眼角带着丝丝忧虑可更多的是解脱。那桃花树边有一个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池郎之墓 她缓缓倚上石碑,嫣然而笑。 “烈……”她轻声而唤,手轻轻抚上石碑,“姒娘来看你了,我已将所有的心腹之患尽数除去,我也已将朴皇后给废了另择王氏为皇后, 我还将一条上等的白绫赐与了石丞相,往后我们的华儿便可一统江山而无人左右了,我的宋儿姄姝嫁予了与她情投意合的尹誉京,而佑儿与烨儿已被我打发去了江南,让他们日日吟诗作画快活几月,这之后我便打算让他在京都任份闲职,让华儿也好时时看着他们,抱歉,我将我们亲手铸就的韩朝给葬了,重新执行了当年珉煜走时还未颁布的法制法规,立了新的高汉朝,你尽可放心,高丽人与汉人如今是等数, 女子亏欠一顿:“我欠你池家的东西恐这辈子都还不上来……对了,你不是最喜欢姒兮化你特地为我而创的‘娇兮妆’么?我今日特地的为你化上了,你喜欢么?你总说我这辈子操忙的不是生孩子便是帮孩子谋前程,鲜少有与你单纯相处的时间,其实,我真的很想去赏松都的莲花,我—” 她似有些痛苦,左手轻轻的从石碑上缓缓而落,她在自己要驾鹤西去前最后的吻了吻石碑,道了一声:“下一辈子,我再也不想遇见你,可现在我,这就来陪你”后便突然吐了我一口鲜红的血,那血似是与这盛放的桃花紧紧而融了一般,使人心醉,她缓缓的永远的合上了她一双惹人心痒的清眸。 种结束倒不妨说是完整。 她整个人倒在了石碑上,身子稍抖了抖,从她的樱唇边姗姗流下一道血,从她的右裙袖中滑出了一瓶高丽特制的‘半柱倒’…… 姒兮如花,灼灼其华。 绚烂至极最后却还是归于平淡了,花儿平日里争奇斗艳,可是到头来却还是落下了个桃花揉碎满地红的下场,一切皆不过如此而已。 (1)借(chao)鉴(xi)红楼梦第五回 原文:‘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怍官’ 第2章 第壹章 第一章择荣 烟花三月,虽是草长莺飞的好时候儿可二月里那刺骨的冰寒依旧踟蹰不退,让心中存了一丝极淡的凉意。热闹的街头巷尾熙熙攘攘,人流攒动,有的赶着去庙会,有的去山明水秀之地看碧波荡漾烟波浩渺,俨然一副凤鸣朝阳的初春光景。春风徐徐而来,拂去脸上腊月寒冬所带来的一丝沉闷亦吹来了新一批秀女那刺鼻的脂粉味。我不知高高的赤金高墙中锁了多少伊人的美梦,却又燃了多少人的富丽明日,就似那书生桌上的灯一般,一盏灯灭一盏又燃。永续不断。 这里是池安王朝,一个街上几乎看不见乞儿的昌盛之国可是每朝后宫都异常凶险,也不知其中缘由。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死几个卑微的小小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反正池安国土充裕不缺那几个掩埋垒垒尸冢的不祥之土,只要国好家好,皇帝好那便万事大吉了。池安人是从前的高丽王朝李氏一族所流下来的血脉,可其中也混杂了不少汉人的鲜血。池丕将军也就是如今高丽国之始祖虽后来将滞留于京都的高丽人悉数召回可却为时已晚,许多高丽人已在此地开枝散叶,成家立业又怎么肯再回高丽。不过在昌荣帝执政时宣布池安在无高丽人,可再怎么洗血也无法冲淡血管里潺潺流动着的那份浓浓的‘乡思’后来也有不少帝王的生母为高丽人,而昌荣帝的那则所谓‘喜讯’也渐渐成了自打自脸的笑柄。 如今这太平盛世还要拜当今的皇帝朱珉煜所赐,若没有他这个国家便永远都看不见明日的旭阳。他的曾祖父昌惠帝荒淫无度,险些将这大好江山赠予当时颇得圣宠的尹氏一族,当时风雨飘摇的天下奸臣当道,腰缠万贯者有权有势富贵显荣却为富不仁强抢民女,肆意妄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身无分文者却横尸街头,更有‘易子而食’,‘人相食’之事层出不穷,更有甚者去捡牲畜之粪便而食。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令人唏嘘。后来人们饱受其苦,便想去投奔高丽可却被高丽拒之门外,数万人死于高丽的元城城门外,史称‘池元惨案’而最后尹氏因毒害自己腹中之子无果后反而用药不慎将自己给毒死了,尹氏仙逝之后昌惠帝便夜夜眠花宿柳,不理政事,甚至大臣有急事相禀却只能跑去烟花之地寻昌惠帝,而最后昌惠帝因染花柳病不治身亡。 虽然后书史书的文官妙笔生花摛藻绘句的将昌惠帝斑斑劣迹都给镀上了一层晃人眼睛的黄金,可是若久居皇宫这些事便自然而然的会入你之耳了。 可这些所谓‘丑闻’却更突显朱珉煜的英明才智,毕竟后人如他的祖父昌荣帝虽让江山略有起色可百姓却还是民不聊生先帝昌文帝虽收复了边境蛮夷之地,也无大过,可是碌碌无为平庸度生。 而朱珉煜十四岁登基,十六岁将本属于池安的城池从高丽部族尽数收回,十七岁让高丽称臣,十九岁让池安经济稳定今年年纪虽也只有二十二岁却早已精于谋划。他容貌亦是十分的俊朗,自小习武,武功了得,专会四两拨千斤的巧妙而胜,可他也并不是一介莽夫,他的文采可比状元,谋略可与曹氏孟德相提并论。早已成了京都少女们独一无二的梦中情人了。 我或许也只是这大千世界中一个平凡的不可再平凡的女子,怀着一个虚荣而平凡的梦,出生于一个书香世家,爹爹是朝中的正五品文官寒怀为,他年轻时相貌一般算不得出众,只是学问做得好罢了,只是随着年纪的递增连这唯一的优点都愈加酸腐了,如此说来若讲得难听些便唯有‘一无是处’四字可解。 娘亲是高丽武状元的独女,样貌倾国,当年众多公子拼了个你死我活,可却偏偏择了那万人之中最为平凡的爹爹。我思来想去直到许久之后才知其中缘由,毕竟当时的爹爹只是一介华亭县书生,有母亲的辅佐才让他从华亭县县令平步青云走到如今谏议大夫之位。实属不易。 爹娘虽算不上伉俪,爹爹也在外与几位附庸风雅的青楼女子暧昧不清可爹爹一生却只娶了两位女子,娘亲与一位江南而来的青楼女子,可最后爹爹还是将那位江南的青楼女子给休了。虽然我最过清楚这其中缘由可再怎么说他心里也始终是以我娘亲为重,实属难得。 我长得极像娘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我家中排行第二,上有个比我长两岁的姐姐,下有一对比我小五岁的孪生兄弟。若你以为我是受尽父母宠爱的掌上明珠,那你便大错特错了,其实从我的名字‘姒兮’便可看出端倪,毕竟阿姊与弟弟的名字都是爹爹所起可是我的名却是母亲所起,我的字‘娉婷’是姐姐所起,而我的小字‘姒娘’是姨娘所起,家中成年的亲人们都给了我的名字出了一份子力,唯我爹爹除外,可见偏颇。 爹爹虽待我不薄可与两个弟弟寒南寒北相比较便知‘天壤地别’四个字是何意了。姐姐寒婧兮长相清媚,气质高雅,若凭容貌她绝在我之上,可惜的是在幼年被强人掳过,虽没受什么伤可却丢了身子,回来后为了不污家誉,便将名字改成了寒静,连‘兮’字都一并除去了。自此之后失神过一段日子,毕竟连家中最过下等的奴仆都不将她放在心上了。 可慢慢的她也就走出来的,日日在房中吟诗作画,弹琴著词亦是极清雅快活的,她不想嫁人,恐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可是她也挺欢喜的,她常跟我说幼年的坏事如今到成了好事了。如今不嫁一辈子逍遥,过着比神仙还要悠哉的快活日子何乐而不为。 这段在寒府的日子仿佛是白开水一般,安然却十分寡淡,直到九岁,我那似白开水般的日子忽似是被谁扔了一大把普洱茶叶一般…… 爹爹为保住官位将我作为‘礼物’送入了宫中,他或许没有选择可我亦是没有选择的,我能做的选择只有斗还是不斗,斗了我便有机会当上后妃或嫁给了哪位宗亲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若不斗我便只能当个高等宫女老死宫中,于我这两种选择是天壤之别,可是于族人来说却是一点差别斗没有的,毕竟只要我进了宫我父亲的官位便保住了,多划算的买卖呢?比草芥还要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便可稳住了一家的运道,何乐而不为呢?实在划算! 其实于我也渐渐无所可谓的了,无论如何我从一出生便没了自由,有时我甚至盼望那年被强人掳走失了贞洁的人是我,那此时怨言如滔滔江水潺潺不绝的人便是姐姐而不是我了。 “姒兮!” 我被冷不禁的叫住忍不住的怔了怔,转首一看才知是繁琪。她名叫宁繁琪,爹爹本是一品大员却因贪污受贿被砍了头,不过她早就被送进来了,所以也没受什么太大的影响,从前受了她爹爹宁霖涛的 恩惠的不在少数,所以都竭力护她周全。她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我长她一岁,虽平日里常打趣她小可细算算她今年也十六了,早就不是姐妹当中的老幺了。 是啊,我今年都十七了,进喜秀殿足足有八年了。 这里,不是真正皇帝住的紫华城,而是紫华城旁的一座丹楹刻桷的宫殿,名叫喜秀殿,专门培养训练秀女以娱皇帝与各位宗亲的地方。为诸位皇亲国戚的身子所想,池安虽也有教坊司与乐籍司,可是那里的女子大多都接过外来的客人,虽也是达官贵人可是这身子也是不干净了。而这里的女子一到晚上就会被好几个嬷嬷所看管,有出去寻人苟且的念头和胆子却苦于没有机会,有些女子都熬成老姑娘了却依旧有处子之身。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池安后宫从未太平过的缘由了,这般残酷的环境。池安王朝十分懂得享乐,大臣之女必须通过层层选拔进入喜秀殿,在十六岁以后你便有了可服侍皇帝的机会,可这也不是这般容易的。年幼时有专门教我们琴棋书画的嬷嬷,也有令人寒栗的淘汰,每月都有对你琴棋书画四方面与舞蹈,歌唱和容貌,体态的测验考核,若分毫不衬嬷嬷心意了那你便只有收起铺盖卷走人了。而幼年便被送进来的女子家族便可一世不愁地位被人夺去了,被送进来的女子并不是为家族而拼而是因自己,毕竟父母族人将你送至此处便拍拍屁股走人了,而你却要开始为自己的前程做计算了。许是这般险象环生的险境令我从九岁第一次踏进来的时候我便一直告诫自己,必须要争,必须要优秀,这里的空气每时每刻都令我窒息可正因如此我每分每秒都紧绷了神经。或许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我一直都名利前茅。 自然,喜秀殿不是唯一一条侍奉皇帝的路,每三年正七品以上的官员就会将自己十四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的嫡女送入这里在层层选拔后择三位优胜者进宫服侍,虽然这条路更为保险,就算侍寝后皇帝不喜欢你他也必须给你一个在选侍以上的位分,而你若出自喜秀殿皇帝便会有权利左右你的去留与位分的高低,可是这两条路都有利有弊,若你是优胜者你的家族还是有破灭之险,可你若进了喜秀殿,只要你的家人不犯大罪那便都安然无虞了。 只是大多数人都选了喜秀宫这条路,毕竟机会更大,占了七成之机,而优胜之女只占了了三成。 “姒兮!!” 繁琪猛的一叫,我才回过神来,我嘴角微翘打了一下她纤弱的肩膀,道:“你这丫头片子,愈发坏了”繁琪佯装委屈,似是春日里的桃花花瓣儿一般水嫩的唇高高的撅了起来:“哪儿是我坏,分明是你日日做春梦,魂不守舍的,谁知你在想哪个长相俊美的公子呢” 我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便站了起来,道:“哟,小蹄子脾气见长啊,瞅你这嘴快撅到天上去了,哦不不不,是卯着劲儿要去亲谁吧” 她闻言脸‘蹭’的一下红了,她掐了一下我的胳膊便开始用粉拳捶打着我,我十分配合的陪着她玩闹嬉笑,缓缓西坠的斜倚着的夕阳照着我们金丝笼里的欢悦。 晨间的旭阳仿佛这个徐徐而昌的国家一般,而喜秀殿里为了防止我们与内监或太医日久生情而不分春夏秋冬都遮着一块大黑布,因此就算是生机盎然的清晨我们的睡房却依旧如黑夜一般的阴森、 早起的鸟儿盈盈而飞,它们撒开翅膀拥抱晨间还犹未干却的露水与延续它们勃勃生命的食物,而咕咕而叫的公鸡扯着嗓子告诉世上的人们新的一天已经悄然而至了,大自然正赐予着我们最为好听的一句“早安”。 我刚起床不久,衣衫还不整齐,门却忽地被人一把推开了与我同住的几个女孩立马便起来了,面色慌张,这大清早的,谁这般不知趣前来叨扰。晨间的阳光也并不微弱,随着慢慢合上的木门,我们也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是林嬷嬷。 林嬷嬷是我们那一届秀女的教引嬷嬷,她虽严厉可是本事不小,琴艺精湛,声如黄鹂,字字娟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也十分姣丽,虽已年近四旬可脸上依旧光腻无暇,无半分细纹。 “宁繁琪,出来”繁琪还未睡醒霍地被教引嬷嬷唤叫,骤然打了一个机灵,迷迷糊糊的,有些木讷的应了一声便拾起了一旁的衣衫,速速的穿上了便一路小跑的出去了。虽然她还未睡醒,脸上的口水都没来得及擦可走时也不忘掐我一下,我先是没有多想什么会心一笑,可是凝望着繁琪兴高采烈的背影徐徐离去我的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氤氲上了一层极浓的不安。 如今是三月,皇帝选女人的时候…… 随着一片含糊不清的抱怨声大家都纷纷回到了梦乡,唯独我一人,迟迟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死死盯着这扇我已经出入了整整八年的木门。 繁琪回来的时候极兴奋的蹦跶着,口中还哼唱着一段京都最近较为时兴的小曲儿,看样子十分高兴,我强抑着愈发浓烈的不快,佯装随意的问道: “什么事,林嬷嬷一大早便来找你” 繁琪一闻言便羞红了脸,似在娇嗔而又似在高傲的宣布:“我被选中去侍寝了” “你!?” 我不知那时的我是惊讶还是气愤,还是完全的不可置信,不知不觉中眼泪已汨汨而流,那滚烫的泪落到我已经开始发烫的脸上仿似将我的每一寸皮肉都狠狠灼伤了一般。我眼前骤然模糊一片,方才繁琪点的烛火此时如流金一般,截取着我视线里的最后的一些片甲空间。 我随手拾起一个瓷杯重重砸向繁琪,大声的质问着:“凭什么!?” 繁琪开始似是被吓到了,怯懦的走向了我一脸彷徨的想要伸手来摸我的脸,多无辜,多招人恋爱啊!!好似这天下的人心尽该归属于她!! 与我们一起同住的几个姐妹赶忙拉住了我,“好了好了,莫要动气”之语一时间响彻了整间小屋,而有些豪横的高门小姐似是在玩笑一般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哟哟哟,你这是要打起来么” “可见天下的所谓姐妹情谊是假的,平日里好的和一个人似的,到了荣华之前终是会这样撕破脸的反目成仇的” “啧啧啧,大清早的便吵吵嚷嚷的,真是不让人好好睡觉了,诶,如玉,你说如果她们俩打一架谁会赢?” “这你还不知,当真是个榆木脑袋,一日下来光想着睡觉了!平日里我们多拿宁繁琪一个窝头那寒姒兮便似狗骨头被人抢走了,不把我们咬死才怪” “听说从前你那表姐便是被她给挤兑出了喜秀殿呢” 我的视线渐渐明晰,我心中的不可遏制的怒意便蓬勃而燃了,我将一个已被灌满屎尿的夜壶随手拿起扔在她们几个为首人的脸上。她们先是木然片刻,随后尖叫出声,一时间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尖叫便溢满了这本就不算大的屋子。 繁琪顿了一顿,没有一丝温度的问道:“你当真会为这事与我断交?” 我将繁琪的皓腕一把扯过,似是魔怔了一般:“我们有过什么交谊吗?” 繁琪脸上有了一丝愤然:“你方才问我凭什么,那么我现在回答你。凭我是宁繁琪,而你,只是一个迂腐文官的女儿,无半点裙带关系可依附而我爹爹桃李满天下,我就算跑到边境蛮夷也会毫发无损!!”繁琪稍顿了顿,恶狠狠地望着我:“别以为你什么都比我好你就凭得上” 我已是不甘示弱的,繁琪这张看了八年之久的脸我一次发觉有多么的丑陋:“是啊,你凭逃课,学我,当我跟屁虫你就被选上了”我的声音比方才响了许多,声音如腊月里的冰雪一般的寒人心魄。 “你!你个贱人!”她脸被气的涨红,似不想与我纠缠了一般转过了身子,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房间,走时撂下一句话:“别以为你打小比我好就能踩我一辈子!明日宫中的总管就会来接我!” 我仿佛失神一般的呆坐在炕上,手紧紧的抓着被子,青筋爆出,我被一群平日里与我关系还算交好的姐妹围坐着,还有几个方才被我泼了屎尿而气愤难当的高门小姐欲要予我一些颜色瞧瞧,而我却只是静静坐在炕上,渐渐冰冷的泪水慢涌上我依旧滚烫的面颊,我的心第一次觉到了再无一缕气息是何等滋味。耳旁似有万千飞蚊一般嗡嗡而响,仿似在嘲讽我用尽心机后所得到的结果。 “姒兮” 忽地响起的声音让我怔然,我一看是林嬷嬷便故作镇定的拜了拜,道:“嬷嬷好早”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低下睫毛,道:“你们都下去吧,蔡如玉,潘雅,杜玲,顾莞,阮似佳,无故滋事,虽已受惩处,可下月整月的茅厕便都尽数交于你们了,这顶着满头屎尿还不去清洗,竟还有空暇在此闲话!还不快下去!!这些围坐于姒兮身旁的,蕙质兰心,下月考核便都予以通过,赏一人五两银子,也都去领吧”语毕众人便都退下了,她这才看向了我:“不用装了,你这妮子机灵,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了” 林嬷嬷和善的笑容也未让我开心,若唤作平日里我早就要去烧香拜佛感谢神明了。而此时此刻我需要的只是去侍寝的机会,其他我一概不需。 “繁琪不如你,无论从容貌到琴棋书画你都是我们这儿一顶一的,只是……繁琪的父亲毕竟从前高居一品,我们也无可奈何,虽如今已经没了官位,连命都丢了可人脉依旧在,宫中的总管王屹从前与繁琪父亲宁霖涛是至交,宁霖涛污来的钱也多数分给王屹,因此才给繁琪此次机会的,据宫中的老人说,繁琪与他关系并不一般” 我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知道林嬷嬷在宽慰我,只是繁琪与王屹?这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关系非凡?这左不过便是对食,钱财或......或近亲? 我努力的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淡然道:“多谢嬷嬷良言,这是我的命” 我就该改变它…… 我心里暗暗的补了句, 我不可能让这六年变成幻影,我是寒姒兮,比宁繁琪强的寒姒兮…… 这一天过的很慢,似是有个白须老人拉着时间的齿轮一般,我和繁琪一句话也没说,我知道,我自己还是繁琪,这个选择我一旦做出就得付出代价与责任,在这个关口,我毅然选择了我自己…… 第3章 第贰章 第二章深宫颙颙 “繁琪”我望着正在全神贯注梳妆的繁琪,当真好生陌生! 她身着碧绿色云纹齐领襦裙,别的倒也还好,那上面的绯色衔珠流苏,上面的珍珠是高丽进贡的‘高丽珠’高丽最为举世闻名的虽是瓷器,可那珍珠却也个个都是精品,圆润有致,大小相同。这,应该是她用她父亲留下的一笔钱所定制的吧……繁琪妆容精致,面若桃花,额间的一朵海棠清新怡人,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既不刺鼻又清丽脱俗,使人一闻便眼前一亮,如沐春风与她小家碧玉的气质甚是相符。她头上的玳瑁茉莉簪与她身上的茉莉花香相得益彰,使她如绵绵细雨时方才可细细品味的一杯清茶一般恬静怡人。 我心中不禁发文,她梳妆的时候可否想到我呢? 刚刚想完我便忍不住的发笑,在荣华富贵前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繁琪对着菱镜中那焕然一新的自己嫣然一笑,比这外头的春意融融的无边旖旎还要多姿几分。却在抬眸处忽地看见了那怯懦的我,脸色蓦地一变。 “鬼鬼祟祟的躲在我身后”她鄙夷的白了我一眼,将一只珍珠耳珰有些艰难的挂在了她漂亮的耳垂上,刚欲开口那耳珰便落了下来,繁琪重重的用脚碾了碾那做工精致的耳珰,仿佛那耳珰便是我们八年的友谊:“这劳什子当真烦人!!”她转眸望向了我,十分不耐烦的道:“到底有何要事?竟这大清早的来寻我叙明”她冷冷开口,宛若清冷锋利般一刀一刀的剜着我的心。 我不敢对上她凌厉的目光,紧紧的咬着下唇,一股血腥味霍地漫之我的口中:“繁琪,我知道,这次机会是因为你爹的故交你才得到的,也知道你有多么高兴”我本想让语气听起来高傲些可是出来的却是饱含愧意的嗫喏。 繁琪的眉头紧紧的蹙着,她似是也不敢直视我,她对我,终究是含了那么一丝极淡的愧疚之意吧。她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些许杂物,就似那灯笼里的灰,遮了灯笼璀璨明亮的熙光,徒增了一缕令人心灰的黯淡。 我的眼中闪着滴滴泪光,一颗心似是被人重重的拧着,让我无法呼吸,我终于鼓起了我仅存的点点勇气对上了繁琪的眼眸,她却极快的看向了别处。 繁琪眸色一变,不知是哪里拾来的自信,忽然站起,向我走来,她的嘴角勾出一缕令人琢磨不透的淡漠笑意。 她连连颔首:“是,王公公说本应去侍寝的女子是你,是因他买通了喜秀殿中掌管此类杂事的王嬷嬷与林嬷嬷,才将你换成了我,可是如今你说什么还有何意义呢?毕竟你就算说破大天今夜侍寝的人依旧是我,而不是你” 我闻言心旋即便从愧歉转为心痛,是似被利刃绞了一般的痛, “是,王公公说本应去侍寝的女子是你,是因他买通了喜秀殿中掌管此类杂事的王嬷嬷与林嬷嬷,才将你换成了我,可是如今你说什么还有何意义呢?毕竟你就算说破大天今夜侍寝的人依旧是我,而不是你” 这句仿佛裹了万层冰霜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中,不断击打着我的每一处皮肤, 她是与我自小交好的朋友, 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我这辈子唯一信过的人…… 竟然这样的欺瞒我!? 知人知面不知心,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当真是至理名言!! 我强让自己镇静下来,毕竟现在是我要求她,我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呢? 呵,我,求她…… 我强装镇定,‘扑通’一声的跪了下来,她似有些被吓到了,一时间不知所措的杵在那里。我又何尝没有被自己吓到?为了名利,为了有一日荣极巅峰,光宗耀祖我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最过基本的自尊我都可以亲自将其踩于足下。 繁琪终是作出了反应忙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讶异,知我如她也不会想到我会这般没脸没皮吧。 她纠在一起的柳眉透着我们两人对彼此的哀凄一般,她明显稍有怯弱:“你这是作甚?” 我连连的给繁琪磕了三个响头,眸色黯然,可依旧倚着我如今仅存的高傲:“我自小便比你好,打小我便处处帮衬着你,而你如今却要用我的机会,你容貌不俗以后定还会有机会,而我呢?却有可能孤死宫中!我这辈子从未求过一个人,可此次我要求你,我求求你了……把此次机会让给我” 繁琪似有犹豫手里不停的把玩着一支白玉芙蓉簪,那玉质通透明亮,仿佛一朵白玉簪花般在繁琪白皙小巧的手中莹莹而亮,那玉倒映出了繁琪紧蹙眉头的模样,更倒映出了我们友情的廉价。 “我倒是想,可是如今被指名的是我”她傲然视我,这个眼神我一生都无法忘却。 “那就让我变成你”我脱口而出,此句出口我才知有多么荒唐。 “怎么个变法儿?”繁琪眉头紧蹙,似有些惶惑。 “王屹公公虽是你父亲故交,可也只在幼年见过你,并未见过你少女初长成的模样,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这容貌上的变化亦也有的”话一滴溜出口我自己都差点笑了出来,我何时变得如此大言不惭了? 繁琪稍顿了顿,她有些踟蹰不定,神色极是复杂,是啊,谁碰到这种事不会呢?这是一辈子的决断,我定不会为了繁琪而剪断自己的锦绣前程与家族荣誉,虽说是她占了我的位置,可毕竟被指名的人是她宁繁琪,不是我寒姒兮,如今再怎么说都是我鸠占鹊巢。 她愕然而起,重重的将手上的白玉芙蓉簪给拿了下来扔在妆台上,“啷当”一声,震耳欲聋,直敲心底。 她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门前,我依稀看到了她眼中砰砰而闪的晶莹泪花,她略带呜咽:“好,从此以后你是宁繁琪,就算我将欠你的东西一并还了,我们此生再无瓜葛”她说毕便准备走了,我的眼泪呆若木鸡的蜿蜒而下,凄凄哭着,再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完了么? 忽地,她在门前停了停,仿佛燃起了我心底最为柔软的地方。她忽地转了过来,连连冷笑,仿佛可以响彻云端一般,每一笑都让我为之一颤:“你不用觉得欠我的,皇上会不会赐位份于你还是两说呢,你最好两手合十求菩萨莫要让皇上将你的身子拿了再给你送回来,让你既失了身子,又得不偿失,你最好莫忘了,蕴玉和洁若皆是你的前车之鉴!” 说毕她便忙忙走了,留下一个呆若木鸡的我,我小口微张,举眸处望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头发凌乱,满面泪痕,似个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她说的对,皇帝有权利左右去侍寝女子的去留,若在被送回来之前都没赐位分,那便意味着皇帝不喜欢你,会差女医将龙精给挤出来,那你便失了与高丽和亲或嫁于王亲贵胄的机会了,得不偿失。 我知道,我把我唯一的朋友给伤了,我从此以后还能相信谁呢? 可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们寒氏一族, 我就得博上一博。 无论代价是什么…… …… 正午时王屹便来了,乍见了我他有些惊异,随着大呼:“小琪妹长开了”一接触我才知道原来王屹并没有似传言一般怕人,反而十分亲和,我与他聊的甚是投机,这亦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王屹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以后对我帮助甚大,他时常提起宁霖涛我以幼年离家之由好几次给搪塞过去了,我不免有些心慌。 一到宫中,当偏门关住时我竟然有一丝惧怕,有一种从马车上跳下去的冲动。 这一切都是我选择的不是么? 赤金的宫墙堪比铜墙铁壁,囚住了我一生的欢愉,也是在这里葬了我这一辈子深爱的两个男人,然而此时的我还对往后的路抱有憧憬,我并不知道以后的荆棘与磨难,更不知道我有多么的丧心病狂……在这扇偏门下我埋下了我野心的种子,尽管回忆已如雾如霭可我依稀记得那时自己多想从正门入一次宫。 第4章 第叁章 第三章故人来 王屹领着我到了御花园,这里景色非凡,树林葱茏,青草离离,花团锦簇,煞是漂亮,来来往往的常有宫人攒走因此虽算不上幽静怡人可也当得上‘风光旖旎’四个字。时不时的有斑驳陆离的蝴蝶与蜜蜂绕于明艳动人的奇花异草之中,好不欢喜。 清澈之极的小溪潺潺而流,波光潋滟,碧波如顷,与这湛蓝的明澈天空倒影生光,上头不仔细瞅还不会发现上面盈盈浮着的小花儿,与在溪底欢快而游的鱼儿,那鱼儿时不时的露个头让那本波澜不惊的小溪漫然漾波轻舞飞扬,更显春深似海。若站的稍近些那习习吹来的徐风便会将沁人心脾的溪水味道与馥郁芬芳的花香,香风细细仿佛置身于晨曦之间。如今是三月,百花齐放争艳,极是炫巧。这似雨后春笋般层层林立的假石上还有千条万缕的碧绿藤蔓与细巧繁密的紫藤花朵,甚是清新雅致,我从未见过如此芬芳之景因此处处于我来说都是异常新奇的。我惊叹喜秀殿中的花儿呀朵儿的都只长了嫩绿枝叶,连花骨头都还未长出来而御花园中的花草却已经盛放如斯,果真还是紫华城的土壤滋养。 我轻慢抚过饱满艳丽的桃花花瓣,这今年的桃花开得很早也煞是艳亮,尽显妍姿艳质。二月底本应是桃花含苞待放的时节可,今年的花苞却迫不及待的在二月底便妖冶而绽了,我稍稍一顿,脑中闪过从前家中的那片桃林,不知怎的手忽地紧紧抓住了那娇艳欲滴的桃花。 柔软的花茎徐徐抚过我的手掌,被我忽地一抓蓦然战栗。 王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赶忙将手撤回,故作自然。 王屹讪讪一笑,道:“你可知有谁正等着你?” 我含了一缕极淡的笑意,问:“谁?” 王屹笑着拍了拍手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假石后姗姗而出, 是林嬷嬷。 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愁,高兴故人重逢,忧林嬷嬷将我的真实身份说出。 而那便意味着我将被打入冷宫,一世不得翻身。 我心里思绪万千,面上却依旧淡然,林嬷嬷满意的点了点头,欠身一福,道:“宁贵主儿安好”我微微一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咣当落地,我赶忙前去搀林嬷嬷,面带感激的将她搀起,故作自然的问道:“林嬷嬷怎会来?” 一旁的王屹“噗嗤”的笑了出来,道:“小琪妹如今该唤她张姑姑了”我不禁惶惑,可如今我的心绪还未完全平静如水只能稍稍颔首,向王屹道谢,而王屹只是摆了摆手,就似将林嬷嬷,不,张姑姑从喜秀殿调来是很容易的事一般。他布满老茧的那双手轻轻拂过我的面颊,眼神里不知为何满是内疚,而那内疚中带了丝丝……慈爱!? “琪妹啊,宫中险恶,妍媸一体,你如今出落的娇艳,极有可能受皇上青睐,皇上文治武功样样皆佳,这宫中娘娘许多都是动了真心的,这话我本不该说,可前朝占八成的娘娘小主都只是奔着锦绣前程,荣华富贵去的,其实真心二字比欲望二字可怕的多,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他所言甚是,可是我所关心的却是他说话的语气,这般语重心长可不像是平常受了恩惠的人,听起来更像是父母叮嘱子女的话语。 见我出神他便轻拍了我一下,道:“如今宫中嫔妃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当今皇后是皇上还是太子时先皇到江南亲耕在打猎时认识的,她是江南知府之嫡女,家世算不上高可皇上却格外看重她,她之美貌闭月羞花,却绝不落俗套,她极为体贴,当时,她只是一介小小昭训,步步为营才爬到了太子妃之位,其实当时太子妃之位是前太后江氏的侄女江莞洁,可江太后被废后,江莞洁也被皇上赐死了,封当今皇后为太子妃,封华氏为太后,后来,知道江莞洁当时已怀上了一个皇子,是皇后提议追封她为贤安贵妃的,皇后不仅识大体,在这风云诡变的后宫中亦是如鱼得水,结了不少前朝党羽” 我心中一紧,后宫与前朝自古息息相关,我本以为池安后宫只是后宫里头乱,不干前朝什么事,没想到还结前朝之党。 看来这个后宫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我故作自然:“那皇后娘娘与陛下感情如何?”王屹稍稍一震,似是碰到了十分忌讳的事情,这皇后与皇帝的感情难道连提都不可提么? 王屹勉强一笑,应道:“自然是……伉俪非常”他假咳了两下缓解尴尬,道:“在宫中你切不可不将她放入眼中,前年便有一个不知死活的贵人仗着自己的家世而对皇后视若无睹,最后不仅自己被陛下惩治,连家人都无一赦免” 静初此时也凑了过来,语重心长的道:“除了皇后还有三个人你也必须得防,一,是上官贵妃,她父亲是丞相上官远邦,如今朝野之向,且她姿色出众,素有后宫‘副后’之称,帮着皇后协理后宫诸事,二,便是那如今正得势的正二品文媚妃,她父亲是让高丽之部臣服的文茂稷将军,皇上一是对手握兵权的文茂稷多少也有些许忌惮,二便是她的娇柔妩媚堪称绝世无双,第三个人便是曾想篡位的木阮源之女木霓裙木容华了,她本名木予希,可皇上在木阮源造反后便将她的名字加以修改了,念裙,也不知是何意,她位份不高可也深得皇上宠爱,论容貌她绝算不上上品,可也是清秀可人” 霓裙…… 念情? 我稍点了点头,见假石后的藤蔓稍动了动,立即便警觉了起来,本想戳穿,可是忽地想到了后宫形式便作胆怯状:“其实繁琪不一定被皇上青睐,凭繁琪蒲柳之质怎比得过后宫粉妆玉琢的众位娘娘呢?”我说时赶忙向静初和王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假石后有人窥听。 王屹立马便懂了,迅速接茬:“是啊,你这个小妮子要得到皇上青睐可难哦” 就这样你说一句我接一句的足足聊了半晌,直到我们确定假石后的人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我速速跑到假石后面仔细的查验了一下便放心了:“还好还好,脚印尚新应该不是我们初交谈时便开始窥听了的” 王屹有些自责,重重的拍了一下脑壳,道:“都怪我,在宫中这么些年了,还不知人多眼杂这个道理,当真无用!” 我连忙安慰:“没什么的,公公的苦心我十分了然” 一旁的静初赞赏的点了点头,道:“繁琪真真敏锐,如若不然我们以后便再无安生日子过了” 我刚想回答,一阵脚步声却冉冉而起了, 一个小太监随后而至,那小太监眉清目秀的,两个眼珠子骨碌碌的会转,一看便是个机灵主儿,不愧是王屹手下的人,他气喘吁吁不断的唤着王屹。 “王公公……皇上紧着喝茶,您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去皇上要动怒了!!” 王屹“哦”了一声,有些内疚的看了我一眼便匆遽离去了。 “姒兮啊,你何必如此呢?” 静初略有担忧的声音令我狠狠一怔,静初灼热的逼视整个身子都几乎靠着假石支撑着。 该来的,终是会来…… 我的身子从后到前的开始热了起来,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喃喃嗫喏:“林……静初姑姑,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与繁琪来往便是为了今日做准备你会骂我狠毒么?” 静初脸上有着掩不住的舌挢不下,可静初终究是这宫中的老人儿很快便敛住了。 这宫中勾心斗角姐妹反目的事情我与繁琪绝不是第一例,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例,所以也算是这宫中的家常便饭吧,只是这口干涩悲凉的饭你能不能咽下是一门极实用却又同时荒唐的学问。 静初沉吟片刻,道:“不会,后宫本就是弱肉强食的所在,你做得对,做得聪明,繁琪虽美,可却木纳狂妄,说实话,她不适合进宫,进了宫她也走不长,只是,我不明白你明明有机会嫁予宗亲或高丽友邦的,你为何偏偏要进宫呢?” 我木然半晌,边摇头边苦笑:“其实我也不知,只是我进宫时娘亲便是如此嘱咐的,我又能如何呢?” 静初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是个聪明人,其实你顶了繁琪未必就是不仁不义,这宫中四方的蓝天儿,假山流水你偶尔瞅瞅悦目,可若天天看你便烦了,紫华宫可比樊笼,进来的想到外头去,外头的想进来” 我徐徐抬眸,打趣道:“姑姑说得绘声绘色的,似真过过这种日子一般” 静初沉下了脸,微微侧目,忽而展颜一笑:“因为,我其实姓张,林,只是先帝赐的姓罢了,而我是先帝的娘子” 我甚为惊讶,亦是十分不解。 “那你为何去喜秀殿?而不住冷宫?”这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哪个女人想被提及那段过往呢?且正五品以下的嫔妃在皇帝死后地位极为卑贱,定是受过不少屈辱的,没被逼着去陪葬便该去烧香拜佛谢祖宗了。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满是愧疚的望着她,可是看她脸上却并未有一分2、一毫的伤感:“无妨,当今陛下甚是良善,将太妃们逐一放出宫了,我父母双亡,即使出去了又能如何呢?身无定所,还不如去喜秀殿,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 我见她并未介怀,赶紧福了福便打趣的道:“那往后就靠静初姑姑照拂”她“噗嗤”一下的笑了出来,用手指轻刮我水嫩的脸颊道:“你呀!” “说正经的,那木容华可是江南人?” 静初略显惊讶,道:“你怎知道?” 我嫣然一笑,随手从郁郁葱葱的桃树中折了一朵自认为最为出众的桃花,轻轻的握于掌中,温柔凝望:“曾经,父亲将一个江南而来的青楼女子娶回了家做姨娘,我娘为了铲除她便派我日日去她处找机会将夹竹桃粉加到她的饮食中让她滑胎,可此间她也教了我不少她的家乡话,我,也算半个江南人了” 这段回忆是我最不想触及的,我娘亲的决绝与牺牲是可怖的,有人说过,女人已经酿了很久的老醋犹如□□,我娘亲虽对爹爹没有什么感情,可想从我娘亲的手里抢走一样东西是难如登天的,哪怕你费尽心机拿到了,你也会付出你这一辈子都承受不起的沉重代价。 尽管她根本就不喜欢那样东西, 她也绝不允许别人拿, 绝不。 我的脑子里忽地闪过了一个美艳无双,总是带着一支双蝶玉钗的女子,而她,便是我的娘亲。 你或会许会问,为何一对双蝶宝钗我娘只戴一支,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我曾偶然见过我那所谓的舅舅戴着一支面朝南的双蝶玉钗,而我娘的那支,是朝北的。想来高丽在北,池安于南,可真是极巧的灵妙心思!妙哉妙哉,呵。 想来,我也已经多年未见娘亲了,可我也从不想她,毕竟一枚棋子永远都不会思念把控其的棋手。 静初有些惊讶,我却不以为然:“霓裙,在江南人的家乡话里是念情的意思” 当今皇帝,可还真是个巧心思的人,竟如此体贴了。 静初有些木纳的点了点头,我刚想提问,却被静初抢了先:“你是想问既然她如此得宠皇上为何不此她高位么?”我被静初一语道破,会心一笑。 静初一脸自然“嗯”了一声便继续了:“她毕竟是罪臣之女,能够留于宫中已是皇上恩赐了,她虽只是个小小容华可她的待遇却是可与一个正一品夫人比拟的,其实这后宫复杂的很,你多待待便也了然了” 夕阳缓而西下,那猩红如血的烈阳仿佛嗜着这宫中殒命的每个人的血,虽是有些许血腥可红霞漫天的确惹人心生向往,半边天色如烧如灼,照耀着我方才紧紧抓住的桃花褶皱的可怜样儿… …… 我的鼻尖萦绕着水仙的清新之气,一时间放松了下来,只是婢子们擦洗的力道很重,似是将我的一层皮给搓掉了一般,甚是疼痛。池安王朝重视享乐宫中被送去侍寝的女子都要经过‘沐浴净身’‘熏香按摩’‘验康’‘粉饰’‘梳头’等五步。 我还尚处于第一步‘沐浴净身’,宫里要侍寝的女子一般都用桃花来擦洗身子,只是我不喜欢桃花的甜腻,因此选了长年养于龙井水的水仙,而水仙是极冷门的选项,在我前头肯定多不过两个人,因此质量极佳,静初照拂,将水仙都尽数给我了。 忽地,婢女的力道不经意的重了起来,我不禁吃痛的倒吸了口气,一个婢女笑出了声儿,她那似银铃般的笑声一下便吸引住了我,我不自觉的看向了依旧面带微笑的她。 “贵主不知,只要是送去侍寝的便需如此搓洗,一是要将肌肤表层已老去的皮肤搓掉,求如婴儿般的白嫩光滑之肌,贵主生的白我们的力道也只是平时的一半儿罢了” 她生的清秀,别的倒还只是其次,关键是那一双流盼的杏眸,透着一股子灵气,我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勾出了一个极温软怡人的弧度,道:“你叫什么?” “奴婢杏儿”杏儿轻声而答,这模样像极了繁琪,想到此我不免顿了顿,她有些疑惑,我见她如此,稍稍莞尔,道:“杏儿……与你很是相符” 杏儿面露喜色笑吟吟的答道:“多谢贵主儿” 她的一颦一笑,无一不似繁琪,我想到此我的心稍揪了揪,双目空洞,脑子里尽是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一直到杏儿唤我我才醒过神来,我将繁琪赠予我的那芙蓉玉簪给取了塞到了她手里。 她连忙推辞,两只手慌乱的摆着:“使不得!使不得!贵主儿奴婢受用不起啊!” 我莞尔一笑,道:“你受用得起,你这样子倒让我想起我的一个妹妹,收起来吧” 她连连磕了三个头,喜笑颜开的道:“多谢贵主儿!” 她磕的甚是认真,额间一个都磕出了一个圆形的浅红印子,那红印子的形状宛若花佃般衬得它更为娇丽。 不过一会儿第一步便好了,随后便是熏香按摩,那嬷嬷的手劲更是重了,几乎要将四肢百骸都给鼎力碾碎,想想往后的日子我便忍过去了。最令人难挨的是‘验康’那真是明察秋毫,一丝都不放过,连□□都得被女医所看。仅仅三步我便已经筋疲力尽了。 ‘粉饰’的姑姑过来给我全身上下都扑上了香粉,呛的我不行。 “姑姑,我已经熏香了”我一脸幽怨的无奈道。 那姑姑面无表情的继续帮我扑着粉,一旁的静初倒看的高兴,莞尔道:“贵主儿不知,池安王朝的古规,去侍寝的女子需满身扑满□□才可”我有些无奈可也没办法,只能任由姑姑将整整一罐香粉都扑在了我身上。 简朴清爽的装潢让这里多了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凄美。一旁便是皇上所居的甘露殿了,透过似指甲般稀薄的纯白棉纸窗可以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在埋头忙碌,浅金的烛光煞是明亮彷若白昼一般。而这个颀长的男子便是当今皇上吧,日日被万人朝拜的男子,这浩瀚天下都唯围着他悠悠而转。此刻的我心绪万千,我毕竟也只是个小小女子,虽有抱负野心可也只是纸上谈兵。今夜是我的新婚之夜,我心里却无半分的甜蜜,反而忐忑不安,心跳如鼓,这夜将是自取其辱还是一夜翻身成凰呢? 第5章 第肆章 第四章春宵恍然(上) 含羞阁的名称直到我辞世也未曾明白,虽未更改可是偏要含羞忍辱的女子才会得到荣宠么? 而那些被送进甘露殿的女子皆是唯诺凡俗之辈? 我不知他人只知我自己不是。 …… 我乌黑柔长的青丝在皎洁的月光下莹莹而亮,柔美中带着丝丝妩媚姌嫋,我理了理最后几根飘零在外的发丝便完成了这个十分随意的发髻,其实,也算不上发髻,只是将一半的青丝高高绾起而一半的青丝披于若隐若现的香肩之上,宛若还未出嫁的少女一般。 我随意的用一朵开得正艳的水仙来作装饰,乌丝轻躺于我薄薄的雪白纱裙之上,勾勒出了我最引以为傲的曼妙曲线。我用了一根皙若珍珠的束腰带将腰肢束的极细我故意只点了唇脂和胭脂,因为我料定大多数人都会浓妆艳裹的前来侍寝,而皇帝定会想要一抹令人舒心的清新之色。 毕竟男女交合若脂粉气太浓,那情又从何来呢? 托我娘亲是高丽人之福,我生的白纸若曦,晶莹似玉,加上我身上淡淡的水仙香味定能让陛下耳目一新,我望着铜镜里我自己都不认得的我满意一笑。 让我不禁想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十个字。 芙蓉虽美,可却没有水仙那孤注一掷的纯洁,孤注一掷,意为倾尽全力冒险行事以求侥幸成功,毕竟在这纷扰的世界里纯洁,心无旁骛,是有多么的难。水仙在百花中是最有人味儿的花,因为它会顾影自怜,明知自己不是百花中最为漂亮的却懂得如何安慰自己。水仙没有牡丹大气,更没有芍药妖冶,在清新一流的花草中也绝称不上佼佼者,可它却有一身铮铮傲骨,惹人钦佩,懂事却更懂情。 我希望饱读诗书的皇帝明白我的这一番心思,顺便让水仙觅得它下一个春天。 镜中的我清丽雅致,连孔子都说过素以为绚兮,可见清丽四两拨千斤的巧妙之处,我宛若芙蕖般的白皙雪肌与乌黑柔顺的秀发译出对比之极致,小巧饱满的红唇被我化成了妩媚妖娆的高丽‘花瓣唇’精致中带着高丽女子特有的诱惑。一朵似润玉般的水仙傲然而立,哀哀凄美中带着丝丝孤芳自赏的无奈寂寞。我虽无勇气铅华不御,可还是尽力而为了。 这化妆打扮犹如插花,看似油然而生可却不知那插花人费了多少心血。 静初目含担忧,直直地望着我,此时的房内只有我与她两个人,她忙凑了过来,低声道:“姒兮,你想好了么?若迈出了这一步这一生你就都得用繁琪的身份生活着”我的眼眶湿润,铜镜前的红烛熠熠而燃,和煦却璀璨,昏黄摇曳的烛光映着我耀若熙光的面孔更添华光。 我望着烛光莹亮却生不出半分欢喜,这火红的烛光预示的是我往后会在这宫中红红火火,还是会化作那红烛上凝滞着的汨汨烛泪。 我的一双明眸带着我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坚决:“想好了,我既已经到这甘露殿侧殿了,也无回头之路了,你说我从这里逃出去现实么?就算逃出去了我是回家连累族人,还是以行乞为生?或卖身卖艺沦为青楼女子?”我话音未落,静初便又想说话,可是被我硬生生的给赶了回去:“你是想说誓死不从么?你知道下场是什么吗?我知道,你喜欢闲云野鹤,可这是我自己所选择的,我费劲心机,步步为营了那么多年,却为了所谓的自由而前功尽弃,你不觉可惜,我,还觉得可惜” 我稍整了下鬓边的发丝,从此以后,我是宁繁琪,大贪官宁霖涛的独女宁繁琪……” 我又何尝不知周旋于后宫无异于如履薄冰呢? 可是为了家族的荣辱,更为了自己的荣华,我必须要争上一争。 静初幽幽一叹叹息如秋雨簌簌一般清冽凉薄甚是无奈,我知道,她是过来人,她知道宫中凶险,回头想来当年可真是应了那句‘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句话。 当时的我单觉得如若不博上一博又怎会知结果呢?不知其中利害,实在幼稚。 就似那顶着被猎杀的风险还要出来觅食的野兽从不会饿死,被饿死的都是那些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假聪明的动物。这道理其实也不矛盾,看个人选择罢了。 我知道,被选去远嫁高丽的女子大多幼于十五,可我却已经十七,若再这样拖下去恐就会去当高位宫女受众人□□与族人耻笑而死了,若左右都是死,不如博上一博。 静初又是一叹,道:“你小心就是了,莫要沦落的瘗玉埋香”说罢便放开了紧握着我手腕的手,静初十分用力,在手腕处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随着那赤红的印子我不自觉的看向了我那已经护了十七年的朱砂痣。暗红的朱砂痣在这个风清月皎的夜晚不安地跳动着,静初稍推了推我,我方才如梦初醒般懵懵懂懂的跟着她进了甘露殿。 今夜,便是跟随我十七年的朱砂痣隐去的时候了...... 我赤脚而行,本分的低着头,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明黄色的装饰与八爪金龙,时刻晃着我的眼,摆于南侧的翘头书案上摆着高高的几叠奏折和被整齐摆放的几册兵书,我虽好奇可也不得多望,毕竟我需根据池安古规送来侍寝的女子必须踩着那上好的红丝绸到皇上的龙床,而那红丝绸铺的是半圆形的,视野有限。 据池安古训,唯有皇后才可铺圆形,意为众星捧月,正室如那夜空中唯一的明月,而妾室嫔妃如众星,而星星只比得上明月的一半。 脚下的路有些滑,好几次我都差点摔了下去,心底溢着无尽的紧张,今夜,是结束我少女时代的夜晚,我那一刻都未享受过的少女时代…… 龙床上的纱帘已被放下来了,明黄的纱帘我隐隐可以见到一个与方才棉纸窗后的模糊剪影大致相同的颀长身影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知他高大,身着明黄色寝衣。 我在床前踟蹰了许久,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么? 荣华,名利,家族, 我,真的失得起么? 我的友谊,我的感情,我的亲事,我的少女时代,我的自由, 眼前的男人,真的如他们所说么? 我又将何去何从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毕竟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妙。 见我迟迟不行礼,一旁的王屹急的直跳,见他猛给我使眼色我方才回过神来。 我缓缓跪下行礼,连连磕了六个头。 “皇上金康安健,万福无虞” 他似动了又似没动,踟蹰不定,我一时倒紧张了起来, 池安古训,若陛下那日不想交合那他便不会开床帘。 那我费尽心机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也是有的吧,我就可以自由了…… 忽地,纱帘被打开了,我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还未等他开口便依依起身,王屹惊得差点便晕过头去,而我自己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失礼行动迟缓的按照规矩爬了进去。见我进去了王屹与众人便都散去了。背对着我的皇帝才慢慢靠近了我,轻轻执起了我头上的水仙,略有所思。 而我进去后便仔细的打量起了他,他是我见过这时间最过俊美的男子,一双眸子似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欲壑无时无刻在勾引着人,令人一不小心就沦陷,高挺的鼻梁与那想让人亲一口的冲动,他的每一处都似是被精雕玉琢过一般。邪魅中透着丝丝冷冽。他的身上有着一股子木槿花香,许是龙延香熏久了便也占了那么一丝龙延香味,两者相得益彰极是怡人。 他忽地直直看进了我的眸子,不知怎么了我的脸一下便滚烫了起来,不知为何我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仿似认识一般。被他凝视的极不自在,不自觉的低下了头,脸上飞红,我已很久未脸红过了,这倒是极稀奇的。 “怦” “……” 这是我,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时的我异常清楚我的沦陷, 我,动心了…… 我那十七年来一直尘封着的□□, 今夜,动了。 他的薄唇轻轻滑过我天生圆润的下巴让我一阵酥麻,我的手不自觉的爬上了他健壮的腰,他稍稍一动,紧紧的搂住了我的纤腰,他的力道虽大可却并未弄疼我,张弛有度,似是将已经做过千百遍的流程一般。 他邪魅一笑:“你倒清丽,一朵水仙配饰,宛若世外仙子般沉静雅致,只是你的脸,怎的隐隐泛红?” 我缓缓抬起头,强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故意的咬了咬下唇让我的‘花瓣唇’更显妩媚:“你的唇……花瓣唇……倒是精巧”他若有所思,似是识得。我心下不免生疑,汉人大多都不识得只觉嘴唇外头一圈的颜色极淡,而其正当中赤红如血或是我所喜爱的娇艳桃红色是极灵巧的妙心思罢了。根本不会知道其名。 他轻轻拾起了静坐于我头上的水仙,又看进了我的眼眸:“朕还未打量起你你却先打量起朕了”我一时糗红了脸,忽地只觉鼻头一痒。 “阿嚏” 这时的我恨不能刨个地洞钻进去,我呆呆的望着他,而他却并没有做任何躲闪的动作,我原以为他会大怒,可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娴熟的把我搂入了怀中,我有些羞怯,双颊的红云愈发密集,羞嗔道:“有什么好笑的,都怪那给我扑粉的姑姑,我几番制止她却怎么也不听” 皇帝修长的手指刮过我的鼻头:“是没什么好笑的,从前也有个送来侍寝的女子,她甚喜香粉便叫姑姑帮她扑了整整两罐子香粉结果隔着纱帘那香粉的味道传来,朕连连打了五个喷嚏,吓的那女子逃命似的落荒而逃了” 闻言我“噗嗤”一下便笑了出来,他佯装生气,道:“你不是说没什么好笑的么?”被他温软的话语让我有个放松的机会,舒适滑腻的罗衾与他如墨玉般细润温柔令我心底骤然而暖。在稍有些暧昧的怀抱中我们感受着彼此吸引着对方的温度,让我想要让时光定格在此的冲动。 幸福,或许只是如此吧。 我刚想说话却忽地发现他的眸子对上了我的,一时间四目相交,他的薄唇勾出了一个诱人的弧度,道:“闲聊许久,爱妃可莫要负了如此良宵”他的薄唇轻轻划过我的绛唇,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我胸前的柔软不动声色的顶着了他健硕的体魄,我们之间的温度骤然而升,他似是蠢蠢欲动,而我也早就急不可耐了。 接下来,我的头与身体便都不听我所管辖了,头昏昏的,当然,甜蜜是不言而喻的。 使人□□的缠绵悱恻中,我依稀听到他轻声在我耳边呢喃:“你生的真美……” 此时的我只当这句话为催情蜜话罢了,可从未想过这句话竟是会烙在我心里一辈子的话语。 皇帝的每个动作都十分娴熟,床第之欢他似了如指掌,可这一切于我来说都是如此之新,如此之奇,如此之妙。 皇帝倒是极体贴的,知道如何能让我放松,我痛的时候该如何应对,我正欢的时候该如何迎合满足,要怎样才能让我满足,我不知是我在迎合他还是他在迎合我,我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上他床的女人都是如此。 可我知道此刻我是开心的, 我,正在享受我这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欢愉…… 那宛若置身仙境的感觉是曼妙而刺激的,可与其结伴而行的是那之后无穷无尽的烦恼。 ……… “珉煜”我轻声而唤,他对我莞尔一笑,便从我身上下来了,他温柔的吻了吻我渐渐在热辣似火的一个个亲吻中而褪去唇脂艳丽光泽的唇,便紧紧的环住了我,他似玉的面庞慢慢的凑了过来。 月光皎洁,柔化了他的帝王霸气,衬得他美如冠玉,我不禁怦然心动,忘了那家中所嘱咐的是是非非。 “怎么了?我把你弄痛了么?”他轻声而问。 不知为何他一直自称‘我’而不是‘朕’想是我们已认识数年了一般。 这虽令我自在,可也不免起疑。 果然,他看出了我故意所施展出的不对劲。他深邃而魅惑的眼眸此刻闪着光芒,就似那屋外的繁星一般明亮,我强抑住心中的波动,故作神秘的摇了摇头,简单的撂下一句“没有”便准备寻衣要走。 他紧紧的从后面抱住了我,似个孩子般有些紧张的问道:“你去哪儿?” 我‘勉强’的笑了笑,手抚上了他的脸,道:“繁琪得去清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他的眉头骤地蹙了起来,似变了个人般道:“别去了,夜深露重的别着了凉”隐隐的我觉出了他对皇后的排斥,这时提起皇后本是极应该的,而如今却似碰了这一触即亡的危禁之地。 我忽地想起了白天在御花园中王屹的含糊. “自然是……伉俪非常” 伉俪非常? 这皇后,贤淑大方,处处得体,不分大小事皆是亲力亲为,皇上登基时是他不顾大臣反对与百姓异议亲封的皇后,且前几年伉俪有加,夜夜宿于皇后处,如今又怎会如此呢? 我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还是依依伏在他的胸前,双手似是个小猫般的环住他的脖子。 “我还是得走啊,池安古规除了皇后以外皆不可在甘露殿过夜”他似是在撒娇般的用下巴搓着我光腻的香肩,道:“你不告诉朕你为何不高兴你哪儿也别去” 我嫣然一笑:“我不知你会不会动怒,只是有点好奇,你今天对我说的话,对我做的事,是不是对别的女子也说过,也做过,不过……不管如何今晚都是我十七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晚”我故意如此,放长线钓大鱼。男人都是喜欢探险的,若只是一味的唯唯诺诺听他摆布他过了几日便会腻了。而这样欲擒故纵让他觉得每一步都有惊喜的话那他必定动心。 他宠溺的揉搓着我暴露在外的雪肌:“不,的确,我有过很多女人,只是,你,不同” 我“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似是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笑话,可是于我的内心深处却是真的有了几分暖意。我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好了,我得走了,若我再不走静初姑姑便又要啰嗦了” 说罢我便又开始寻衣,我是真的该走了,若再不走恐怕皇后会责怪我,给我安上个‘觊觎凤位’的罪名,那可不妙。 珉煜似是偷了糖果的孩子一般坏笑了起来,在这清冷的月下他的每个一颦一笑都不知为何格外可爱:“除非你想赤着身子出去” 我甚为不解,疑惑的蹙紧了眉头。 “为什么?” 他似是有些害羞,围着我纤腰的手更加紧了, 忽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温暖,我甚至想永远的依偎在他的怀里。我望着他刚才还透着冷冽的脸现在却隐隐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 而衣服不衣服的再也不重要了。哪怕明早皇后震怒亦都不重要。 “方才……那个…这个……都怪纱裙太薄了,方才……一激动就……撕了…” 我羞红了脸,两人之间的温度由此而升。 他的强壮的臂膀环绕着我,唇齿之间的亲昵缠绵让我觉得无比……幸福? 此时此刻我心乱如麻,头晕晕的,似被人打了一棒一般,我,不会真的动心了吧? 忽地,只听“嘎吱”一声门被人给推开了。 我狠狠一怔心里有些怕,这不是哪个娘娘来找茬了吧!? 我刚想将自己抽出来珉煜却死死的拢着我。 还好,只是王屹。 王屹见此景此境有些尴尬可还是说了:“皇上,该送宁贵主儿回喜秀殿了” 珉煜有些不耐烦,嘴上功夫却还是没有停,我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当然啦,他是故意让我走的,因为我抽身时他的舌还在我的嘴中,我甚为害羞,一把将头深埋在了他的怀里。 王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微红,怯怯的低垂其首,而珉煜则十分淡定。 “王屹,你愈来愈没规矩了,朕难道没有权利左右侍寝女子的来去么?” 珉煜表情淡漠,狠厉的扫了王屹一眼,冷冷的夜风嗖嗖而进,惹的我一阵寒颤,我淡淡的望着珉煜心中疑惑,我冷,是因珉煜,还是因夜风? 王屹“扑通”一下的跪了下去,连嘴唇都在哆嗦,模样可怜,我有种想要下去扶他一把的冲动,毕竟他已经一把年纪了,他于我只是一个还尤存陌生的亲切伯伯罢了,毕竟还有着‘阴差阳错’四个字挡着可是他终究于我有恩。 “奴才有罪” 珉煜冷冽的摆了摆手,道:“下去吧,朕要留繁琪过夜,对了,明天一早差人把条纱裙给送来”王屹闻言应了一声“是”便瑟瑟发抖着将门给关严实了。 我久久望着王屹方才站着的位置,帝王之妾,真是卑微,他有权利左右我的去留,更有权利左右我的一切, 一切一切。 珉煜方才还是温文尔雅的,可转眼间竟似变了个人一般,令人惧怕。我不敢出口求情毕竟我的去留还没有答案呢,又怎能得寸进尺自找是非。我今晚有些恍惚,毕竟珉煜是整个京都的女子都想嫁的夫君,平日里也听得不少传闻,只是都当传闻听了。 今日亲见我才知道一个帝王的生杀大权有多么可怖,可叹。 等我回过神来王屹已经走了,而我所面对的是一双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看不透的眸子。 珉煜温软而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有小字么?” 我闻言狠狠的顿了顿的,小字?我从未有过小字,在家时娘亲也只是唤我姒兮,并未有过小字,不过,繁琪倒有。 我,难道真的想要用繁琪的身份左藏右掩的过上一辈子么? 他见我出神,柔声唤了我一声,温柔如冬日里的羽毛初雪一般直戳人心,我稍想了想,故作镇定的道: “姒娘,褒姒的姒,我的小字是姒娘” 第6章 第伍章 第五章春宵恍然(下) “姒娘,褒姒的姒,我的小字是姒娘” 这句话在我的耳畔萦绕了许久,不,若仔细来讲,是我的余生,我因失子而痛苦不已时,我失宠自守孤宫尝尽长夜漫漫无心睡时,我伶俜无依被人踩于脚下时,我幽幽叹世,只愿君地下长乐时。 我应得的,猩红的血见了如此之多,沾了如此之多,该是时候返之了。 …… “姒……褒姒……你的袅娜之姿可比褒姒,不过,你比她强” 我含了一缕自嘲意味,立马会意:“只因我喜欢笑?” 珉煜轻轻撩过我的发丝,满面柔情:“是,也不是,虽然褒姒从未被世人唾骂,更无人骂她为红颜祸水,可西周也确因褒姒而亡,褒姒不爱笑,周幽王便想了各种法子逗她笑,可褒姒却不领周幽王的情,不为所动。周幽王设置烽火台和大鼓,有敌人来到就点燃烽火召集援兵。有一次,周幽王点燃烽火,诸侯都率兵赶来。诸侯到后却发现没有敌人,褒姒看到诸侯惊慌失措的样子,果然哈哈大笑。周幽王甚是高兴,因此多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们不在信用,渐渐不肯应召而来。后来申国联合缯国、西夷犬戎攻打周幽王,周幽王点燃烽火召集诸侯援救,诸侯却没有前来援救。犬戎最终杀死周幽王,俘虏褒姒,西周灭亡” 我闻言不禁有些感触,红颜薄命,无论责任到底归谁却永远被那酸腐之极的文人墨客将这盆脏水泼于红颜身上,当真迂腐! “褒姒国色天香,聘婷优雅,又是少女初长成情窦初开的时候,可却被糊里糊涂的被要求嫁于已过不惑之年的周幽王不免排斥,却也没有办法,因此周幽王想怎样便怎样,尽管是享鱼水之欢她亦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从未拒绝过他,或许就似武大郎与潘金莲一般,相敬如宾却无情,可她亦是幸福的,毕竟一个男人为了她一个人笑,就让自己所有的子民都再也没办法笑……对了,你说了是,那不是呢?” 珉煜沉吟片刻,道:“不是便是,我喜欢你,压根就不认得她” 我眼眶泛泪,我不求他只心系我一人,毕竟后宫佳丽三千,我只求他在心里给我留一小块地方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一把将我压在身下,似是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被他压着我未免有些尴尬,我温软一笑,道:“早些歇息吧皇上,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珉煜轻轻的“哦”了一声便从我身上下来了,他背对着我,让我有些奇怪可也没管他,毕竟我早就应该走了,他留我到现在已是我的福气了。 月色涳濛如许,明月昭昭,我背对着珉煜凝视着窗外,今晚是个满月之夜,如泼墨挥毫作出来的画儿一般跌宕多姿,如这春日般令人陶醉,星子闪烁发亮,似是这后宫中无数无法入眠的嫔妃的眼眸一般,一眨一眨,盼君来顾。我望着外头的重重宫殿化成若隐若现的暗云唯有披于其上的浓墨浑金还隐隐可见。如玉般的月色穿过隐隐摇曳着的火红烛光映出了一道绚丽的红光,煞是好看,如暮霞垂映,令人如痴如醉。 醉心的夜晚还是免不了有些阴凉,我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珉煜似是觉出来了,几乎将所有的被子都推给了我。 我心底感动,忍不住的问了句:“你不冷吗?烛影摇红,仿佛柔化了他作为一国之君的凌厉,他的嘴角含了一缕浅笑,轻环住了我在我的肩上蹭了蹭,道:“朕有你,不冷”无尽暖意层层递上心扉,今夜注定是我这一生最欢喜的一夜。 我不由自主的嘴角微扬,旋即面朝了他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知道,今夜,值了。 ……… 晨间的阳光穿过纱窗照着这暧昧不散的甘露殿,天色极明,不负昨夜蝉鸣不休,这昨晚所燃的蜡烛依旧明亮,莺啼呖呖将我从我甜蜜的美梦中硬生拉了回来。我只觉全身酸痛,下身尤为疼痛,我刚想唤珉煜却发现他并没有在我身旁,我不免有些发急,一跃而起,可是忽地从后面被抱入了一个极熟悉的怀抱。 他的目光停在了我有些疲倦的脸上,旋即低头,他柔柔的撩起我的一小缕头发,“你再多睡会儿吧,王屹已经将衣裳送来了”我凝视着他,稍稍一笑:“这不合规矩吧,我得走了” 珉煜得意的笑了笑,硬让我对上他温热的目光,我不禁双颊发烫,羞的直低下头去。 “去哪儿?” 我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回喜秀殿啊” 珉煜见我这副呆样,笑意愈浓,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的道:“朕的姒熙美人怎么如此健忘呢?” 我狠狠一怔,脑中不知怎么了阵痛欲裂, 姒兮,姒兮...... 心中亦是喜忧参半,喜是我被封了美人,起点不低,且有封号,且是双字封号,更没有用姓来作开头,这是上官贵妃都没有的殊荣。 可是忧便是 他不会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吧?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且我不知是哪个‘姒’哪个‘兮’ 姒兮…… 他稍推了推我,满面堆笑“你怎么了?高兴的昏头了么?” 我被他一唤,先是一怔旋即嫣然而笑,赶忙在床榻之上跪了下来,紧巴巴的叩了三个头,道:“多谢皇上”珉煜似有些不悦深深的凝望着我,似是要把我整个人呢都看透一般。 我一时间不免有些紧张:“皇上为何这样望着臣妾?” 他依旧面色如一潭沉水一般的浑厚而醇郁,令我有些琢磨不透。 “你不知朕的名字么?”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的颔首。 “那你为何不唤我的名字呢?” 我闻言,只觉心于一瞬之间融为蜜水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有时冰冷的吓人,有时却又脆弱的似个小童般可爱。 当然,我更喜欢后者。 我的嘴角忍不住的成了一个微扬的弧度:“好,珉煜,您可欢喜?” 珉煜方才笑了出来,宠溺的抚揉着我微有些乱了的乌发,道:“往后我们独处时不准闹这些虚礼” 他腰间的白玉凤凰流苏玉佩却忽地抓住了我的目光,那玉佩精工雕刻,下面的白色流苏上还衔着翠玉,一看便价值不菲,可这是凤凰形状的玩意儿一看便是女儿家的玩意儿。 我坐在他怀里把玩起了那块玉佩,不知怎么了,心里没了防备,嘴上便连个把门儿的都没有了:“呀,你竟还会戴小女儿家戴的小玩意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自知失言,紧着便低垂螓首,俨然一副‘悉听尊便’的乖觉样儿。 他忽地有些伤感,紧紧的拥住了我,仿佛诉说着那随风而去的往事一般,“这是我母妃给我留下的” 我甚是诧异,知道不该过多的去问可还是忍不住:“可是据我所知当今太后还健在啊” 我本以为他会大怒,可他却并没有,反而笑了出来,“朕是一个高丽贵人所生,那时的高丽人因被尹氏一族所连累卑微的不如蝼蚁,所以没生出来几日便被送去了朕如今的母后当时的惠夫人抚养,后,又被惠母妃派送给了江贵妃……”他稍稍一顿,龙袍上的那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飞龙闪在璀璨的阳光下,格外显眼,似是要飞起来了一般。 他搂着我的手更紧了:“我永远记得三岁那年母妃将我送去惠夫人处时那不舍的神情与惠夫人送我去江贵妃处时的毅然,所以到朕坐皇位的时候儿便让诸嫔妃各养各子,无论贵贱,更无无高丽汉人之分” 我微微愕然,愕然我们惊人的相似经历,他,原来也是高丽女子所生…… 我故作伤心,“我晓得,我从九岁便再没见过我娘亲了,有时只能抱着我七岁那年画的一副娘亲的画像哭”他温柔的将我硬从眼里挤出来的泪水拭去,一开始进喜秀殿时我日日夜夜的哭,可慢慢的从代母亲来看我的婢子口中得知我母亲未落下过一滴泪后便也不牵挂了。原因简单,我知道自己只是母亲的一颗棋子,母亲想干掉谁便会将我作为一个盾牌让所有的毒箭都击中我那原本脆弱而敏感的心灵,而自己悠然自得的坐于一旁无动于衷。而随着慢慢长大我亦从灵魂深处知道自己的罪恶。 我或许早该知道,毕竟在姐姐出事后母亲便再未去看过她,甚至连提都从未提过,逢年过节家人团圆之时她却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而如今,我的那一双双胞胎弟弟正风光,爹爹疼爱有加连烟花之地都嫌少有去了,她又怎会顾念我这颗她已经用腻了的棋子呢? 喜秀殿是个人间地狱,可我却由衷感谢,若没有喜秀殿我便永远没有看清娘亲的那一天,更不会有向他们证明的机会。 我心里埋藏了八年的苦与怨,一时都涌上了心头,那些苦与怨就宛如那美艳之极的杏花所开出的杏仁一般,会治人死地。 珉煜若有所思,我望着他这副样子,担心他多想,佯装方才觉出来一样,问道: “你……怎的还不上朝?” 他“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诧异道:“上朝?朕都下朝了” 我佯装羞窘,一把扑入他的怀中,珉煜温柔的拥住了我,我直直望如他那如一汪墨玉般的眼眸,一时入迷。珉煜稍撩了下我鬓边的发丝,朗声道:“好了”珉煜吻了吻我的额头,便放开了我,将摆于床外的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拿了过来,他细心的吹了吹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汤药,慢慢的用木勺将其给搅匀了些。他仔细的舀了一小勺递到了我的嘴边:“来,这是止痛安神的汤药,今天上朝前我特命王屹制的” 我受宠若惊,眼眶中满满含着泪水,一口喝下那苦中带甜的汤药,他宠溺的刮了刮我的鼻头向我的耳畔凑近了些:“我本想着你喝不惯苦的,想往里头加点冰糖,可太医说不可,因为冰糖会缩减这汤药的坐胎功效……” 我脸上飞红,娇羞的咬了下下唇,嗔道:“你怎这样烦人,才与你交合便忙骗哄着我喝下坐胎药,分明来日方长你却如此猴急” 珉煜佯装委屈,可爱的撅着嘴,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说时又将一勺汤药给我递了下去:“这不是想要早些看看我们的孩儿长的像我些还是像你些么?哦不,以我的能力,在孩儿后还该加个‘们’字”我是即欢喜又害羞,柔柔的给了他一顿‘粉拳伺候’他佯装吃痛,边说边喂:“你竟敢袭君,看来往后得好好让你劳累了,让你不是生孩儿便是为了孩儿谋前程” 我轻推了推他,不再嬉笑,反而一脸认真,刚想问话却被他抢了个先:“你是不是想问这碗汤药是否验过毒?”我的心事被他一语道破,有些窘迫。 他爽朗一笑,默默又喂了我一口汤药:“我喂于你的东西能不仔细检验么?里头没有麝香,更没有□□,虽不是我制的,可我一直在一旁看着,也用银针试过了,你便放心吧” 我可以觉出他的关切与心疼, 亦可以觉出他对我的情, 可是从昨晚开始我便开始演了,我不知他是否晓得我这期间所的有一颦一笑都是我为了让他倾心而呕心沥血设计的, 可是 事实真是如此么? 我如此这般,又到底为了什么? 是为了荣宠? 还是为了自己的心? 我到底在是在骗他,还是在骗我自己…… “我自然放心,只是孟子曰:君子远庖厨”珉煜那只不拿碗的手愈发不安分的在我的纤腰处不停游走,我嫣然而笑:“只要,是你递至嘴边的,尽管是□□,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一口喝下”我眼中泛着坚毅,从他的手中接过那盏汤药一饮而尽。 这句话是真挚的,亦是现实的。 珉煜似是甚为感动,忙忙凑了过来,薄唇先是划过我的樱唇,我可以他温热的气息喷薄于我吹弹可破的雪肌上,随后他柔柔的舔拭了残于嘴边的药渣,道:“我亦如此” 我樱唇欲动,他却忽地转了过去,我也没放在心上,顺势倚靠在了他的肩上。 珉煜一脸得意,喝道:“来人”他稍招了招手,一帮由静初带领的人拿着衣物与洗漱用品便鱼贯而入。 那帮宫人齐刷刷的跪了下来,连连磕了三个头,齐声道:“奴才/奴婢给皇上请安,给姒熙美人请安,愿皇上万福无虞,美人金康长乐!” 我甚为惊喜,轻轻吻了珉煜一下,珉煜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了,他接过静初手上的一张纸慢悠悠的念起了纸上所书:“姒熙美人,赐居娉莹殿芙仪堂,赐珠宝十套,首饰十套,各色各种之布匹二十匹,五套新进贡的浮光锦成衣,五套丝绸成衣……哎呀,真真是繁琐!还得亲自念出来”他随意的将纸往我的方向一扔。 我嫣然一笑,打趣道,:“好了好了,晓得皇上识字,不用你再念下去了”我佯装给他一个台阶下,他作生气状,一把将我搂入怀中,修长的手指宠溺的划过我的鼻头:“就你机敏圆滑” 我透过薄薄的明黄鲛纱帘隐约看见满面喜色跪候在外的宫人们,忽地脑中却闪过昨夜战战兢兢犹豫不决立于那处的自己,一个短暂的夜晚便从龙床下爬到了龙床上,真真是如梦一般。 “好了,掌事姑姑与首领太监何在?” 静初与一个看起来十分机灵的内监赶忙站了出来,静初盈盈一拜,沉声道:“奴婢张静初叩见皇上美人,奴婢是小主的贴身宫女,兼娉莹殿的掌事姑姑”一旁的内监看着大约十七八岁,脸上的稚嫩还未完全褪去,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会转,虽瞅着精明可却不知为何有着一抹淡淡的沉稳之色,在这宫中忠厚虽是最打紧的,可处世波澜不惊亦是重要的。 “奴才娉莹殿首领太监惠寿海,叩见皇上美人”他声音稍有些沙哑,眉目间透着丝丝诚恳。 珉煜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我心里也有了个主意。 珉煜忽地凑近了我的耳畔,我一脸赧然,不自觉的往后一移却忘了自己正在他的怀中,珉煜似是在看好戏一般的笑着,我又羞又窘,任由他靠近:“好了,还需朕伴随么?”我柔柔的摇了摇头,随手将静初手上的一袭纱裙给拿了过来忙忙穿上了,缓步走下那我昨晚跌跌撞撞走上的金梯,那金梯是十足的黄金所制,做工精细,一丝不苟,在那灿灿发光的金梯上映着我还摇曳不定的的倒影,和齐刷刷跪于我身前的宫人们,此刻的我仿佛置身云端…… 第7章 第陆章 第六章辱 我初封美人的那一日风和日丽,柔阳和煦,灿若熙光,或许,那天的天气只是一般,可那时的我看什么都是好的。那天的欢悦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毕竟昨夜是我的新婚之夜,我就如此草率的从一位懵懂无知的少女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后宫妇人。迈出甘露殿的门槛时,我便知道我再无回头路了,可那时的我还不知等着我的是什么,感到的除了溢出心扉的甜蜜便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了。当然,我的头脑还并没有被全然冲昏, …… 我沐浴更衣后,到了昨晚梳妆的含羞阁,望着镜中轻施□□的自己,昨夜我还战战兢兢的而今日我却红光满面,无限风光。一旁的小宫女忙活着我精致入微的百合髻,那婢子小手极巧,三两下便将一个漂亮的百合髻完成了。 “娘娘生的真是白净” 我一直打量着自己的面孔,肤若芙蕖,一双大大的明眸宛然却有着断断续续的红丝更惹人怜爱,女子的眼眸无论是哪朝哪代都被重视的,而我的恰恰迎合了此处,灵动如珠不说,还附着灵魂,那灵魂仿佛纯善美化身的仙子一般惹人怜爱,绛唇丰润小巧,处处透着精致,拖我母亲的福,我的唇珠极丰。我长得绝不算倾国倾城,可却透着那么一股子妖冶,当然妖冶中带着丝丝清逸,这,便是我的特别之处,当然我并不准备用容貌让珉煜拜倒在我的裙下。 宫中从不缺美貌的女子, 或千娇百媚, 或清丽雅致, 或大气沉稳, 要什么样的都有,又怎会因一个女子的美貌而痴迷于她? 我微微莞尔:“方才瞅着,你也在伺候的宫人之列,你叫什么?” 那宫女微微浅笑,边将一支温玉扭珠云形簪子插入我漂亮的百合髻,边答道:“奴婢贱名棠蕊” 我将几朵镶珠衔丝绢花安入发中后随手将一对碧玉金钗拾了起来拿于棠蕊,棠蕊稍稍一怔,强扯出一丝微笑,眼中略略闪过深邃。 “小主不行赏赐奴婢也对小主忠心耿耿的” 她眼神稍有闪烁,我莞尔一笑,直直望着棠蕊,将她随手一放的一对碧玉金钗强塞入她的一双纤纤小手,她似有为难,见我如此执着还是无奈收下了。我故作自然,又看向了镜中的自己,我随手用一旁的桃花木梳将刘海给梳了出来,轻轻的将鬓边的两缕青丝给拨了出来,用于修饰我天生便有些圆润的鹅蛋脸。 我高兴的望向了棠蕊,故作自然:“这样梳可漂亮?” 棠蕊嫣然浅笑,连连颔首称是:“小主的手极巧,形状也极好,纤长白嫩” 我掩唇而笑,举起手来,俏皮的在棠蕊面前微晃了两下,道:“看,我的这双手纤长是了,白也是了,只是嫩?你从哪儿看出我的手嫩了?”棠蕊有些疑惑一根指头试探的戳了一下我的手掌,不过一会儿又戳了一下,她害怕的模样很是可爱,惹人发笑。 我自小手便极硬,因此还差点误了进喜秀殿的事,想到此处我的心忽地“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脑海里默默浮过幼时的一桩事…… 当年,娘亲奉旨将我带到喜秀殿的一处小阁验身验貌,那日我从早晨便一语不发,任由母亲为我梳洗打扮,她精心的为我化上了一层淡淡的妆容,依律是不容许的,可娘亲对化妆之术极其精通,不动声色便掩住了我的不足之处。那日的娘亲异常紧张连我梳什么法式都要格外留意。她先将我的青丝盘成了大多数人会选择的双丫髻,又嫌其太过平庸,草草一扯,我吃痛的叫了出来。 娘亲却丝毫不理,又开始帮我盘圆髻,后又其嫌太过老气,又狠狠一扯,我低沉一呼,可娘亲还是全然不理,开始试下一个发髻。 试了好长时间才决定要梳倭坠髻,那时的我并不在意要说什么只是在介意娘亲愈来愈大的手劲和我们之间愈来愈远的距离,我一直牢牢记得那日心中泛出的酸楚,心似是被人狠狠拧着一般的疼。 那日娘亲身着妃色弹墨雨花锦大袖衣配深褐色金丝月华裙大方雍容头梳缬子髻,上头零零落落的缀满了珠宝。闪闪而莹的珠宝衬着她白皙的雪肌煞是漂亮。她面无表情的领着我去喜秀殿一路上她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而我却一句话也没说,自然,她说的话我也一句没听进去。 喜秀殿里共有二十六名幼年女子与她们的母亲正紧张的在外徘徊,环肥燕瘦,各有风韵,宛如置身花海一般,有的母亲紧张的训斥着自己已经近乎呆也的女儿,也有的母亲抑不住自己心中的寥落伤怀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低声抽泣。 娘亲紧紧拉着我一脸淡然,一张美艳无双的面庞既没有伤怀,更没有紧张,她坚信自己的女儿会进宫扬自家门楣,我心底嗤笑她莫名而来的自信。一直把玩着腰间的七彩腰带上衔着的白玉珠子,那白玉珠子的作响声极其清脆,仿佛迎着我往后步步为营的后宫之路。 忽地从个小阁中传出了一阵尖利的哭声,我不禁一怔,一脸惶惑,娘亲用力一扯让我不准惶惑,我螓首低垂再不敢又任何表情,娘亲有时感觉不是我的娘亲,更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教引嬷嬷,幼时她从不会哄我一下,我生病时也从不在乎只叫医馆的医者来给我瞧病。我与她之间从一开始便没有什么母女之情,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利害关系罢了。 有的时候她会出神的望着我的脸,时不时的蹦出一句:“若不是还有用,我真想割了你的耳朵!”只因我的耳朵极像了父亲,可爹爹在场时她却夸我的耳朵长的极美,为了娘亲的爱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一直求婢子将我的耳朵给割掉。 如今想来,甚是可笑。 那时的我胆怯懦弱,只一味依附着娘亲,正思衬着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不禁狠狠一怔。 那名幼女长相倒还算清秀,十分可爱倒是真的,小脸肉嘟嘟的,柳眉杏眸,小嘴嫣然只是有些低矮的鼻梁却将她的整个脸都有些拉拢下来了,好在她肤色胜雪,眉眼如画,往后若好好经营努力还可得宠。不过再怎么说亦是比不上我的。 她面带微笑,似乎和善,我自小无朋无友,刚想应答却被娘亲拉住。娘亲一脸不耐:“喜秀殿为即将继位的新帝选女,乃国之大事,这位小姐不好好等着来找我家女儿做甚?”那小女孩似是受惊了,眼泪水儿不一会儿便满了眼眶,刚想哭出来却被一个看起来极是端瑞的女子硬生拦住,那女子规矩一福,道:“这位夫人有礼了,我家小姐尚小,还望夫人多多包涵,只是贵府小姐看起来似与我家小姐年龄相仿何不做个朋友,若往后得幸进宫,或可互相照应” 娘亲冷冷一哼别准备将我带去别处,可就在此时一个煞是肥大的嬷嬷吃力的走了出来,冷冷传道:“宁丞相之女,宁繁琪入阁验身” 我那时才晓得这个平易近人,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儿叫作繁琪,这个繁杂世界中一块最为耀眼的美玉。繁琪稍稍一笑,对我道:“是我无礼在先,这位姐姐……有缘再见” 我从未被人唤过姐姐,她的声音又极为娇嗔,我不禁动心,因为在那刻我们之间便被一个‘缘’字牵动着了。 我从心里想要交她这个朋友却被娘亲在暗处拍了一下,我心中疑惑,当时的宁霖涛权大势大娘亲应该多多巴结才是啊。了当时的我只是娘亲所控制的一个傀儡罢了,我默不作声冷冷的看着她。 可她却向我招了招手,速速离去,我疑惑的看向了依旧一脸漠然的娘亲,而娘亲只是在我的耳畔低声说了一句:“第十六计”我本能的答了一句:“欲擒故纵”她立马捂住了我的嘴巴,冷冷道:“你知道便好,她是你的第一个台阶,怎么踩,极为关键” 我半知半不知的,便应了一声。不过一会儿繁琪便出来了,表情自然似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般,那时的我对阁中的检验并无主意见繁琪安然自若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后来才知道她在里面根本便知喝了杯茶,吃了些点心罢了。而其中缘由,便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宁霖涛。 方才的胖嬷嬷又走了出来,喊道:“寒怀为之女寒姒兮入阁验身” 我走时本想看娘亲一脸却忽地被娘亲一推一个踉跄便到了那嬷嬷身前,那嬷嬷肥胖无比深蓝色的宫装被她撑的几乎要破开了,她身上隐隐散发着中年女人刺鼻的异味儿,不知为何一把将我拉了进去,她手劲极大,害得我好一阵吃痛。那小阁名叫验珠阁,里头干净倒还干净,只是有着一排似是刑具一样的玩意儿。除此便是一张桌子和一张美人榻。异常简约。 我默然不语,而那姑姑却只命一旁的两个宫女利索的向我走了过来将我新做的衣裳一把拉了下来,我狠狠一怔,本能的双臂交叉捂住胸前,我双眸睁的老大,似是第一次触地的鱼儿一般。那肥硕的嬷嬷不耐的瞪了我一眼,道:“莫要挡着!”我怯怯的将手放了下来任她们打量。 那肥硕的嬷嬷细细的看过我的面庞,道:“容貌,上等”她又从我的脸一路向下的看着: “身材,上等” 她轻轻的抚过我的腰,惹得我一阵战栗。 “肌肤,上等” 身材肥硕的嬷嬷解下腰间一只鼻烟壶模样玩意儿,拔开盖子,躬身将里容浅红色粉末倒出,仔细在地上薄薄铺撒了一层。她冷冷的命令道:“分腿,跪在上头”我依她所言,可这个动作极难保持我刚一动那嬷嬷又道:“仔细腰以下不可乱动。” 后又取支翠羽出来在我的鼻端轻捅一下,我不禁打了一个喷嚏,果然腰腿屏住,一动不动。 那嬷嬷凝神细打量起了我双腿之间下面的红粉。 她见仍是原状,并未被吹走,向正在疾笔记录的嬷嬷道:“仍是处子之身” 她仔细的开始打量别处,道: “纤细度,中等” 我闻言气一下便不打一处来,道:“我今日连早饭都未用竟还是中等?” 那嬷嬷并不顾我的气愤抗议,语气淡漠:“我已从事验身之事十余年,你在外打听打听余三便知,你的大腿的确是比寻常姑娘的粗一些,莫忘了。两个中等或一个下等你便落选了,我没评其为下等便已是给你面子了,莫要得了便宜卖乖”我被斥的羞赧只得悻悻不语。 不过了一会儿,那嬷嬷便让我穿衣准备出去了,并告诉我, 我入选了。 我却几乎没有感觉,宛若汆水之肉一般。 娘亲得知后却只是冷冷的得意一笑,便准备领我回去了,无一句溢美之词。就在要踏出喜秀殿的时候那个余嬷嬷却忙忙赶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道:“我方才未觉,竟忘了验你的手了!” 我狠狠一怔,我的手…… 连一向波澜不惊的娘亲闻言都脸色突变,一张端丽冠绝的面庞满是不豫,冷冽道:“嬷嬷必是记差了,应该是方才进去的陆大人千金陆敏娆忘了被验手吧?” 余嬷嬷迟疑的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你将手伸出便可!”我心中不知是喜是悲,甚至有一个莫名的声音正向我呼唤着,叫我将我硬梆梆的手伸出去给余嬷嬷。 娘亲作势就要大闹,刚要发作一个稚嫩的声音便从门外柔声响起:“嬷嬷定是记差了” 是宁繁琪。 她微笑着跑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道:“这位姐姐的手好生柔软” 余嬷嬷见繁琪过来了,连连陪笑,悻悻离去。 这个余嬷嬷常年酗酒,因此记性不好,脑袋总是恍恍惚惚的,而那时的繁琪家世显赫她自己记不清楚又忌惮宁氏一族只得了了作罢。 后来,我与繁琪成了好姐妹,最好最好的姐妹。 我想的出神儿被棠蕊推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棠蕊稍有些担忧:“小主没事吧?” 我微微莞尔,理了理我的淡粉色彩晕锦蝶纹暗花琵琶襟,柔声道:“无妨,只是想起了一些我本该淡忘的往事罢了,棠蕊我们出去吧” 棠蕊淡淡的扯了扯嘴角,乖觉的扶着我出去了。 …… 外头甚为晴朗,和煦的柔阳普照这整个紫华城,虽是四方的天可依旧惹人向往。 在甘露殿外见到了迎我的轿辇,与满面喜色的静初。 轿辇甚是气派,前后共有六人,那轿辇的边上都细心的镀上了金,这倒还不是别出心裁之处,令人惊奇的是那在四角衔着的东海珍珠,若是普通的东海珍珠也没什么好新奇的,令人新奇的是那五彩的流苏在暖阳下熠熠生辉宛若五彩彩虹,令人赞叹。这样招摇的轿辇倒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只是一介小小美人怎的受得起如此大的赏赐,一层不安爬上了我的心头。 静初笑吟吟的迎了上来,那粼粼阳光似是一条百褶裙般惹人喜欢,恐怕若赵飞燕在世也会感叹一二吧。浅浅一抹明光映在静初的柳眉之间,倒显得她眉宇之间一团和气一对银钗与绒花恰到好处的修出了静初漂亮的脸型。 静初喜滋滋的欠身一福,道:“奴婢张静初参见姒熙美人”我赶忙止住了她,娇嗔的瞪了她一眼,感激的握住了她布满了老茧的手,感激道:“静初姑姑不必多礼,若没有姑姑照料我又怎会进宫?从此以后除了在外头人的面上私下你都不用给我行礼”静初甚为惊讶,受宠若惊的躬了躬身子,道:“这恐不合规矩” 我眉目含谢,道:“规矩本是人定的,你有恩于我我又怎会辜负?”静初热泪盈眶,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道:“我徐静初此生能服侍您,也算是我的福分”我刚想回答从远处却忽地传来了一阵讥笑,我微微一怔方顿了顿便转了过去,心里暗暗生了几分不祥。 这里毕竟是甘露殿,就算是皇后也断不敢在这里,珉煜的眼皮底下作姿作态。 眼前的女子生的极美,容色晶莹宛若白玉,如新月生晕般惹人怜爱,她环姿艳逸,暗香索际,身材小巧却丰盈窈窕,她步伐缓慢而轻盈,美艳不可方物,似个小猫般的向我走来。她的一双凤眸似一汪剪水惹人垂怜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连她走路时都是仰着头的,她年纪大约在十九岁左右只是那浓艳的妆容却掩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涩涩矜持,多了几分诱人的妖冶。她身着粉色罗绸云纹拽地长裙,上面所衔着的流苏与珠宝数不胜数,她手上脖子上挂着的珠宝饰品更是令人目不暇接。凛然生威,繁丽雍容。 饰物们的叮当作响声清脆悦耳,可见价值不菲。三千青丝被精细的盘成了十字髻,上面缀满了珠宝绢花,特别的那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令人啧啧称奇,女子生的又白那红珊瑚珠血红的艳丽衬出了她雪肌之白嫩。 她缓缓走来,冷媚一笑,令人毛骨悚然,后头的奴才们都跪下行礼了,只有我还呆呆伫立,她忽地一扬手,给了我狠狠的两巴掌,她下手极重,火辣辣的痛立马便开始在我的两颊蔓延开了,而她手上的一只金雕牡丹手镯也随之滑落。 我不急不慢的跪了下来温然拾起了金雕牡丹手镯端正呈上,她甚是恼怒,我几乎听见了她银牙暗碎的声音,她气极反笑,稍甩了甩裙摆,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她声音娇若黄鹂,犹如在喜秀殿时姑姑们教我们的范本。 我乖觉的摇了摇头,此时沉默不语是最好的回答,毕竟我并不清楚对方是谁若唤错了,那很是尴尬了。 “我,是文茂稷的嫡女文婉嫣,当今皇上的文媚妃” 我闻言心头大震,可也只能强作镇静的盈盈一扣,“嫔妾给文媚妃娘娘请安,文媚妃娘娘金安” 她扶了扶头上的一对碧玉金钗,微微讥笑: “你又是谁呢?爬上皇上龙床的贱婢?还是被家族硬捧到皇上面前骚首弄姿的□□?哦……我知道了,是哪个楼院里的花魁使了银子进宫想要麻雀变凤凰吧?” 她字字锥心,令我有些难堪,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可还是死命的想要将它们给掩住,文媚妃见我红了眼眶笑意愈浓,她随手将另外一只手上的金雕牡丹镯给取了出来,稍稍把玩,撩人的眼眸中尽是狠辣。 “这牡丹金镯本是一对,一只既然已经到了你的手中那本宫不妨做件美事,成全了它们”她话音未落便将镯子狠狠的扔在了我的右脸颊上,我躲闪不及被那牡丹镯子正巧击到了我的右脸上。 镯子是足金的重量可比一块大石头,若平时耷拉在腕上倒也罢了,可被掷到脸上便是宛若割心一般的痛。 我晓得我的右脸颊必然红肿,毕竟这蔓于颊上的疼痛令我几乎要倒下,可我依旧面若沉水。 静初犯险进言:“文媚妃!如此无故惩治无罪宫嫔也有些不合规矩了吧!” 文媚妃冷冷一哼,慵懒的揉了揉太阳穴,道:“怎么不合规矩” 静初直直的盯着文媚妃,眼色凌厉:“一,我家小主并不知您便是文媚妃,俗话说不知者不怪,凭这一条您便不可动手,第二,就算可以,也用不着您这么个正二品媚妃来亲自动手,如此一做未免有失身份,伤及后宫众嫔妃之誉,三,宫中有规制,嫔妃不可擅自动刑,无位份高低之论,若我家小主真有冒犯之处亦需有皇后娘娘亲笔所书的条子才可动刑” 文媚妃不屑的白了静初一眼,利声鄙夷道:“你又是谁?竟敢与本宫一二三四的理论,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狐媚,下人也不是什么让人省心的料子” 静初刚想回击却被我给拉住了,若静初一闹那我便更下不了台了。 匆匆赶来的王屹一脸心痛,可也无可奈何,谁敢动如今荣宠正浓的文媚妃呢? “文媚妃娘娘,皇上宣您” 文媚妃柳眉微轩,后又冷笑了几声,仿佛终于抓到了把柄一般:“王屹啊王屹,你是愈发大胆了,连皇上的话都敢假传了,本宫是特地早来的,还未命你通报皇上又怎会知晓?呵,听说昨晚有一个绝色倾城的新妹妹继本宫之后的在这个时候出甘露殿,所以特地想要来瞅瞅,你不惜犯欺君之罪来保全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蹄子,莫不是……你与这个蹄子有苟且之情?”耳听她的话越说越不堪心里也就似昨夜那凛凛夜风一般寒冷,王屹都忍不住过来管了,他,又为何要装聋作哑呢? 王屹气的脸都紫了,冷冷的“哼”了一声便回去了,文媚妃却依旧没有罢休刚想说话却被一个稚气满满的童声给制止了,“慢!”我稍稍一怔沿着声音响起之处一瞧是个贵气十足相貌不俗的男童,那男童大约在六七岁左右,脸有点圆圆的,一身青色氅衣清雅中带着丝丝寂寞。 “文媚母妃又在欺凌他人了?” 文媚妃似有些怕,可气势依旧丝毫未若,故意扬起了柳眉,怫然啐道:“本宫如何轮不到你一个小鬼头来辖管!” 那小童微微一笑,道:“是,许是彦儿幼小还对宫中森严之规不熟悉,只是彦儿知道要待人如待己,彦儿怕有朝一日文媚母妃也会被人如此欺辱” 文媚妃被气的脸一青一紫的,气冲冲的进了甘露殿再不咬着不放。 而我心里也沁出了一阵惧怕,这仇就算结下了。 文媚妃的跋扈我并未放在心上,连脸上的伤我都可以放下,只是珉煜的淡漠真真令我心寒,我就似个过气的玩意儿一般被他弃之一旁。 我,终究太过天真。 静初赶忙将我扶起双眸含泪的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无能,害小主受苦!”我却是一脸淡然,我心里早有准备也没什么好惊喜的,若一路平坦我倒要怀疑是否有诈了。 只是珉煜真是令我愈发难以琢磨了,这件事仿佛将我从一个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中唤醒了一般,这宫中从未有过一份真挚的感情,以后更不会有,至少绝不会在我这儿开先河。 那小童朝我走了过来,礼貌作揖,道:“大皇子朱亦彦给姒熙母妃请安,姒熙母妃金康无虞”我有些惊讶,他知道我的名讳倒是其次只是他语气成熟似是个小大人一般令我有些惊讶。他眉眼像极了珉煜,可是其他的五官倒不是很像,只是与珉煜一样他的眼眸如一汪看不透的水,令人想要探索又不敢探索。 “大皇子无需多礼,是我该向大皇子道谢才是”我莞尔回之,敛住了自己眼中的城府。 “不必,是彦儿本该道歉的,昨夜听说父皇将一女子留夜还封了美人之位,赐了双字封号所以特来警劝,红颜祸水当防,只是没想到我口中的红颜祸水竟会如此有礼,怪不得父皇喜欢你”他彬彬有礼的说着,头低的低低的,十分可爱。 “大皇子几岁了?”我轻轻拂过他的头,他稍稍一震,我以为他要往后退一步,可他却依旧在原地动也不动,我似看到了他脸上的害羞,可很快便没了。 与他父皇一样,难以捉摸。 “今年六岁”他答的沉稳可是稚气满满的声音却令人想要发笑。 忽地,从后边一个碧莹莹的身影姗姗落入了我的眼帘,她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一把拥住了亦彦。 “彦儿让碧母妃好找!”她装束清雅含蓄,委婉中带着丝丝端庄,可是看得出来她是聪明人,虽算不得倾城倾国可也是小家碧玉中的翘楚,一双灵动的星眸犹似一泓秋水,顾盼之际透着淡淡的清丽之色,楚楚动人。 那星眸搭配着小巧精致的月眉,令人注目,红唇诱惑却透着丝丝清新淡雅,稍又些圆润的小脸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妩媚。她点到为止的妆容精致而干净。本有些俗气的翡翠金钗可经她的头一带却是清丽脱俗,简单的云髻却衬得她格外出挑。她眉目之间隐有愁澜波动,惹人垂怜。 静初见到她,稍稍一愣,旋即一笑,缓缓欠身行礼,道:“这位是碧才人,居于颖娆殿碧韵阁中,碧才人,这位是姒熙美人,居于娉莹殿芙仪堂” 静初虽强装镇定可我还是看得出静初的尴尬,碧才人却十分淡然,她微微一笑,道:“见过姒熙妹妹,姒熙妹妹好福气,这诸宫都是一殿二阁一堂的规制,二阁是从从八品更衣到从六品才人美人都可居住,而一堂是正六品以上的嫔妃才可居住的……娉莹殿……是东侧的宫殿,真可谓紫气东来,太后的未央宫,皇上的甘露殿与皇后娘娘的清宁宫都居于此面,这宫中略微得宠些的姐妹们也都在此,可一般来说都得在宫中待上好一段时日才可移居至此的,似姒熙妹妹一般初来乍到便赐居娉莹殿的实属少见,不过妹妹花容月貌又冰雪聪明,皇上自然宠爱,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我的心情不知是喜是悲,花容月貌?如今我这副样子连‘秀气’二字都算不上了,讽刺挖苦,第一天便开始了。 只是‘冰雪聪明’四字又是从何而来呢?我全然不知,只是这笨人是永远被轻视的,而被轻视便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出致命一击。 我嫣然一笑,看似不以为然:“拖姐姐的福吧,只是姐姐谬赞,妹妹实在担当不起,昨夜皇上只是一时垂怜罢了,最得皇上心的还是伴于皇上身旁几年的众姐姐们”她眸色一转,和善的点头:“妹妹好生客气,若有时间我必定与妹妹好好的聊一番,只是姐姐我还要将大皇子带去皇后处,先行告退了,往后有的是时日,姐姐的宫阁别的没什么,只是这山楂枣泥糕还是可口出挑,还望妹妹日后有时间时来品尝一番”我笑送她离开,走时亦彦不时回头,一双稚嫩却同时沉稳着的眼眸似是诉着谁都听不懂的话语。 处处细节告诉我这个女子绝不简单,她虽柔润如水可水若太过泛滥是会引起洪灾的。 我的脸上忽地传来一阵刺痛,我赶忙捂住了脸,狠狠的瞥了一眼‘甘露殿’这三个庄严却透着淡淡冷漠的字。 帝王自古多情, 是多情,还是无情,我不知,亦不想知。 因为那时的我对那张全天下谁都想坐上一坐的椅子毫无兴趣。 我, 一定会让所有人如蝼蚁般若踩在我的脚下… 一定会…… 第8章 第柒章 第七章诸花争艳谁赢谁 我在清宁宫的侧殿稍加粉饰,换了一件稍端庄些的暗红祥云纹菱纱宫装,又在镜前一顿,百合髻虽清雅怡人可不免有些太招人瞩目了。因此将头发拆了下来将乌发盘成了这宫中最为平常的 如意高寰髻。如此打扮不卑不亢,并无半分出挑,却也不让人小瞧。 匆匆前往皇后所居的凤牡殿。皇后的宫室虽富丽堂皇斑驳陆离可却孤寂的令人窒息,而令人孤寂的正是那些所谓最养眼的鲜艳颜色与价值不菲的贵重之物,譬如象征正室之位的明黄与大红,那用作装饰的翡翠玛瑙,尽是如此。 凤牡殿是皇后召集嫔妃晨昏定省之所,亦是虚伪辛苦的云集之地。平日里皇后与诸嫔妃‘联络感情’皆在此地。我在门外稍稍一顿,这扇门后有着一个个如狼如豹的蛇蝎美人,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打开这扇门就等于打开我欲望野心的巨壑,可是当时的我已被文诗嫣搅得心烦意乱的只是简单的整衣肃容了下便推门而入了。 那大的似乎望不到底的宫殿都是坐着立着的女子都是珉煜的女人,我要与那数不清的女人们共侍一夫,我的心里不知是苦是甜,是喜还是悲。我在那儿似是立于花丛一般,显得那般逊色。一些更衣与采女站在外殿,将头埋的低低的,满是卑微。 而如今颇为得宠的几人却都高傲的坐着,那傲然的眼神似是丛林里最过威风的狮子一般。同为珉煜的女人却是天壤之别,仿佛时刻都在刺激我已经萌然而生的野心。 那坐在凤座上的皇后却是悠然自得,眼里既没有卑微也没有傲然,她坐于被拉开的金珠珠帘后,望着这珠帘前暴露在外的是是非非。 不知为何皇后令人觉得令人琢磨不透,她的服饰不算奢靡,反倒十分的端庄大方,典雅高贵。她明黄色的弹墨凤纹拽地凤袍,与她头上数不清的奇珍异宝让她显得高高在上却格外寂寞。她长的极美虽算不上后宫芸芸中的翘楚,可也是极端庄秀丽的,柳眉杏眸,红润精致却不失丰满的绛唇甚是诱人,她比珉煜大了两岁虽也只有二十四而已却已经有了凤仪姿态,眉眼带笑显着所谓的‘可蔼可亲’慈眉善目的极是可人。只是她的凤冠却时刻是那么的刺眼,令人想要一把夺过。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着一个我当时自以为荒唐的念头——那位置迟早是我的。 凤座下面的第一个位子坐着上官贵妃,她并不是双字封号,而是以姓为号,可她甚得君心,虽然静初对我说过上官贵妃的姿色可今日一见才知她的容貌是这天下唯一但得上‘倾城倾国’四字的女子。她一身嫣色祥云金丝石榴长裙,乌黑浓密的秀发被梳成了典雅大方的十字髻上面缀着的珠宝虽不多,可看得出都是精品,特别是那红玛瑙衔流苏宝钗,惊艳四座。鬓间的几朵绢花清丽婉约可上面的金丝线可令她显得尤为引人注目。她恬静而坐,徐徐吹散杯中热气,仿佛是在看戏一般的睨着众人。 木霓裙虽只是个区区容华却不与其他二位容华一同而坐,木霓裙气质清雅,容貌在那么多嫔妃里虽算不上上品可也绝对是小家碧玉中的翘楚,她就恍若是浓油赤酱后的一杯清茶,令人舒心。她的一双大眼睛楚楚动人,散发着她独特的气质,我忽地一怔,这种独特的气质,竟有些……似曾相识?不知为何在看她时犹如照镜子一般震撼,我们长的并不相像,当然一双招风之耳除外 她漂亮乌黑的发丝被盘成了随云髻,简单利落的只用一支金累丝镂空牡丹形琥珀步摇来装饰,她身着石青弹墨藤纹云锦大袖衣,搭配竹青色刻丝福纹素软缎百褶裙,慵懒中带着丝丝清逸,她玉手上戴着一枚红玛瑙衔珠戒指,血红的玛瑙衬出她修长白皙的五指,她与其他嫔妃不同水葱似地指甲暴露在外而不用护甲。不过听说她近年恩宠虽盛却人事淡泊,如今这绝尘之质便也有迹可循了。 文媚妃的穿着发髻与上午差不多,而说差不多的缘由便是她发髻有些松散了,而颈脖处有了几个熟悉而暧昧的红印子,我自知道那红印子是什么,心中不免介意。 珉煜…… “这位新妹妹好生漂亮”文媚妃率先发声,似是我们从未见过一般,我直觉恶心,这宫中的人心是愈发毒辣了。 我并不理睬文媚妃,自顾自的按礼跪了下来连连磕了三个头,道:“嫔妾宁繁琪给皇后娘娘,上官贵妃与文媚妃娘娘请安,三位娘娘金安长乐,万康无虞”我又转向其他众人,满是谦卑的柔柔附身,道:“繁琪给诸位姐姐请安,诸位姐姐长乐未央”皇后果然满意抚掌轻笑,啧啧赞道:“好伶俐的妹妹,若宫中多几位这般懂事的太后便可安心了”众人除文媚妃在外闻言立马机灵的虚福了一下,齐声道:“嫔妾有罪!” 文媚妃冷眼看了她们一脸,道:“可真真是矫情,巴巴儿的比我宫中的鹦鹉声儿都利” 皇后含笑不语,而木容华却冷冷开口:“是么?那姐姐宫中的鹦鹉可真真是学了自家主子了,不过鹦鹉学舌也无可奈何,还望姐姐往后莫要嚷嚷否则这鹦鹉若连你那劲儿都学了去可真是要闹的这整个紫华城都无法安宁了”木容华字字珠玑说的文媚妃脸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文媚妃想要驳之却也无从驳起。 见气氛尴尬上官贵妃出面圆场:“诶,都将姒熙妹妹晾了这般久了,昨夜劳累,还是早些行礼吧,也让她好早些回去歇息” 皇后这才开口,赞许的望着上官贵妃:“妹妹所言甚是,来人啊,布置吧” 这池安王朝规定除了更衣采女册封不用行大礼之外其余位置皆得由皇后宣读皇上亲手所书的册封旨意,而正四品以上的嫔妃受封皆得由皇上亲自宣召。奴才们手脚利落,速速将本就准备好的东西从后头拿了出来。 皇后稍清了清嗓子,道:“朱氏祖先在上,宁氏十六岁嫡长女宁繁琪秀丽可人,蕙质兰心,娴静清雅,知书达理,于昌煜八年正月三十辛卯月己丑日侍奉皇帝,因其般般入画之貌,袅袅婷婷之姿与慈心之德使皇帝甚是欢喜,册为从六品美人,特赐双字封号姒熙,从此以后谨守三从;从父、从夫、从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切不可惹事生非,争风吃醋,要以皇家子嗣为重,尊皇后,尊太后,尊皇子,尊公主,要以皇上之忧为忧,自己之忧为乐,此生切不可有摄政之念,害人之念,迫害皇子皇女之念,顺皇上,顺皇后,顺太后,钦此” 我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痛着,到最后也只是有些木纳的应了一声“臣妾谨记”,我心中不知是苦是甜,我脸上的伤隐隐作痛,惹得我一阵头晕。 我稍环视了一下四周,个个表情凝重,似是要把我给吃了一般。 皇后将诏书放了下来,面带微笑,颇有母仪天下之姿:“姒熙妹妹莫要累着了,快快坐下吧”我莞尔一笑,道了一声:“多谢皇后娘娘赐座”便坐到了碧才人身旁。 碧才人与我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相信我们两人的肚子里都各怀鬼胎。 这宫中‘贤德淑’三妃中的贤妃德妃之位已满,只是她们二位向来与世无争沉静雍容安享富贵,可也是仗着家世显赫根基极稳的缘故。而从前的淑妃姜氏因病而亡,珉煜从此以后便再未立过任何女子为淑妃了,听说他此生此世也不会再立一位女子为淑妃了。如今只是碍于后人评说才未将‘淑妃’之位撤去。姜淑妃虽驾鹤先去,可却让珉煜永生永世的记住了她亦是值得的吧。 而与三妃共于从一品的夫人也只有两位,宓凌夫人吴氏与凌清夫人南氏。 珉煜虽说是无高丽汉人之别,可从这二位夫人的封号上来看便一目了然了,吴氏之所以可得双字封号宓凌是因沾了南氏之喜,可是这本是最风光的南氏却干得了一个‘清’字为号。珉煜本想予南氏‘凌清’二字为号却被众位大臣极力劝阻,当时珉煜刚刚登基不过三年根基刚稳,也不得为了一个女子而与众大臣反目,况且皇后之事已经惹怒了当时不少老臣了,那便只能委屈南氏了。可见这不平之处。 宓凌夫人虽极是谦卑恭敬平日里见了清夫人都会欠身行礼,可清夫人却总是不屑一顾,时间久了宫中便谣传清夫人嫉妒宓凌夫人可得盛宠,而自己却恩宠寥寥。与平日里一样清夫人抱病不来,宓凌夫人却盛装而来。宓凌夫人虽也是丽色无双,可是眉角眼梢处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平俗味道。这晨昏定省虽只未曾说明,可是人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忌惮皇后,因此一直不敢穿什么鲜艳颜色,骄横如文媚妃都将头上的珠钗卸下了一半儿而宓凌夫人穿红着绿不说光点她头上的洒金镂空云形金步摇上头的米珠便衔了整整三排,如此奢靡,皇后却也只是淡淡笑过。毕竟是没有僭越的,聪明如皇后也不能发作。 放眼望去,便也只有上个月进宫的贞小仪姬疏影与七日前从蛮夷远道而来的叶娘子叶华。姬疏影容貌虽是秀丽宜人可却不免有些平庸,而叶华虽长得极美却终究没有越过身份这条鸿沟,只低居娘子之位。 文媚妃轻哼了一声,小口微张刚欲说话却被上官贵妃抢了个先:“繁琪啊,第一日入宫,怎的你的脸有些红肿啊” 我冷眼轻扫文媚妃,委婉暗示,随后莞尔一笑,道:“繁琪大意,不小心摔着了” 上官贵妃一脸心疼,而皇后也是极关切的,轻轻的“呀”了一声,道:“你怎的如此不小心,你这花容月貌若破了像该如何是好?” 文媚妃一脸高傲,依旧我行我素,我心中暗暗嗤笑,都是族人的刀枪罢了,她却还当得这般高傲。 皇后亦是疼惜,赶忙摆手唤人:“碧羽,将上好的平肌露拿来!”在殿对侧的碧羽立马去取了藏于宝匣之内的‘平肌露’呈于我处。我赶忙起身,稍稍一福,佯装感激道:“多谢皇后娘娘”皇后亲和一笑示意我起来,这个皇后果真颇为难对付…… 上官贵妃莞尔一笑,随手执起了茶杯,刚要喝茶却忽地抬眸直勾勾的看向了木容华:“这茶极好,一闻便知是云雾绿茶,这正值初春宫中的新茶都还没到呢,想来必是木妹妹所赠吧” 木容华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听似随意的说了一句:“嫔妾只是个区区容华,又性子愚钝似教训宫中新人的后宫重事臣妾实在掺和不起,不似文媚姐姐”她语气无一丝起伏,沉静如水。 文媚妃气咻咻的啐了一句:“你!”却无奈木霓裙得宠只得作罢。 上官贵妃转而望向文媚妃,道:“文媚妹妹,你平日里喝茶如喝水,甚不懂品茶之道,还需常到木妹妹处多多学习” 文媚妃一脸气愤,愤愤瞪了一眼碧才人一眼,似是示意着什么,丰润的唇瓣却染上了一层勃勃大怒格外惹人怜爱,气极反笑,柳眉稍轩:“只是将叶子冲冲水罢了,皇上素不重视,上官姐姐……是几日未见皇上对皇上的喜恶生疏了吧” 上官贵妃抿嘴一笑,若有所思,似是败下了阵来。碧才人面含笑意便开始与几位宫嫔絮絮些闲话分毫痕迹不留的圆了场。 我刚接过碧羽递来的‘平肌露’皇后却忽然唤了我一声:“姒熙” 我不动声色的一愣,故作自然的答了一声“诶” 皇后的嘴角含了一缕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姒熙妹妹先行回去吧,昨晚侍奉皇上也累了,对了,太后方才传信儿过来,说要姒熙妹妹去请安,你现在早也好有时间整顿一下” 我亦是识趣,柔柔附身一摆,道了一声:“嫔妾告退”便不动声色的走了,如逢大赦。 这宫中的每一日果然少不了唇枪舌战,只是方才皇后为何要验验我呢? 难道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是早已起疑? 我手里紧紧握着那一瓶‘平肌露’纠结着该不该用,尽管皇后还不想害我也保不齐哪个醋坛子打翻了的嫔妃放了点什么。毕竟那个宝匣虽看似紧密可她们每个人都触手可及,皇后也不妨顺水推舟的推谁一把。 我有些出神的姗姗而去,心乱如麻。 静初紧紧的扶着我,她那似母亲般温暖如春的手掌总算是让我的心里有了一丝极薄的好过之意。 这深宫之中我能委以信任的人大概也只唯有静初一人了吧,可是我终究觉得静初与碧才人之间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不过这深宫之中谁没什么深藏心底的秘密呢? 我望着这四方却湛蓝的天,似是假的一般。一些脚步匆匆的宫人们时不时路过而他们一见着我便极恭敬的躬身后退。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昨日我还与他们差不了多少,一些高等宫人还时不时的抛来鄙夷之色,而今日他们却卑躬屈膝的向我施礼问安,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世事难料令人唏嘘。 我昨夜真的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么? 还是将自己给推入了万丈深渊。 我自顾自的思量着毫不注意周围,忽地觉得撞入了一个瘦弱的怀抱,‘平肌露’骨碌碌的从我手里滚了出去。我本以为是哪个宫女嫔妃,可抬头却发现是一个身材修长却体态瘦弱的男子,他一袭白衣,头上还绑着的孝在这个金堆玉砌浓墨重彩的紫华城格外显眼,透着一抹淡淡的凄寞。只是那白衣竟还没他的皮肤白皙,令人哭笑不得,他生的宛如恺恺白雪般白嫩。 那男子似个娇媚女子般妖冶,不,是比女子还要娇丽惹人爱,不知为何我仿佛看到 了文媚妃的影子,可那男子却在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刚毅。 他气质清雅,似是世外仙子一般,比一般女子都要长的青丝被随意的被一个随风而飘,不知为何望着他我的脑海中却浮起了‘断袖之癖’四个字。 他见我一直望着他脸竟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云,他有些腼腆的躬了躬身子,满目愧歉:“小主恕罪” 他的身上漫着一股子迷人的芍药香味,我莞尔一笑,并未放于心上,简单的道了一声:“无妨” 他似松了口气一般欲要离开,却忽地停了下来,有些奇怪的打量着我,让我好不自在。这嫔妃是不准与太医或内监侍卫对视的,否则轻者挨板子,重者丢命。一旁的静初也有些奇怪,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打量着男子,似是沉吟半晌机警的欲要将我拉开可却被那男子叫了停:“小主的脸……” 我恍然大悟,嘴角含笑掩着心中的委屈:“只是摔伤罢了” 那男子稍走近了些,将我的脸给捧于手心,仔细的打量了起来,他的手温软如玉,碰着我的肌肤格外舒服。 一旁的静初似觉得有些不妥,刚想出声却还是被那个男子抢先一步:“臣乃太医院太医尹誉京,许今日戴着孝不像太医,因为我的母亲几日前逝去了,皇上特许我戴孝纪念” 不知为何,与他的肌肤接触与和女子接触并无两样,就算与他肌肤相触可也无丝毫感觉。我虽心中奇怪可还是敷衍的“哦”了一声,过过场面的客气道:“请尹太医节哀” 他苦涩一笑,稍摇了摇头,那微翘的唇瓣似是诉着谁都无法理解的苦闷,直觉告诉我,这个男子绝不简单。 我微微莞尔,望向了我方才还万般喜欢的天,不知为何现在总是比方才少了些许光回去,多了几丝阴霾 “尹太医似乎有难言之隐?”我笑着问道,看似随意。 尹誉京避而不答,将我手中的那一瓶平肤露拿了过来,将瓶盖打开了一下,仔细的嗅了嗅,面色突变。 “这里头有大量的麝香!”我心头大震,悚然一惊。 麝香…… 麝香! 这东西,果真有古怪! 我倒吸了口冷气,一股冰冷跑过我的脊椎,这宫中的第一日便有人想要我永生不孕不育吗?且这个方法十分巧妙,就算我去告发皇后也可说是平肤露中原有的东西,毕竟麝香可用于跌打损伤,我便哑口无言了。 且我根本不知是不是皇后所加。 我稍顿了顿,眼眶里不知为何积着些许泪水 我终该知道,珉煜靠不住,宫中的女人防不胜防。 “是吗……”我惶恐出口,一旁的静初满面惊讶,“扑通”一声的跪了下来,满面愧歉:“都是奴婢的错,连检查都未检查便差点让您用了”静初又转向尹誉京,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尹太医救小主的命!”尹誉京赶忙将静初给扶了起来,一脸惭愧:“为人医者,皆是誉京分内之事罢了,怎担得起姑姑如此大礼?” 尹誉京礼貌谦卑,清俊之容不知为何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妖冶,连我的呼吸都不自觉的轻微了起来。男子或儒生气重或勇猛似火,可他却犹如女子般扣人心弦。我淡淡瞧着静初,她,我再了解不过了,如此这般不过做戏而已,我佯装心惊的将静初扶起,暗中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莫要再演再演便过了。 尹誉京嘴角微扬,将那药箱中的一瓶东西给递了过来:“臣知道,宫中之日,日日如履薄冰,一步错便会跌入那深不见底的冰窟窿,你若信臣便收下这‘焕肌乳’,若不信便将这瓶东西给扔在角落中,我方才看过,你的伤只是皮肉罢了,只是稍震了震骨头,绝无大碍,小主尽可放心,你的脸型绝不会有所改变”我嫣然一笑,心有成竹的将那瓶‘焕肌乳’给接了过来将上头的塞子给取了出来。我轻轻一嗅,苦苦的药香味扑鼻而来,心旷神怡。 我感激涕零的将瓶子接了过来,怯怯的瞥了一眼他,这宫中有个可相信的太医是至关重要的,我猝然握住尹誉京的手,如获了救命稻草一般,凄凄哀求:“尹太医求您了,帮帮我吧,如今我骤然得宠便已是大过,怀璧其罪四字当真是从昨夜承宠时便时刻令我忌惮,进宫便本不是我的初意我不可以,不可以失去张脸,更不可以丢了性命!!” 尹誉京不免生了几分怜惜,笃定道:“小主尽可放心,臣自当尽力,不知小主住哪个宫室?” 我稍让自己平静下来,带着一层哭腔:“娉莹殿......芙仪堂” 尹誉京眉心一动,道:“是,微臣记下了,臣去瞧过清夫人便立即去你处替你瞧瞧” 我欠身一福,感激涕泗:“多谢尹太医救命” 我将药瓶上的木塞拔出,仔细闻了闻:“果真,是高丽土产的‘焕肌乳’”手紧紧的抚着瓶上刻着的木槿花情不自禁的道:“木槿花” 尹誉京闻言狠狠一震,目光透着深邃之意,桃花眼中透着丝丝凄凉:“温柔的坚持\\\& “你是……”我嘴角微扬,拉长了尾音。 “汉人”他回答的冷冽清脆,带了几分生硬似是不想与高丽人牵扯上半分关系,甚至但得上‘排斥’二字。 “我自小长于高丽罢了”他似有感慨,默默将药箱给合上,道:“你到高丽打听芍药仙子便晓得了”他匆匆离去,我望着他走时的背影,娇艳欲滴中带着丝丝入扣的凄婉。 “芍药仙子……”静初轻言出声,我稍稍一瞥,眉头微蹙:“怎么了?” 静初抿嘴一笑,道:“奴婢前些年去高丽研习高丽舞蹈,那年,一个名叫芍药仙子的男伶正当红,汉人皆不知无心公子是个男伶所以我们一行人皆以为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后来得幸去后台一看才知是位清俊的男子,那男子极其傲慢对我们视若无睹,在切磋舞艺时他还不慎伤了一个被带去的小婢子,听说,那小婢子脸上的一根骨头断了,芍药仙子极不喜人叫他太监,女子之类的,每当被人这样唤他便会大发脾气,据说他是个精壮的正常男子,从前也有戏子和他相好,但也只是戏子单相思,霸王硬上弓罢了,不过,我有个友人从前服侍过他,说其实他只有十二岁,细算算今年他,也只是十五罢了,没想到,芍药仙子竟还精通医术。真是难得” 我微微一笑,心底讶异,这个尹誉京,哦不,芍药仙子果真不是池中之物…… 我刚想走去太后的未央宫却被皇后身边的碧羽叫住了,碧羽行色匆匆,一张粉嫩嫩的娇颜上布满了汗水,她一袭粉碧色裙装衬得她俏丽可人,格外出彩,她大约二十岁左右,虽是一介小小宫女却气质不凡,有那么股子秀气。 她虚福了一下,甜笑冁然:“请姒熙美人的安”我这时才上前去扶既不太过巴结又也不算太迟。 碧羽垂下羽睫:“奴婢愚钝,费了这番功夫才将您找到,太后慈爱,怕您乏累传话儿来叫您晚上再去请安”我莞尔一笑,历朝历代的太后对嫔妃皆甚为寡淡,似是有意不见,不过也是了,谁会愿意去见自己从前的影子呢?可这位华太后却反其道而行之,真是难得,而令人不禁想要发笑...... 我的眼中泛着阵阵真挚,乖觉怯懦道:“多谢碧羽姑姑提点,我,感激不尽……” 碧羽是个聪明人,即会意一笑:“小主客气,往后若找皇后娘娘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奴婢或彤羽,奴婢与她必定尽力……”她虽聪明可不免有些太急功近利了。 到底是静初机敏怕我擅应,忙忙催道:“小主,娉莹殿的扫洒准备事宜已经完毕,不如先去瞅瞅,趁早让他们将缺的给尽快补上”我连连颌首称是对碧羽嘴角一扬亦算得了是微笑稍点头示意,便匆匆离去了。 朱墙瓦壁好生炫目,却冰冷无温。 我漫步走着凝望着成群结队的大雁扑扑飞过脑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微小春风沐面而来又卷起片片枝叶,鲜嫩油绿的初春枝叶总是有一股子郁郁青青的清香味儿扑鼻而来,有些小指大小的绿叶会被不慎藏入裙裾,响声簌簌...... 第9章 第捌章 第八章珠宫误 当我迈入娉莹殿的那一刻起我便晓得‘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是什么意思了。 娉莹殿的朱檐飞壁与瞻天琼室真可谓是富丽堂皇,金碧辉映,真乃一所桂殿兰宫。不仅豪华其位置也是极好的,位于后宫所有吉祥之所的正中,离珉煜的甘露殿近不说连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御花园亦是近在咫尺。 那晃人眼的五彩琉璃花樽端坐于紫檀桌上更显光辉宛若那夜春宵往外望时看到的繁星般耀眼,层层极熟稔的暖意再次迫上心翼,稳住心神才发觉竟是那夜珉煜给我盖上棉被时递来之暖的余温, “朕有你,不冷” 那句话十分简短却胜过了任何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我的心有些不识冷暖,仿佛失去了那辨别是非的能力,我不知道珉煜对我到底视作何物, 玩物,嫔妃,还是爱人? 跪在我面前的有整整五排宫人,几乎要蹦起来了,他们对我重重的叩了一个头,他们的一张张脸都是抑不住的喜色,齐声道:“给美人请安,美人金康无虞” 是呀,他们亦是高兴的吧,毕竟只有我风光得意他们才可在其他奴才们挺起身子而不做奴才中的奴才。 我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差点摔了个踉跄,一直紧紧的扶着墙,静初见我如此喜洋洋的提醒说:“小主仔细着,莫要将这椒泥给抹了”我蓦然一怔赶忙将手扯了下来,不知不觉中泪已然湿了眼眶,我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与此同时激动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从眼眶喷薄而出。 莫名的泪水渐渐朦胧了双眼,心里不知是苦还是甜。 如今的我不知怎么了竟如此易哭,毕竟从前的我尽管被嬷嬷打的半死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与珉煜欢好后仿佛将我变了一个人一般。我哭着凑近了些细细嗅了这椒泥的怡人香味。 椒房之宠! 椒房之宠! 上上荣宠,上上荣宠! 唯有皇后才有的待遇! 静初的眼眶微润,道:“这么高兴的事儿,小主莫落泪啊” 我赶忙拭泪,终明白了为何珉煜要我在甘露殿见娉莹殿的宫人们。 我欢喜若狂,嫣然一笑:“让各位见笑了” 那些宫人低低垂首,可还隐约看得见他们不约而同翘起的嘴角。 我被静初扶着坐于正间,笑着和善道:“大家都起来吧,你们平日里已经够累了,还得辛苦布置” 宫人齐齐起身,棠蕊十分懂事的递了我一杯茶,笑吟吟的说道:“娘娘荣宠正盛,皇上在遣人送来的东西里进宫竟还会有一坛子去年到外头接的雪水,和一罐子上好的雀舌” 我和颜悦色的将茶杯接了过来,茶叶大小相同,在茶杯中上下翻腾轻舞着,刚刚掀开茶盖怡人的茶香便扑鼻而来,雪水本就有一股子淡淡的甘甜配上雀舌的芬香更加惹人想要尝上一口。 我稍啜了一口茶细细在嘴中品尝,雀舌的甘甜回味无穷令人喝了一口之后还想再喝一口。 我微微一笑,道:“皇上用心,你们用力,幸苦了,静初” 我轻唤静初并予了她一个眼色,她立马知晓,给了每个人一锭十两的银子,他们皆喜不自胜又给我磕了个头叠声谢道:“多谢小主,奴才们必当忠心耿耿,此生再无异心” 我依旧持笑只是口语气稍加沉重了些:“你们是我的奴才,亦是我的朋友,我不妨明说,你们在宫中待的日子绝比我长,自知道在宫中度日如履薄冰,因此我不要求你们做事做的丝毫不差,我只有一条,若有背着我另靠他人者切莫盼望我会善罢甘休!” 他们每个人都先稍怔了怔,诺诺答道:“奴才必当如小主所愿,一心事一主”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这娉莹殿主位是哪位娘娘?” 惠寿海从队列中站出,恭顺道:“小主有所不知这娉莹殿从前是姜淑妃住着的,姜淑妃仙逝后便再无主位了,东侧殿婉疏阁住着一位悫顺仪,西侧殿梅晕阁住着祁贵人” 婉疏阁......梅晕阁...... 倒是极好的名字,只是祁贵人与悫顺仪都比我的位分高,如今虽拥双字之号,可也终究是一届小小美人罢了,理应是我桩阁’她们桩堂’可是如今我却占了芙仪堂而她们屈居阁中,实在不妥。 我刚想让惠寿海引我去请安外头却骤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女声:“哟,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而伴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个长相十分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生的极美,鹅蛋小脸肤若凝脂,气若幽兰,面若夹桃又似瑞雪出晴,一双宛若明珠的大眼似一汪春日里蜿蜒小溪中的清水般盈盈荡漾,她淡扫蛾眉,轻施薄粉,身着烟罗紫色雨花锦暗花祥云纹齐胸襦裙,她柳腰纤弱,又着突显身材的襦裙其袅娜之姿胜过西施,她简单的梳了一个反绾髻上面简单的钗了一对紫玉扭珠镂空金累丝衔珠宝钗,在她乌黑浓密的三千青丝之间的一点紫格外出挑,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红润犹如珊瑚般的粉唇微微翘起,道:“姒熙妹妹好” 我几乎看傻了眼,这个女子恍若从那美女图上走出来的一般,棠蕊尴尬的咳了一声我才唤过神来。 我欠身一福,道:“给悫顺仪请安,悫顺仪金康无虞” 悫容华和善一笑,挥了挥手示意我起身,我赶忙命道:“顺仪光临,怎的还不看茶?” 惠寿海忙不迭的赶了上来匆匆给悫容华倒了一杯茶。 悫容华对惠寿海微微笑着,接过了茶。 悫顺仪稍抿了一口茶,合上眼品了好一会儿的茶,才嫣然浅笑:“果真是好茶,不过让我来品雀舌或有些有失偏颇” 我微有些疑惑,好奇问道:“为何?” 她轻笑出了声儿,将茶杯给放了下来,道:“种类繁多的茶叶中我却偏爱雀舌” 我又端起茶杯细细抿来,啧啧赞道:“果真,清苦中带着丝丝甘甜,甘甜中又带了些许醇厚,回味无穷” 悫顺仪连连颌首,笑意中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意:“没想到姒熙妹妹竟还是我的知己” 我又啜了一口茶,道:“能成为顺仪知己,真真是我的福气” 我与她又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儿,她似乎很是和善,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家闺秀的韵味,我刚想说话惠寿海便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似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儿一般。悫顺仪见此忙忙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惠寿海喝了口茶这气儿才勉强顺了过来。 “小主不好了,祁贵人来了” 我见他如此,“噗嗤”一笑,道:“是祁贵人来了,还是鬼来啦?” 悫顺仪淡淡一笑,从惠寿海那儿将茶杯接过让棠蕊给她新倒了一杯茶,淡然而道:“这祁贵人与鬼许差不了多少” 悫顺仪稍端起茶盏将青花瓷的海纹茶盖轻叩几下杯缘又娓娓而道“这祁贵人是文茂稷的副将祁永元的嫡女,素在宫中跋扈,她虽趋炎附势可也极难对付,从前是祁贵人居于婉疏阁的,那年有个玉常在甚为得宠却不喜欢搭理祁贵人那祁贵人气坏了,便使了各种阴招对付玉常在,最后被逼疯了的玉常在一脖子吊死在婉疏阁奴才们住的房间,后来,玉常在的母亲求皇上将那个房间名为沁玉阁,皇上又觉沁玉阁只是个房间便将其扩大,因此别的宫殿都是一堂两阁,只有娉莹殿是一堂三阁,后来祁贵人嫌沁玉阁不祥又与她的婉疏阁较为接近便死活与我换了过来,真不知是有玉常在的鬼魂保佑还是怎么的我一般到婉疏阁便开始得宠了,而搬到我本来居住的梅晕阁玉常在却恩宠寥寥,无法与从前相比拟” 我佯装害怕忙忙将祁贵人给请了进来,悫顺仪见我如此稍稍一笑,将茶杯给放了下来,似有深意。 祁贵人款步姗姗,身着桃红鹊纹缕金提花绡春衫下着水红色暗花石榴裙,三千青丝被绾成了灵蛇髻用一支金镶珠宝衔珠蝴蝶簪点缀虽是妩媚可却微有些俗气,不过她却长得不俗,冰肌玉骨,莹白如雪,柳眉杏眸。朱唇红艳语笑若嫣然,娇媚入骨入艳三分。 袅娜之姿,万种风情尽生。 她莞尔一笑,将手附在我的手上亲昵道:“姒熙妹妹果真丰姿冶丽真真惹人瞩目” 我嫣然而笑:“给祁贵人请安,祁贵人万福”祁贵人甚为满意,转身坐下。 祁贵人开眉笑眼的接过了茶,道:“妹妹侍寝次日便承椒房之宠真真是好福气” 我又打量了一下这涂满椒泥的芙仪堂,淡淡一笑:“哪里,嫔妾蒲柳之质罢了,皇上只是图一时之新鲜” 悫顺仪轻啜了一口茶,月眉骤然一蹙旋即放下了茶杯连连摇头:“今年新上的雀舌也不过尔尔不比往年” 我知道她在用雀舌比我,我却一直含笑不语。 祁贵人冷冷一笑,娥眉一轩:“嫔妾方才还瞧着悫顺仪爱不释口呢,怎的我一进来便是不过尔尔了呢?” 悫顺仪嘴角的弧度冷若冰霜:“这茶是要细细品过的,一时妄下的结论又怎可擅信?” 祁贵人白了悫顺仪一眼,满是不屑:“悫顺仪何时变得如此挑嘴了,这个毛病当真得好好治一番才好” 悫顺仪将茶杯重重的放了下来,一脸淡然:“妹妹此话差矣,若连一饮一食都不好好着心光顾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那皇上又怎会喜爱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女为悦己者容,只是若皇上连看都没看着你的心思岂不可惜?” 祁贵人被讽倒很是镇定,冷哼一声:“我有这份心便好,若真是两情相悦又何须见面呢?我与皇上心有灵犀” 悫顺仪抿嘴一笑,直直望着祁贵人道:“祁贵人对皇上一片痴心令人敬佩” 她的心思我已是了然,尽力掩住了笑意,见祁贵人脸上略有不悦可似是忌惮着什么黯然不语,我微微一笑赶忙打个圆场淡淡的说了一句:“皇上英俊,后宫姐妹皆是如此,诶,各位姐姐在宫中待得久,妹妹有句话想要问” 祁贵人眼波将流,接住话茬道:“妹妹尽管问便是了” 我佯装紧张,小手扯了扯银红暗花柔帕:“妹妹准备给太后请安,可却不知太后的脾性” 悫顺仪用帕子掩唇而笑,道:“妹妹莫要担心,太后性情温和,鲜少发脾气” 我放心的颔了颔首,道:“那妹妹便放心了” 悫顺仪忽地捂住了胸口,道:“哎呀,不知怎的有些胸闷” 我有些奇怪,无意间却闻到了一股子苾苾而散的月季花香,方才还没有呢,怎的会突然有呢。 我环视了下四周,注意到只有祁贵人佩戴了一个绣着并蒂莲花的香囊在身上,而旁人身上便再没有戴香囊了。 这香囊并无规格平日里是什么气味的香囊在外头便绣些什么。 挂着羊头卖狗肉...... 月季花香虽是好闻可会使一些人产生胸闷不适、憋气与呼吸困难之症这些人虽在少数,甚至自己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此病症可是旁边的人却有可能留意得到。悫顺仪与祁贵人住了这般久,彼此虽不和可定是极熟悉的,祁贵人想要费些什么心亦是易如反掌的。 我捂住心口佯装难受:“哎呀,我也有些胸闷呢,二位姐姐真是对不住,妹妹我身子实在不争气” 祁贵人有些意外旋即化作一笑,道:“那我们便不碍妹妹休息了”语毕祁贵人便忙忙离去了。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祁贵人一走那月季花香便淡了许多。悫顺仪莞尔一笑,对我满意的点了点头,缓缓离去。 悫顺仪甫走尹誉京便如约而至了,他倒是极守信的。 我将众人遣散独留了棠蕊一人在侧伺候,尹誉京向我格外认真的行了行礼,我赶忙将他扶起,双目含谢:“尹太医何须多礼,应是我向你行礼才对”说罢便要欠身,后头的棠蕊虽一头雾水不知其中缘由却也是机敏朝他一福。 尹誉京先是将我与棠蕊一同扶起,在我的百般相邀下才坐了下来。 “尹太医这般年轻医术便已高超卓越,当真是年轻有为”我故意如此委婉的暗中示他我已晓得他是何身份了,毕竟棠蕊还只是七分可信,若和盘托出反而不妙更会让棠蕊看轻了我。 尹誉京蹙然一顿旋即化作一丝暗含深意的微笑:“小主冰雪聪明,胆量过人方才又为何要在皇后宫外与我演戏呢?” 我轻笑出声儿:“我从不自恃聪明,更是胆小如鼠之辈,只是‘做戏’二字我倒精通”我停了停故意拖长了尾音,见他有所反应我才沉声继续:“有时候儿逢场作戏比赤诚相待更显诚意,不是么?芍药仙子?” 尹誉京脸色一僵旋即放声而笑:“你是高丽人?” 我转眸看向手上今早儿珉煜赏下的琥珀戒指,那戒指质地倒是极好的,晶莹温润不说还反着粼粼波光似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泱泱湖水,隐隐有着一缕浅银薄箔直直的可以将我的真实身份映于其上。 我眼色一沉,“哧”的笑了出来,含了一缕不经意察觉的自讽:“宁繁琪为宁霖涛之女,祖上八辈都是汉人,我......自然也是有着这正统之汉血” 尹誉京略有所思,迟迟沉吟不语,我却起了打趣的兴致。 我两眼定定的望着他,似是有什么打紧的事要说一般的温声唤他:“尹太医” 尹誉京不免紧张,怔忡的问道:“何事?” 我佯装思衬,细细的打量起他来了:“我是该唤你弟弟呀,还是妹妹” 此言一出我身后的棠蕊不禁“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连端来茶盏蜜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静初都嘴角微扬竭力忍耐笑意。 尹誉京脸上的笑意辍然泯却,我倒自顾自道的极是开心:“我这左脸已经被文媚娘娘所伤,那这右脸便交付与你来伤了” 尹誉京旋即一笑,道:“你进宫初始便与文媚娘娘顶嘴,那弟弟我是该唤你姐姐还是哥哥呢?” 一时间这芙仪堂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直到时辰到了尹誉京才走。 棠蕊将茶盏捧到我面前,莞尔一笑:“这方才光顾着打趣玩笑了连茶都未喝,这茶被晾在一边恐有些温了,小主先试试吧,若太温了奴婢便再去给您泡一杯去” 我嘴角微扬,接过茶盏,细喝了一口,道:“哪里,这初春时节暖暖的天气喝些温的也没什么,又不是寒冬腊月里的计较” 棠蕊又捧来三瓶‘焕肌乳’浅笑道:“尹太医也是极用心的,走时还留了三瓶‘焕肌乳’说是小主胆儿大,保不齐哪日又与哪位彪悍的娘娘小主杠上,说这东西不仅脸上可涂,淤青擦伤皆是可用,奴婢不信尹太医还让奴婢试了试,果真奴婢前几日留的一个淤青现下便好了,这仙药名字虽简单了些,可疗效比哪些听着玄乎的药好多了” 我含笑不语,只小口喝着微凉了的茶,棠蕊凑近了些,一脸惶惑的疑问:“小主方才为何一直不语,只是在最后打了个圆场?” 我螓首微侧,侧目瞥了静初一眼,静初含了一缕淡笑于嘴边娴雅沉静。 我莞尔一笑,捡了颗蜜饯在手中端详把玩,悠然问道:“你可知道她们之中谁较为可信?” 棠蕊依旧不解,微摇了摇头。 我笑意愈浓:“当你不清楚谁是较为可信的时候,中立二字是最为可靠……” 第玖章 第九章君心不透 我午睡方醒两只眼睛还微有一抹慵懒的惺忪,我一身淡松绿色素软缎宫装,三千青丝被棠蕊绾成了‘灵蛇髻’果然与松绿这等清雅脱俗之色相辅相成极是惹人怜爱。 棠蕊不光手巧心思亦是极灵泛的,见我辰时动了些巧心思来摆弄‘百合髻’她便将‘灵蛇髻’也更改了一番不仅更能修饰我的脸型,还显得端庄大方,是最典雅不过的装扮了。 棠蕊徐徐将一对碧玉芙蓉宝钗仔细的钗入发中,成功的完成了此髻不说还将其化为了点睛之笔。我望着铜镜中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自己不禁小口微张,哑着嗓子惊呼:“这是……我!?” 我还没全然从午睡的惬意中醒来,就似还未从一个唤作‘情爱’的梦中醒来一样,不免有些晕眩。这金堆玉砌的后宫触目奢华无一不是这天下最好的,而宠妃所得便更精贵了,这娉莹殿中的东西无一不华美炫目,躺于我那极尽舒适的床上的时候我便细细观赏领教过了‘天家富贵’四字了。 我如今正当风口,毕竟珉煜将我留夜不说还赐居娉莹殿芙仪堂赏了这般多的金银之物,当真是让我极难做人的。旁的嫔妃倒也罢了,太后对我亦是有诸多不满的。午后惠寿海探来消息,太后昨夜知晓此事的时候说过一句:“红颜祸国,看来这池安也逃不过此劫了” 我没想到太后竟会如此重视,因此在睡醒后便立马急着梳妆,光是挑合适的衣饰便用了半个时辰。 正间的门还微开着,只因正午时熙熙攘攘聚着堆儿来了好些嫔妃,奴才们不敢无礼回绝只得将她们尽数请了进来好茶好点心的奉着,不敢有一丝怠慢。 蓦然,从正间的门刮进一阵习习春风,正午的暖意还未全退,空气中依旧滞着丝丝闷热随着徐徐春风而进难免让我有些烦闷。我一怔,转眸望向我在风中猎猎飞舞的裙裾,昏黄的暖阳斜射而下,虽离月上柳梢头的黄昏时分还差些时候儿可暖暖的色调总是无故给人的心里镀上一层犹似黄金般的灿烂。最易近赤者朱近墨者黑的人心都尚且这般更莫说勉勉微风了,我望着我那已经被染成琥珀色的裙裾不禁生了几分不悦。 风中摇摇飘摇,还几经欲坠...... 当真不吉!! 我忙将裙裾一把打至身后:“棠环,你去取些玫瑰花瓣,兑水,制成玫瑰汁子端过来,棠珏,你去弄点温水,多弄几盆,记得出去进去将门给带上”我听起来像是与谁怄气一般,呵,我还有什么资格可与他人怄气呢? 我不知怎么了,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平白生起厌来,我的声音决算不上好听,低沉而冷冽,似是个男子一般。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感慨,有人曾经说过相由心生可,望着镜中依旧看似单纯的自己,我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我的心早已在乌黑的人墨汁中滚了百遍,可眼眸却依旧含着这盈盈春水,清波流盼。 “棠蕊”我沙哑出声“用浅褐色的粉黛为我描画下眼线,切记,之描前面和后面,当中莫要触碰” 棠蕊嘴角含笑,依命为我照办,这般便极不显眼的柔化了眼部,更显柔婉端庄之色少了妖冶妩媚,极是显著,既不刻意又能遮住瑕疵。 棠环与棠珏的动作倒也是极快的,不一会儿玫瑰汁子便被端上来了,我将手仔细的浸泡在玫瑰汁子中,一遍又一遍,那玫瑰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人的鼻尖觉得痒痒的,果真,是上好的玫瑰制的汁子。 那玫瑰汁子水温正好,功效不俗,似是将我的手包围在了一片柔软一般,仿佛润泽了我手的每一处皮肤,我浸了好些时候儿,才将手给取了出来转而放入棠珏端着的清水之中。 棠蕊略有疑惑,问:“小主既用玫瑰汁子润了手又为何在将手浸于清水之中呢?” 我莞尔一笑,道:“稍上了年纪的人皆不喜过于浓郁的香气,这玫瑰能润手香气却太过浓郁” 棠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稍稍一笑了却,又对着镜中研习着待会儿见到太后时的乖巧神情。我又确认了下我的妆容与衣衫确认一切绝无差错才准备出发。 静初嘴角含了一抹意味深邃的浅笑,垂下睫毛问:“小主可要乘辇?” 我知道她一举一动为何而作,娇俏的睨了她一眼,笑道:“咦,不如就你来决定吧” 她粲然一笑,食指轻点了点我光皙的额头,嗔道:“你呀” 娉莹殿离未央宫十分相近没有走几步便到了,我一步入未央宫中便连大气都未敢喘,只是将头埋的低低。我不禁有些好奇,这未央宫到底是何模样? 我飞快的溜了一眼,放眼望去碧瓦朱甍,精雕玉砌,金碧生辉煞是漂亮,看得出珉煜所花费的心血,珉煜为彭孝道真真是要将大半个国库都用来修缮这所本来静谧朴雅的宫殿了。 未央未央,长乐未央,可是这个一生都在金丝笼中做着没有意义斗争的鸟儿有一丝欢愉变不错了,长乐未央,从何说起? 有位姑姑立于殿外,看样子似是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那姑姑倒是眉眼清秀只是眼旁略有些许细纹,她估摸着大约五十,气质沉稳。不我不禁觉得她这是有些沉稳,毕竟眼中连个细微波动都没有,平稳无澜,看不出一丝心绪。 我从未见过如此沉稳的女子不过若细想想便也是了,宫中待得久了,什么便都也学会了。 我怯生生的朝她走去,刚欲开口却被她抢先:“奴婢默和给姒熙小主请安,小主万福”她虚福一下算是尽礼了,声音如清澈小溪般汕汕。 我见她如此忙忙扶住,道:“姑姑莫要如此” 默和虽含了极大方的笑,可却似是故意做与我看一般的皮笑肉不笑,淡淡道:“太后早就料到小主会来,因此特命奴婢在外恭候” 蓦然一阵清脆的笑声拔地而起,我不动声色的一怔,脸色微沉。 那阵笑声极尽欢喜,欢喜的仿似不属于人间一般。 那样幸福,那样刺耳。 自小我便对声音格外敏感,每个人的声音我都能清楚辨别,从前以为是我的福气,而现在才晓得是我的晦气。 那宛若黄鹂般好听的声音除了上官贵妃还有谁?太后?呵。 我知道,那是谁,上官贵妃。 其实那人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 除了我。 我轻咬下唇,强抑住了眼眶中打着转的泪水。默和似在打量着我又不似在打量着我,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故作自然:“既有人拜访太后,那繁琪便过些时候儿再来拜访,还望姑姑对太后说繁琪来过了” 默和的眼睛冷不丁的忽然转向一旁,我不自觉的稍稍斜睨看向她望着的方向,发现一顶惹人瞩目的明黄轿辇,那上头的五爪金龙尤为突出,珉煜也在……呵…… 带着娘子来向母亲请安当真是美事一桩!! 不知是要如何打情骂俏才好。 默和微微垂首,眉目间略有深邃:“太后想见一见姒熙小主呢,莫要让太后等着了” 我这时才发觉默和已经收回看向珉煜轿辇的目光了,果真狡猾! 这一切便似他们四人,珉煜,上官,默和还与我的那个未曾谋面的太后一同策划好的一般。 默和都这般说了那我也不能不进去了,就这样我于无形之中被她硬生推入了这我绝不想踏进一步的未央宫乐元殿。 我走的每一步脚都是极僵硬的,脚下的每一寸地都不知为何极其冷冽,吞骨噬髓的冰冷让我近乎呆傻,一步,一步……仿佛是踩着我自己的心走过的一般。 这乐元殿笑语晏晏,一片融洽,上官贵妃亲昵的蜷缩在珉煜怀中一脸幸福,一双明眸隐隐的泛着丝丝慵懒,煞是妩媚,一袭娇娆红裙与珉煜的五爪明黄龙袍相融相洽,混为了一体,她头上的金累丝珊瑚衔珠步摇仿佛向每一个见到她的人宣示她正一品贵妃的尊贵身份。 我的突兀仿佛破了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本来还满面笑容的珉煜蓦地变得面无表情,而这房中便倏然化作一片死寂,唯有太后手上的一串珊瑚佛珠‘咯咯’作响之声。饶是惴惴,我却是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珉煜之神色。 太后含笑不语,上官贵妃仍在静观其变,而珉煜择目不斜视的盯着上官贵妃我不知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生了多少龃龉,什么龃龉,昨夜被他拢于怀中的人还是我,可今日却变成了上官贵妃,变化之快,变化之冷让我不禁一颤。 上官贵妃清眸一转,眼中微有波动,似有深邃之意,她嘴角微翘,含着一缕极大方的笑意,道:“姒熙妹妹来了?”虽已开口可她却犹不起身,定定的坐于珉煜怀中。 我柔柔一福,面带微笑,抑抑请安:“给皇上请安,太后万福,上官贵妃万福” 太后生的不俗,绝算得上是位中年美妇,她气度雍容,宫中滔滔不绝的争斗倒洗的这位半老徐娘的眉眼处浮着丝丝风情,皇宫里虽极尽奢华,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可岁月无情蹉跎了这张本应该光彩夺目的面孔。 太后慈眉善目的看似极和善的一个女人,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演出来的,不过这倒是就不重要了,毕竟前后者相同,毕竟都是子出母腹之联,前者也把后者也好前者便是经后者千锤百炼演出来的而后者便是还未将此技法练到炉火纯青之田地。 太后见我一来便乐开了花儿,忙从榻上起身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莫要拘礼”她笑得慈祥,是娘亲从未有给予我的感觉,当然,父亲在场时除外。 我嫣然一笑坐上了婢子搬过来的凳子,当稳住心神这心中便多了几分诧异,她昨晚还对我有些许敌意,甚至是讳莫如深,方才进来时我还瞅见几个站在廊下吓的一脸苍白的内监与婢子们怎的今日便变得如此慈祥? 真是宫中待久了,连脸都会随意转变了。 上官贵妃依旧甜笑着,道:“怎的这样巧,本宫与皇上来给太后请安刚来了不一会儿妹妹便来了”她故意说得让本好好儿的一句话徒增了几分暧昧。 我不予理睬,自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倒也不急着喝,轻用杯盖拂去了徐徐热气,也不着眼看她,沉声道:“姐姐与妹妹又缘呢” 珉煜似是觉出我的不对劲儿了,这句话本就是说与他听的,作出反应的自然是他。只是与我的万千猜想不同他依旧不看我,只是淡淡瞥过上官贵妃,随手执起了她颈上的珍珠项链,在她光腻的颈脖处留下极轻的一吻,赞嗔道:“果然,婉元戴珍珠最为漂亮了” 上官贵妃将半张粉面埋于珉煜怀中,脸上隐隐泛着诱人的绯红,小手极自然地抚上了珉煜俊美无铸的面庞,既轿乖又不失身份的嗔了一句:“哪儿有,皇上过誉” 这样一做珉煜果然欢喜将上官贵妃搂的更紧了些,修长的手指从她的颈脖处一路向下无形中绘出了上官贵妃婀娜多姿的袅袅身材。 珉煜似是在与妻子闲话一般的笑道:“上官卿戴珍珠极是可人,婉愉年纪虽幼,可也是个美人坯子呢,特别是戴上玛瑙,姿色更加明艳动人呢,而婉悫配玉便可让这整个京都都动上一动” 上官贵妃佯装吃醋,十分娇娆的努起了樱桃小嘴,坐了起来,余光微瞥了佯装高兴的我一眼。 珉煜顺势吻了上去,让上官贵妃好一顿羞赧,我心中虽涩,可脸上却也只能与太后一样,为这对金童玉女的幸福而高兴。 珉煜如获至宝般的将上官贵妃的脸捧在手中,腻声道:“朕最喜欢上官卿吃醋的模样了,好了,那便赏你十根珍珠项链,供你佩戴,让你将你那两个妹妹都给比下去” 上官贵妃刚欲起身谢恩却被珉煜强按了下来,关切道:“太医说你身子不好,不可起的太急,否则又是好一阵晕眩,朕可不忍上官卿受罪” 谁不知道上官家出美女呢?前朝有上官一族的夫人和贵嫔,如今有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上官婉元继续延续上官家这无可撼动的后宫高位宝座,许下一朝上官氏便会出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吧。 太后忽然眺向了我,似是在极随意的在唠家常一般笑问:“姒熙啊,你可知这是什么茶?” 我细啜了一口茶,慢慢品来,甘甜润口,我沉吟半晌便知答案,佯装怯怯,低声嗫喏:“繁琪斗胆一猜,可是杜鹃花茶?”我故意自称‘繁琪’只为提醒我到底是谁。 太后淡然笑之随手捡了一颗蜜饯:“不错,你可知这茶除了杜鹃还有些什么?” 我又品了一口,细细尝后才道:“除了杜鹃花,还有辛夷花,红玫瑰花,茉莉花”太后满意一笑,甚是高兴将这一杯茶都一口气饮了下去。 我知道,华太后城府颇深她虽已迈入老年可却依旧对后宫有极强的控制欲,怪不得皇后能悠然自居了。 自然,她不是为了所谓荣华,她为的是她华家一族的荣耀,与她一直惴惴晃动的太后之位。 这是人们常说的命么? 我果真是做冷刃的命。 一辈子都被人看重培养。 上官贵妃笑意深邃,宛若八月底艳阳天里开的如火如荼的枫叶一般:“妹妹可知杜鹃花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想逼我说出什么, 爱的欢愉? 她这是想要试我么? 如果我答繁荣吉祥因为《草花谱》有:映山红若生满山顶,其年丰稳人竞采之之说她会如何呢? 可是有时多虑只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还不如自己主动跳进陷阱,来个将计就计,其实我也可以说我天性愚笨对花草意语之事一窍不通,可是那样太后那边便不会再看重我,我亦就失去了一次免死的机会。 “爱的欢愉”我柔声作答,答时不忘瞥一眼珉煜,也是这一瞥我才知道,原来珉煜一直都望着我,可是也是因为我瞥了他一眼他赶忙移了视线。 他移的尴尬,我也极木讷的看向别处,上官贵妃立即觉出,脸色一沉。 一时间这富丽堂皇的乐元殿中多了丝丝刺耳的静谧。 太后似是觉出了我与珉煜之间的尴尬,忙忙道:“皇帝最近政务繁忙难得召新人入宫了,虽已是三月可你是皇帝今年第一个被赐名位的人呢”太后开口故意用了苛责的语气,让这一切化作自然。 我嫣然而笑,喝了一口茶,而珉煜择呆呆的望向窗外,在这一点上我与珉煜不谋而合,他在避免,我也在避免,我心中暗暗有些苦涩,可我能做的却唯有藏住我所有的不悦。 太后却依旧不依,捻了一颗酒酿梅子轻咬了一口,闭目细品,赞道“这江南知府倒是有孝心,不仅奉了上好的云南普洱还奉了他们自家制的酒酿梅子来……” 听到‘江南’二字上官贵妃眉心一动,不知为何这本看似融洽的婆媳二人却隐隐有些奇怪。 我不好多说什么,任太后继续说下去:“这梅子润口,我们也不妨多说一会儿” 太后一顿,似是想到什么,思量片刻,道:“说到江南,哀家依稀记得昌乾九年四月,正是清明时节,先帝大恩,赐哀家返乡扫墓,带了两个喜秀殿中的两个女童出去侍候,哀家还记得你是其中一个,还与皇帝聊得甚欢呢” 我不免有几分怔忡,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慎将杯中滚烫的茶水反出了些,那滚烫的水珠在我的合谷穴停留了一会儿便干了,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在手,脑中翻涌而来那童年美好的回忆。 一句话忽地在我耳畔萦绕: 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 怪不得那夜侍寝怎么都说不上来的说不出来的熟稔之感。 “你生的真美……” 这句话在我侍寝那晚珉煜对我说过, 而在那年扫墓回乡他也对我说过,不,是对寒姒兮说过。 而如今的我是宁繁琪。那年被珉煜数次嘲讽的宁繁琪。 那年与珉煜同车而行的本应是繁琪,可在出发前我故意去的早了些将马车又掸了遍,那时的我九岁,他,十三岁。 他那时便长得格外清俊,他似比同龄男子更高些更俊些,亦比同龄男子更合我心中的如意郎君标准些。 第一次见面我穿了一件与今日来时大致相同的松绿裙装,不同的便是那时的我因急着赶来只将头发梳顺了并未没有绾成发髻。 那年的我刚刚进喜秀殿心里还是有着那份对母亲的眷恋,收到家信激动的不行,本以为是母亲要对我说的母女之间的关切之语却未曾想到只是冰冷的九个字:‘明日伴皇九子,多留心‘ 那时的珉煜是先帝的第九个儿子也是先帝最得宠的一个儿子,先帝枝叶茂盛,可是他一到老年子嗣便开始凋零了,一共十五子,六位帝姬,四位皇子,四皇子珉彬,十五皇子珉盛,十三皇子珉宪和七皇子珉汝一出生不是死在襁褓中便是被奶娘所害。 十皇子珉稷和当时为太子的大皇子珉琦护押一批珍宝去边境蛮夷的时候被高丽人所害,五皇子珉卫,三皇子珉溯被歹人谋财害命。 十四皇子珉缔在官场被木氏一族陷害,被先帝圈在自己的王府,终身不得出来,虽然后来珉煜将他放了出来赐其爵位,他却早已癫疯了。 珉煜与先皇一同擒下了要逼宫的新太子也就是从前的二皇子珉岚和其党羽管氏和六皇子珉时。十五个皇子便只稀稀落落的剩了四个皇子,八王爷珉乔,珉煜,十一王爷珉灿和十二爷珉珀。而帝姬这儿也并不好,三帝姬碧玏嫁错了夫君,被驸马日日打骂虽然后来驸马被惩治了可她也早已是遍体鳞伤,还拖着一对双生子,日日郁郁寡欢。五帝姬婉蓉被送去了边境蛮夷和亲,大帝姬肃嫣被送去了高丽和亲,四帝姬芜琳本就不受先帝喜爱,被冷清的嫁去木家做牺牲品了,木家破了,她便拖着女儿回宫受人冷眼了。 如今过的真正安稳的也只有二帝姬娉婷和六帝姬悫沁,不过这却都是后话了。 这时的珉煜只是九皇子,一个煞是受宠的皇子罢了。 我边检试着马车边嘤嘤低泣。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后头接近我的珉煜,我只听到一阵温软的话语:“你哭做什么?”那时的我稍瞥了一眼他并未反应,也真的没有心情反应。他这样一说我赶忙不哭了,他莞尔一笑,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我满面淡漠随意答了一句:“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忽地从后头一把拢住了我。 他的身体紧紧与我的贴在了一起,这是我第一次与一个男子那么近距离的接触,我的心都漏了一拍,他笑着,道:“你生的真美” 我佯装紧张,含着愠怒嗔道:“你这是做什么?!快些放开我,被人瞧见这可怎么是好?!” 珉煜微坏笑着,拨弄着我鬓间的发丝,浓眉微轩,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继续挣扎,明知他是谁却故意装傻:“我才不管你是谁,仔细你的命根子!” 我刚欲抬脚他便立马撒开了手,佯装害怕的连退了许多步:“你这个丫头倒真真有胆儿” 我愤愤一哼,便继续干着我手中的活儿,我一转眸佯装方才发觉他衣服上的纹样一般,徐徐走到了他的面前,轻掸了掸他华贵的不能再过华贵的衣裳,也不欠身行礼自顾自的淡然说道:“奴婢有眼无珠,卑微之身冒犯九皇子了” 他似有些惊讶,瞪着一双从那时起便撩人心魄的眼眸,惊道:“你怎知道?” 我故意不答,仔细的理着他的玄色氅衣。 他仔细的打量着我,忽地将脸给凑了过来,细嗅了嗅,道:“你的脸…好香啊” 我下意识的想往后退一步,可他却一直紧紧搂着我的腰,我往后退一步,却正好被他借势拢在了怀里,我脸上微辣,声音明显比方才低了许多还在不经意间含了娇羞的口气:“九皇子……莫要如此……” 他以为我如此是故作娇羞,可是慢慢的泪水却溢满了眼眶,他似有些惊愕,我略带哭腔:“说句大不敬的,若继位之子是你倒罢可若不是你我往后该怎么办,谁会要我?” 其实那时我心里边有了种感觉。 他,是往后的新帝。 这说谁是往后新帝犹如一场豪赌,按当时情形来说他是最无可能的,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心却坚定的偏向他。 珉煜稍顿了顿,神情未免多了几分冷冽,温柔的轻轻用手拭去了我脸上的泪水,宛若腊月寒风里那一剪红梅拂面吹来一般。 珉煜旋即一脸柔情蜜意的望向了我:“你放心,无论往后我是王爷还是皇帝,你是喜秀殿女子,被淘汰而待嫁闺中的抑或者是被皇帝染指过的喜秀殿女子,还是婢子往后我必定娶你,你......叫什么?” 那时的我不免生了几分动容,温声开口:“我叫姒兮,寒姒兮” 我话音甫落他便忙吻了我一下,而此情此景正好被带着繁琪一同而来的惠夫人看到了,惠夫人略有所思,旋即嫣然一笑,道:“哟,这煜儿真是的,离你娶娘子还有好一段儿时间呢,怎的如此猴急便将人家那么美的一个俏人儿给搂入怀中了” 我又羞又急,面上滚烫,满面羞赧的赶忙欠身一福,道:“惠娘娘万安” 惠夫人满面喜色摆了摆手便示意我起来了,留下我与脸色极其难看的繁琪尴尬相处。 这一日珉煜几乎没和繁琪说过话,他也毫不给繁琪面子,冷言冷语,冷嘲热讽的,不知让繁琪哭了多少次。 我知道,我的一步成功了,对,这便是一个九岁女童可怖的心机,我步步为营,步步设计的一个粉红回忆,为的便是昨夜这一步登天的愉悦。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可怜又可爱,看似了无心机,内里却满满是算计。悲也悲也...... 这虽是我所精心谋划的铺垫可是时间终还是冲淡了那份甜腻的美好记忆,想到从前种种我眼眶微润,想来一双清眸中已染了猩红之色。 我紧紧的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原来从前许愿要娶我的那个翩翩少年真的做到了,珉煜直直的望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我知道若再这样下去我必定是要失态了,这一切,便也会被公布于众,我的一切便将会成为泡影,我赶忙将泪水收了回去,咬了咬下唇,嘴角微翘,道:“太后许是记差了,当年是姒兮与皇上聊的高兴的,并非繁琪” 我极力掩住了脸上的不悦之色,上官贵妃似略有所思,不过很快便用她足以撩动这一宫人心的笑容遮掩过去了。 我不知太后为何要忽然提起这个话题,难道她认出我便是当年那个姒兮么? 我微欠身一福,声音有些沙哑,道:“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回去了” 太后微点了点头,对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便让我走了,走时珉煜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他惢心已起,因此几乎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若不是静初扶的紧我恐怕连站都站不稳,我呆滞的走出了未央宫,思绪万千。那年被珉煜紧紧搂于怀中的人是姒兮,而我如今也是所谓的姒熙,可是此姒熙非鄙姒兮,我早便不是那个寒姒兮了,早就不是了…… 两行五味杂陈的泪水断断续续的的落了下来去,冰冷的泪水砸到我的手背上,凉的。 犹如慢慢漫于心扉的那份哀凉…… 第11章 第拾章 第十章窥 那日的我心被屈辱与自嘲填满,珉煜的不屑一顾,太后无形的故意刁难与上官婉元一脸幸福的模样毫不留情的刺着我已然濒临崩溃的敏感心间,我身上四肢百骸的每处余温都被这些后来想来没什么的事情所攫取。瑟瑟寒意从我的脚底一路上窜至头皮,让我的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每次稍缓便是下一次疼痛再次袭来时的无情铺垫。毕竟,这时的我只是在经历宫中无情残酷的冰山一角罢了。我更不知道珉煜这样做的苦衷,毕竟他的衷肠直到最后我才了然于胸的。 请牢牢记住,我叫寒姒兮。 不是宁繁琪,不是寒姒熙,不是韩姒兮,更不是韩姒熙。 …… “小主……”静初心疼的唤道,声音含了一丝哭腔。 我眸色一历,目光灼灼,大声喝道:“叫我姒兮!寒姒兮!!” 我话语甫落一行泪便强硬的截住我的凌厉,在一瞬间击碎我所有的自尊与期许。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亲手毁掉的人生,我自己跳下的炼狱,我怪不得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允许我怪他。 我原本紧紧攥在手里的尊严与自傲都被我的心动之人凄凄踩于脚下,眼泪流着流着便也麻木了,若不是不小心触到舌尖,我根本不知我这双只为算计他人眼眸还积着那么多酸涩的眼泪。那眼泪宛如冷冽冰霜般噬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狠狠饮泣,似是要将此生的眼泪尽数流尽一般。 “姒熙妹妹” 一阵宛若黄鹂般的声音骤然耸至,犹如冬日里飒飒打在屋檐上的雪珠子一般匆匆。 我不想应付,却又不得不应付,我迅疾擦干泪水,忙忙转身, 果然,是上官贵妃。 她粲然而笑,眸中漾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她亲昵的握住了我的手,她温软的玉手抚上我的我才发觉我的手压根便没有一丝温度,犹如一具尸体一般。 她不免生了几分怜惜,婉声道:“妹妹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儿的,怎的过了这么一会儿你便泪眼婆娑了” 我莞尔一笑,佯装轻松,用帕子轻拭了拭脸上残布着的泪水,笑道:“无妨,繁琪自小有眼疾,一迎风而立便会流泪” 上官贵妃的嘴角微翘似是邻家姊姊一般的亲和易近,我凝神一想,便仔细的理了理上官贵妃秀耳上晶莹散辉的点翠明珠耳珰,道:“姐姐皮肤白皙嫩滑,配珍珠自是极好的,只是若再添些水晶首饰与珍珠一同佩戴便更显姐姐夺目光华了” 她抿嘴一笑,将头上的一支双蝶衔珠金蕾丝步摇摘了下来,轻将其钗入我的发中我却一把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娘娘,贵嫔以下不准佩戴步摇” 上官贵妃的手一顿,将双蝶衔珠金蕾丝步摇硬生塞进我的手中,温言道:“妹妹冰雪聪颖是个礼貌之人不说,还甚会打扮,姐姐往后还要多向妹妹拜教呢,这步摇,你迟早用的上” 我嘴角微翘含着几分柔婉的笑意,道:“拜教……不敢当。不过,交流倒是极好的” 她亦是聪明人,松开了手,眸中骤然多了几分廖怅,玉手轻抚上了我的脸,眼眸中似在看小妹一般的望着我,一双明眸恍若一汪春水般轻轻漾着,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她柔声道:“若是舞鹊也能如此千伶百俐的那该多好” 我不禁一怔,旋即一笑,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轻声提醒:“娘娘恍惚了,嫔妾是繁琪,并不是娘娘口中的‘舞鹊’” 上官的手在空中滞了刹那,随后缓缓落下,似笑非笑的道:“是本宫糊涂了,妹妹莫要上心” 我予了她一个诚恳的眼神,语气真挚:“那是自然” 她嫣然一笑,似是十分满意,随后翩跹而去。我望着她匆匆离去的倩影,持着似甜糯米般腻人的甜笑,待她走远,我才将极尽虚伪的笑意给敛了起来,轻扶着静初的手缓步而行。 上官是极聪明的人,她八面玲珑之功素被人赞叹,听说当年上官家有两位小姐一同进宫,一便是上官婉元,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一步步的攫取着无尽权利,爬到今日这位同副后的贵妃之位何等风光,又为上官门楣添了几许华光。可是二上官婉悫却一直不知是何位份,默默无闻的在这宫中无声无息的喘息着,皇后与珉煜也从不提起,直到今日我才第一次听到‘婉悫’这个名字。这宫中的人就只当没有这个人一般。有人说上官婉悫乏了宫中无趣的日子羽化成仙了,亦有的传她与情郎私会被一位刚进宫的姓余的常在撞了个正着后被打入冷宫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无头无尾的猜测罢了。可以确信无疑的便是上官婉悫是个绝世美人,沉静如冰,貌若天仙,却不平易近人,待人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她被赐居快芃苑,那里虽比不得东头的紫华城富丽却煞是风雅,无论是寒冬还是暖夏一直都花盛草茂的,冬日里那里的梅花比倚梅园中梅花都艳丽,可就在那样好的地方她却依旧日日郁郁沉沉的还命人将那里的梅花尽数砍除了。 上官婉悫与她姐姐不同,任性妄为,尽管入宫侍奉可待人处事依旧犹同闺阁少女般由性,毫无城府,更没有什么心机头脑可言。 “小主觉得,上官贵妃是真是假?”静初眸中含着几分深邃。 我一脸淡漠,淡淡的沉声道:“亦真亦假” 静初垂下羽睫淡淡一笑,再不做言语伸出皓腕,我将我的手搭在她的腕上,对她扯了扯嘴角便徐徐回了娉莹殿。我颤颤巍巍的,耳旁满满都是嘈杂之音与珠翠晃动的碰撞。 心烦意乱的,极是难受。 呵, 我又有什么烦乱的资格呢? 回去时路过几株桃花,醉人的暖风一吹一阵粉红如江澜般锤地直下,那散在鹅卵石的片片粉红,宛若是我心的碎片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许是心扉还犹存希翼,许是我真的疯了,我一回来便向棠蕊悠悠命令:“准备娉莹殿中的浴汤,沐浴” 池安是嫔妃要准备侍寝前才沐浴的,虽平时也日日浴身可绝不会用那殿中的浴汤只是用木桶罢了,我也不知怎么了,只是心中有了什么莫名的把握,也算不上是把握了,只是猜测罢了、 卑微的猜测,可笑的猜测,荒唐的猜测...... 棠蕊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忡的依言招呼人去办了。 我坐于正间等着棠蕊,我依稀听到门外的婢子棠珈和福怡正在闲话: “你可不知道啊!咱们小主在太后那儿默然失神,未央宫当差的喜顺说皇上压根就没正眼看过她一眼,一直深情款款的望着含柔殿上官主子呢!” “那是自然,凭她是谁,怎么可能分上官主子的恩宠啊!” “你知道么?王公公的徒弟小莲子告诉我昨晚是因里头那位死赖着不肯走皇上才勉强留她的” 我听到此处便已经听不下去了,我如今再怎么在外人眼中也是个得宠的主儿怎的落到她们嘴里便变成了这般模样,再说了,她们以为自己是谁?是文媚妃,上官贵妃,还是太后!? 她们辱我便也罢了,可是连最过卑微的婢子都敢爬到我头上来了!当真是将自己这副贱骨头当成人物了! 我一口气将茶给灌了下去,茶是雀舌,与上午一般无二的上好雀舌,水,也是最好的雪水,可是上午喝来是甘甜润口而如今喝来却是苦不堪言! 我将茶杯重重放下,柳眉一蹙,厉声道:“外头闲话的,杖毙!” 我心下的凉意早就胜似寒冬,那缕似是漫穿了我的话语,连自己听的都不禁有些害怕。 趋炎附势! 我与珉煜这样的细枝末节他们都清楚的似自己经历的一般。 后宫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棠珈是‘棠‘字辈的,按理说在宫中的时日也不短了,从前的‘棠’字辈不是被分在娉莹殿便被分在了含柔殿,应该最谨慎不过了,怎的还这般碎嘴,不教‘福’字辈的小人谨小慎微反而这般教坏。 外头的两人吓得哭了出来,而我却全然不动。 我与这个后宫的关系与她们有何干系? 既然有胆儿闲话就必须有胆儿承受后头的代价! 此时的我依旧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怨毒少女,不,妇人,这时的我既没有远见,也没有见识,根本不知分寸把握,完全随性而为。多少声警示我的凄厉喊声却都被横冲直撞进入我心扉的的那份悲恸给冲淡了。仿佛全世界的人不好或好都与我无关一般。 棠蕊见此,冷冷瞪了棠珈一眼,随后淡笑而入,喜颜悦色的道:“小主,水备好了” 我抿嘴颔首,心中对不禁对棠蕊刮目相看了起来。 温热的水仿佛洗淡了我身上本还犹存的自尊,我用手轻轻撩动掺了玫瑰花的温水,我的手还是这般修长白皙,只是可惜不够光嫩,可是就是这样一张手吻过珉煜的脸,抚过他健硕的身子,我想的入神,被一阵晾衣架被刮到的声响,这棠蕊忘了取玉簪花瓣儿便出去取了,刚走不久,怎么这般不小心。 “棠蕊何事这般匆遽?” 那人不应,我即反应过来,那人不是棠蕊!! 我机警的忙将身子往下沉了沉,只留个头在外,果真,那云纱绣花屏风后有个颀长的人影,看身高是个男子! 而且绝不是惠寿海或内监!! “你......是谁?” 我的脑中波涌万千,心跳如鼓,天马行空的猜了一句:“尹誉京?” 这能随意出入我宫室的男人又有这身高也只有尹誉京了吧。 那人依旧不应,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了。 留下满是茫然的我,这时棠蕊也端着一个雕花鎏金脸盆进来了,笑道:“小主这是怎么了?” 我心中纠结着该不该告诉她,毕竟方才那个男子刚进来的时候我毫无防备,上身几乎都裸.露在外,当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我还是将其置于自己的内心一隅最为妥当。 我嘴角含了一缕浅笑,道:“许是午睡时不慎将脖子给扭着了,想用热水捂捂” 棠蕊微笑颔首便扶我出来了,忙用毛巾环住我。 棠蕊又忙将浸过玉簪花的毛巾给我擦了脸,我笑着抓住了她的手:“不必这般匆忙的,我向来不娇气,你见过刚第一次侍寝完过后还被打的女子这般安然无虞吗?” 棠蕊嘴角微翘,将衣裳拿了过来,替我更衣。 第12章 第拾壹章 第十一章孤灯挑尽未成眠 我着乳白色寝衣,将昨夜戴着的那朵水仙又重新别上了乌发,望着这天慢慢发昏,望着忙碌的宫人们慢慢停下脚步,我盼望着天快些变暗,可是当一片浩瀚天空都黯息了我的心却越来越慌了。这是我在紫华城的第二个夜晚。别人应该以为我今晚会婉转承恩,可是今晚我却再也拾不起昨晚那份泰然自若了。 不干夜色什么事,毕竟这是与昨晚一般无二的昏沉四方天,不一样的便是,昨晚幸福笼罩,今晚却仿佛被黑夜化作的魑魅魍魉所紧紧钳制。 我心里极盼望着那声:“皇上驾到”我一感觉周围有一举一动我便心狠狠一颤,连手都会被汗水湿津津的布满,可是发觉没有手又会迅速变干,周而复始。 我多么盼望珉煜让我的心踏实的脚步声,我更盼望他身上惹人舒心的木槿花香与龙延香萦绕我时那溢于言表的幸福。这样孤寂静谧的春夜悫顺仪养的小猫欢绒低低发春的低呼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甚至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他今晚来我便会将这一切都告诉他,一切都向他全盘托出,告诉他我便是他幼年许愿要娶的寒姒兮,我会放下一切的算计静静盘于他膝上,不管代价是什么。 这是我想过的最出格的想法,最天真的想法。 我不是一个爱情至上的人,从来不是。 尽管母亲从小便给我看使人皮肉发麻的情爱小说,我对爱情也从不看重,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我才对世间情爱看的格外透彻,我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过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为情情爱爱这种事流泪,为男子所伤心。 那时,母亲深深的望了我一眼,颇有深意的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我一直不解,这时间向来都是女人牵着男人的鼻子走,何时是男人牵着女人的鼻子走了呢? 可是没有经历过的东西是不能断然妄下结论的,可尽管如此现在的我依旧不会爱情至上,爱情的目的只是为了觅一个自己欢喜的伴侣罢了,掰细了便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可是我却正为这种极无聊的事情痛不欲生。 我不想哭却又哭出了声儿,慢慢的泪水开始滑落,我咬着帕子,不想让人听到我的懦弱,仿佛要将我这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一般。 其实我连觅一位如意郎君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推到了他温暖却冰冷的龙床上了。 呵…… 帝王心怀四海,我又怎的会真的了解他呢。 我蜷缩在这个精雕细琢的宫殿中难得的不起眼角落中,地上的阴凉透过薄薄的寝裙直击已然支离破碎的心,让我心的碎片更碎一些,就像是在那一具具横躺于地上的蝼蚁尸体上再踩几下。 我多么希望有个人在这漫漫长夜中紧紧的拥住我,给予我一个踏实可靠的怀抱,尽管那个人是个引车卖浆之流我都再无任何所谓。 外头的夜空不知为何仿佛映着我的心情一般漆黑黯然,风吹过墙边密密麻麻种着的樱花树惹了一阵悉悉索索微弱响声,这些是花房去年培育出来的新品,悫顺仪的恩宠虽不多可是敬事房无论有什么好的都忘不了娉莹殿的这一份儿,今年,是它第一次缤纷盛放。 是绿色青樱白日里瞅着不过是新奇而已可若到了晚间放眼望去便会别有一番孤寂清冷之意,柔婉中又带了些许坚韧的执着,只是瓣瓣落下如翡翠般晕染了一地惹人怜慕。 我叫惠寿海在外守着,并让他喝下一壶极浓的毛峰提神,让他绝不可以打瞌睡。 不知是魔怔了还是怎么了,外头隐隐听到有声音。 那声音极是轻微,飘忽不定,我也不好确定我反正正闷的紧便套着一双锻鞋到长廊上了。 还好,这芙仪堂是新修的门不发一点声响,否则“嘎吱’一声便露馅儿了。 外头的几盏小灯还隐约亮着,本应添烛加蜡的婢子奴才都已经回房休息了,我的芙仪堂门口的灯芯只剩半截还顽强莹着。许就因如此那提着灯笼的娇小女子才会如此吸睛,那女子身着一袭烟粉裙。 乍一看像是个宫女, 那女子用薄纱遮面极是神秘,她立于青樱之下,青草之上,这怡人的一片淡青之中猛地多了一抹粉色倒也雅致,仿若那御花园中盛绽而开的朵朵春花一般。她说话声极轻,却极是好听似是黄鹂轻唱一般。 苦于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她与惠寿海在说些什么,只隐隐听到: “寿海……你这又是何苦” “你再不用我做这些事了,可她却极为需要” 我极是惶惑,蹙了蹙眉。 她? 寿海? 我倒想继续听下去可惜被微寒的夜风一打,身子不禁一抖,默默转身回去,回到那我在这紫华城唯一有归属感的地方,那个阴冷的角落。 继续着我极为寂怅的一夜,我哭了一夜,等了一夜,冷了一夜,抱了自己一夜,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哦不,也算是有所收获,我得到了红肿的双眼与不经意间爬上眼下的黯淡乌青。 直到天蒙蒙而亮,我都片刻未合眼,这是我第一次从黄昏等到天亮,我身上毫无倦意,因为我的心早已疲倦不堪,那一清早静初与棠蕊便看到了卷缩在角落中紧紧握着染了我处子之血的那角明黄罗衾,满面泪痕神情恍惚,双眸呆滞的我。 可是这时的我早就不在乎了。 你们想看笑话我不躲,你们可怜我,我谢谢你们,你们来苦口婆心的劝我我也只当一阵善如春风的耳旁风。 棠蕊满含怜意忙将我扶了起来,帮我理了理我的乌丝并将我头上已经枯萎泛黄的水仙给拿了下来。 我彷若失神,声音沙哑道:“水仙……枯了”我说的呆滞无一丝起伏。 棠蕊眼眶微红却又强扯出了一个微笑,紧紧搂住了我,道:“是,枯了,只是这朵枯了我们才可以去折一朵更为漂亮的新水仙” 我握着那已经从里到外枯黄了的水仙,望着它奄奄一息的可怜样子,不知不觉中竟感到了一丝熟稔,似是在照镜子一般。 哈,照镜子...... 水仙枯了,我的恩宠也随之而萎了. 静初莞尔一笑,道:“小主这样喜欢水仙,棠蕊你去折些水仙来,再去制碗胡椒牛肉青菜面和一些酥点,记住,面中多放些胡椒,多汤少面,小主爱吃” 我心下感动,这是从前在喜秀殿我最喜欢的吃食了,静初竟还记得。幼时只要给我来这么一碗,便立马破涕而笑了。喜秀殿的厨子都是宫里用剩下的,有时面都已经糊了,而有时面都没熟便被端上桌来了,可是只要给我来上那么一碗我总是会笑。 可惜,这宫中的胡椒牛肉青菜面再如何精致都还不了我一个纯真回忆。 棠蕊应了一声“是”便赶忙下去了。 “什么事?”我冷冷问道,宛若腊月冰霜。 静初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将一件玉锦烟罗紫的暗花春衫拿了出来,稀奇的是那丝线中还掺着些许金线,上头绣着的却是昙花和夕颜,很少衣衫上会有两种纹样,平日里妃位以上的才会绣两种纹样在衣裳上。 这显然不是我一个小小美人该有的,若是别的倒也罢了,偏是昙花和夕颜…… 我涩涩的扯了扯嘴角,想要笑,可是脸上的肌肉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静初,你费心了,我......记下了。只是我现在有些累了,没有那份精力与心气来争宠了” 静初用一把木梳给拿了过来给我梳头,笑道:“心气儿高些,你也回不了头了,姒兮”她的眼底不禁敛了几分惆怅,稍稍一顿:“紫华城中适者生存,你若这样消沉岂不辜负了繁琪一片善意?” 我冷冷道:“还好繁琪没有进来,她若进来了恐怕会受不了这样寂寞的夜晚,按她的性子今儿早上你看到的便是一具悬于梁上的尸体了”我幽幽一叹,如秋风簌簌,语气略带了几分哽咽:“我对不住她,一直抱有愧意,今儿个也算得到我应有的报应了,其实她又何尝对得住我呢?她再怎么总比我好吧,她若嫁于高丽一生受人尊重,她若嫁于王爷,这尚在世的王爷们,八王爷朱珉乔,十一王爷朱珉灿,十二王爷朱珉珀都是极好的男子,她嫁了哪位也不会受委屈啊,若随八王许还会受些委屈,毕竟他早已娶妻有子,可八王性子风流,柔情似水,再怎么也不会苦了她呀,就算远赴蛮夷她也不会怎么,就算水土不服那也是一两日的事,她无牵无挂的,根本无需来这紫华城受苦,哦,再不济她进宫为婢那也是高等宫女,且喜秀殿出来的到二十五也就放她了,还会帮她制一份产业,衣食无忧的再觅个如意郎君,有何不可?我便是太傻,一味想着族人和自家门楣的光辉!他们再怎么富贵又干着我什么事了?我最多就是与他们一起欢喜欢喜,我得到什么了呢?” 我说的愤懑,眼眶又溢满了泪水。 我到底算什么? 静初刚想说话却被我截住抢了个先儿:“棠蕊的面许还要再等会子呢,出去走走吧” 静初拿我没法子只能应声帮我匆匆梳妆出门。 —————————— 外头暖暖的春风徐徐拂过我不施粉黛的面孔,尽管是暖洋洋的一袭微风我却依旧觉得锋利无比,将我的肌肤剜成了一片一片。御花园中□□旖旎,太液池的水潺潺而流,春花盛放,争相吐艳,可是最能夺我眼球的却是太液池上浮着的株株莲花。 那皎洁无瑕的莲花在一泓清波中亭亭玉立,绽其卓姿。这莲花的花蕊极嫩,凝着点点宛若珍珠的水珠,似玉瑰丽。 真真当得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十二字的夸奖。 姹紫嫣红的娇娆花丛中的百花朵朵也毫不示弱,杜鹃,海棠,牡丹,芍药,百合,玉兰,八仙络绎不绝,娇艳欲滴,芳菲妩媚,仙姿玉色。美的动人心魄,可是就是这样的明艳动人的色彩赫然落入眼帘我却没有分毫所动,这样灿亮的春景我从未看到过,若换作前日我恐怕会欢喜的蹦起来,可今日这些明媚的色彩却是那样的刺眼,那样的残酷。那样的让人难挨。 倏然,响起了一阵极好听的声音: “这位妹妹好” 我一怔,旋即转身,是一位极秀丽的端庄女子,那女子看起来大约二十一二岁,长相不俗,月眉星眼,小巧精致的秀鼻,唇若樱瓣,她皮雪肌极白,如玉般的绝世容颜精美剔透,身姿丰盈却不失纤巧窈窕,清绝脱俗。她头梳簪花高髻,明丽照人。她的眉角眼梢中透着丝丝宛若温玉的亲和。她纤纤一笑,极是端庄大方。 我莞尔一笑,欠身一福,蔼然道:“这位姐姐安好” 她身旁还有一位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袭淡青衣裙长及拽地,纤纤柳腰以云带加以约束,倒也别致。她头梳华髻,上头的珠翠琳琅满目,煞是华美,特别是那对六宝珊瑚金钗,只是她脸色苍白,身子瞅着微有些孱弱似是顶不住头上的华丽珠翠。可女子长的极美,秀美艳丽,特别是一双巧丽顾盼的倩眸,煞是惹人可怜,宛若出尘仙子一般。 那名略端庄些的女子,粲然而笑:“莫要多礼,起来吧” 她身旁的女子嘴角微翘,打趣道:“哟,德妃姐姐怎的这般不知礼数?连介绍都不介绍” 这我才知道那名端庄女子是贤德淑惠出了名儿的德妃娘娘,我有些慌张,可还是勉强的扯出了个弧度,道:“原是德妃娘娘,嫔妾唐突了” 德妃亲和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极凉,她一旁的女子用帕子掩唇而笑,笑道:“哟,德妃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这位妹妹呀,先让这位妹妹受惊吓,再用冰凉凉的手来冷这位妹妹的手” 这女子第一眼望去给人一种清冽绝尘,不易接触的感觉,可一接触她便会似和煦的柔阳一般温暖,一听到她在女子中绝不算好听的声音我的心便不知怎的忽然暖了起来,什么烦恼都被抛之脑后了。 我不免生了几分欣悦,冁然道:“这位姐姐好生风趣,妹妹无礼在先呢,繁琪是刚入宫的美人” 德妃帮我理了理发髻,幡然恍悟道:“哦,你便是皇上前儿个晚上宠幸的姒熙美人吧,真真是如花似玉啊” 一旁的风趣女子也凑了过来仔细的端详起了我的容貌,忽地蹙起眉头,怫然跺脚,拍了拍德妃的藕臂道:“我们呀真是该卷铺盖,打包东西回娘家了,瞅瞅这几个正值青春少艾的新人是一个比一个出挑,皇上可怎么会喜欢我等人老珠黄的老太婆,这位妹妹呀,你可要德妃之位,还是嫌‘德’字太老成要我的贤妃之位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便是贤妃! 德妃忙将自得其乐的贤妃一把拽过,对着贤妃道:“你呀!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个疯样儿”她又转眸看向我,道:“她便是大名鼎鼎的贤妃,姬蕴倾,字柔贤。也难得有人这样夸她,去年有位新人极不伶俐,没夸她风趣幽默,她便急了,差点没当众黑脸” 我的嘴角不经一扬,贤妃俏皮的努起了嘴丝毫没有文媚妃的那个大架子,娇嗔道:“我也没直呼你的名讳呀,姒熙妹妹,我不妨告诉你,她是卞氏之女,卞智玄,字惠妍,小字圆儿,小字起的好,为人圆滑”她又做惊慌状:“不仅为人圆滑,连脸都是圆的!”语毕便又笑了起来。 姬家…… 卞家…… 姬家是与朱家和华家合称京都三大贵族,姬家......那贤妃应该就是珉煜的远房表妹了。而卞家戍守边境多年,功高权重。都是名门望族出来的。 德妃笑着推了推贤妃,道:“是卞芷萱了,太后前些日子刚赐的字,说是卞智玄一听便是高丽那儿的人” 贤妃闻言一下便沉下了脸,冷言道:“你本就是高丽人不是么?难道换了字便可以换了身子里头鲜红的血么?” 德妃神色一僵,含了一缕极柔婉的笑意,道:“我呀是瞅你生完三生子后一直病恹恹的,呕你一笑罢了” 提到三生子乐观如贤妃的眉目间都隐隐泛起了愁澜,一叹,满是慈母无奈:“什么三生子呀,最后的那个女婴还是命殒襁褓,还有一男一女也不知能否生存” 怪不得她的气色这般不好,生一个孩子便够伤元气了,她一口气便生了仨能不孱弱么? 我闻言忙忙道:“贤妃娘娘莫要说这种丧气话,娘娘为国一下便诞下了三位皇嗣实在是池安的有功之人,尽管有一位帝姬福薄可还是有一位帝姬和一位皇子,娘娘不可不为他们说些吉祥话儿呀” 贤妃十分感激的望向了我,握住我的手,语气不经意间有了一丝凝噎:“难得有这么个可心的人,奶娘的奶是几个皇嗣一同用着的,我的孩儿们那般羸弱,有时本宫真想自己哺乳,可却有碍祖制” 这许就是深宫女子的痛吧,小仪以下的嫔妃皆不可自己抚育子嗣,要交于高位嫔妃,珉煜虽改了这条,可嫔妃不可哺乳是绝改不了的。看着自己赢弱的婴孩因喝不惯奶娘的奶水而哇哇大哭时自己却无可作为,应该十分痛苦吧。 德妃倏地“呀”了一声,将一个大约十七八的女子从婢女堆儿里给拉了出来,那女子长的倒还算俏丽,眉眼干净,却怎么也算不上美貌之人,她淡扫蛾眉,一袭红裙配与正室才可佩戴的凤凰纹饰怎么看都与那份淡淡的青涩不符。她似很是紧张,一直将头埋的低低的。 贤妃含了几分极亲和的笑意,道:“你这孩子,被八王爷给训坏了,这般温驯” 这哪儿是温驯呀,分明是胆小,这般姿色见识的女子都能嫁于八王为王妃么?那我忽然觉得繁琪其实也没有那般差了。 她的脸已经红到耳朵根子了,唯唯诺诺的稍福了福,怯怯嗫喏:“八王妃贺倩嘉给姒熙美人请安,姒熙美人金安” 贺氏,三朝元老了,怪不得如此,只是倩嘉,呵,可真真是欠佳呀。 我点了点头,故作亲和:“哟,这般水灵的人儿,又懂礼,快些起来吧,你我年纪相仿,往后还想与你多聊聊呢”德妃满意一笑,道:“果真呢,嘉儿不必如此拘礼” 贤妃风趣,德妃幽默,我便两头衬着,聊的倒也舒心,只是贺倩嘉有时会扫兴,尴尬冷场,我们聊得再火热的话题却总是被她截住,还好有贤德二妃帮着,否则不知要惹出多少笑话。 贤妃是姬氏,德妃是卞氏,两个人都不得不帮衬着贺氏,谁叫她们都是出身望族的呢? 贤妃虽掩的极好,可还是看得出她的不情愿与勉强,到最后她都开始故意以风趣之式刁难贺氏了。 聊了一会儿一个婢子便着急忙慌的说贤妃的康怡帝姬和亦儒皇子又吐奶了,贤妃放心不下便匆匆走了,她一走我便待不住了,以身子乏了为由付之一笑退却了。 我与静初徐徐而走,静初笑吟吟的道:“与贤德二位娘娘聊过后小主心情愉悦多了呢” 我勉强的扯出一个弧度,道:“是呀,其实我并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思量罢了” 静初一脸正经,郑重道:“孰轻孰重,小主应该晓得”她犹然一顿,旋即一笑,凝然的望着我,道:“小主与两位娘娘交好是好事,于小主有益” 闻言不知怎的,我的心火炳然冒了三丈都不止的高度,愤愤质问:“难道在这个宫中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益关系么?难道就没有纯净的一份姐妹之情么?” 静初刚欲说话却被一声凄厉的叫声硬生打断了,她紧紧的护住了我,道:“小主小心” 我嘴角微扬,将她挡在我面前的藕臂硬生搡掉了,道:“不必,都已经如此了,还有什么是怕的呢”说毕我便大步走向了声音的源处。静初一时都有些跟不上,好不容易才抓到我的衣袖。而那时也已经到了声音所源之处了,一个金碧辉煌,雕栏玉砌的富丽宫殿,上头猩红的红宝石钉头磷磷而莹,灿若那御花园中的绮丽春花儿。 一看便是个贝阙珠宫,别的倒也罢,只是那‘颖娆殿’三字笔法潇洒而老道,绵绵柔意中还带着丝丝松竹般的刚毅。下头更有题字: 菲柔挥星唯有媚卿。 那讲的应该是前年文媚妃翩跹而起‘菲柔舞’的事迹吧。 当时本是极清雅的舞被她一改便千娇百媚,明艳欲滴,一舞一蹈宛若惊鸿,翩若游龙,不知怎的,本漆黑一片的冷夜被她这样一舞竟变成一片朗朗星空,星子在池安向来是用来比喻嫔妃的,而因此舞珉煜赐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这宫中,权势与宠爱就宛如一朵并蒂之花,同开同谢,同盛同衰,得宠容易,固宠难。 我不知自己是昙花一现,还是这开满遍地最不起眼,最默默无闻却一直生着的邹菊。 我一时恍神,被一声尖利的喊声给拉回了现实。 “姑姑,您便放过奴婢这一回吧,求求您,放过奴婢这一回吧,奴婢知错了,往后必定纠改!” 这声音煞是熟悉,应是听过的…… 我定睛一看,竟是杏儿! 那夜给我‘沐浴净身’的小婢子! 她见到我眸光一闪,似要求助,沉吟片刻却终究没有,倔强的将头别到了别处一双杏眸盛着惹人怜爱的晶莹,她满脸怨怼,本被梳成灵蛇髻的乌发披散在布满泪痕的小脸上,她眼眶泛红似马上便要落泪了一般,可不知为何十分勉强的忍着。她的衣裳被扯的破损不堪,隐隐可以看到身上密密麻麻的殷红伤痕,还散着点点看起来极恶心的白状物品。 我望着她这副可怜样儿实在于心不忍,忙将那正在用‘发鞭’打杏儿的婢子给扯了过来,杏儿眼中溢满讶异,稍顿了顿紧着便开始拼命的摇头示意我莫要如此,静初先是一怔,刚想伸手抓我可手悬在空中半晌却改了方向,伸向那婢子手中的‘发鞭’ 静初一把夺过‘发鞭’愤愤道:“簪樱!你怎的这般狠毒,这发鞭是对暴室中罪大恶极的人才可用的刑具,你怎可对这样一个了无大过的小婢子动用呢?” 池安赏的离谱,罚的亦是极离谱的。 发鞭是用久未经清洗的死人之发制成形似拂尘的,一根发鞭所用发丝之数大约是那个死人一头头发的数量,那死人大多数时候是犯了错的宫人或冷宫嫔妃,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那头发都是一样的臭,一样的疼,一样的硬,一样的有似利锐刀光般白皙的皮屑与秽物甚至已经脏到在鞭打受罚人之后还要在伤口上洒上盐粒子,避免疫情。 而那些犯了罪的宫人或嫔妃为了不让死去的自己在作孽有些人临死前会特意将头剃掉,或将头发剪的短的只勉强及颈。 而正是因此才会有无肢尸体,这其实也是刑法一种,为了避免他们剪发便将他们的手脚都给事先砍了。而有些人因伤口腐烂结不成个完整的痂活活疼死的。 这些事每当耳闻心便不免一震,不过慢慢的随着数量的增长凄惨程度之猛涨连耳朵都不免麻木了,死了个人在宫中太过常见了,甚至有些人说笑;死个人是喜事才对,为宫中的开支减了不少压力…… 我默默将杏儿给扶了起来,杏儿的双腿刚刚挨了板子,因此是踉踉跄跄站起来的,我尽管细心,可也毕竟瘦弱,差点便让杏儿摔了一个趔趄。 杏儿的一双杏眸宛若一泓秋水一般扑闪扑闪的望着我,神色复杂,一行清泪扑簇簇的流了下来,极是可怜。 杏儿嘤嘤啜泣着,呜咽道:“小主快跑!您如今风头正盛,若因奴婢这事儿而得罪文媚妃便不值了!”我嘴角微扬,含了一缕极浅的笑意,慢悠悠的帮她理了理她凌乱不堪的青丝。 “既风头正盛便要趁着风头还盛的时候好好的用我的风头,否之若等到寂守孤宫时也还没好好用过风头岂不可惜?” 她又摇了摇头:“小主得了椒房之宠,文媚妃气极了,正想着怎么找您的岔子呢!您可万不要在这个紧巴档口去招惹她了”我笑着用手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给理顺了,她心急如焚我却悠然自得。 我余光偶然瞥到静初紧紧的钳着那个唤作簪樱的婢子,这倒着实让我有些惊讶。 果然,不过一会儿文媚妃便气冲冲的走了过来一张瓜子小脸被气的涨紫,过来就想来打我,还好我福的快,巧妙的避开了她的手掌,她一掌打空更加气了,刚想说话却被我硬生截住倏然抢了个先:“给文媚妃娘娘请安,文媚妃娘娘万安” 她银牙暗碎,乜视着我嘴里不停的怫然囔着:“好!好!” 她铿然的大声嚷道:“又是你这个贱人!得了椒房之宠便要与我争高低了是吗?”她的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街道,有个小内监跟着个老成点的内监路过,见此情景忍不住多瞅了几眼便被前头的老成内监打了脑袋。 我一脸恭顺,惠然微笑:“文媚娘娘何出此言?嫔妾万万不敢!” 她粗暴的一把扯住杏儿的头发,手劲儿重的连头皮都被扯的出血了,杏儿吃痛的低呼一声却被趁着静初欠身而福时挣脱的簪樱给打了一巴掌:“你这蹄子,竟还会勾人来帮忙,不过,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说时不忘狠狠的瞪着我,我心中极为不快,凭她是谁,我对你家主子毕恭毕敬便算了,你又算哪根大头葱? 这时我的脚也酸的厉害了,忍耐至此也再不必忍了!我“噌”一下的立了起来“啪”就给了簪樱一巴掌,她也惊的厉害,捂着左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我,忿恨的咬着下唇,我一脸淡然,义正言辞:“是啊,人以群分,上梁不正下梁歪!”说时我不忘用余光轻扫过文媚妃。 文媚妃一脸骇然,随手将发中的一支錾金玫瑰簪子给掷到了我的藕臂,我没有躲,也不想躲,那簪子划开我细嫩的肌肤,滚烫的热血汨汨而流,不一会儿便染红了我的春衫,流出的猩红的血中有我的自尊,我的心气,我所有的真情,那錾金的簪子除了晃人眼的金色本无其他颜色却被我的血给染的鲜红,诡谲却绮丽。 我十分淡然,默默将簪子双手呈上,冷冽道:“上次娘娘将一对金镯掷到了嫔妾的脸上,便将那对金镯给了嫔妾,今日娘娘将一支錾金玫瑰簪给掷到了嫔妾的臂上,娘娘是不是要将簪子也赏给嫔妾呢?” 簪樱愤愤一哼,满是傲气:“奴婢的确有岔子,奴婢向小主致歉,只是,这錾金玫瑰簪子是皇上昨夜赏给娘娘的,你这般讨眼中还有皇上与娘娘的恩爱之情么?” 我眸色一厉,将那日上官贵妃赐我的金步摇一把掷向簪缨的小腹,却无奈我此几技还练得不熟,那步摇扎进了簪缨的大腿,簪缨似是被吓傻了连嘴唇都失了原本润红的颜色,哑然片刻过后才发出了似狗被不小心踢了发出的声响。 我缓缓走近簪缨,在她耳旁冷声轻语:“簪缨是吧?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愚蠢的奴才,你说这簪子是你家娘娘与皇上的情意,那你家娘娘方才未有丝毫犹豫的将其砸向了我,敢问,是什么样的情意才会这般不用顾忌?” 簪缨越听惨白之色便愈为明显,我不再顾她,走到一旁的文媚妃跟前,我凝然视她,道:“皇上与娘娘的爱意,比山高,比海深,繁琪再不懂事儿也不会这样冲撞,今儿个,是繁琪不对,擅自救人,只是这杏儿是繁琪的挚友,所以才这样贸然,是繁琪错了,文媚娘娘宽宏大量,素有副后之称又怎会与繁琪计较这分毫得失呢?” 我的心仿佛随着那愈流愈多的血液而全然麻木竟无一丝痛感,文媚妃被我说的哑口无言,只得目送我与杏儿离开我隐隐觉出文媚妃脸上可怖的阴鸷,她面上波澜不惊可是脸却是极诚实的黑了起来,我知道今日她不可能这样便宜的让我走,待会儿不一定要怎样去告黑状呢。 可是我却全然不怕,就算珉煜要我以性命相予我也会好不犹豫的将我的性命给他。 我望着这高轩林立的赤金高墙,心中百感交集,却无一是甜蜜的,昨晚的那处角落已经将我身子上的每一处可以容纳情爱的地方用冰冷与愤懑填满了,我心无挂碍,唯有自己的喜恶。我臂上的窟窿依旧有血丝蜿蜒下淌,静初一手轻捂我的臂伤,柔荑上粘着斑斑血迹,她紧紧的搂住我,一语不发。 我柔声喃喃:“谢谢你,静初” 静初嘴角微翘付之一笑。 不一会儿便到了娉莹殿,我喜笑颜开的问袅袅立于青樱树下的棠蕊:“我的面好了么?” 棠蕊见我渐渐开心了她也是喜笑颜开,笑吟吟的迎了上来去,喜道:“早就好了,正温着呢”我 轻轻的“嗯”了一声,便指了指依旧神色复杂的杏儿。 大抵是吓坏了吧。 “把她安顿好,安排在外堂伺候吧,做些端茶倒水的轻活儿便好” 杏儿“扑通”一下的跪了下来,柳眉紧紧的拧在了一起,小嘴像是要说话,却只是一股劲儿的抖,棠蕊身旁的棠环莞尔一笑,道:“这丫头,怎的吓得成了一般模样” 棠珏嫣然:“人家这是脸皮子薄,哪儿似你呀,脸厚的与咱娉莹殿的白墙一般” 棠珏幽默,棠环可爱,我们在外头打趣了好些时候儿,直到我的肚子咕咕乱叫才了进了芙仪堂,香喷喷的胡椒牛肉青菜面便被端上了桌,棠蕊还十分贴心的帮我放了个小勺子在碗侧,供我使用。 我轻舀了一口汤,慢慢递入嘴中,一股子香辣味儿便蔓延于唇齿之间,极是鲜嫩。 静初笑着将一屉水晶灌汤小包给端了上来,喜滋滋的道:“棠蕊心灵手更巧,这样精巧的水晶灌汤小包奴婢可是有日子没瞅见过了”我看的两眼冒光,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了,拿着一双筷子便上去夹个灌汤包了。 那水晶灌汤小包真真是晶莹剔透,皮薄肉多,还未上口去咬便看得到里头圆滚滚的鲜肉。其实这水晶灌汤小包的吃头在于里头的鲜美汤汁,要做到汤多而不腻,实属难得,而且棠蕊做的水晶灌汤小包是被汤汁灌的满满的,从外面边便看的一清二楚了。 这水晶灌汤小包再配上香醋,那便真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仙滋味儿! 我满意的将一整个水晶灌汤小包都塞进了嘴里,细细含着,徐徐让其中鲜汤漫于口中细细的品味其中滋味。 棠蕊见此最为高兴,那笑意都几乎要漫之额头了,关切道:“小主仔细烫” 我边吃着小笼边口语含糊的道:“棠蕊啊,你真的是这天下最好的人了!” 棠蕊嫣然一笑,感激的望向静初,道:“我这人只剩手巧了,这还得多谢静初姑姑提点呢” 我感激的望向静初,真挚的执起了她的手,目含谢意,道:“谢谢你,静初”我又将棠蕊的手给拉了过来:“谢谢你,棠蕊” 我望着她们,一个是看着我长大,待我体贴入微的静初,一个是我昨日清晨才认识却待我极好心思聪颖的棠蕊。 人与人都是被一个‘缘’字所紧紧牵动着的,而我极是累人的一生中,她们二位也是极重要的一环。 我刚夹了个灌汤小包儿外头便多了许多匆忙的脚步声,我狠狠一怔。 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过的。 我稍稍一笑,望着已经惊慌失措的静初与棠蕊,微拉了拉她们,笑意如勃勃春季一般盎然温煦。有些事逃不过,就算逃了也会被来势迅猛的祸事狠狠的拌一脚,而一世不得翻身,还不如被祸事所碾压,来的痛快。 我轻咬了一口灌汤小包,滚烫的汤汁落到舌尖立马便将这块舌尖都给灼麻了,舌尖徐徐上肿,透着痛入心扉的绯红,那般迅速,那般无奈,恍若现在尴尬的自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美人宁氏,无德无能,拈酸吃醋,争强好胜,好不顾宫中严谨之礼法钢记,目无尊贵,擅罚婢女,了无慈心,怜心。朕念及旧日情分,恩——” 王屹还未语毕我便出言打断:“是毒酒,白绫还是匕首?” 我早就做好了心中准备,在我与杏儿搭话的那一刻起我便做好了死的准备 我故意将滚烫的汤汁均匀的洒在了莲舌上头,静初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想要加以阻止我却毫无动容。 视死如归,大抵便是这个意思吧。 第13章 第拾贰章 第十二章清夜徐徐 我默默将一些胡椒牛肉青菜面给递入嘴中,听着王屹极是沉重的宣示: “宁氏莫要贸然打断,皇上重情” 我知道他这样明白的暗示意味着什么,我飞快的瞥过王屹极是不自在的脸便也晓得了,珉煜这次当真是连王屹的面子都不给了,凝神之后不免疑惑, 我做错了竟惹得他这样决绝? 男子,终究靠不住。 王屹清了清嗓子,继续: “朕念及旧情,又念其为初犯,特释其死罪,死罪可免,可需承降位至更衣,褫夺封号,罚奉一月之薄惩”我柔柔起身,闻言没有一丝忧伤,毕竟这道旨意便仿佛是一把大火将我胸中那颗早已碎成万余片还在死死挣扎的那颗心给烧个干净罢了。就似那长在口中的溃疡总是过程痛苦,而一刀剔除时痛快,不知为何今日的我心情格外舒畅愉悦。 我微笑而又恭敬的领过旨意,道:“臣妾多谢皇上隆恩”那明黄的圣旨,与那晚的明黄纱帘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透着严谨肃然,一样的象征着这无可撼动的龙威。 一旁的宫人们几乎看傻了眼,从未见过嫔妃这般淡然接过这等旨意,我终究是开了一个先河,亦作喜事。 不属于我的东西这一世都不会是我的,是我的怎么也溜不出去。 姒熙…… 那样美的封号, 美人…… 这样不俗的起点,可惜这都不应该是我的,这宫中层台累榭,飞阁流丹,这样多的金玉珠宝,罕珍稀皿,触之冰凉,望之刺眼,可这世间却独独以那些金银之物为尊,我又何尝不是那惜金如命的浩荡人流之中一个极是微小的自己呢? 王屹给了身旁的奴才使了个眼色,那起子奴才便巴巴儿的到外头去了,他这样费心思将我踢下扶繁琪上来,却见‘繁琪’只是昙花一现,便凄凄枯谢了,自是极难过的。 我抬眸,却没在他苍老的面庞上看出半点的恨铁不成钢,反而多了几丝心疼。 王屹含了些许疼惜,道:“繁琪,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极涩的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心思又怎的能猜的透呢?皇上似天,天机不可泄露” 我举眸处却望到了王屹皱皱巴巴的一双手,辛劳了一辈子,冒五十的年纪手便这样粗糙,真不知是受了什么苦,什么罪才爬到今日这个位置,我不禁生了几分动容,握住了他像是树皮般的手。 王屹似被我这一举动惊到了,先是一怔,旋即眼中便多了些许欣慰,眼中含泪,略有呜咽:“繁琪……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照看你,没好好伺候皇上,害你受这样的苦楚,你今年才十六呀,恐怕余生都要委屈度日了” 是呀,繁琪才十六呀,而寒姒兮今年也只有十七。 委屈度日? 我从未这样想过,委屈? 我怎么可能受委屈呢,我是寒姒兮呀,从小到大我都尽量让别人受委屈,自己享清福,细数数我对多少人使多少细碎法子又在多少次在暗处绊过多少人一脚。 这许便是报应吧,这荒唐的报应。 我不自觉的望向了那鲛纱幔帐,嫣红的鲛纱本应芙蓉暖帐时让君多留的美好寓意,不知为何这芙仪堂中的椒香味儿依旧馥郁浓醇,萦绕于鼻尖。 我含了几分极淡的笑影,道:“这是我的命,注定要在这红墙宫围重叠中孤寂一生,琴弦断了或还可弥补,可这情义断了便难续上了” 王屹惋惜一叹,这时我不知为何一听到这等饱有温度的话语我却觉得如有霜剑刮过耳蜗。 “枉你花容月貌,绵绵以待终是教你让这一片真情给错付了” 我立马反驳:“没什么错付不错付的,后宫佳丽无数,环肥燕瘦的,她们逢迎皇上未必便似木头般杵着不动,且算他一动不动光看她们逢迎的五花八门便练就了,皇上不光在政事上精明,于情爱之事亦是老手了,繁琪不奢求多的什么,只求生活” 我用繁琪的语气与他交谈,繁琪沉不住气,一受委屈便立马会大吐苦水,总不能用繁琪始却用姒兮终吧。 果然王屹微笑相看,道:“你女大十八变,容貌虽变了可这不爱拐弯抹角的性子还是没变,还记得宁霖涛三洲大案一发你在喜秀殿便受了姑姑欺负,我偷摸着来看你,你便抱着我,梨花带雨的对我叫,公公,公公,他们都欺负我,不爱与我玩儿,只有姒兮对我好,陪我玩儿,你再给我些桃花酥,我匀些给她,你这样善良,这宫中本就不属于你啊,是公公不好,公公把你给害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却越听越惊恸。 原来一短时间内繁琪天天给我桃花酥不是从厨房顺来的,而是王屹给的! 她自己永远都只是掰一小角儿吃,别的都给了我。 我以为她已经在厨房吃够了,这些只是她吃剩下的罢了,便全然收下了。也是我傻,繁琪吃剩下的东西什么不像是被狗啃过的。 我心中一震,却终究强掩着。 “秉性难移罢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故意这样说,毕竟王屹愈来愈奇怪了,就算是要揭开什么陈年旧事我也不想代繁琪做些什么,毕竟这终究是她的人生,尽管我当下过着可终有一日我会回我自己的人生,而那时的她又会有多难堪呢? 王屹亦是知趣的,知道有些过分了便随便用了一个由头匆匆走了,我拉过棠蕊,冷冷命令:“将墙上的椒泥给抹了吧”棠蕊不禁一怔,默然去办了。 我又转向静初,附耳轻言:“将我的东西理上一理收拾打包,将房中较为名贵的玩意儿也包上一些,莫要捡太过招眼的,值钱便好”静初怔怔看了我一眼,思量半刻便应了一声“是” 这往后的日子,定是要难过了。 …… 嗖嗖冷风劈然一股脑的倒灌入室,这样极尽奢华的芙仪堂不知为何处处触肤冰凉,冰的痛彻心扉,凉的让我的四肢百骸都镶嵌上了点点冰霜。 我坐于这张我一次未用却马上不会属于我的美人榻上,果然,哒哒脚步声从远逐近,这我在脑海中辗转过多次的场景真的映入眼帘时却依旧让我一惊,似是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逼仄着我一般让我觉得我离啮噬愈来愈近。 这个再无椒墙覆盖的芙仪堂里住着我又能做什么呢? 又有什么用呢? 芙仪堂中人去人来,四季转换,不断的承着人走茶凉的无奈与悲哀。 我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那样长的涩涩冷夜我都过来了,没有什么好顾念了,帝王多薄情,这整个后宫,皇后也好,更衣也罢,都只是皇上的一个牵绳玩偶罢了,前朝,家世,利弊,都是左右你宠爱的罢了。 他许有苦衷,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真的不想陪他玩儿下去了,我没有那份精力了。 “哟,这样敞亮的芙仪堂却白白让一个贱人占了,当真浪费”祁贵人冷冷出口。 我微笑,柔柔附身一福,道:“给祁贵人请安,祁贵人万安” 祁贵人嘴角的那抹冷意愈发浓密,欲要挥掌打我,棠珏便陡然挡在了我前头,替我挨了一巴掌,我一怔立马示意杏儿去扶。 这本服侍我的人都差不多被我遣散干净了,静初与棠蕊携了我得值钱玩意儿躲在了一处,惠寿海去了内务府领东西,只剩下棠环,棠珏与杏儿在侧,棠环毕竟只有十四岁吓的呆滞,而杏儿昨日方才经历过这等惊吓之事反应与棠环相差不了多少。其实棠珏无需这般,哪怕她无动于衷我都不会介意的,可是她却偏偏做了,我对她不禁生了几分信任 祁贵人轻蔑一笑:“你可真是高贵,都与奴才一心了,我只是好意提醒你莫要唤错了,如今的我可是良娣了呢” 可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我一降位便托了她晋升了。她恐怕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将我至于死地,说不准便让她升为‘嫔’了呢。 我不禁萌发了怒意,我不欺人,还将这本就该属于我的芙仪堂拱手相让便只是想要过几日安生日子罢了,你却这般苦苦相逼,动手羞辱,你真当我寒姒兮是惹着了也只不过躲在被褥中凄涩垂泪的乖猫儿么? 我赫然站起,狠狠瞥了她一眼:“祁良娣,我本不想与你费舌劳唇的浮文巧语,可是您既然有这个兴致我倒不妨助兴!”我故意一顿,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依旧如故无丝毫动容,我的嘴角不自觉的浮起一抹讽意。 我沉声继续“这与自己一心的宫人们相处总比与自己二心的宫人们相处好许多吧,趋炎附势,似条狗般趋炎附势,也不怕哪日被谁的红火给烧着了,谁给肥肉便跟着谁嗷嗷叫唤也当真累了吧,好好在这清新雅致的芙仪堂中静静歇个安生觉吧。对了我不妨告诉你,这去椒墙的东西实在不好闻呢,我特地点上了令人安眠的杏木香,望祁良娣喜欢” 这杏木香的确令人安睡可它亦有除虫之功效,有些时候一觉醒来床下便会多许多虫子的尸体,我知道祁良娣怕虫才故意如此。 我其实本不用如此的,只是我若不为,她可不是要将我踩在脚下了呢? 我语毕便大步流星走到了妆台将前日她来看我时送的一对点翠玉镯给拿了起来重重扔到她的脚下:“这是你送繁琪的劳什子,怎么这样不小心,接都没接着” 她气的小脸涨紫只能用手指愤愤指着我,嘴里不停的叨咕着:“你” 我予她一笑,刚欲走,却被她叫住:“等等” 我一怔,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她得意一笑,鄙夷的踢了踢点翠玉镯,道:“妹妹,你说的好,做的对……这样的劳什子的确是要不得了,你若想去住姐姐我原本住着的梅晕阁姐姐倒要多嘴说一句了,今日一早皇上便叫本住在西边儿的茜婉仪搬到了娉莹殿的玉沁阁中,茜婉仪胆儿小,哪里肯住在那种不详之地呢,姐姐我心慈便将自己的梅晕阁让了出来,妹妹你呀,现今也只能屈居沁玉阁了,不过妹妹是有福之人必能压住鬼魂之阴气” 我一怔,旋即一笑,如今的我,还怕什么呢,更别说什么根本不存于世的妖魔鬼怪了。 想起那日悫顺仪所言,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姐姐此话差异,那鬼魂并不居于玉沁阁,而是随时随地的跟着那个让其化作鬼魂的人”我故弄玄虚的看了她那已经惨白的脸。 我领着静初,棠蕊,惠寿海,棠珏和棠环默然而走,原本珉煜赏了我一殿的奴才,现今却都跑的跑,走的走,只零星剩下五个人了,几个小的倒也罢了,年少不经事,最令我心寒的是几个本在喜秀殿待过的姐姐们,说走就走,那样决绝,就似我风光的时候没厚待她们一般。 不过也好,一举辨忠奸。 我倒要瞧瞧他们到别处去会不会成龙成凤,恐怕不寄人篱下就阿弥陀佛了。他们都是从我这儿出来的,我得意时不知惹了多少人不痛快呢,她们自是要拿从前服侍我的宫人们出气了。 我惊讶的是惠寿海,明明欢贵嫔,温婕妤,菱嫔几个人都抢着要他,他却只是将几个机灵的徒弟指了过去自己待在我身旁,我依旧不知那个粉裙少女是谁,许是个与他对食的宫女吧,惠寿海聪明,镇静,遇事从不慌忙,又忠厚,人长得也是眉清目秀的,似个江南公子一般。怎么可能没有与他交好的婢子呢,也是我那晚伤心糊涂了。 沁玉阁极是偏僻,浅金的日光似乎永远照不着那处森冷,窄小而极不起眼的玉沁阁,我第一次进娉莹殿的时候以为这只是一处给高等宫人们歇息的地方,可却没想到竟是个给嫔妃居住的住所。 这刚启门细小的粒粒灰尘便扑面而来,让人呛得晃。 沁玉阁里头的陈设倒是极清雅的,古朴简雅,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臭的霉味。这间房间极湿,里头的每件布设触肤生润,令人心口闷的慌,这是间西晒的屋子,夏日暴晒似置身炉灶一般,冬日便冻的像冰窖似的。怪不得茜婉仪不喜欢。 茜婉仪郑氏虽已经入宫三年有余了,恩宠寥寥,三年仅晋两次,还都是随着皇后有孕,后宫皆喜与贤妃诞下三生子乃天下之喜后宫沾喜气的时候晋封的。她初封为小仪,以姓为号后晋为嫔赐号‘茜’可她却是文官郑见传的嫡女,自小金贵。 棠环仔细的打量着四周,忍不住的道:“怎的这样寒酸,屋子西晒不说,东西还发霉,又小又挤,我们几个人一站就没地儿了,这器件怎么看怎么像各宫零星用坏了的,这慎嫔身边儿的婢子几日前打坏的玉杯,文媚妃上月发性子摔了的翡翠茶壶,夙采女不小心弄坏的紫砂挂釉瓶,唐选侍那晚与宫人们嬉闹,不慎碰坏了的小几,连贤妃娘娘几月前分娩时扯坏了的金线软枕都在!” 棠蕊越听脸越黑,刚欲发作,却被我抢了个先儿:“无妨,息了灯不是都一样么?棠蕊你也是,动不动就发脾气,这妮子年轻嘴上虽无把门儿的可这正这也是她的可爱之处,若小小年纪便与你一样,谨小慎微,要青春有何用,莽撞就莽撞一些吧,我无妨,只是别在外人面上就好了” 我语气和善,拉过棠环的手微笑而语,道:“我呀已经够对不起你们了,本无资格再指示你们了,只是我也是小姐日子过惯了,还是有个不情之请” 棠环,棠珏与棠蕊静初惠寿海立马齐刷刷的在我面前跪了下来,齐声道:“小主有事,奴才们必定竭力完成” 我见此情此景忍俊不禁,“哧”的笑了出来:“无需这般多礼!只是求你们帮我晒晒被褥什么的” 棠环闻言猝然起身跑去将被褥一抱而起吭哧吭哧的跑了出去,我与棠蕊相视而笑,未过一会儿这本应该一片沉寂的沁玉阁却被欢声笑语所覆。 午后皇后差了碧羽过来,告诉我往后不用去请安了,皇后心思极是缜密,知道我自尊强,便让我落了个自在。碧羽倒还是极有礼的,礼数周全,语气谦卑,一口一个‘小主’果然是皇后亲手□□出来的可心人儿。 碧羽甫走棠蕊便领着亦彦过来了,我躺在踏上懒洋洋的乜着眼,捧了一卷宫词在手也不去看它,亦彦笑嘻嘻的蹦了过来,道:“姒熙姐姐”我一怔,稳住心神才想起原来这是旧日的封号了,我嘴角微扬将这小小的人儿抱了过来,道:“你怎么来了,当真是贵步临贱地了” 我望向棠蕊满面喜色的棠蕊,给了她一个致谢的眼神,便示意让她下去了。 棠蕊当真为我着想,为我觅了个极好的靠山。 “亦彦听静初姑姑说姐姐这里的水晶灌汤包很是可口亦彦便也想来尝尝鲜”他的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繁星眨眼一般煞是璀璨。 我轻轻刮过亦彦的鼻头,宠溺道:“你呀!” 亦彦忽地将目光落在了我头上的水仙玉簪上,道:“这倒别致” 我有些怔忡,这娃儿,才五岁而已,却已经将他父皇的语气学了个炉火纯青,我有些尴尬,木讷的将头上的簪子给了他,道:“你若喜欢便拿去” 亦彦有些不可置信,一双眸子飞快的溜溜转了一下,怯怯嗫喏:“真的吗?” 这是我听到过他说的最没底气的一句话,却尤为可爱。 我忍俊不禁,重重的点点头,奶声奶气的道:“真的呀” 亦彦轻搡了我一下,道:“莫要学我!”他稍微一顿,道:“我是男子汉,可以保护你的男子汉!” 我闻言“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他立马将脸拉了下来,我赶忙忍住笑意,道:“好好好,你是男子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这才展颜一笑,忽然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宫词,眼中立马多了几分疼惜。 我并没有看出他的异样不明所以的含着粲然笑意,道:“你怎么了?可是碰到不认识的字了?” 他近乎失神,沉声道:“我宁愿不识字”我一怔,刚要将宫词夺回来却被他一闪,扑了个空,他见我如此,立即转换态度,温柔道:“姐姐,你很不高兴吗?父皇欺负你了吗?父皇不喜欢你吗?” 我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心中狐疑,到底是什么宫词能让他这般刁钻的发问。 见我如此他立即举起那卷宫词,道:“你当真已经到去读《长恨歌》的田地了吗?” 我一怔,我竟然会在万千选择中捧了这样的一卷词,不过也倒是极恰当的,不是吗? 我强扯出一个弧度,怜爱的抚过亦彦稚嫩的面庞,道:“亦彦,此次我虽只是随意拿过一卷宫词,可是就算我如今盛宠也并不代表我不能读此类书籍,你要记住,当你失败的时候读些成功的诗词,而当你成功的时候读些失败的作品,这样你才会审时度势,永远处于主动”我沉吟片刻,看向了别处,只敢用余光看他:“这深宫之中,永远不可能有一份真挚纯真的爱情,哪怕有,也会被世间种种而消磨的只剩寥寥灰烬” 闻言他不禁一怔,沉吟半晌后望向了我,神色复杂,我却依旧不看他,他也看向了别处,再不言语直到棠蕊捧来水晶灌汤包我们才开始相互打趣,他似是有些不想走,便开始提各种要求,要吃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这倒着实辛苦坏了棠蕊和棠环了。 直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见宫门快要下钥了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随着夜幕徐徐降临我的心格外安然。 我舒适的窝在干爽的被窝中想着明日的情景,这芝麻大点的沁玉阁挤的下这炸了窝的一票女人么? 呵,闷死她们最好。 竟来辱我, 想到这里我不禁嘻嘻一笑,外头却忽然传来了惠寿海的声音:“小主这么晚了,不歇息想什么这样好笑?” 我一怔,奇道:“小惠子?你不用在外头守着的,仔细春寒料峭” 惠寿海的语气依旧平稳无伏:“奴才身子贱,不觉得什么的” 我随手拿起了一床闲置着的被子便套着那双我昨夜还在穿的那双锻鞋到了外头,明明是同一双鞋,今日穿来却舒心不少。 我一出去便被拂面而来的一阵夜风吹了个正着,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头发也有些乱了,不过尽管如此我也毅然走向淡然坐在廊下的惠寿海,仔细的将被褥铺好,语气颇为满意的道:“好了,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也没办法,莫要着凉了” 惠寿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缩进了那被褥当中语气依旧宁和如粼粼春水一般道:“多谢小主,劳小主费心了,奴才多嘴,劝小主一句,在宫中生存恩宠是关键,没了恩宠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轻颔螓首默然离去,走时不忘叮嘱:“仔细凉着” 这样苦口婆心的话语喜秀殿的姑姑从我们一进去便不停在耳旁叨叨这些,从前当时金玉良言如今听来却是狗屁不通。 人生在世,我实在不想太过辛苦,珉煜再好,要得到他的爱太过劳累,也太贱了,我从不喜欢去主动依附别人而是喜欢被动的被别人依附。哪怕伤的是自己的心,我也绝不会这样作贱自己。 在这些杂乱的思绪徐徐蔓延下,我沉沉睡去…… 第14章 第拾肆章 第十四章泫然予击(1) “呀,你这个小贱蹄子,怎么连内务府都不怕了” “堂堂内务府,发出去的东西哪儿有讨回去的道理” “如今皇上倡议节俭,宫中的东西轮流用,我们不也给你们用得了吗?竟还恬不知耻的揪住我们不放” “这些破木烂瓷我们小主怎么用,你告诉我,怎么用,比我们下人房中的家具还要粗陋” “哈,见你这般护主我不妨给你支个妙法” “什么?” “你这般疼你家小主便拿你的东西给你小主用,这些东西你用。反正你家小主与下人也没什么两样” “啪” “你个小贱蹄子,我和你拼了!” 一大清早我便被不绝于耳的争执声弄得心情烦躁,内务府已经第五次遣人来搬东西了,我坐于榻上静望着来来走走的宫人两手空空的来,满载而归的去,第一二拨人还会给我欠身一福,第三拨人便只是微微点头满面尴尬了,而第四五拨便是恶语相向了。 “静初”我轻声而唤,静初满头是汗的跑了进来,忙问:“小主何事?”我一脸淡然,默默的从臂枕下拿出了一个小匣子,道:“这些东西偷偷拿去当了,内务府这些人他们想拿什么便拿什么吧,叫棠环去歇着吧”静初刚要应答,我又忙忙将手上的镯子给拿了下来,道:“把这个和我妆台第二个抽屉里的珍珠步摇给她,替我道声谢”静初一顿,踟蹰犹豫了一会儿,终还是将袖中的一封书信和一个小袋子给取了出来,道:“这是繁琪日前送来的”说完她便匆匆离去。听到‘繁琪’二字我终是震了一震,身子不自觉的一抖连接信的手都拿不稳轻似羽毛的一纸书信。 繁琪的笔迹还是不整齐,力道也还是柔柔弱弱的,有几个字依旧歪歪扭扭的,其中所不经意间露出的稚嫩让我不禁想要发笑。可是字里行间的关怀可依旧如故。 姒兮, 我,要嫁人了。 要嫁的是高丽王的二皇子池烈,从前我们一直玩笑,说一定要成为第一个抱对方孩子的人,可是如今你被册为美人,我又要远嫁高丽皇族,或许此生都难以相见了,更别说我们的孩子了。我曾经说过我不想生孩子,可是以后也许便不同了吧,我虽为人正妻可高丽极看重子嗣一事。那便祝你,早生贵子,以巩固你的地位。自然不是你的更衣之位。 未曾想身处紫华城的你过得日子竟还不如我,我甚是痛快。这个小袋中装的是你曾经相赠与我的一支木簪,你曾说过,这一对木簪你一个我一个,就似我们永不衰驰的姐妹之情。想来这时的你最需要不过了吧。 我很想让你为我梳头,为我送行,可这些终只是想想而已,我们如今相隔千里,却比从前亲密无间时关系还要好些。 姒兮。 我会记住你的。 勿念,你大抵也不会。 繁琪。 我越读眼中所积的泪水便越多,眼泪终究泫然落下,就似我终究对不起繁琪一般。 我没想到她竟还留着那支木簪,那对木簪是我随姜泫琳,姜在连与娘亲出去游玩受辱那日,车马劳顿,加上遇上大雪封路我们便在离京都不远的郊县住了一夜,而在那个雪花飘飘的夜晚心伤透了的我遇上了一个高丽打扮比我大几岁的男子,他风趣幽默,风流倜傥,虽也才十几岁可却极是俊美,他便宛若皓皓白雪中的一缕暖阳,我与他聊了几句便已交心了,后来说着说着便困了,早晨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窝在他的怀抱中被他掩于毳裘中。他对我嬉皮笑脸的打趣了几句便给了我一对他亲手所制的木簪。 之后的旅途也好了许多,而至此之后而我在回到喜秀殿后我便给了繁琪一支,而另一支我从未离身。 可惜与珉煜一样,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在心里也只是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罢了。 转瞬之间我已经泣涕如雨,涕泗横流。我拿出簪子,眼泪便流的更厉害了。这支木簪原本是极简单的,上头只刻了几朵花罢了,而如今繁琪却在上头镀了金,衔了一串上好的南珠。这只簪子的意义已与昔日不同,价值也随着这串串冰冷而温暖的玩意儿拖衬的大了许些。 我紧紧的握住了那触手生温的木簪,我紧紧拥了自己与繁琪一同包来的一些碎银子,这些东西许是繁琪所有的积蓄了吧,毕竟如今我已繁琪的身份进宫王屹便不会再顾着那在喜秀殿中寒酸待嫁的真繁琪了。 静初蹑手蹑脚的进来了,手中握着一份邀函,怯怯的递了过来,我手一挥茶杯便被我不慎撞落了,茶水正好泼在静初脚前,我的眼中燃着对这个深宫最为幽怨的闷怒。我如今黯然销魂,哀毁骨立的模样大概很丑吧。 她惊愕的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抬目看我:“是蓉嫔小主送来的邀函”我闻言冷冷一笑,嗤之以鼻:“蓉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皇上终个是实诚性子,既能让姜泫琳因得个好听的封号而欢喜,又能说实话,满足了她,又满足了自己,很是高明啊,就算姜泫琳,哦不,蓉小主浓妆艳裹恐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只能美名其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若韦陟还在恐要怪罪李白这几句本极好的赞誉之词”静初微笑,默然将被我挥翻在地的茶盏给拾了起来,道:“小主可要前去?”我森冷一笑,接过邀函,如今的我是宁繁琪再不是寒姒兮了,我又有何可惧,我脸上的笑意愈发阴冷,似雪似霜。 “找尹誉京过来,我有事商榷” 静初知道我早年受辱之事,早便想给得寸进尺的姜泫琳一点颜色一观,应声下去了。 我,不能再这般消沉下去了,我不能再任人宰割,为人鱼肉了,我要让那些拿着尖刀利刃想要夺我性命的人慢慢的嚼出刺来,而珉煜便是我最好的武器,只是我还并不确定他的心中存着的那抹娇丽倩影到底是谁。 …… 午后亦彦领着澯薇来吃灌汤小包,蕴卿也正好抱着康怡来,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澯薇极是可爱想要与康怡玩耍,康怡的身子却太过赢弱,康怡长得极像贤妃,是个小美人胚子,一张小脸却煞白煞白的。怪不得贤妃担忧,换我也是会呕心沥血的想要照顾好她。 “亦彦,你带着两位妹妹出去玩会儿,瞧你贤母妃累的” 蕴卿莞尔一笑,道:“你倒是善解人意” 我打趣应道:“你倒是阔气,我还没穷到连锅碗瓢盆都缺的地步吧”我说话便将一碟红豆薏米糕,递到蕴卿身旁,道:“这是补血养颜的佳品”蕴卿将一块红豆薏米糕打趣的瞪了我一眼,道:“怎么,你觉得我气色难看么?”说归说吃归吃,蕴卿还是十分风趣,可是她眼中的疲劳却是遮掩不住的。 我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呀,照顾康怡亦儒你自己便不要了吗?”贤妃涩涩的扯了扯嘴角,道:“我不管他们便会有人害他们”这句话说的极是悲恸,对于这种唯独属于后宫女子的苦恼贤妃大抵最是明晰了。 我想要安慰却又无从慰籍,只能岔开话题继续寒暄。 —————— 天空渐渐被夜幕所紧紧笼罩,一轮明月高高挂于浩瀚夜海之中,洁白的月光碎碎洒于地上,仿似恺恺皓雪。繁星如许,莹莹而亮,点着新进宫的几位女子心中的勃勃希翼。而我却是在愔愔中笑看她们,只是一时成败不足以论英雄,我现在的不作为,是为了我正在细细盘算的以后,现在收敛锋芒是为了以后大放异彩。菱镜中的自己美艳动人,肌肤水灵通透,极是白皙,嘴唇不似从前般干涩,如今水润饱满,赤红莹亮。小脸用勺子巧方日日按摩,也变得极标志了。如今的我比十二日前的自己更添姿色,心中也多了一份沉静。可是这样的成熟却麻木了我那仅存的天真,连这眼中所流露出来的纯净都是那样的混浊,心已如此,又何必让我的外表还这般出尘,全然无意义。 这几日从一开是人人辱凌到现在的无人问津将我的心给好好的磨练了一番,这段时日有亦儒和澯薇给我撑腰他们至少对我放尊重了,不过回报便是他们几乎胖一整圈。 悫顺仪给我了不少暗中救济,贤妃与德妃大摇大摆的来看望过我,嘘寒问暖的予了我丝丝温度,这些人我都铭记于心。 第六日了,已经是第六夜了,此次选秀共选得十八位极出挑的女儿,而前面六夜的侍寝倒也正常可是一到第六夜当皇甫氏走进甘露殿时一切便都变了,皇甫舞熙。 名字悦耳,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朝正二品大员,清廉忠主,珉煜做帝以来便一直明哲保身,态度中立,可依旧勇于进言,数次参奏朝中馋臣,家中本有一子三女,少爷却争战沙场为国捐躯,而二小姐皇甫舞泽被作为‘礼品’远赴高丽,了无音讯。如今唯有舞熙小姐在膝。她极有出息,长得清丽绝尘,有一股子文雅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是一位绝顶才女,才貌双全,性情温润如玉,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是好女子中的好女子,极难求得。 而这六日她都住在甘露殿,虽然位份还未下来,可是人人皆知,只是早晚而已,而且绝不低于‘婕妤’之位。 已是深夜,我却依旧未眠,只因尹誉京。 尹誉京在高丽做男伶时便练得‘无影’一术,来无影去无踪,今夜是在等他也是在等我的致命□□。 轩窗稍稍一动,三声敲扣之声紧随而来。我莞尔一笑前去开窗,尹誉京一袭黑衣极快的翻了进来。我到小几上给他沏了一杯不温不热正正好好的西湖龙井,这刚上的新茶,全京都都没多少,后宫中除了我便只有木容华和上官贵妃有了。这沏茶的水不可太温也不可太热,正好就好,否则茶味清苦寡淡,了无滋味,就似这在后宫之中的生存之道一般。 他喝了几口,一脸满意:“没想你这个恩宠了了的区区更衣却有如此好茶” 我柔柔坐下,一脸得意:“有时候要用他人的玩意儿赚自己的钱银” 他立马会意不再追问,静初眼力极佳挑的都是极好的东西,惠寿海在道上又有门路,得的钱银是一倍之多,我的荷包自然圆圆鼓鼓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将茶盏放了下来,道:“你为何这般看重这些身外之物” 我冷冷的扯了扯嘴角,眼中黯然神伤:“身外之物?可是人活着就是要有钱银来做保障,否则那些所谓爱情是可供你吃,还是可供你喝,上了床,睡了觉便会有孩子,你用那些酸文来养他么?哦,可以不生。可是不生你日日吟诗作对弹琴和诗,你便饱了吗,你便有花的了么?钱财乃身外之物,都是那些名人雅士得不到不受世道青睐,才会说的。我承认,这句的确不假,可是是死后!所以贪官那所谓悲恸的忏悔只能在临死之前才会有。我不是一个爱情至上不喑世事的人,我便是太懂世事了才会这般落魄” 他有些惊讶,终是满面失望,默默掏出一个小瓷瓶子,道:“你确定你要用性命去赌”我接过瓶子,笑意愈浓:“是,若不狠狠一刀扎死敌人,敌人便会反咬一口将我摁在地上”他走到了我面前轻轻理了理我鬓间的发丝,微风吹来,却又将我的青丝给吹乱了,他的眼中有些湿润,明日便是姜泫琳那所谓让后宫老人与后宫新人熟络的宴会了,姜泫琳向珉煜借了承庆殿,可见重视。 尹誉京将我硬扳到他的怀中,我想要挣脱他却极是有,他语气淡漠的道:“这是鹤顶红,你适量藏于指甲,你明日坐于玥才人旁边的角落中,极不起眼,可也不能大摇大摆的掺入酒中,你将一半的鹤顶红放于酒内其余的放入饭菜再适量故作无意的洒些毒酒,便会让人觉得饭菜一开始便是有毒的”听着他碎碎叨叨的念着我早已烂熟于心的计划,我心中骤地一暖,在这个还有些阴凉的夜晚增添了些许温度。我柔柔挣开,一脸甜笑的望着满目担忧的他,医术高明如他也有没有把握的时候。 “誉京弟弟的胆子是愈发大了,连我这不得宠的姐姐你都敢冒犯了” 他晓得我在打趣,幽幽一叹:“我怕明日我会失了分寸” 我将被他晾在一旁的茶给端在了他的面前,道:“你自当如寻常太医瞧病便是,你解药反正备好,若实在不行便也只能玉石俱焚,我在你面前早已没了遮拦,我不妨再告诉你一句”我稍稍一顿,自己给自己斟了茶,道:“我不是宁繁琪”他本舒展的面容却忽然被讶异所布。 他本舒展的面容一下便紧张了起来,匆遽问道:“那你是谁!?”我依旧笑着,全然不看一脸差异的他,道:“若是我还活着,事后我自会告诉你” 他走向了悠然喝茶的我,不可置信的笑了出来,道:“你真是疯了,吃了雄心豹胆了么?”我嫣然一笑,轻抿了一口茶:“你也是个医术精湛的太医,怎么不知吃了熊心豹胆也练不出我这个胆子,欺君大罪,我不是不知”他眼中波光一闪,又成了满脸忧桑:“你万事小心,若不慎出了差池也切不可草率了断,你没了一切却还有我”我知道他对我的心思,我受宠若惊,我这一辈子都没想过有人会愿意守护这样一个卑微的我,可是我对他却除了愧疚再无其他。有时我真的觉得命运的荒唐,我喜欢的不喜欢我,而喜欢我的我却不喜欢。 “谢谢你,誉京”我淡淡答道,不敢对上他的眸子,之的后玉沁阁的温度骤然而降,徒增了一层暧昧的冷冽,可是终究还是越不过珉煜这条线,找了个极蹩脚的理由让他走了。我这一夜不熬出眼下乌青我便绝不会休息,让人怜爱,点到为止,虚弱却不失美感。珉煜,多日未见,我倒想看看你的近况到底如何…… 第15章 第拾伍章 第十五章泫然予击(2) 我吃着极辛辣的菜肴,感受着下头的‘波涛暗涌’今日是这个月月信的第二日,我因肝郁不舒,本不能吃辣,姜泫琳明明知道,却故意点了一桌的辣菜,我知道我必须要去茅厕了,可是刚刚开口唤娘,姜泫琳便极凌厉的道: “小贱蹄子,哪里便轮到你说话了” 幼小的我急想辩解:“姐姐,我——” 她一脸高傲“呸”了我一下:“我比你小,当真是个愚蠢的呆瓜,狗屁不知” 我又想辨别:“妹妹,我——” 她一脸鄙夷:“被你这种卑贱的蹄子叫妹妹晦气都晦气死了” 娘亲一脸冷冽,全然一副‘我们不熟’的姿态。 …… 雪花纷飞,雪日的清晨总是十分怡人的,我刚从那个少年的怀中爬出来却被碰巧路过的姜泫琳撞见,一早便给了我响亮的一巴掌。 “啪” 她一脸气愤,像是来捉奸一般:“你竟然连烈哥哥都勾搭上了不要脸,天生便是个狐媚子” 那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立马将我护住,怜惜的抚着我红肿的脸颊,道:“姜小姐莫要这般无理取闹,我们与这位小姐早便认识,是故人了” 姜泫琳被气的两眼泪汪汪,一张被皓雪所衬的脸更显黝黑,娘亲立马出来为她撑腰:“姒兮,你怎的这般丢我的人,这样小便会拆散一对璧人了,你看你看” …… 姜泫琳重重将我踢到了一群一脸肮脏的粗人堆里,道:“罢了,罢了,你竟这般着急,本姑娘便赐你几个男人” 那起子人瞬间便开始摩拳擦掌的,我本以为就此可以摆脱喜秀殿的折磨,心里还有些庆幸,却被那位少年救下, 那名少年一脸正经,两只手轻端着我的脸,满眼真挚:“姒娘,你随我回去如何,我今年十四岁,你今年十二岁,再过两年,我十六你十四,我便可以娶你了,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我的脑中却又浮起姜泫琳那一张被罪恶所缀满的脸,我心中暗暗发誓,我绝不会就此罢休,去高丽一辈子都报不了仇,日日被姜泫琳所欺。我轻笑出了声儿,径直走到了一旁:“我与你很熟么,才认识不足一日罢了,凭你是谁,我一辈子便要托付于你” 他从后头紧紧的拥住了我,声音中带了些寥落:“你,不愿意么?虽才认识不足一日,可——”他话还未说完却被我打断:“多谢公子相救,我今日心里当被粗陋之人摁下时便认命了,若被他所欺我便不用回那可怕之地了,失了身子换了自由,也值了”我说完不待他应答,便走了。 之后姜泫琳将我推下马车,拳脚相加,桩桩件件我都铭记于心。 这是我第十五次梦到此情此景了。 一早我便打扮妥当,轻施了极薄的一层雪绒花磨制的粉,既不会太过厚重,又遮得住瑕疵之处,若我昏厥了,肌肤将粉吸尽了,也是百溢无一害,脸上还会又一股子极清冷的花香。不知是怎么了,涂粉的时候我的手终是颤了一颤,心中被紧张所填充,我既想珉煜见到我的这张极美的新脸却又不得不遮住我的改变,我既想穿的出挑让他一眼能看到却又不得不选择深沉些的青色。青衣潇潇,才能让珉煜看得清我嘴角鲜红的血。我的衣裳是最过简单的款式,故意做大了些,才显得我又多瘦,当时珉煜赠了我这般多的衣裳,他也记不清这件是不是一同赠来的东西,呵,我竟还会动这样的傻心思,他日理万机,哪儿来的时间记我的这些琐碎事情,显得我人憔悴消瘦便也是了。 为了铲掉姜泫琳这我一刻也留不得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死也无憾,她是我一切噩梦的来源,幼时我梦里都手刃过她,也许,我恨的不是她,是她的父亲,她的高傲,也许也不是,我最恨的,大抵便是我的母亲了吧。今日便是一切恨意的了断,为了姜泫琳的死去,我又投身于无尽争斗之中。华服下面藏着多少结痂的伤口暗暗作痛,我想要低呼一声,自己却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我卑微如芥的时候已经过了,如今是我荣光四射的崛起之时。 我轻将一些鹤顶红分别藏入了我拇指和小指的底部,刚要出发玉沁阁却迎来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来客——林婉吟。 林婉吟长的极是秀丽,乍一看绝不算倾国倾城,可是五官的精致是要细品过才觉的出来的,她头梳一身淡紫衣裙,极不起眼,上头却绣了点点夕颜,夕颜,俗称牵牛花,虽极是精致却因其在黄昏盛开明晨凋谢,凄苦于无人欣赏,又只开于墙角,卑贱不堪,因此人人避讳,从不栽植。她却别出心裁的绣于衣裳上。我微笑的迎了上去,邀她坐下,她极是客气,倒是个知礼晓书的。 “妹妹便不坐了,妹妹来也别无他意,只是闻得有幸与姐姐同坐才特意过来与姐姐同去” 我莞尔一笑亲自给林婉吟沏了一杯毛尖,缓缓端于林婉吟身旁,道:“哪里有来不坐坐,喝杯茶的道理,妹妹有事但说无妨,莫要客套”她茶端给了她,她也不喝,晾在一旁,自顾自的笑着:“姐姐真是直爽痛快,妹妹便不拐弯抹角了,姐姐可见过这皇甫小姐的画像?”被她这样突兀一问,我先是一顿,旋即化作微笑:“繁琪哪儿有那个福气,从未见过”闻言她笑意愈浓,将婢女手中抱着的一卷画给接了过来,随后冷冷命令:“你们都下去吧,宁姐姐的人也下去吧,我与宁姐姐有体己话儿说” 林婉吟不知为何将‘宁’字咬的格外重,静初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示意她便下去了,忽地这玉沁阁便只剩我们二人了,略微有些尴尬,她却悠然自得,喝起茶来了。 “姐姐,你,可是皇上心心念念的那位姒兮?” 我狠狠一怔,整个人都几乎要后倾,可还是不得不故作镇定,扯了扯嘴角:“妹妹玩笑,姒兮是我的友人”她嘴角上扬,似是在听玩笑一般:“寒姒兮,朝中从五品文官的二女儿,寒姒兮,家中有一姊两弟,母亲是高丽武状元之女郑智雅,姒娘是姐姐的姨娘江南春仙楼头牌箫娢,花名嫣然取的” 她竟然连萧姨娘都知道,姓名,花名,春仙楼,无一不晓。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豁出去,这时抵赖也毫无意义,我一脸镇定,随手捡来了我早上梳妆时在喝的一杯茶,道:“是,又如何”她又将画卷打开,一个与我八分相像的女子映入眼帘,她与我长的极像,看人的神态,连着装的颜色都是与我平日里喜欢的不差多少,只是她的身上少了我的一份纯洁,多了一份儒雅的书卷气息。一旁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皇甫舞熙。 她一脸淡然的津津说道:“妹妹不妨告诉姐姐一声,婉吟与蓉姐姐侍寝那晚皇上与蓉姐姐都已熟睡,皇上似极为不安,睡梦中不断嘟囔着‘姒兮’这个名字十余次,而嚷了‘姒娘’这个名字五次,可见情深,这位皇甫舞熙,不仅与你长的像,名中的‘熙’字又与‘兮’同音,所以说她占了你的恩宠也无妨”我闻言心中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倒有一丝拨开云霓之感,更觉荒唐,我自己竟然当了自己的替身。可笑。 “多谢妹妹告知,姐姐很高兴,只是妹妹也不免有些太大方了,告诉另一个女子自己的夫君对其有多钟情”我稍停了一停静观她的反应,又继续:“妹妹特地穿了绣夕颜的衣裳来,真是心思缜密的厉害,妹妹的名字又是婉吟,与上官贵妃的名字婉元很是相似,看来名中有‘婉’字的人都很精明呢” 闻言她脸色一变, 终究是没在喜秀殿待过,遮掩不住,她的到来定于上官有关。 她刚想说话,却又被我打断,我执起她的手极是亲昵的道:“呀,与妹妹聊的太投缘都忘了时辰了,我们快些去承庆殿吧,若再不前去蓉嫔小主恐要不开心了” 她了了应答,脸色极不好看,终是中规中矩,虽是聪明,可是上官婉元终是有些着急了,还欠□□了。 我早已没了那极尽奢华的轿辇,没有代步的也好,林婉吟实在瞧我步行可怜便让我与她一同乘她的轿辇,从这点上来看要么是她本性不坏,要么便是她城府太深。娉莹殿里承庆殿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处于东西宫的中间,离这用‘卑微’二字代名的永巷倒也不远,可见是存心讽刺。 这一路上极是尴尬,三三两两的寒暄着,不过看她的样子兴致似也不是很高,普通嫔妃若被通知去参与这种觥筹交错定是极兴奋的,恨不能艳压群芳,可是她却似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一般。 这承庆殿的丝竹之声老远便可听得见,我许要多谢了,让我的计划得以有个绚烂的开场。 第16章 第拾陆章 第十六章 我们翩然入席望着这步伐妖媚的笙歌艳舞,十八位千娇百媚的女子挥舞着衣袖,卖力的跳着唯多人可舞的‘蝶舞’每个姿态步骤无一不精。 六位身着浅紫衣裳的女子齐齐舞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蝶翼另六身着浅蓝衣裳的女子急急跟上,清婉悠然的舞出了另一只蝶翼,而中间身着浅粉衣裳的六人在当中眉目传情,珉煜却是一脸淡漠。这些人有些我都认识,那个好像是去年十八而离开喜秀殿的梁氏,前年因考核不过而遗憾止步的吴氏。 观望的一群人中,神色各异。 有人高兴, 有人淡漠, 也有人与我一般,笑而不语,静静坐着观望着这极空落的逢迎。今日蕴卿忙着照顾孩子无法前来,德妃怕她辛苦便前去陪伴而无法到来,皇后不知怎么了忽然感了风寒,卧病在床。除了这三位其余嫔妃陆续有来,无一不到。 连这没来的三位都差人给了价值不菲的礼物,可见姜泫琳的面子有多大。 皇甫舞熙果真与我长的极是相似,比我还更显韶秀仪容,只是一身大家闺秀的书香气,她看起来又欢喜又兴奋的,恍若置身梦中一般,一见便是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她两颊泛着极暧昧的浅红颜色,一直提着水蓝色绣着牡丹纹样的薄纱绮罗裙,众人虽还不知她是什么位份的,可是光看这点便一目了然了,容华以上的嫔妃才可着牡丹纹样的衣裳。我淡淡的扫过她,她冲我极有礼数的点了点头,我却只能尴尬的移过视线。 毕竟给她这个美梦机会的是我,而又要将她的美梦掷的支离破碎的,依旧是我。 文媚妃不屑的白了搔首弄姿的几位女子一眼,又瞥了一眼坐于她身旁的木容华的杯子,轻笑了几声:“我们都是酒,偏木妹妹的不同,是茶呢”木容华极难得的搭理她了,莞尔一笑,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茶,可见茶之重要”她一转头又极精准的望着我,笑意愈加诡谲:“你说是吧?姒熙美人”她竟然称我‘姒熙美人’此言一出本就倍受瞩目的木容华几乎都得到了珉煜的注意力,我却极为淡然轻抿了一口茶,道:“木姐姐宁静致远的研习茶叶之道,宫中便没有人比姐姐更懂茶了,依姐姐所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茶,姐姐这般用心,可见情深,妹妹羡慕。” 这话其中的关窍玄机我希望她能懂,木容华虽位份不高,可是荣宠颇盛,若真要评个位份恐个小小妃位都紧打不住。可见后宫的水有多深。 这般娓娓道来旁人听的委婉知礼,木容华的话便也晓得了。姜泫琳姗姗来迟,她果然比从前白净了许多,听尹誉京说不知用了多少玉容散。只是改得了颜色改不了价值,女子大了再怎么变,也变不出一张霍然崭新的脸。她依旧与从前一般,不会打扮,脸扑的太白,比我这化着虚弱之妆的人都白,连胭脂都化于肌肤之内了。我的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巧不巧正好对上珉煜的双眸,我唇边的一丝笑意瞬间泯灭,他似乎也有些尴尬,极木讷的移开了视线。我咬了咬下唇,继续故作自然。这逼仄的气氛令人窒息。 不知是怎么了姜泫琳忽然将目光转向了默然无声的我,嘴边泛起一阵轻蔑的笑,与从前一般无二:“你便是宁繁琪吗?” 我稍稍一怔,她对我做了这般多的恶事她却不记得我的面容了!?而且她的读音也是不对的,繁琪所姓的‘宁’字与‘拧’读音相近,并不读我们常常道来的‘宁缺毋滥’的‘宁。’ 可是如今我必须沉得住气,莞尔一笑,恭敬作答:“回蓉嫔小主,嫔妾便是宁繁琪” 她轻执起了酒杯,一脸得意:“也没什么好看的,看来进宫之前你那好姐妹寒姒兮并未能好好教你”我强忍着心中的怒气,继续陪笑而道:“姒兮姐姐不喜宫中残酷,众女侍一夫之习,听说最近她那时便已经被高丽高丽二皇子点名远嫁,自然是自顾不暇的,只是郑重嘱咐繁琪莫要惹是生非,无故招惹他人” 这句话我既是说与珉煜听的,也是说给姜泫琳听的,更是含沙射影的给文媚妃听的,姜泫琳闻言立马愤愤不语,只是死死的瞪着我,文媚妃便更为冲动了恨不能立马杀来给我两个大大的耳光。而珉煜闻言先是满不在意的挑着玉盘中精致可口的菜肴,愈听脸色便愈难看,似是在懊恼,又似在生无可恋的悲恸。 他的反应极利于我往后的每一步。看来我于她终究还是重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男人可怕的自尊,不希望另一个男人得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子罢了。 我于他便真的这般重要吗? 可惜,往后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便都只是‘算计’二字了。 忽然,丝竹之声戛然而止,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极清幽的笛声,这笛声极是熟悉,像是从前被送去给珉煜侍寝却又被送回喜秀殿的唐普绒的笛音。 这笛音清丽悠婉中氤氲着一层幽怨,笛音精妙,却没了这女子该有的娇羞韵味,像是好好的新茶无故发霉一般,令人觉得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姜泫琳本得意洋洋的脸一下便扭捏到了一起。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拉着一条雪白的丝带翩翩从屋顶而降,女子相貌清丽,明做着极危险的动作却是一脸从容的吹奏着一根玉笛,轻扫蛾眉,美而不妖,秀而不娇。 珉煜的眼中轻漾起了一层波澜,这安排的人大抵是文媚妃吧。文媚妃向来心高气傲从不屑于讨好姜泫琳这种后起新秀,就算来也是浓妆艳抹华服丽饰,好好凌驾一番,反客为主,可是今日却打扮的甚是素静,一袭妃色祥云纹样的流仙裙,中规中矩,虽她梳了繁复华丽的缕鹿髻可珠钗簪花,连上头的装点都是极简单的,可见用心。 那女子霎时已然触地,微笑莞尔,幽幽而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而就在这时姜泫琳忽然一扯嘴角,悻悻啐道:“这般好的春日,众姐妹难得一同齐聚,泫琳先干为敬” 时机终于到来,我却霍然有些犹豫,此举一出,若姜泫琳的地位丝毫没有动荡反而日渐潇洒该如何。若是我死了姜泫琳也只是受到珉煜不痛不痒的惩处,或根本就不予惩处又该如何?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没有退却的余地了,片刻思量后我终于迈出了既对又错的一步,我按照计划,将鹤顶红先是顺手撒入饭菜之中,后又撒入酒水之中,敬酒时又将指甲浸入盛着干净酒水中的酒壶匆遽洗甲,一切都进行的极其顺遂,像是老天爷都在给我一臂之力。 众人举杯,大多是一饮而尽,连木容华都极难得的喝起了酒,我却只是将半杯饮入肚中,我刚在心中起疑为何这还没有反应,腹中一阵剧痛便骤然袭来,随着我的一声尖叫,一口鲜血便从我的口中吐出,我趁自己还有口气斩钉截铁的道出关键: “蓉!嫔!你!何!苦!这!般!加!害!” 姜泫琳立马脸色一变,我趁自己还有知觉又看向了呆在那里迟迟不动的珉煜,我当真要死于自己之手了吗!? 第17章 第拾柒章 第十七章 那段日子是我最为轻松的日子,不用假意逢迎亦不用强颜欢笑,更不用受人□□与无故白眼只需静静躺于最为舒适的龙床之上。最后是上官唤了太医,木容华做主命小太监将我抬至甘露殿珉煜的寝宫,林婉吟道出是姜泫琳的贴身宫女颂鸳与颂鸯亲自操办酒水食物一事的,也在姜泫琳的臂枕底下发现了一瓶用了一半的鹤顶红,经检测我的饭菜酒壶中皆有剧毒,太后携皇后与德妃闻讯赶来,见此情景大为震怒,下令将姜泫琳打入冷宫,颂鸳颂鸯杖毙,凡在姜泫琳处当过差的都被处以极刑。 我的计划,大获全胜。 而令我意外的是韩贵嫔意外滑胎,只因暻容华换了她本装有花雕的杯子,取而代之的是掺有红花的药酒而与茜婉仪在因我而起的混乱之中推了韩贵嫔一把,害她的肚子撞到了一旁的花樽上。暻容华与茜婉仪被打入冷宫。 一切尽在不语无形中。我濒临死亡,由于我身子本就赢弱,最近又郁郁寡欢,神思倦怠,才致肝郁不舒,若不是被毒许还好,可是鹤顶红乃剧毒,身子健壮的都悬了,更莫说我这般孱弱之人。珉煜却从始至终一语不发。一直到尹誉京为我想出了个极好的妙计,将竹子的一头放入我的嘴中再用另一头将药汤灌入,可是由于我的解药中还要一味极奇怪的药物——人的唾液。 尹誉京便想着自己先将汤药喝入口中,再通过竹管将其吹入,到我的口中。珉煜得知后便急忙制止,听尹誉京后来说珉煜当时急得跳脚,说什么也不准他这么干,为了两全,最后珉煜将药汤含着,口对口的喂。怪不得我昏睡时感觉到他那冰冷的唇瓣肆意在口中□□。我昏睡了整整五日,珉煜五日除了上朝便是赶到甘露殿来对我细心照料,他并未将我抬出甘露殿,恐怕若换了他人早便如此了,这段时间有许多大臣进言,说:“君王枕畔岂容他人鼾睡”可是珉煜都置之不理继续照料,每日将食物咀嚼细了在再口对口的喂于我,替我梳头,洗脸,与我这个卑贱之人同睡一张床。 第四日晨时珉煜起床发现我的双腿之间已然是血迹斑斑。他立即唤了尹誉京来,后来尹誉京告诉我说那时珉煜急的连那日早朝都匆匆取消,得知只是月信来了后,才松了口气。许是菩萨保佑,我月信来的太是时候,既让我错过了最难受的一日,亦将我体内的脏血给排了出来,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苦了珉煜,宿宿不息的命人为我更换月事带。我不知他是在极力挽救一个他日思夜想之人的替身,还是当真已经爱上了姒娘‘宁繁琪’。不过这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成功了。 …… 我醒时是因为珉煜那一缕惗熟的嗓音:“姒兮”我的眼皮似有千斤之物压着一般,睁不开,可是意识清醒依尹誉京所言这时我说梦话亦是情理之中的,我便开始喃喃:“誉京……誉京……”他极明显的一怔,将脸轻靠到了我的脸上,他透着冷冽的脸让我紧紧闭着的眼中不知不觉的噙满了泪水。他似在与我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你就这般在乎他,怪不得他为你搭脉时都是‘裸脉’若你能将你倾注于他的情感一半儿的给予我我便满足了,他悠然自得便可得到你这般情深,真是让我嫉妒的近乎疯狂”我的身子止不住的发着抖,他温柔的似那晚一般无二的将被子都给了我,说了句:“朕有你,不冷”而随后一滴似霜似雪的泪水砸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的整片脖子都麻木了。我手指都止不住的颤着,我终究没有忍住紧紧的搂住了他,他一怔,我却又喃喃道:“誉京……誉京……”他的手轻揽过我的腰,淡淡的说了一句:“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他这一说似是将眼上压着千斤之物轻松拨走了一般,我佯装艰难的将眼睛张开,他俊美无铸的面庞先是朦胧模糊,随后逐渐清晰,我多想紧紧的搂住他,可惜,我的心中于他的最后那点真情也早就被他早先的无动于衷消磨殆尽了,我硬撑着自己似一张纸一般孱弱的身子霍然而起。许是起的太急了,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是摔着爬下了床。 他似有些被吓着了,赶忙想要将我扶起我却轻移了移身子,自顾自的俯下身子,道:“皇上万福!”他一阵失望覆上面庞,万千失落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句“哦”他极淡然的挥了挥手,道:“你起来吧”我心一沉,欠身一福,道:“臣妾告退”我大步流星的想要走,这时的我心中比起珉煜更加关心的是姜泫琳。 珉煜稍惊了一惊,轻拉住了我,我柔柔停下,极听他话,他有些惊讶,可终还是没说什么,我唯唯诺诺的低着头,道:“皇上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他轻从后头拥住了我,将头埋于我的颈脖处,吸允着我这两日用心钻研而出的体香,他果然喜欢,手也愈发不安分了,我却只是无动于衷的立着任由着他来。 他闷哼了一声,道:“这些日子便先住在甘露殿吧,日子长着呢,待你身子好些再侍寝吧,我——朕先将尹太医叫进来”我极乖觉的颔首,道:“多谢皇上”我静静的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璀璨繁星,不禁想起了繁琪,她已经为□□了吧,听说高丽二皇子俊美无比,温柔体贴,文武双全,是个夫君的极好人选。我当真为她高兴。她不用算计枕边人,她不用自作自受的演一出戏,她更不用担负人命。人生过的简单而欢欣,而我呢,被囚在这天下最华丽的笼中,睡着这天下女人都想睡的男人,也很幸福,呵。 不待我多想尹誉京已经开始帮我搭脉了,他见我安然无恙,嘴角一翘,我莞尔一笑,可这一切却都被珉煜看在眼中,我知道他看的肯定不舒服,可是如果他舒服了那我就舒服不了了。尹誉京搭完,脸一下便舒展了开来:“你已经好多了,只需好好进补一番将体内的亏空补好便好了,静初何在?叫她去内务府那些好点的红糖泡水喝”我笑意愈浓,道:“哪里就有那么娇气了,你明日午时到玉沁阁我妆台的第三个抽屉里的东西给我拿来”他应声作答,匆遽告退。 我极唯诺的柔柔跪下,道:“时候不早了,皇上快快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上朝”珉煜将我打横抱起来,我并未反抗,只是依着他将我放到了床上,他却没有躺下,去桌边先是试了试水壶的温度便仔细的给我倒了一杯,温柔的递给了我,他又到外头命令道:“尹誉京说她这几日最好莫吃浓油赤酱的,你快快煮些清淡些的粥,掺极少量里头把鸡肉和极少量的人参掰碎了一同炖着自己亲自看着,霓裙大抵还没睡去再她那儿拿些普洱,待会儿泡一杯水温正合适的普洱茶,往里头加一点点枸杞与鹿茸片,切不可加的太多了,若有半点差池朕拿你是问!”他语毕便又走了进来,轻抱住了我。 我却如同个寻常嫔妃一样,任由他抱。我与他肉体虽是没有距离可是心却早就远隔千里了。他轻轻的拨弄着我青丝,似在唤我又似在唤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姒娘……姒娘……”我极淡漠的看他一眼,莞尔一笑:“皇上唤臣妾可有什么事?”他轻吻了我的唇,继续喃喃自语: “褒姒国色天香,聘婷优雅,又是少女初长成情窦初开的时候,可却被糊里糊涂的被要求嫁于已过不惑之年的周幽王不免排斥,却也没有办法,因此周幽王想怎样便怎样,尽管是享鱼水之欢她亦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从未拒绝过他,或许就似武大郎与潘金莲一般,相敬如宾却无情,可她亦是幸福的,毕竟一个男人为了她一个人笑,就让自己所有的子民都再也没办法笑……” 珉煜稍顿了顿,直直的望着我,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不是便是,我喜欢你,压根就不认得她”我轻笑出了声儿,比起开心,听着更像嗤笑,我抿了口温水,似褒似贬的道:“皇上好记性,臣妾钦佩”他紧拥着我,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我用完珉煜精心为我准备的吃食的心满意足的睡下了,我望着窗外繁星如许,皎洁的月光似珍珠般洒了一地,外头的蝉鬼儿吱吱而叫,似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夏日鸣唱着一首独特的序曲。 …… 翌日一早我还没醒珉煜便去上朝了,待我醒时已经是‘人走枕凉’了。我悄然起床四处打量了一下却发现外头一个宫人都没有,连静初都不见其影踪,我虽心下有疑可也并未着急唤人自己梳洗干净了,便换上了珉煜新帮我准备好的衣裳。不知该做些什么,我轻推开大门,本想引起注意,可却没想到连个鬼影都未有。我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到处看看,毕竟尹誉京都是要午时才来的。我轻走了出去,许久未到外头被这扑面而来的微风吹得有些冷,忍不住的打了冷战,想着好不容易从阎王爷那儿捡回一条命,可别因这病后初愈掉以轻心而无故又去鬼门关走一遭便又返了回去,想着找件衣裳披着,可是初夏的天气,除了我谁还会要衣裳穿呢,我到处寻找都未找到一件,我正低头翻物,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脑袋。 我微微蹙眉,眼前之物分明只是一幅最为普通的字画罢了,一相貌出尘的女子提着个灯笼,头上还沾染了不少梅花花瓣,在雪夜孤坐于台阶之下,神思哀怨这副画的确有些怪异,也的确不应景,这宫中的字画向来都是随着四季转换而变的,如,夏日里挂莲花,冬日里挂梅花。如今正值,这副画又极为不祥。 我不禁有些好奇,轻触了触画,鬼使神差之下,我竟碰了那女子极幽怨的双眼这时也没有多想什么,被好奇心所动罢了,可是这画却忽然自焚,闪着极微茫的火光,而后头似是暗门一般的东西也随之移动。 这后头竟还有一个宫殿!! 这宫殿说大不算大,说小也绝不算小,一进去便觉得寒风凛冽,像是冬日一般,古朴雅致,似个江南别苑一般,都是清一色的木家具,竟还有炭盆噼里啪啦的响着供暖,我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头几乎都被那个女子的画像所覆。在炭盆旁还有着一卷似是史记一般的东西,我好奇心作祟便拿起查看了。果真,是珉煜当政第一年的记录: 昌煜一年,‘红选’中姜姓秀女欺君罔上,在被赏赐香囊后逃之夭夭,毫无踪影,于除夕夜发现其尸体。 就这样简短的一条,是有关于这个金姓女子的,我微蹙了蹙眉,便将其放下了可是后头却又有一张纸条,我轻拾起了这已经有些泛黄信件: 雪媗,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我们的孩子亦彦可爱的很。你回来吧,我愿大废六宫迎你回宫,与我们的亦彦一同过平常人过的日子可好?这段日子我太想太想你了,是你让我将姒兮放下了,而你却又离我而去,你要我如何是好?姜雪媗,你若再不回来那朕唯有弃江山而不顾。 这字里行间满是足以排山倒海的甜蜜爱意,我心中泛酸,原来我那样不足轻重,一个姜雪媗便将幼年所有的美好回忆一洗而变虚无。当真是情深意重,痴情的感人肺腑。 而后头,有一张看起来落笔还不久的信件: 雪媗,这已经是你走的第五年了。 时光荏苒你竟然已经去了这样久了,不知你在天上可还想着朕?朕注定是一个心狠手辣,不值得托付一生之人。昨夜我似将姒兮给找回来了一般,虽明知她不是,可是她的神态,容貌。气韵,无一不像她。听人说她与姒兮是好友,大抵是姒兮教予她的吧。 我望着这一个个姒兮,这是我侍寝后的第一日写的,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一个知道我的女人,一个足以取代我的女人,终究是红颜薄命。 第五年? 五年前,珉煜十七岁,是他让高丽俯首称臣的那年。 姜雪媗? 姜泫琳好像有个堂姐也叫姜雪媗,她们这一家子都与我杠上了吗?呵,当真巧合,这便是珉煜宠爱姜泫琳的原因吗?我对珉煜如今是极复杂的,当真是又可怜又可恨,爱上了个女人,便会找无数个替身来骗自己,其实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一点,他喜欢谁,我变装成是谁,跟着他的脚步,通往我所想去的成功之地。 我的轻将信件悉数放下,摞放整齐,就似我刚发现它们的时候一样,我刚欲推门出去,却忽然觉得外头有一股子力欲要推门而入,我一怔,抬眸处却发现有一个天窗,我见门边正好有个大箱子踩着上去,大概还够得着,由不得我多想,我先是将一个椅子顶住门,又去拿墙上当作配饰挂着的佩剑,纵身一跃,将天窗给顶开了,我踩着箱子,艰难的爬了出去,刚以为要成功,却因自己的腿好巧不巧的软了而差点掉下去,为了平衡身子我赶忙先撑起自己的身子,让屁股先上去,可就是这样我将自己的腰给撞上了狭小天窗的边缘,可是这时也顾不得腰上的钻心之痛了,还好这个宫殿建的矮小,我望着下头的距离还不算太远,便柔柔的往下一跃。许是用力不当我又将脚踝给崴着了。我见外头的人还不算太多便趁他们不注意溜回甘露殿。 不出我之所料珉煜已经进去了,看里头狼藉一片恐怕惊着了吧,还是会立马怀疑到我的头上,不过再如何都无妨了,因为今日午时我便要告诉他,我到底是谁。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躺到了床上佯装睡着,果不其然珉煜在片刻后出来了,见躺在床上禁闭双眸的我,悄悄的走了过来,极温柔的拨开了我脸上的发丝,从后头拥住了我。我的手极缓慢的不安分着,我似个小猫儿般低低的□□了一声,他的身子有些燥热起来了,而就在这时,我却佯装刚刚睡醒,一脸纯真的望着他,我新换的一件衣裳比我实际的身材大了许多,而我却故意将纤腰束的紧紧的,被他一动,我的衣领渐渐松动往下滑着。他果然中招,眼神慢慢的游离了起来,我知道他已经抑制不住了,可是放着长线,才可钓到大鱼。我“腾”的一下便坐了起来,努力的让两颊泛红,我天生脸皮厚,十年都赶不上我一回脸红,可是这段被冷落的日子里我苦心孤诣的练就了可以控制自己五官的好本事,如何脸红才能愈加迷人,自然是有学问的。 他望着我,有些尴尬的咳了咳,刚想说话却被门外王屹的声音所打断: “尹太医来了” 珉煜似有些不悦可还是宣了他进来,又去了木容华那里。他又怎么会真的放心我与尹誉京独处呢,走之前再三帮我理了理衣领,恨不能让我再披件披风,一定会在暗处听着,而我就是要借这点他对我的在乎对他挑明。 尹誉京诺诺的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给我把脉,我笑容依旧嫣然,只是暗藏了丝丝诡谲,尹誉京率先开口:“你……如今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吧?”我只听到一旁的含羞阁中花樽被打下桌子而又被人接住的轻微响声。果然,珉煜在听。 我直直的望着尹誉京,笑意渐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早已经相信我是宁繁琪了,不是吗?”尹誉京呆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应答,我柔柔起身,故作得意:“谁会想到寒姒兮会顶着宁繁琪的名号进宫,谁又会想到一向虚荣的繁琪会钟情于一个依旧为王位而寝食难安的二世子池烈,而不愿进宫服侍,她死活不愿进宫,便来求我,我也不知进宫后会怎样,虚荣心作祟,便答应了,进宫后才知道那时的自己傻的厉害”我一口气将这一切种种的屎盆子扣在繁琪头上,尽量说的哀凄无奈。尹誉京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希翼立马冲过来,一脸兴奋的道:“姒兮……我就知道——”他还未说完,便被珉煜极阴沉的一声大喝吓的扑通而跪。而我却只是一脸淡漠的欠身而福。 珉煜从含羞阁缓缓走出,一脸冰冷,眼中五味杂陈直直的看着我,我却只是似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的对尹誉京说:“尹太医,待会儿找静初来一趟,我腰有些疼,许是躺久了,扭着了”尹誉京已经吓的花容失色,珉煜瞥了我一眼,又望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了我面前,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冷冷道:“尹誉京,你先下去吧”尹誉京连磕了三个头,落荒而逃。 珉煜看向了我,他的一双眼,不小心便会沦陷随后被丝丝困住,哪日我对他的眼睛没有感觉了,那我便离成功不远了。 “你到底是谁”他将我用来固定发髻的簪子拿了出来。 “臣妾万死!”我低着头声音冰冷的似腊月寒霜一般,他刚欲开口我便又低低哀求:“请皇上赐臣妾一死,欺君罔上已是大罪,又害了这些姐妹无故受罪,便更是罪上加罪了,求皇上赐臣妾一死!!”他将我放在床上,极轻柔的将我压在身下,温柔道:“你那年穿的是何颜色的裙装?”我冷冷答道:“松绿色,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他一怔,刚欲俯身吻我,我却灵活一躲。 他从我身上下来坐在一旁,一脸的悲恸,自嘲喃喃:“如今我倒晓得你心中恨的是谁了”我盈盈磕头道:“臣妾不敢”他一副失魂落魄的灰心样子,见他这副样子我既开心又疼怜。他轻执起我的脸细细端详了起来:“对,就是这样的眼睛,鼻子,嘴唇,才是姒兮,我寻了你多少年,盼了你多少年,怎么都没想到是在这个契机下遇见你的”我冷冷嗤笑,可是又不得不继续装着:“多谢皇上宠爱,臣妾惶恐”珉煜将我摁在身下,我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可是却被他紧紧反扣住。 “如果这是尹誉京,你是不是就不会反抗了?” 被他冷不丁的一问我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合上了眸子。 第14章 第拾叁章 第十三章闷怨灼心 翌日一早棠蕊便领着亦彦和一个无从未见过的女童来了,亦彦立马便蹬掉了鞋子蹦到了我的床上,那名女童看样也学着如此蹬掉鞋子蹦到我的床上,仔细的端倪起了我的脸,道:“姐姐生的好漂亮,像是父皇画出的美人儿” 我莞尔一笑,道:“好伶俐的小人儿,你叫什么呀” 她一脸天真似是十分随意般的应答道:“我是澯薇呀” 闻言我几乎惊的连嘴都合不拢。 她便是珉煜今年四岁的嫡出女儿朱澯薇。 她是皇后所出因此身份高贵,又倍受珉煜宠爱因此千尊万贵。巴结上了她便已获取了成功了一半,棠蕊与亦彦这般苦苦牵线,我心中感激涕零。 亦彦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思,故作孩子气的道:“宁母妃去帮我做些灌汤小包嘛,棠蕊做的固然好吃可亦彦却就想吃宁母妃做的” 澯薇极是可爱屁颠屁颠的随着我去了小厨房,一开始是我忙,后来澯薇也加入了进来,弄得一脸面粉似是小时候堆的雪人儿一般。 还好,我没有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又有棠蕊辅佐,她还煮了整整一锅鸡汤,可见是有备而来的,这用鸡汤所灌的灌汤小包鲜嫩多汁极是可口。也赢得了澯薇的心。 …… 润红的娇阳透过稀薄的纸窗闪闪而莹,碧空清亮似洗,风轻云净,惠风和畅,穿过半开的轩窓习习吹来。 屋中唯有我一人,倒是极清静的,针落有声。我慵懒的卧于榻上,拥着一篮含苞待放的水仙,手中虽捧着一卷宫词却只是默默愣神。 我静静的望着一碟静初所制的桃花酥却了无胃口,丝毫没有欲要动手之意。我的心中从昨夜思量之时便萌生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结我是怎么吃不下东西的。 静初缓步而来,后头还领着尹誉京,我心中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我终究还是没有看错人。 尹誉京看起来极是劳累,走起路来都是左摇右摆的,他气喘吁吁的坐下,还没坐稳便伸手将被我晾之一旁的茶给捡了去,急忙忙的一股脑的灌入嘴中。 “你这又是怎么了。这茶都是我刚起的时候儿静初给我沏的了,仔细伤胃” 他闻若无闻,继续灌茶,我忙唤了静初过来命她重新沏茶。 尹誉京忙止道:“莫忙,莫忙,你今日这般匆忙寻找所为何事” 我莞尔一笑,给了静初一个眼色,示意她拿茶盏来。 我斜眺了他一眼,冷声道:“我是有正事” “正事”他嗤笑出声儿,满面轻蔑,稍稍一顿,意味深长的凝视着我,方才开口:“何事?” 我的脸上划过一丝无奈,终还是开了这个极难开的口:“可有一帖避孕良方可供我使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讶意,嘴角噙着的那一抹笑容极为凄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 我闻言稍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掺了许些无奈的苦涩:“这首诗,只能描写我承宠后的第一夜,而之后的日子我都不会再这般犯傻了,自古君王多薄情,这个道理我懂,先帝的朴昭仪与先帝伉俪情深,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先帝甚至有废当今华太后立南氏为后之念,当时的华朴之争,令现在许多宫中的老人儿都记忆犹新,难以相信,朴氏一个小小高丽县官之女怎么就可与门第高贵的华家女儿相比较了,朴氏这般风光先帝为了开疆拓土,打退蛮夷,还不是将她送去和亲了么?我不会再指望什么了,我与大多的闺阁女儿不同,我不是来这宫中寻情觅爱的,别的你莫要多过问,只给我药方便好” 他连连颔首称是,凝望着我,柔声道:“你所吩咐的,我必当尽力”他望着望着眼中便生了几分真挚,我却只是视若无睹。 我嘴角含着一缕极为婉约的弧度,拈起一块桃花酥轻咬了下去,尹誉京见我用了,他径自走了过来,一下便拿了三块,开始咀嚼了起来,他口语含糊的说:“你可不知道,今儿一早上有多忙” 他有些艰难的将一些桃花酥给咽了下去,哑声道:“皇上昨晚一同召幸了两位小主,这两位两位小主虽是一同入宫可却誓要争个高下,玥才人林婉吟是两江盐运使的小女,而蓉嫔姜泫琳是高丽素有铁□□将之称的姜在连的独女——” “姜泫琳!?” 他话还未说完我便截住,忍不住的惊呼出声儿。 姜泫琳, 姜泫琳, 姜泫琳!!! 这个名字仿若云雷般闷闷盘旋于脑内,击碎了我脑颅中的每一处地方,我的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的疼了起来。 姜泫琳…… 我本来舒缓卧于榻上的身子一听到这个名字便倏地直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攥成一个随时准备霍然挥起的拳头,纤瘦的手上爆满青筋,忽然,沁玉阁中的气氛变得诡谲而森冷宛若霜雪。 姜泫琳,我名义上的表妹。其实我都知道,她与我半分血缘关系都没有。有的只是她的父亲我的母亲之间那些暧昧瓜葛罢了。只是不同的是,她占尽风流,而我却一无是处,她相貌平平却能集齐天下溢美之词,我比她强上千百遍却屈居末流,这天下,终究是对人不对事。 外头的一阵原本和煦无比的微风吹过,到我的心房却化成了一阵又密又急的风雪。 我瞪得直直的双眼郁然下垂着,扑棱扑棱...... 我陡然望向尹誉京,失神的问道:“她,是不是相貌平平,皮肤黝黑?” 尹誉京一惊,怔忡回答:“相貌绝上不了上乘,肤色倒还算白净” 我冷冷的扯了扯嘴角,几乎算得上是抽搐:“物是人非,那张龙床不知让多少我所不喜欢的女子躺过,睡过,而我,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我说的愤懑重重的将手击向了小几,让其破了好大的一个窟窿,我的手一阵直锤心翼的痛。 尹誉京劈然立起将我受伤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他不再用桃花酥,满脸正色:“可是你真的得过圣眷” 我立马接语:“赐死怀中也是圣眷,还是莫大之荣幸,可是我却不想得此殊荣!” 尹誉京直直的望着我的眼睛,似是能将我所有的傲然却除:“我自会用我的方式护你周全,你还不知吧,后日皇上说是要为国事昌盛而庆祝,后日便要开始选秀了,今日秀女们便都陆陆续续的入住喜秀殿了!我可以做你的知己” 我闻言心中丝毫未动,双眸溢满了怅然的泪水,双手乱作挥舞:“是嘛,是大喜事啊,池安万岁,池安万岁。行了么?还有,我不需要什么所谓知己” 尹誉京抿了抿嘴,情绪愈加激动:“池安何止万岁!这些事你自不用担心,可是你为什么不要一个可以与之分享的知己呢?” 我稍眨了眨眼,一层泪水蒙上羽睫:“我不需要一个怜悯我的人,因为我不缺,过些时候待那些娘娘小主都打扮好了她们便会一拥而上,前来怜我,悯我,辱我!!” 我将怀中的那篮子水仙重重砸向地面,那静初新编的竹篮都折断了好几根,泪眼淆淆:“姜泫琳……” 我紧紧的咬着下唇:“我别的不管可以,可是姜泫琳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三倍之代价!!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当年受尽□□的小姒娘” 尹誉京刚欲说话棠环便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急道:“不好了小主,来了,来了,祁良娣领着新封的茜婉仪,暻容华,惗嫔和唐选侍莫常在气势汹汹的来了呢” 我闻言心中无什么大的反应,依旧泰然自若的啜茗,这倒急坏了棠环:“小主!!”棠环拖着尾音急切的唤着我。 我却只是淡淡的予了一句:“棠环,你去备茶,找棠珏出去迎一迎她们,尹誉京,你从后门先出去,到小厨房将药方给静初” 他们应声下去了,又独留下了我一个人,小声呢喃:“该来的迟早会来” 棠珏拖了她们好一会儿,而为此,她的脸上也多了许多巴掌印,鲜红的纤纤五指印于棠珏无辜的脸庞上,我不免心生愧疚,而这也正好让我多加警醒。 一群女子一哄而来,端坐于狭小简陋的沁玉阁,几乎将能坐的地方都给挤满了,她们拿着团扇,飞快的扇着自己,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孔上挤上了点点细汗,前个儿还对我毕恭毕敬欲要投靠的祁良娣与暻容华今个儿脸上却满是轻蔑,丝毫不将我放于眼中,与暻容华平日里交好的惗嫔只是被捎带过来的,她平日里一向温和,待人彬彬有礼,说来我与她还是认识的,她与跋扈张扬的暻容华正好相反,可碍于暻容华的母家曾为她侍寝册封出过一份子力,还是久久不得发作。 惗嫔的脸上微有些不自在,静初刚放下了茶盏她便急忙喝了起来。茜婉仪是随祁良娣而来,想来在大宅门里长大不喑世事,才会愚蠢到投靠祁斓若这样自顾不暇的墙头草。 唐选侍向来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与慎贵嫔同居一宫,两个人也甚是交好,慎贵嫔一向明哲保身,从不掺和进这等杂事便打发了唐选侍来应付,而莫常在肯定便是怀有身孕的韩贵嫔派来的了,而祁斓若肯定便是文媚妃提点过来的。 暻容华先声夺人:“哟,这沁玉阁还是挺别致的,祁姐姐,你不是说这里小的与老鼠洞别无两样嘛” 祁斓若抿嘴一笑,冷冷讥讽:“这老鼠洞我们看来是小,可是老鼠住起来便也不小咯” 暻容华喝了一口茶,忽地眉头一皱,“噗”的将茶喷了出来,打湿了我的衣裳。 暻容华一脸嫌弃,将茶重重的放了下来,连茶杯盖头都被砸的稀巴烂:“这茶也忒差了些,我喝的龙井还剩些沫子,待会儿叫下人送些过来” 莫常在似有些听不下去了,冷冷开口:“暻姐姐是怎么了,这是上好的信阳毛尖,暻姐姐许是喝惯了木容华赏下的茶叶沫子乍喝不惯好的” 那日木容华招呼各宫去品她偶然得到的上好白茶,暻容华疏忽,不小心将整整一罐子白茶给踢翻在地了,木容华这样镇静自如的人都当场黑脸了,罚她一年不可用茶叶,只能和茶叶沫来沏茶。 此事也足以看见木容华在宫中的地位绝不仅仅是个小小容华,而是位同副后,因连这位份尊贵的昭仪都得向木容华请礼问安。而其他几位身居高位的嫔妃也都对她极好。可惜自从木家灭门,她便性子孤冷,郁郁寡欢,除了皇帝便在没有人见过她打趣玩笑过。 我对莫常在微微一笑,以示感谢,她却似乎十分淡漠。 暻容华窘迫,低下了头,祁斓若却依旧不肯放过我,咄咄逼人:“哟,莫妹妹可真是一位热心肠,自己的父亲刚被贬,自己的封号也被褫夺了,正是自顾不暇的紧巴时候儿竟还有力道来管宁更衣的是非” 惗嫔与唐选侍相视而笑,唐选侍握住了莫常在的手,惗嫔朱唇轻启:“紫绮,我的楚楚何在?”惗嫔是有意为暻荣华开脱,暻容华却依旧丝毫不领情,随意的将茶一泼,便湿了我的鞋袜。 她大步流星走到了外头,不过一会儿却又回来了,手中抱着一只雪白小猫,那小猫极是可爱,两只圆滚滚的眼球滴溜溜的转着,楚楚动人。她浅褐的瞳仁睁的老大似是很害怕。 暻容华一拋,她看似随意,可其实力道极大,她定是想要让这小猫活活丧命,还好,小猫极是机灵在快要落地时灵活的打了个滚儿才幸免于祸。惗嫔极是心疼立马将小猫抱起,愤愤呢喃:“你要杀要剐尽冲着我来,摔这无辜牲畜又是做什么” 暻嫔冷冷的翘起朱唇,眼中寒芒一闪:“我不是冲它,我是冲你的心,惗嫔妹妹” 她说完便冷哼了一声,威风凛凛的走了出去,在我心头留下万千疑问,这小猫与惗嫔的心又有何干? 哦,楚楚。 这只小猫叫楚楚,上林下疋。 林雅? 这个林雅是谁?不,也许是林丫,林娅,林崖。 这个名字应是听过的,而且这个林氏必是江南人士! 江南? 林氏,玥才人,林婉吟的父亲是两江盐运使,两江一个是江西,而另一个…… 便是 江。南。 我心中大惊,这个林氏不会真的与玥才人有什么重要关联吧。 我心中一团乱麻,直直的望着呆若木鸡的惗嫔。沁玉阁中瞬间变得诡谲了起来,沉默片刻莫常在似觉出了什么,立马解围:“茜姐姐怎么一语不发” 茜婉仪傲然一笑,讽道:“我从来不与卑贱之人交谈,特别……”她媚眼如丝,轻扫了我一下:“是这跻身于洞的鼠兔一辈,更是不屑一顾了”她说完便径直走到了我面前,祁斓若与她似是筹划好了一般也走到了我面前,两人同时撅起了嘴,“呸”的一下便让我受了双面夹击的唾面之辱。 也许我没有想象中的自己刚烈,急于报复,现实中的自己很沉得住气,许是太沉得住气了心中波澜不惊,静静的端坐于那儿,众人都惊恸的望着这恬不知耻,拜高踩低的二人大摇大摆有说有笑的走出沁玉阁,惗嫔唐选侍与莫常在十分知趣的唯诺离去。 一旁看着的棠蕊差点便要追出去,被我硬生拉住才没闯出什么祸事。 棠蕊失了平日里的那集分沉静如冰,取而代之的是汨汨而流的晶莹:“小主就这般任人欺凌吗” 棠珏与棠环似是被‘罪魁祸首’祁斓若与郑氏告知了,端着面盆与毛巾,满面泪痕的进来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奇怪她们这些做奴做婢到底有多少眼泪可流,连我都未哭她们却先哭了,这让我倒有些不好哭了。 我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将脸深深地埋于面盆中,简单擦洗了一下便用毛巾轻拭了一下双颊。 “小主,莫难受了”棠环咬着下唇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依旧自在,微笑而语:“无妨”我随后牵住棠蕊的手,依旧笑靥如花:“你倒有些失了分寸了” 棠蕊将些点心与茶盏端上了破损的小几,叹息如流泉一般:“小主的心不免有些太大了” 我轻喝了一口茶,一股子甘香便从舌尖爬至满口,这是上好的毛峰。我不禁蹙了蹙眉头:“这茶怎么还是这样好” 棠蕊一脸无奈,怨声道:“这还好?小主得的好茶叶,龙井,瓜片,碧螺春,都给内务府收了回去说是最近喜秀殿添了不少小姐,都嚷嚷着要喝茶,要喝好茶。便都从咱们这儿收茶去奉承” 棠环闻言“呸”了一下,愤愤鄙夷:“我午前去内务府敬事房看过,那里头的茶叶都块堆成山了,上官贵妃赐了一些铁观音与香片木容华又赐了些普洱与大红袍,皇后怕众口难调便又赐了些花儿呀朵儿供她们使用,哪里就要用我们这点茶叶了,这毛峰说实话,您莫生气,是我们喝的” 我莞尔一笑,又喝了一口这从他们的微薄中硬扣下的油水,道:“我虽一日无茶不行,可是人有嗜好便是有缺处,戒了便戒了吧,你们的茶,你们自己留着喝,我绝不会拿你们这点好处”我的声音清脆如珍珠珠落于玉盘之上,她们谁都没想到我竟这般沉静如水,可是谁又会知道如今燃于我心中的那团熊熊烈火,有多烫,被人吐了口唾沫,打了一巴掌还有药可医,我却不知若是心被灼伤了还可否能医? 棠蕊走了过来,轻捶起了我的肩膀,担忧道:“这祁良娣与茜婉仪也太过分了,这般欺辱”棠蕊说的极为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们活吞了。 我的嘴角依旧有着一抹笑影,轻咬了一口极精致的绿豆糕,道:“你呀,若她往我脸上吐的是燕窝,你是不是还得追出去致谢啦?”棠蕊被我说的脸上的担忧之意愈发浓了,眉头紧蹙。 我虽如今并不身处于争斗漩涡之中,可隐隐约约之中我已经听到了这嫔妃们摩拳擦掌与珉煜所精心布下罗网的声音。 我知道,我这一生逃不过争斗,如今的我并没有泄气,把唾沫看成燕窝,自己安慰着自己便就沉住气了,这时的我许很是幼稚,可相同的当年的我比如今的我开心上百遍千遍。 因为当时我所有的盘算都只是单纯的为报当年之辱罢了。 “棠蕊,你去找些鸢尾花,金盏花,玫瑰花,绿茶,积雪草每日兑水为我洗面,棠珏,你你去找些白糖来,放入水中,三日一洗,棠环,你去找些茶叶,最好是绿茶,来为我敷面”她们三人恍惚地望着我,似有些不解,可还是应声去办了,我怔怔的抚上了我不御铅华的脸,这张脸,这副躯体,我还有可利用之处…… 第15章 第拾肆章 第十四章泫然予击(1) “呀,你这个小贱蹄子,怎么连内务府都不怕了” “堂堂内务府,发出去的东西哪儿有讨回去的道理” “如今皇上倡议节俭,宫中的东西轮流用,我们不也给你们用得了吗?竟还恬不知耻的揪住我们不放” “这些破木烂瓷我们小主怎么用,你告诉我,怎么用,比我们下人房中的家具还要粗陋” “哈,见你这般护主我不妨给你支个妙法” “什么?” “你这般疼你家小主便拿你的东西给你小主用,这些东西你用。反正你家小主与下人也没什么两样” “啪” “你个小贱蹄子,我和你拼了!” 一大清早我便被不绝于耳的争执声弄得心情烦躁,内务府已经第五次遣人来搬东西了,我坐于榻上静望着来来走走的宫人两手空空的来,满载而归的去,第一二拨人还会给我欠身一福,第三拨人便只是微微点头满面尴尬了,而第四五拨便是恶语相向了。 “静初”我轻声而唤,静初满头是汗的跑了进来,忙问:“小主何事?” 我一脸淡然,默默的从臂枕下拿出了一个小匣子,道:“这些东西偷偷拿去当了,内务府这些人他们想拿什么便拿什么吧,叫棠环去歇着吧” 静初刚要应答,我又忙忙将手上的珊瑚镯子给拿了下来,道:“把这个和我妆台第二个抽屉里的珍珠步摇给她,替我道声谢” 静初沉吟片刻,将自己头上的一支水晶云形衔珠步摇从胸前取了出来,将我的珊瑚镯子还予了我,道:“奴婢自信无步摇也可光彩照人” 我木然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只是心中不免蒙上一层疑问,这静初从前居‘娘子’之位,而只有贵嫔以上方可佩戴步摇。 她似是觉出来了,眼中闪过一丝伤怀,沉声道:“昔日先帝宠爱赏下的,说是爱物,如今人都不在了,留它又有何用?” 我扯了扯嘴角抚上她的手,含笑不语。 她木然片刻,似是觉出其中玄机,眼波一闪,将袖中的一封书信和一个小袋子给取了出来。 静初悻悻道:“这是繁琪日前送来的”说完她便匆匆离去。 听到‘繁琪’二字我的身子终是震了一震,我知道静初有心事,而那心事并不是她故意抛出的步摇,如今我宁愿没有看出她的异样,毕竟这般我已经稳如磐石的心便再不会激冷疼痛。 我连接信的手都拿不稳轻似羽毛的一纸书信,不敢去看上头明晃晃的‘繁琪’二字。 繁琪的笔迹还是不整齐,力道也还是柔柔弱弱的,有几个字依旧歪歪扭扭的,其中所不经意间露出的稚嫩让我不禁想要发笑。可是字里行间的关怀可依旧如故。 姒兮, 我,要嫁人了。 要嫁的是高丽王的二皇子池烈,从前我们一直玩笑,说一定要成为第一个抱对方孩子的人,可是如今你被册为美人,我又要远嫁高丽皇族,或许此生都难以相见了,更别说我们的孩子了。我曾经说过我不想生孩子,可是以后也许便不同了吧,我虽为人正妻可高丽极看重子嗣一事。那便祝你,早生贵子,以巩固你的地位。自然不是你的更衣之位。 未曾想身处紫华城的你过得日子竟还不如我,我甚是痛快。这个小袋中装的是你曾经相赠与我的一支木簪,你曾说过,这一对木簪你一个我一个,就似我们永不衰驰的姐妹之情。想来这时的你最需要不过了吧。 我很想让你为我梳头,为我送行,可这些终只是想想而已,我们如今相隔千里,却比从前亲密无间时关系还要好些。我承认,当时见你迤逦而去时我恨煞了你,可是当口中叽里呱啦说着高丽话的婆子来为我梳洗时那一刻我却抑不住的想起了你。 姒兮。 我会记住你的。 勿念,你大抵也不会。 繁琪。 我越读眼中所积的泪水便越多,眼泪终究泫然落下,就似我终究对不起繁琪一般。 我没想到她竟还留着那支木簪,那对木簪是我随姜泫琳,姜在连与娘亲出去游玩受辱那日,车马劳顿,加上遇上大雪封路我们便在离京都不远的郊县住了一夜。那□□亲与姜在连一个房间,而安排让我与姜泫琳一个房间,我怕姜泫琳在我的被褥中暗做什么细碎的磨人法子,便出去了。 那馆子虽不大,可是后头却有一片梅林,煞是清雅,我在那个雪花飘飘的夜晚心伤透了,蹲在一棵梅树下嘤嘤哭了起来,却遇上了一个高丽打扮比我大三岁的男子,他风趣幽默,俊美倜傥。 他便宛若皓皓白雪中的一缕暖阳,我与他先是打趣,可是不过几句交心之语便出了,后来说着说着便困了,我早已放下了戒心他又在我耳旁温润细语着,我便睡着了,早晨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窝在他的怀抱中被他掩于毳裘中。他对我嬉皮笑脸的打趣了几句便给了我一对他亲手所制的木簪。 之后的旅途也好了许多,而至此之后而我在回到喜秀殿后我便给了繁琪一支,而另一支我从未离身。 可惜与珉煜一样,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在心里也只是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罢了。 转瞬之间我已经泣涕如雨,涕泗横流。 我拿出簪子,脑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昔年种种,这支木簪原本是极简单的样式,上头只刻了几朵花罢了,而如今繁琪却在上头镀了金,衔了一串上好的南珠。这只簪子的意义已与昔日不同,价值也随着这串串冰冷而温暖的玩意儿拖衬的大了许些。 我紧紧的握住了那触手生温的木簪,见繁琪竟还包来了一些碎银子,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再把控不住了。 这些东西许是繁琪所有的积蓄了吧,毕竟如今我已繁琪的身份进宫王屹便不会再顾着那在喜秀殿中寒酸待嫁的真繁琪了。 静初蹑手蹑脚的进来了,手中握着一份邀函,怯怯的递了过来,我手一挥便将茶杯挥翻在地,茶水正好泼在静初脚前,我的眼中燃着对这个深宫最为幽怨的闷怒。 我如今黯然销魂,哀毁骨立的模样大概很丑吧...... 她惊愕的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抬目看我:“是蓉嫔小主送来的邀函” 我闻言不禁冷冷嗤笑,嗤之以鼻:“蓉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皇上终个是实诚性子,既能让姜泫琳因得个好听的封号而欢喜,又能说实话,满足了她,又满足了自己,很是高明啊,就算姜泫琳,哦不,蓉小主浓妆艳裹恐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只能美名其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若韦陟还在恐要怪罪李白这几句本极好的赞誉之词” 静初不语,只是默然将那一根根茶叶放在茶杯的碎片之上拾起,低眉一笑,道:“小主可要前去?” 我森冷一笑,寒芒闪闪。 我一把接过邀函,如今的我是宁繁琪再不是寒姒兮了,我又有何可惧,我脸上的笑意愈发阴冷,似雪似霜。 “找尹誉京过来,我有事商榷” 静初知道我早年受辱之事因此极支持我给姜泫琳点儿颜色瞅瞅,她,总是比我亲生母亲还要对我加以关怀。 我见她应声下去了,眸色一厉。 我,不能再这般消沉下去了,我不能再任人宰割,为人鱼肉了,我要让那些拿着尖刀利刃想要夺我性命的人慢慢的嚼出刺儿来,而珉煜便是我最好的武器,只是我还并不确定他的心中存着的那抹娇丽倩影到底是谁...... …… 午后,亦彦领着澯薇来吃灌汤小包,柔贤也正好抱着康怡过来,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澯薇极是可爱想要与康怡玩耍,无奈康怡的身子却太过赢弱,连手都摆不起来。 康怡长得极像柔贤,是个小美人胚子,一张小脸却煞白煞白的,如那腊月寒冬里迎面吹来的雪霰子一般怪不得柔贤担忧,换我也是会呕心沥血的想要照顾好她。 我见柔贤似是有话要说便对着亦彦道:“亦彦,你带着两位妹妹出去玩会儿,瞧你贤母妃累的” 柔贤莞尔一笑,轻拾了颗蜜饯含着,道:“你倒是善解人意” 我打趣应道:“你倒是阔气,我还没穷到连锅碗瓢盆都缺的地步吧” 我说话便将一碟红豆薏米糕,递到柔贤身旁,道:“别光顾着吃那蜜煎子,也用些红豆薏米糕,这可是补血养颜的佳品,我特意让棠蕊制的” 柔贤将一块红豆薏米糕打趣的瞪了我一眼,道:“怎么,你觉得我气色难看么?还特地让婢子将她的拿手之物抛出来”说归说吃归吃,柔贤还是十分风趣,可是她眼底的疲劳却是如何也掩不住的。 我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嗔道:“你呀,照顾康怡亦儒你自己便不要了吗?” 柔贤涩涩的扯了扯嘴角,道:“我不管他们便会有人害他们”这句话说的极是悲恸,对于这种唯独属于后宫女子的苦恼贤妃大抵最是明晰了。 我想要安慰却又无从慰籍,可是我也不甘就此令欢畅化作沉寂,便赶忙笑道:“这红豆薏米糕可不是棠蕊的得意之作,你可知我为什么连亦彦都攀附的到?” 柔贤的嘴角终是有了一抹笑影,道:“这宫中消息我自然灵通,不过这宫中可是有两说在呢”她一顿,咬了一口红豆薏米糕,含糊不清的继续:“一,是说你狐媚,亦彦喜欢上你了,二呢便是说你是武后之流,想要以后靠着亦彦呢” 此话一出,我倒着实生了个念想,不过我未显于面上,只是端来了一屉水晶灌汤包来,道:“二未免也太大胆了些,一倒是有些靠边了,不过不是我狐媚,而是这灌汤小包诱人” 她一见灌汤小包两眼便放起了光,立马夺过一个,烫的在舌尖上仅打了个滚儿便胡乱吞下去了,道:“我就好这口儿,从前在娘家我娘便会制这些来哄我”眼看她的眸色便又暗了下来,我赶忙 凑近了些,轻轻拍起了她的肩膀,道:“好女儿啊” 她杏眸顿时瞪得老大,玩笑的轻搡了我一下,喜嗔道:“贫嘴” 这水晶灌汤包不仅亦彦澯薇爱吃,连康怡都十分爱吃,柔贤细心的先用其中汤汁滤了出来吹了许久才给康怡喝下,再用了筷子将灌汤包捣了个细碎,一小口一小口的喂予康怡,喂了两个。亦彦毕竟懂事还懂得谦让,澯薇年幼抢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想着柔贤,一顿饭下来柔自己只用了一个。 亦彦与澯薇用完便走了,柔贤抱着睡着的康怡,满是担忧我不禁有些怜惜,便将我偷摸儿命棠蕊蒸的一屉水晶灌汤包取了出来,道:“你用些吧,还热乎着” 柔贤见我拿了出来又将三个灌汤小包一块放入嘴中。 嬉笑间层层悲恸在不经间迫上心翼,我当真害怕以后我会不会也这样有着这思虑万千...... —————— 天空渐渐被夜幕所笼罩,一轮明月高高挂于浩瀚夜海之中,洁白的月光碎碎洒于地上,仿似恺恺皓雪般蒙住了心扉中仅存的几分温度。繁星如许,莹莹而亮,点着新进宫的几位女子心中勃勃盎然的所谓希翼。 而我却是在愔愔中笑看她们,只是一时成败不足以论英雄,我现在的不作为,是为了我正在细细盘算的未来,现在收敛锋芒是为了以后大放异彩。 菱镜中的自己美艳动人,肌肤水灵通透,极是白嫩,嘴唇不似从前般干涩,如今水润饱满,赤红莹亮如珊瑚般鲜红似血。我用勺子巧方日日按摩双颊,本有些圆润的脸也变得极标志了,我在身材上亦是极下功夫的,日日用束腰带束腰不说还按摩胸.部令其更显丰腴。 如今的我比十二日前的自己更为妍丽多姿,心中也霍然多了一份沉静与成熟,可是就是这样的成熟却麻木了我那份仅存的天真,连这眼中所流露出来的纯净在我看来都是那样的混浊,心已如此,又何必让我的外表还这般出尘,全然无意义。 这几日从一开是人人辱凌到现在的无人问津将我的心给好好的磨练了一番,这段时日有亦彦和澯薇给我撑腰他们至少对我放尊重了,不过到头来的代价便是他们两个都胖了一整圈儿,亦彦男孩子还好只是澯薇小小年纪却有起心事来了,听皇后说她的饭量都减了不少,可见女子对美是从这般小便有意识了。 悫顺仪给我了不少暗中救济,贤妃与德妃有家世撑腰大摇大摆的来看望过我,还带了许多礼品,嘘寒问暖的予了我丝丝温度,这些人我都铭记于心。 第六夜了,已经,是第六夜了。 此次选秀共选得十八位极出挑的女儿,而前面六夜的侍寝倒也正常可是一到第六夜当皇甫舞熙走进甘露殿时一切便都改变了。 皇甫舞熙......名字悦耳不说,家世也是极为煊赫的,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朝正二品大员,清廉忠主,珉煜做帝以来便一直明哲保身,态度中立,可依旧勇于进言,数次参奏朝中馋臣,家中本有一子三女,少爷却争战沙场为国捐躯,而二小姐皇甫舞泽被作为‘礼品’远赴高丽,了无音讯。如今唯有舞熙小姐在膝。 她极有出息,长得清丽绝尘,有一股子文雅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是一位绝顶才女,才貌双全,性情温润如玉,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是好女子中的好女子,极难求得。 而这六日她都住在甘露殿,虽然位份还未下来,可是人人皆知,只是早晚而已,而且绝不低于‘婕妤’之位。 已是深夜,虽是日复一日的暖和起来了,可是一到深夜醉人微风一吹依旧有些蕴凉,隐隐可听到外头茂盛的枝桠颤动的微弱声响。 我化了浓妆,着了极华贵的衣裳端坐在榻上,边等着尹誉京边喝着热茶。 尹誉京在高丽做男伶时便练得‘无影’一术,来无影去无踪,今夜并非无聊而是在做关系性命之事。 轩窗稍稍一动,三声敲扣之声紧随而来,我莞尔一笑前去开窗,尹誉京一袭黑衣极快的翻了进来。我到小几上给他沏了一杯不温不热正正好好的西湖龙井,这刚上的新茶,全京都都没多少,后宫中除了我便只有木容华和上官贵妃有了。这沏茶的水不可太温也不可太热,正好就好,否则茶味清苦寡淡,了无滋味,就似这在后宫之中的生存之道一般。 他喝了几口,一脸满意:“没想你这个恩宠了了的区区更衣却有如此好茶” 我柔柔坐下,丝毫不遮脸上的洋洋得意之色,凝望着他,利声道:“有时候要用他人的玩意儿赚自己的钱银” 他立马会意不再追问,静初眼力极佳挑的都是极好的东西,惠寿海在道上又有门路,得的钱银是一倍之多,我的荷包自然圆圆鼓鼓的,想喝大红袍便喝大红袍想喝西湖龙井就喝西湖龙井,若两者无法取舍那我便都买下,也不是什么问题。 他的不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将茶盏放了下来,道:“你为何这般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他的语气宛如二月初冰雪化时从琉璃瓦上潺潺滑落坠地一般,如若换作是我面对着这样一个利欲熏心的女子大抵也会如此吧。 我冷冷的扯了扯嘴角,眸子不禁一黯:“身外之物?可是人活着就是要有钱银来做保障,否则那些所谓的情爱是可供你吃,还是可供你喝?上了床,睡了觉便会有孩子,你用那些酸文来养他么?哦,可以不生。可是不生你日日吟诗作对弹琴和诗,你便饱了吗,你便有花的了么?你便可将你的心仪之物买回来了吗?钱财乃身外之物,都是那些不受世道青睐的名人雅士得不到,看着别人眼热才会说的。我承认,钱财乃身外之物这话不假,可那是死后!所以贪官那所谓悲恸的忏悔只能在临死之前才会有。我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情爱’二字从未落进我的眼!我便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落得今日落魄!” 他先是惊恸旋即化作满面失望,像是清明时节的霏霏细雨一般沉寂。 尹誉京默然掏出一个小瓷瓶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问道:“你确定你要用性命去赌?” 我接过瓶子,轻抚着上头的木槿花绕梁的纹样,凝然道:“是,若不狠狠一刀扎死敌人,敌人便会反咬一口将我摁在地上” 他走到了我面前仔细的理了理我鬓间的发丝让我的双平髻完美如初,却无奈微凉的夜风不解人情又将我的青丝给吹乱了,他的仔细终究化作徒劳。 他的眼中隐约闪着湿润,明日便是姜泫琳那所谓让后宫老人与后宫新人熟络的宴会了,姜泫琳向珉煜借了承庆殿,可见重视。 尹誉京将我硬扳到他的怀中,我想要挣脱他却极是有力,他身上淡淡萦绕的芍药花香让我不禁有些迷醉。 他语气沉稳如冰:“这是鹤顶红,你适量藏于指甲,你明日坐于玥才人旁边的角落中,极不起眼,可也不能大摇大摆的掺入酒中,你将一半的鹤顶红放于酒内其余的放入饭菜再适量故作无意的洒些毒酒,便会让人觉得饭菜一开始便是有毒的” 听着他碎碎叨叨的念着我早已烂熟于心的计划,不知为何心中骤地一暖,在这个还有些阴凉的夜晚增添了些许温度。我柔柔挣开,一脸甜笑的望着满目担忧的他,医术高明如他也有没有把握的时候。 “誉京弟弟的胆子是愈发大了,连我这不得宠的姐姐你都敢冒犯了” 他晓得我在打趣,将我的手捧在双手捧着,紧紧凝视着我:“我怕明日我会失了分寸” 我将被他晾在一旁的茶给端在了他的面前,道:“你自当如寻常太医瞧病便是,解药多备些,若实在不行便也只能玉石俱焚,我在你面前早已没了遮拦,我不妨再告诉你一句” 我稍稍一顿,自己给自己斟了茶,悠然自得的道:“我不是宁繁琪” 他本舒展的面容却忽然被讶异所布,似是中了邪一般怔忡望着我:“那你是谁!?” 我却依旧含着几分笑影,全然不看一脸差异的他,自顾自的把玩起了我束腰带上的垂珠流苏,道:“若是我还活着,事后我自会告诉你” 他走向了悠然喝茶的我,不可置信的笑了出来,啐道:“你真是疯了,吃了雄心豹胆了么?” 我笑容一闪,轻抿了一口茶:“你也是个医术精湛的太医,怎么不知吃了熊心豹胆也练不出我这个胆子,欺君大罪,我不是不知” 他眼中波光一闪,又成了满脸忧桑:“你万事小心,若不慎出了差池也切不可草率了断,你没了一切却还有我” 我知道他对我的心思,我受宠若惊,我这一辈子都没想过有人会愿意守护这样一个卑微的我,可是我对他却除了愧疚再无其他。有时我真的觉得命运的荒唐,我喜欢的不喜欢我,而喜欢我的我却偏不喜欢。 “谢谢你,誉京”我恧然答道,再不敢对上他的眸子。 玉沁阁温度骤然而降一切尽在不知不觉的无言中,徒增了一层暧昧的冷冽,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我的禁忌却终究越不过珉煜这条赤红鲜艳的线。 我找了个极蹩脚的理由让他走了,他依言离去,我望着他走,不知我是错是对,珉煜,真的值得我为他忠贞不移吗? 我这一夜不熬出眼下乌青我便绝不会休息,让人怜爱,点到为止,虚弱却不失美感。珉煜,多日未见,我倒想看看你的近况到底如何…… 第16章 第拾伍章 第十五章泫然予击(2) 我吃着极辛辣的菜肴,感受着下头的‘波涛暗涌’今日是这个月月信的第二日,我因肝郁不舒一整天几乎都是蜷缩在一起,连下马车都是如一个蜉蝣一般蠕动着。 我在这个时候本不能吃辣,姜泫琳明明知道,却故意点了一桌的辣菜,我知道我必须要去茅厕了,可是刚刚开口唤娘,姜泫琳便极凌厉的道: “小贱蹄子,哪里便轮到你说话了” 幼小的我急想辩解:“姐姐,我——” 她一脸高傲满脸都是鄙夷,嫌弃的“呸”了我一下:“我比你小,当真是个愚蠢的呆瓜,狗屁不知” 我又想辨别:“妹妹,我——” 她蔑视着我,嫌道:“被你这种卑贱的蹄子叫妹妹晦气都晦气死了” 娘亲一脸冷冽,全然一副‘我们不熟’的姿态。 …… 雪花纷飞,雪日的清晨总是十分怡人的,我刚从那个少年的怀中爬出来却被碰巧路过的姜泫琳撞见,一早便给了我响亮的一巴掌。 “啪” 她一脸气愤,像是来捉奸一般:“你竟然连烈哥哥都勾搭上了不要脸,天生便是个狐媚子” 那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立马将我护住,怜惜的抚着我红肿的脸颊,道:“姜小姐莫要这般无理取闹,我们与这位小姐早便认识,是故人了” 姜泫琳被气的两眼泪汪汪,一张被皓雪所衬的脸更显黝黑,娘亲立马出来为她撑腰:“姒兮,你怎的这般丢我的人,这样小便会拆散一对璧人了,你看你看” …… 姜泫琳重重将我踢到了一群一脸肮脏的粗人堆里,道:“罢了,罢了,你竟这般着急,本姑娘便赐你几个男人” 那起子人瞬间便开始摩拳擦掌的,甚至有些无耻之徒已经开始宽衣解带了,我自知如砧板上的肉,怎么都逃不了了,因此我不做徒劳,亦不故意惹怒只是一脸淡然的躺在稻草堆上,如待宰的羊羔一般。 我本以为就此可以摆脱喜秀殿的折磨,心里甚至还有些庆幸,一个为首的人压我在身下,我紧紧的闭上了眼眸,不想去与那般龌龊的男子对视,在危急关头却被那位少年救下, 那名少年一脸正经,两只手轻端着我的脸,满眼真挚:“姒娘,你随我回去如何,我今年十四岁,你今年十一岁,再过三年,我十七了你也十四岁了,我便可以娶你了,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我的脑中却又浮起姜泫琳那一张被罪恶所缀满的脸,我心中暗暗发誓,我绝不会就此罢休,去高丽一辈子都报不了仇,日日被姜泫琳所欺。 我轻笑出了声儿,嗤道:“我与你很熟么,才认识不足一日罢了,凭你是谁,我一辈子便要托付于你” 他从后头紧紧的拥住了我,声音中带了些寥落:“你,不愿意么?虽才认识不足一日,可——”他话还未说完却被我生生截住:“多谢公子相救,我今日心里当被粗陋之人摁下时便认命了,若被他所欺我便不用回那可怕之地了,失了身子换了自由,也值了,再不用去看喜秀殿嬷嬷们恶心的脸色了,不过公子既然相救,我自是要道一声多谢”我的声音如腊月风雪一般直击他心。 我几乎可以觉到他的身子一震,抱我的手都有些松了,而我就是趁他这般时拂袖而去。 而之后我也没有从姜泫琳的魔爪下逃脱。 姜泫琳将我推下马车,拳脚相加,又将我推下冰江,这桩桩件件我都铭记于心。 ___________________ 这是我第十五次梦到此情此景了。 一早我便打扮妥当,轻施了极薄的一层雪绒花磨制的□□,既不会太过厚重,又遮得住瑕疵之处,若我昏厥了,肌肤将粉吸尽了,于肌肤也是百溢无一害,面上还会又一股子极清冷的花香。 不知是怎么了,涂粉的时候我的手终是颤了一颤,心中被紧张所充斥,我既想珉煜见到我的这张极美的新脸却又不得不遮住我的改变,我既想穿的出挑让他一眼能看到的衣衫却又不得不选择深沉些的青色。 因为唯有青衣潇潇,才能让珉煜看得清我嘴角鲜红挂着的血。 我的衣裳是最过简单的款式,故意做大了些,才显得我又多瘦,当时珉煜赠了我这般多的衣裳,他也记不清这件是不是一同赠来的东西,呵,我竟还会动这样的傻心思,他日理万机,哪儿来的时间记我的这些琐碎事情,恐怕只会记住吻了文媚妃几下,赏了上官贵妃多少东西。 尽管我心里排斥着这无穷无尽的争斗,但是为了铲掉姜泫琳这我一刻也留不得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死也无憾! 她是我一切噩梦的来源,我恨煞了她!甚至在我回喜秀殿后的整整一个月都会梦见我手刃姜泫琳,见她胸口有个老大的窟窿下头滔滔不绝的有鲜红的血蜿蜒而下...... 其实,也许,或许...... 我恨的...并不是她。 她的父亲?他也是情有可原。 她的高傲?或许不是,毕竟这是她的门第家世所制。 我最恨的......大抵便是我的母亲了吧。 今日便是一切恨意的了断,为了姜泫琳的死去,我又投身于无尽争斗之中。 我华服下面藏着结痂的伤口还隐约作痛,我想要低呼一声,自己却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面对那从自己的眼眸中映射出来的怯懦。 我卑微如芥的时候已经过了,如今是我荣光四射的崛起之时。 我轻将一些鹤顶红分别藏入了我拇指和小指的底部,刚要出发玉沁阁却迎来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来客——林婉吟。 林婉吟倒长的极是秀丽,乍一看绝不算倾国倾城,可是五官的精致是要细品过才觉的出来的,她头梳单螺髻似是故意配合我一般的着了一袭淡紫衣裙,极不起眼。 那裙装上头却绣了点点夕颜,夕颜,俗称牵牛花,虽极是精致却因其在黄昏盛开明晨凋谢,凄苦于无人欣赏,又只开于墙角,卑贱不堪,因此人人避讳,从不栽植。她却别出心裁的绣于衣裳上。我自然明白她要告诉着我什么。 我微笑的迎了上去,邀她坐下,她极是客气,推辞了好一会儿,倒是个知礼晓书的。 “妹妹便不坐了,妹妹来也别无他意,只是闻得有幸与姐姐同坐才特意过来与姐姐同去”她婉声而道,像是青樱零落拂面,鸟啼嘤咛。 我莞尔一笑,亲自给林婉吟沏了一杯毛尖,缓缓端于林婉吟身旁,道:“哪里有来了还不坐坐喝杯茶的道理,妹妹有事但说无妨,莫要客套” 我茶端给了她,她也不喝,晾在一旁,自顾自的笑着:“姐姐真是直爽痛快,妹妹便不拐弯抹角了,姐姐可见过这皇甫小姐的画像?”被她这样突兀一问,我先是木然片刻旋即化作嘴角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可是最终殒地:“繁琪哪儿有那个福气,从未见过” 闻言,她笑意愈浓,将婢女手中捧着的一卷画给接了过来,忽然神色一凛:“你们都下去吧,宁姐姐的人也下去吧,我与宁姐姐有体己话儿说” 林婉吟不知为何将‘宁’字咬的格外重,静初警觉的看了我一眼不知是进是退,直到我点头示意她才下去。 霍然,这玉沁阁便只剩我们二人了,我们之间的尴尬为这所宫殿蒙添了一层泠然,连外头的风声都听的一清二楚,我故作自然,她亦是悠然自得,喝起茶来了。 “姐姐,你,可是皇上心心念念的那位姒兮?” 我闻言,心头大震整个人都乎要后倾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可还是不得不故作镇定,轻扯了扯嘴角:“妹妹玩笑,姒兮是我的友人” 她嘴角上扬亦算是微笑罢,似是在听玩笑一般:“寒姒兮,字娉婷,小字姒娘,朝中从五品文官的二女儿,家中有一姊两弟,母亲是高丽武状元之女郑智雅亦是为你取名之人,姐姐寒静温婉可人却不嫁日日赏花吟诗,而她亦是为你取字之人,姒娘是姨娘江南春仙楼头牌箫娢,花名嫣然取的” 她竟然连萧姨娘都知道,姓名,花名,春仙楼,无一不晓。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豁出去,这时抵赖也毫无意义,我一脸镇定,随手捡来了我早上梳妆时在喝的一杯茶,用似水葱般新绪的指甲拨弄起了浮在茶水上的茶叶,道:“是,又如何” 她又将画卷打开,一个与我八分相像的女子映入眼帘,她与我长的极像,看人的神态,连着装的颜色都是与我平日里喜欢的不差多少,只是她的身上少了我的一份纯洁,多了一份儒雅的书卷气息。一旁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皇甫舞熙。 她一脸淡然的津津说道:“妹妹不妨告诉姐姐一声,婉吟与蓉姐姐侍寝那晚皇上与蓉姐姐都已熟睡,皇上似极为不安,睡梦中不断嘟囔着‘姒兮’这个名字十余次,而嚷了‘姒娘’这个名字五次,可见情深,这位皇甫舞熙,不仅与你长的像,名中的‘熙’字又与‘兮’同音,所以说她占了你的恩宠也无妨呢”她的声音依旧婉约,娓娓道来极是有说服力。 尽管如此,落到我的耳中却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倒有一丝拨开云霓之感,更觉荒唐。 我自己竟然当了自己的替身! 可笑,当真可笑! “多谢妹妹告知,姐姐很高兴,只是妹妹也不免有些太大方了,告诉另一个女子自己的夫君对其有多钟情”我极自然地一顿静观她的反应见她眼波一闪方才继续:“妹妹特地穿了绣夕颜的衣裳来,真是心思缜密的厉害,妹妹的名字又是婉吟,与上官贵妃的名字婉元很是相似,看来名中有‘婉’字的人都很精明呢” 闻言,她脸色果然一变, 终究是没在喜秀殿待过,不适应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是怎么也遮掩不住自己内心的惶恐,她的到来定与上官有关。 她刚想说话,却又被我打断,我执起她的手极是亲昵的喜声道:“呀,与妹妹聊的太投缘都忘了时辰了,我们快些去承庆殿吧,若再不前去蓉嫔小主恐要不开心了” 她了了应答,脸色极不好看,终是中规中矩,虽是聪明,可是上官婉元终是有些着急了,林婉吟太嫩着实是欠□□了。 我早已没了那极尽奢华的轿辇,没有代步的也好,更显可怜。 倒是林婉吟有些让我大吃一惊,瞧我步行可怜便让我与她一同乘她的轿辇,从这点上来看要么是她本性不坏,要么便是她城府太深。娉莹殿里承庆殿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处于东西宫的中间,离这用‘卑微’二字代名的永巷倒也不远,可见是存心讽刺。 这一路上极是尴尬,三三两两的寒暄着,不过看她的样子兴致似也不是很高,从她的打扮便可见了。不过普通嫔妃若被通知去参与这种觥筹交错定是极兴奋的,恨不能艳压群芳,可是她却似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一般。可见她绝非池中之物。 这承庆殿的丝竹之声老远便可听得见,我许要多谢了,让我靡艳的舞台得以有个绚烂的开场...... 第17章 第拾陆章 第十六章泫然予击(3) 我们翩然入席望着这步伐妖媚的笙歌艳舞,十八位千娇百媚的女子挥舞着衣袖,卖力的跳着唯多人可舞的‘蝶舞’那‘蝶舞’极是难舞,毕竟每个人在每一刻的动作都不相同,且动作繁杂难记,还要专心致志的不被身旁的人带了去,可是她们却对每个步骤无一不精,还尽显她们每个人的袅袅独姿,看得出她们费了多少心血。 六位身着浅紫衣裳的女子齐齐舞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蝶翼另外六位身着浅蓝衣裳的女子急急跟上,清婉悠然的舞出了另一只蝶翼,而中间身着浅粉衣裳的六人在当中翩翩挥动舞袖眉目传情,珉煜却是一脸淡漠。 这些人有些我都认识,那个领舞的好像是去年因年满十八而离开喜秀殿的梁氏,而那个在正中间努力露出香肩的极像前年因考核不过而遗憾止步的吴氏。 观望的一群人中,神色各异。 有人高兴, 有人淡漠, 也有人与我一般,笑而不语,静静的端坐着观望着这极空落的逢迎。 今日柔贤忙着照顾孩子无法前来,德妃怕她辛苦便前去陪伴而无法到来,皇后不知怎么了忽然感了风寒,卧病在床。除了这三位其余嫔妃陆续有来,无一不到。 而且连这没来的三位都差人给了价值不菲的礼物,特别是皇后所赠的一尊和田玉打的送子观音,上头还镶嵌了无数珍宝,可见姜泫琳的面子有多大。 皇甫舞熙果真与我长的极是相似,听了林婉吟一席话我就算心如止水也难免有几分好奇心作祟的波澜。 我飞快的溜过一眼皇甫舞熙,心一沉。 她的确与我有八分相似,若凭良心她比我还更显韶秀仪容,只是一身大家闺秀的书香气,不免太过儒雅。她看起来又欢喜又兴奋的,恍若置身梦中一般,一见便是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她两颊泛着极暧昧的浅红颜色,一直提着水蓝色绣着牡丹纹样的薄纱绮罗裙,生怕将其弄脏了。 众人虽还不知她是什么位份的,可是光看这点便一目了然了,容华以上的嫔妃才可着牡丹纹样的衣裳。见她发现我了,我也不尴尬佯装淡淡扫过,她冲我极有礼数的点了点头,皇甫世家,果然是好教养! 面对她的和善我亦只能回之一笑,只是嘴角含着的笑意不禁有了几分尴尬。 毕竟予她此梦的人是我,而又要破她此梦的人,依旧是我。 文媚妃不屑的白了几位搔首弄姿的女子一眼,又瞥了一眼坐于她身旁的木容华的杯子,轻笑了几声:“我们都是酒,偏木妹妹的不同,是茶呢” 木容华向来仇仇,我本以为她不会搭理文媚妃,却没想到她竟一改从前极难得的搭理她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茶,可见茶之重要”她盈盈转眸明丽而又精准的望向了我,嘴角淡淡浮着的几分笑意愈加诡谲:“你说是吧?姒熙美人” 她竟然称我‘姒熙美人’此言一出本就倍受瞩目的木容华几乎都得到了珉煜的注意力,我泰然自若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淡笑道:“木姐姐宁静致远的研习茶叶之道,宫中便没有人比姐姐更懂茶了,依姐姐所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茶,姐姐这般用心,可见情深,妹妹羡慕。” 这话其中的关窍玄机我希望她能懂,后宫的水深的望不见底,木容华虽位份不高,可是荣宠颇盛,若真要评个位份恐个小小妃位都紧打不住的。 这般娓娓道来旁人听的委婉知礼,木容华的话便也晓得了。 姜泫琳姗姗来迟,她果然比从前白净了许多,听尹誉京说不知用了多少玉容散,连这御药房里‘白’字打头的药物都被她拿走磨粉了。 可惜,改得了颜色却改不了五官,女子大了再怎么变,也变不出一张霍然崭新的脸。 她依旧与从前一样,不会打扮,这脸实在是扑的太白了,比我这化着虚弱之妆的人都白,连胭脂都化于肌肤之内了。我的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巧不巧正好对上珉煜的双眸,我唇边的一丝笑意瞬间泯却。 他似也有些尴尬,极木讷的移开了视线。在这令人窒息的逼仄下我继续故作自然,旁人看起来许是娴雅自持与多日未见的郎君对视之后都这般端瑞,唯有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样的寒意彻骨使然。 不知是怎么了姜泫琳忽然将目光转向了默然无声的我,嘴边泛起一抹轻蔑的笑,与从前一般无二:“你便是宁繁琪吗?” 我不禁一怔,眼中漾起点滴晶莹。 似是被多年的相爱的情郎所叛,一阵风雪倏然灌入心扉,凉的直到心底。 她对我做了这般多的恶事她却不记得我的面容了!? 尽管喉头又酸又涩,积蓄多年的委屈似乎是再也压不住了,可是压不住我还是得压,那怕牙都咬酸了,我也必须沉得住气。 我眉眼一弯恰如昔年模样,恭敬作答:“回蓉嫔小主,嫔妾便是宁繁琪” 她轻执起了酒杯,依旧未识出我是谁,语气得意:“也没什么好看的,看来进宫之前你那好姐妹寒姒兮并未能好好教你” 我心中似是有一排尖锐利齿般的怒气正将我心头的每一片皮肉细细咀嚼,疼痛难耐。 我几乎就要翻脸,可是稳住心神一想,她是个将死之人,我又何必与这将死之人置气。 我忙忙赔笑,道:“姒兮姐姐不喜宫中残酷,众女侍一夫之习,听说最近她那时便已经被高丽高丽二皇子点名远嫁,自然是自顾不暇的,只是郑重嘱咐繁琪莫要惹是生非,无故招惹他人” 这句话我既是说与珉煜听的,亦是说给姜泫琳听的,更是含沙射影的给文媚妃听的,他们皆是最需此言的人。 姜泫琳闻言立马愤愤不语,只是死死的瞪着我,文媚妃便更为冲动了恨不能立马杀来给我两个大大的耳光。而珉煜闻言先是满不在意的挑着玉盘中的一盘碧糯佳藕而后愈听脸色便愈难看,似是在自责懊恼,又似在郁郁悲恸,一切尽在他那双我永远都看不懂的眸中。 他的反应极利于我往后的每一步。看来我于他终究还是重要的,也是这只是一个男人可怜而又可恨的自尊,自己所心仪已久的物品或女子,就算自己对那物品或女子已没了当初暗藏心扉的悸动也绝不允许其他男人染指。与母亲对父亲倒是如出一辙。 忽然,丝竹之声戛然而止,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极清幽的笛声,这笛声极是熟悉,像是从前被送去给珉煜侍寝却又被送回喜秀殿的唐普绒的笛音。 这笛音清丽悠婉中氤氲着一层幽怨,笛音虽精,却没了这女子该有的娇羞韵味,精而不妙,像是好好的新茶无故发霉一般,令人觉得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姜泫琳本得意洋洋的脸一下便扭捏到了一起。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拉着一条雪白的丝带翩翩从屋顶翩然而降,似是白兰仙子一般袅袅而降女子相貌清丽,明做着极危险的动作却是一脸从容的吹奏着一根玉笛,轻扫蛾眉,美而不妖,秀而不娇。粉面上不知是可以还是羞怯使然染了一层极淡的红晕似是被外头含苞待放的月季花给染了一般。 珉煜的眼中轻漾起了一层扬扬波澜,我轻扫众人唯有文媚相对可疑。 文媚妃向来心高气傲从不屑于讨好姜泫琳这种后起新秀,就算来也是浓妆艳抹华服丽饰,反客为主的好好凌驾一番,可是今日却打扮的甚是素静,一袭妃色祥云纹样的流仙裙,中规中矩,虽她梳了繁复华丽的缕鹿髻可珠钗簪花与零零散散的装点都是最为素净的,连妆容都只是清扫峨眉,点到为止,可见用心。 那女子霎时已然触地,微笑莞尔,幽幽而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而就在这时姜泫琳忽然一扯嘴角,悻悻啐道:“这般好的春日,众姐妹难得一同齐聚,泫琳先干为敬” 时机终于到来,我却霍然有些犹豫,此举一出,若姜泫琳的地位丝毫没有动荡反而日渐潇洒该如何。若是我死了姜泫琳也只是受到珉煜不痛不痒的惩处,或根本就不予惩处又该如何?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没有退却的余地了,片刻思量后我终于迈出了既对又错的一步,我按照计划,将鹤顶红先是顺手撒入饭菜之中,后又撒入酒水之中,敬酒时又将指甲浸入盛着干净酒水中的酒壶匆遽洗甲,一切都进行的极其顺遂,像是老天爷都在给我一臂之力。 众人举杯,大多是一饮而尽,连木容华都极难得的喝起了酒,我却只是将半杯饮入肚中,我刚在心中起疑为何这还没有反应,腹中一阵剧痛便骤然袭来,随着我的一声尖叫,一口鲜血便从我的口中吐出,我趁自己还有口气忙斩钉截铁的道出关键: “蓉!嫔!你!何!苦!这!般!加!害!” 姜泫琳立马脸色一变,煞白如纸。 我趁自己还有知觉又凄凄看向了呆在那里迟迟不动的珉煜,我当真就要死于自己之手了吗!? 第18章 第拾柒章 第十七章泫然予击(4)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为轻松的一段日子,既不用假意逢迎亦不用强颜欢笑,更不用受人无故白眼,哪怕真的有人对我恶语相向,我也全然不知,岂不惬意? 我只需静静躺于最为舒适的龙床之上,与周公下棋便可。 最后是一直默然不语的上官唤了太医,木容华做主命小太监将我抬至甘露殿珉煜的寝宫,林婉吟道出是姜泫琳的贴身宫女颂鸳与颂鸯亲自操办酒水食物一事的,也在姜泫琳的臂枕底下发现了一瓶用了一半的鹤顶红,经检测我的饭菜酒壶中皆有剧毒,太后携皇后与德妃闻讯赶来,见此情景大为震怒,下令将姜泫琳打入冷宫,颂鸳颂鸯杖毙,凡在姜泫琳处当过差的都被处以极刑。 我的计划,大获全胜。 而令我意外的是此事竟没有就此作罢,韩贵嫔意外滑胎,只因暻容华换了她本装有花雕的杯子,取而代之的是掺有红花的药酒而茜婉仪在因我而起的混乱之中推了韩贵嫔一把,害她的肚子撞到了一旁的桌角上,暻容华与茜婉仪被打入冷宫。 一切尽在不语无形中。 我游走于死亡的边缘,由于我身子本就赢弱,最近又郁郁寡欢,神思倦怠,才致肝郁不舒,若不是被毒许还好,可是鹤顶红乃剧毒,身子健壮的都悬了,更莫说我这般孱弱之人。 而我最过关心的珉煜却从始至终一语不发,全权由太后,上官与木容华做主。 一直到尹誉京为我想出了个极好的妙计,将竹子的一头放入我的嘴中再用另一头将药汤灌入,可是由于我的解药中还要一味极奇怪的药物——人的唾液。尹誉京便想着自己先将汤药喝入口中,再通过竹管将其吹入到我的口中。 珉煜得知后便急忙制止,反应大的可怕。 听尹誉京后来说珉煜当时急得跳脚,说什么也不准他这么干,为了两全,最后珉煜将药汤含着,再缓缓渡入我口。 怪不得我昏睡时感觉到他那冰冷的唇瓣肆意在口中□□。 我昏睡了整整五日,珉煜五日除了上朝见大臣便是赶到甘露殿来对我细心照料,令我有些吃惊的是他并未将我抬出甘露殿,恐怕若换了他人早便如此了,这段时间有许多大臣进言,说:“君王枕畔岂容他人鼾睡”可是珉煜却都置之不理继续悉心照料,每日将食物咀嚼细了在再口对口的喂于我,替我梳头,洗脸,与我这个卑贱之人同睡一张床。 第四日晨时珉煜起床发现我的双腿之间已然是血迹斑斑,他并没有因我弄脏了他的床榻而迁怒与我,反而是立即慌张的唤了尹誉京来,后来尹誉京告诉我说那时珉煜急的连那日早朝都匆匆取消,得知只是月信来了后,才松了口气。 许是菩萨保佑,我月信来的极是时候,既让我错过了最难受的一日,亦将我体内的脏血给排了出来,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苦了珉煜,宿宿不息的命人为我更换月事带。 我不知他是在极力挽救一个他日思夜想之人的替身,还是当真已经爱上了姒娘‘宁繁琪’。 不过这已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成功了。 …… 我也不记得具体是第几日,好像不是第八日便是第九日...... 从第六日开始我的意识便开始渐渐清醒了,无奈我的眼皮上似有千斤之物压着一般,怎么奋力睁也睁不开。我便如此合着眼眸睡了醒,醒了睡,不知外头是黑夜还是白昼,只觉到了一股子木槿花香灌入鼻中,萦绕许久未散,似是烙印在身子上的诅咒一般,挥之不去。 锦衾光滑似玉,不知不觉中我的皮肤竟适应了这般华贵的面料,还记得那晚侍寝刚躺下的时候皮肤骤然不惯便有了一层麻麻的栗粒,在珉煜的百般安抚下才得以习惯。而如今我却在这个暂时独属我与他的小天地中生了几分舒适。 依尹誉京所言这时我说梦话亦是情理之中的,我便开始喃喃:“誉京……誉京……” 他极明显的一怔,将脸轻靠到了我的脸上,他的肌肤还与从前一般细腻光滑似个女子的皮肤一般,可是却总是无故渗出几分冷冽,这般熟稔的感觉仿若一阵皑皑白雪一般向我猛然袭来,我的四肢百骸一时间都被珉煜脸上的泠然所覆,寒意彻骨的竟连我的眸中都噙了点滴晶莹。 他声如梦呓:“你当真就这般在乎他,怪不得他为你搭脉时都是连犹豫都不犹豫的‘裸脉’”他一顿,在我的面上轻轻一吻方才继续:“你的脸......为何也有这股子香味,他...是不是也曾如此待你?若你能将你倾注于他的情感一半儿的给予我我便满足了,他悠然自得便可得到你这般情深,真是让我嫉妒的近乎疯狂”他又是一顿,袖长而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面颊:“你如今的姿色比从前更胜几分,也是拖他的福吧...我又有什么资格得到你的半分情意呢?你长的再像她,你也终究不是她...” 我的身子止不住的发着颤,我无数遍在脑中告诉自己,是因为夜间蕴凉的缘故,可是就似那晚一般无二的将被子都给了我,我又有什么理由冷呢? 不知是我幻听了还是怎么了,耳旁又响起了与那晚语气相同的一句话:“朕有你,不冷”他话音甫落一滴似霜似雪的泪水便砸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的整片脖子显示一顿颤栗,随后便麻木无感了。 我的十指皆止不住的颤着,我还是没有忍住用尽我全身的力气紧紧的搂住了他,他一怔,我明显的觉出了他的不可置信。我稳住心神,又是对自己一顿警告,才喃喃道:“誉京……誉京……”他的手轻揽过我的腰,语气略有凝噎:“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他这一说似是将我眼上压着的千斤之物轻松拨走了一般,我佯装艰难的将眼睛张开,他俊美无铸的面庞先是朦胧模糊,随后逐渐清晰的映入眼帘。 我多想紧紧的抱住他,这一生一世都不再放开。可惜,我心中于他的最后那点真情也早就被他早先的无动于衷消磨殆尽了。 我硬撑着自己似一张纸一般孱弱的身子霍然而起,还不忘再看他时让一丝失望闪过眼眸。 许是起的太着急了,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是摔着爬下了床。 他似有些被吓着了,赶忙想要将我扶起我却轻移了移身子,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他那双我想紧紧握住的手。 我自顾自的俯下身子,道:“皇上万福!”一阵失望覆上他轻俊的面庞,万千失落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句极为淡然的“哦” 他神色一凛恢复了往常待我的样子,轻轻的挥了挥手,道:“你起来吧” 我心一沉,他这块重重砸下的石头却并没有在我的心间掀起多大的波澜。 我自顾自的欠身一福,淡然道:“臣妾告退”我大步流星的要走,毕竟这时我并不知道姜泫琳的处境而在此时此刻在我心中比起珉煜我更加关心姜泫琳的死活。 珉煜一惊,急忙拉住了我,我却并未反抗,反而柔柔停下极听他话。 他有些惊讶,可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我唯唯诺诺的低着头,凛声道:“皇上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他果真不出我之所料从后头拥住了我,将头埋于我的颈脖处,吸允着我这两日用心钻研而出的体香,他果然喜欢,毕竟那里头除了寻常配料与巧心思以外还加了一味罗勒,别看那叶子绿油油的看起来普通的很,却香的很,问过尹誉京才知道那东西有极强的催.情作用,我也不敢放的太多只是取来那叶子小指甲那么大的地方磨成粉,没想到便已有作用。 珉煜的手愈发不安分了,上下窜动,我却只是无动于衷的立着任由着他来。 他闷哼了一声,道:“这些日子便先住在甘露殿吧,日子长着呢,待你身子好些再侍寝吧,我——”他尴尬一顿:“朕先将尹太医叫进来”他将‘朕’字咬的极重,想要看我的反应,我却依旧面不改色的立着,听他话音落了我才极乖觉的颔首,恭顺道:“多谢皇上” 我静静的坐在了床上望着窗外的璀璨繁星万千如宝石般引人瞩目,不禁想起了繁琪,她已经为人妻了吧,听说高丽二皇子俊美无比,温柔体贴,文武双全,是个夫君的极好人选。我当真为她高兴,亦是羡慕。因为她不用算计枕边人,她不用自作自受的演一出戏,她更不用担负人命。 人生过的简单而欢欣,与夫君笑语,与膝下可爱的儿女逗趣,而我呢,被囚在这天下最华丽的樊笼中,睡着这天下女人都想睡的男人,也很......幸福? 呵。 不待我多想尹誉京已经开始帮我搭脉了,他见我安然无恙,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扬,我看他这副样子不禁莞尔一笑,可这一切却都被悄然立在一旁的珉煜看在眼中,我知道他看的肯定不舒服可是如果他舒服了那我就舒服不了了。 尹誉京搭完,脸一下便舒展了开来:“你已经好多了,只需好好进补一番将体内的亏空补好便好了,静初何在?叫她去内务府那些好点的红糖泡水喝” 我笑意愈浓,道:“哪里就有那么娇气了,你明日午时到玉沁阁我妆台的第四个抽屉里的东西给我拿来”他应声作答,匆遽告退。 我这才看向珉煜,眼神中无一丝温度,极唯诺的柔柔跪下:“时候不早了,皇上快快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上朝”珉煜将我打横抱起,我并未反抗,只是依着他将我放回了床上,他却没有躺下,去桌边先是试了试水壶的温度便仔细的给我倒了一杯,温柔的递给了我。 我心头一暖,连尹誉京都未想到这一层他却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望着他缓缓向外的身影,只听到他的命令声:“尹誉京说她这几日最好莫吃浓油赤酱的,你快快煮些清淡些的粥,掺极少量里头把鸡肉和极少量的人参掰碎了一同炖着,你自己亲自看着,霓裙大抵还没睡去再她那儿拿些普洱,待会儿泡一杯极淡的普洱茶,往里头加一点点枸杞与鹿茸片,切不可加的太多了,若有半点差池朕拿你是问!”他语毕便又走了进来,见我有气无力的坐着赶忙快步走来轻环住了我。 我却如同个寻常嫔妃一样,任由他抱,我与他肉体虽是亲密无间可是心却早就远隔千里了。 他轻轻的拨弄着我青丝,似在唤我又似在唤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姒娘……姒娘……” 我莞尔一笑,曼声道:“皇上唤臣妾可有什么事?” 他轻吻了我的唇,继续喃喃自语: “褒姒国色天香,聘婷优雅,又是少女初长成情窦初开的时候,可却被糊里糊涂的被要求嫁于已过不惑之年的周幽王不免排斥,却也没有办法,因此周幽王想怎样便怎样,尽管是享鱼水之欢她亦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从未拒绝过他,或许就似武大郎与潘金莲一般,相敬如宾却无情,可她亦是幸福的,毕竟一个男人为了她一个人笑,就让自己所有的子民都再也没办法笑……” 珉煜稍顿了顿,直直的望着我,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不是便是,我喜欢你,压根就不认得她” 我轻笑出了声儿,比起开心,听着更像嗤笑,我抿了口温水,似褒似贬的道:“皇上好记性,臣妾钦佩”他紧拥着我,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我用完珉煜精心为我准备的吃食便心满意足的睡下了,我望着窗外繁星如许斜眼瞧着世间万物缓缓走向沉寂,皎洁的月光似珍珠般洒了一地,似是能够精准的照映出我的心,外头的蝉鬼儿吱吱而鸣,似是在为这个注定硝烟暗起的夏日鸣唱着一首独特的序曲。 …… 翌日一早我还没醒珉煜便去上朝了,待我醒时已经是‘人走枕凉’了与我侍寝翌日一模一样。 我悄然起床四处打量了一下连静初都不见其影踪,我虽心下有疑可也并未着急唤人自己梳洗干净了,便换上了珉煜新帮我准备好的衣裳。 不知该做些什么,我轻推开大门,见外头连个鬼影都没有。我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到处看看,毕竟尹誉京都是要午时才来的,躺了那么多日连脚都躺麻了,我轻走了出去,许久未到外头被这扑面而来的微风吹得有些冷,忍不住的打了冷战,想着好不容易从阎王爷那儿捡回一条命,可别因这病后初愈掉以轻心而无故又去鬼门关走一遭便又返了回去,想着找件衣裳披着,可是初夏的天气,除了我谁还会要衣裳穿呢,我到处寻找都未找到一件,我正低头翻物,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脑袋。 我微微蹙眉,眼前之物分明只是一幅最为普通的字画罢了,一相貌出尘的女子身着一件粉色斗篷,还兜着风帽。她手上提着个灯笼,帽上还沾染了不少梅花花瓣,在雪夜孤坐于台阶之下,神思哀怨。 这副画的确有些怪异,也的确不应景,这宫中的字画向来都是随着四季转换而变的,如,夏日里挂莲花,冬日里挂梅花。如今正值春夏交换之际应该挂颜色鲜艳的桃花或月季,这副画及不合时宜又极为不祥。 我不禁有些好奇,轻触了触画,鬼使神差之下,我竟碰了那女子极幽怨的双眼。这时也没有多想什么,被好奇心所动罢了,可是这画却忽然自焚,闪着极微茫的火光,而后头似是暗门一般的东西也随之移动。 这后头竟还有一个宫殿!! 这宫殿说大不算大,说小也绝不算小,一进去便觉得寒风凛冽,像是冬日一般,古朴雅致,似个江南别苑一般,都是清一色的木家具,竟还有炭盆噼里啪啦的响着供暖。我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头几乎都被那个女子的画像所覆,如女子夏日赏荷时与侍女嬉闹,那女子愁容满面的望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等等等等。在炭盆旁还有着一卷似是史记一般的东西,我好奇心作祟便拿起查看了。 竟是珉煜当政第一年的记录: 昌煜一年,‘红选’中姜姓秀女欺君罔上,在被赏赐香囊后逃之夭夭,毫无踪影,于除夕夜发现其尸体。 就这样简短的一条,是有关于这个姜姓女子的,我微蹙了蹙眉,便将其放下了可是后头却又有一张纸条,我轻拾起了这已经有些泛黄信件: 雪媗, 这是朕第一次给你写信,我们的孩子亦彦可爱的很,每日都能学新的东西,他今日唤朕父皇了,朕欢喜的很,见一旁的惠妍逗弄着他朕便想,若你在我们一家三口便可团圆了。 你快快回来吧,朕愿大废六宫迎你回宫,与我们的亦彦一同过平常人过的日子可好?这段日子朕太想太想你了,是你让朕将姒兮放下了,而你却又离朕而去,你要朕如何是好?姜雪媗,你若再不回来那朕唯有弃江山而不顾来寻你。 这字里行间满是足以排山倒海的甜蜜爱意,我心中泛酸,因此这一字一句在我看来无一不锥心刺骨。 原来我那样不足轻重,一个姜雪媗便将幼年所有的美好回忆一洗而变虚无。当真是情深意重!当真是痴情的感人肺腑! 而后头,有一张看起来落笔还不久的信件: 雪媗,这已经是你走的第五年了。 时光荏苒,你竟然已经去了这样久了,不知你在天上可还想着朕?朕注定是一个心狠手辣,不值得托付一生之人。昨夜朕似将姒兮给找回来了一般,虽明知她不是,可是她的神态,容貌。气韵,无一不像她。听人说她与姒兮是好友,大抵是姒兮教予她的吧。 我望着这一个个姒兮,这是我侍寝后的第一日写的,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一个知道我的女人,一个足以取代我的女人,若不是红颜薄命如今哪里还有我的存在?! 第五年? 五年前,珉煜十七岁,是他让高丽俯首称臣的那年。 姜雪媗? 姜泫琳好像有个堂姐也叫姜雪媗,她们这一家子都与我杠上了吗? 呵,当真巧合,这便是珉煜宠爱姜泫琳的原因吗? 珉煜当真是可怜又可恨,爱上了个女人,便会找无数个替身来骗自己,其实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一点,他喜欢谁,我变装成是谁,跟着他的脚步,通往我所想去的成功之地。 我的轻将信件悉数放下,摞放整齐,就似我刚发现它们的时候一样,我刚欲推门出去,却忽然觉得外头有一股子力欲要推门而入。 我一怔,抬眸处却发现有一个天窗,我见门边正好有个大箱子踩着上去,大概还够得着,由不得我多想,我先是将一个椅子顶住门,又去拿墙上当作配饰挂着的佩剑,纵身一跃,将天窗给顶开了,我踩着箱子,艰难的爬了出去,刚以为要成功,却因自己的腿好巧不巧的软了而差点掉下去,为了平衡身子我赶忙先撑起自己的身子,让屁股先上去,可就是这样我将自己的腰给撞上了狭小天窗的边缘,可是这时也顾不得腰上的钻心之痛了,还好这个宫殿建的矮小,我望着下头的距离还不算太远,便柔柔的往下一跃。许是用力不当我又将脚踝给崴着了。我见外头的人还不算太多便趁他们不注意溜回甘露殿。 不出我之所料珉煜已经进去了,看里头狼藉一片恐怕惊着了吧,还是会立马怀疑到我的头上,不过再如何都无妨了,因为今日午时我便要告诉他,我到底是谁。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躺到了床上佯装睡着,果不其然珉煜在片刻后出来了,见躺在床上禁闭双眸的我,悄然走了过来,极温柔的拨开了我脸上的发丝,从后头轻轻拥住了我,他的力道极轻似是羽毛抚肤一般近乎无感。 我的手在他的身子上上下游动着,似个小猫儿般低低的□□了一声,他的身子有些燥热起来了,而就在这时,我却佯装刚刚睡醒,一脸纯真的望着他。 我新换的一件衣裳比我实际的身材大了许多,而我却故意将纤腰束的紧紧的,被他一动,我的衣领渐渐松动往下滑着,皙白的雪肌缓缓曝露。他果然中招,眼神慢慢的游离了起来,我知道他已经抑制不住了,可是放着长线,才可钓到大鱼。就要到双峰时我“腾”的一下便坐了起来,努力的让两颊泛红,我天生脸皮厚,十年都赶不上我一回脸红,可是这段被冷落的日子里我苦心孤诣的练就了可以控制自己五官的好本事,如何脸红才能愈加迷人,自然是有学问的。 他望着我,有些尴尬的咳了咳,轻在我唇上落了一个吻,刚想说话却被门外王屹的声音所打断: “尹太医来了” 珉煜似有些不悦可还是宣了他进来,‘愤愤’又去了木容华那里。 他又怎么会真的放心我与尹誉京独处呢,走之前再三帮我理了理衣领,恨不能让我再披件与姜雪媗身上一般无二的斗篷再与她一样兜上斗篷才好,一定会在暗处听着,而我就是要借这点他对我的在乎对他挑明我的身份。 尹誉京诺诺的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给我把脉,我笑容依旧嫣然,只是暗藏了丝丝诡谲,尹誉京率先开口:“你……如今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吧?” 我只听到一旁的含羞阁中花樽被打下桌子而又被人接住的轻微响声。 果然,珉煜在听。 我直直的望着尹誉京,笑意渐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早已经相信我是宁繁琪了,不是吗?” 尹誉京呆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应答,我柔柔起身,故作得意:“谁会想到寒姒兮会顶着宁繁琪的名号进宫,谁又会想到一向虚荣的繁琪会钟情于一个依旧为世子之位而寝食难安的二皇子池烈,而不愿进宫服侍,她死活不愿进宫,便来求我,我也不知进宫后会怎样,虽然我心里在幼时便有倾慕之人可是想着若再不有所动作便会以奴婢身份进宫便答应了,进宫后才知道那时的自己傻的厉害” 我一口气将这一切种种的屎盆子扣在繁琪头上,尽量说的哀凄无奈,尹誉京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希翼立马冲过来,一脸兴奋的道:“姒兮……我就知道——”他还未说完,便被珉煜极阴沉的一声大喝吓的扑通而跪,而我虽然心中暗喜却只是一脸淡漠的欠身而福。 珉煜从含羞阁缓缓走出,一脸冰冷,一双乌黑的眸中五味杂陈。 他直直的凝视着我,我却只是似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的对尹誉京说:“尹太医,待会儿找静初来一趟,我腰有些疼,许是躺久了,扭着了” 尹誉京已经吓的‘花容失色’,尽管是千娇百媚的芍药遇上帝王狠戾亦是要乖乖就范的吧。 珉煜瞥了我一眼,又望了他一眼才走到了我面前,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泠然道:“尹誉京,你先下去吧” 尹誉京连磕了三个响头,落荒而逃。 珉煜看向了我,他的一双眼,不小心便会沦陷随后被无限遐想所团团困住,哪日我对他的眼睛没有感觉了,那我便离成功不远了。 “你到底是谁”他沉声问道,声音恰如那张自焚的字画上大雪纷飞的天气,一把将我用来固定发髻的簪子拿了出来。 “臣妾万死!”我低着头声音冰冷的似腊月寒霜一般,两侧青丝袅袅垂下,他刚欲开口我便赶忙截住哀声道:“请皇上赐臣妾一死,欺君罔上已是大罪,又害了这些姐妹无故受罪,便更是罪上加罪了,求皇上赐臣妾一死!!”他将我放在床上,极轻柔的将我压在身下,柔声问道:“你那年穿的是何颜色的裙装?” “松绿色,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我的声音无一丝起伏,如同厚厚的大雪覆地一般。 他一怔,刚欲俯身吻我,我却倔强的别过头去。 他从我身上下来坐在一旁,一脸的悲恸,自嘲喃喃:“如今我倒晓得你心中恨的是谁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下,盈盈磕头:“臣妾不敢”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灰心样子,见他这副样子我既开心又疼怜,那年的翩翩少年早已不复存在我又何苦在意。 他轻执起我的脸细细端详了起来:“对,就是这样的眼睛,鼻子,嘴唇,才是姒兮,我寻了你多少年,盼了你多少年,怎么都没想到是在这个契机下遇见你的” 我心中嗤笑, 寻了我多少年,盼了我多少年...... 从前的我听着会声泪俱下不计后果的与他赤诚相待,可是如今知道有姜雪媗的存在后我便对这所谓的真心视如敝屣。 我索然道:“多谢皇上宠爱,臣妾惶恐” 珉煜将我摁在身下,我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可是却被他紧紧反扣住。 “如果这是尹誉京,你是不是就不会反抗了?” 被他冷不丁的一问我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合上了眸子,一时间这个明黄奢华的天地变得沉寂无声,耳旁唯有虫鸣蝉叫声依旧薨薨作响...... 第19章 第拾捌章 第十八章血价难偿情 “臣妾不敢” 他眼中寒芒一闪,冷声警告:“他医术高超,这点我了然于心,太医院中唯一一个可以解鹤顶红之毒的人也唯有他一人可是他最好离你远一些,否则便莫怪我狠心了” 我轻笑出来如银铃声般在甘露殿中回荡良久。 不知怎么了,我的眸子鬼使神差的对上了他的,从前我与他之间从未对视过,我本以为我会坦然,可事实所证,我对他还是有那么几分抹擦不却的真心。 须臾我不禁有些出神,轻声唤道:“珉煜……”我的尾音如一阵凉风一般,以为永远都不会散去,可是终究徐徐泯灭于这金灿灿的明黄中。 他身子狠狠一震,如得珍宝般的拥住了我,声音颤抖着:“姒兮,你唤我什么?” 我定了定摇摆不定的心,沉声应答:“回皇上,臣妾自然是唤您皇上了”语毕我便躺了下来。 他无奈的看我一眼,将婢子们还未来得及收拾利落的被子替我盖上,那张牙舞爪的蛟龙腾跃仿佛已经深深的在心翼中镌刻下了一个独特的印记。 只听“吱呀——”一声殿门关闭的声音珉煜便失了踪影,外头晴空匝地在朱漆雕花的高大殿门前我看见了一抹颀长的剪影凝伫在外,仿佛有着无尽堵在喉头而无法言说的苦衷一般,我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免动容。 “摆驾颖娆殿!”王屹尖锐的声音骤然而起,像是一把尖刀利刃一般的划破了我心中又重新编织的一匹锦绣未来。 颖娆殿...... 文媚妃! 我心烦意乱的蹬掉被子,见珉煜的影子渐渐暗去我才起身。我气冲冲的走向殿门一把推开,外头的阳光灼灼而闪,当真炽烈!辰时的阳光还未如此明媚炎炎我许久未见过这般阳光了,一时间眼睛有些不适应,热热的痒着,就似心中那团熊熊燃着的怒火一般。 静初赶忙迎上,喜声道:“小主您醒了!”我微咬一咬下唇,道:“睡了那么久都未沐浴了,身子腻腻的不舒服,你去替我将含羞阁的浴汤备好” 静初木然片刻,一抹笑意漫上嘴角:“还是用木桶罢”我斜睨她一眼气咻咻的道:“就用浴汤!”便拂袖回去了,而静初却在外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静初手脚利落不过一会儿便将事情办妥了,静初替我更衣解带后我便步入那熟悉的浴汤中,一阵涟漪徐徐漫开。温热的水触肤舒和一股子暖意烘上心头,放眼望去我被缥缈缭绕的烟雾所裹,如置身仙境一般,放眼望去浴汤上竟还有朵朵海棠飘着,我从未吩咐过,想来已入五月浴汤中自然是放海棠的,她们又怎会顾忌海棠亦称断肠花。 我心一沉,赌气似得一拍浴汤,努力的让自己拾回计划顺遂的好心情。 海棠是用来比喻杨贵妃的,又称花贵妃,自然是极好的。 脑中忽然涌上一首诗: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苏东坡的《海棠》,连有‘苏仙’美称的苏东坡都这般赞誉,可见其姿! 我正想着后头却忽然又有一阵响声,我一怔,再克制不住心中不可遏制的怒火,没好气的道:“皇上,您千尊万贵竟也有这等龌龊的癖好!” 我转向后头的海棠连枝屏风,道:“第二次了,上次在娉莹殿亦是陛下,不是吗?” 他从屏风后头徐徐走出,脸上满是愧色,恧然:“姒兮...是朕不好,朕不是有意为之的,朕不知你在此处沐浴” 我淡淡笑道:“这次说得过去,可是上次呢?”他再不言语忙忙走开。 见他走了我却更为怒火中烧,他若是效仿汉成帝了我也不介意成为赵合德,这至少表明他觉得我比他方才瞧过的文媚妃好些,呵,他大抵是累了吧,毕竟方才与文媚妃那般的女子翻云覆雨共赴巫山又怎会想来碰我。 我匆匆起身将衣裳给穿上了,我的青丝上还滴滴答答的有水珠轻轻滑落,我懒得擦便寻了稍短些的毛巾覆在头上走进了甘露殿,却见珉煜正埋头批奏折,我进去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愈发生气,一想起他刚碰过文媚妃那等贱人背后便是一顿颤栗。我乏的紧,便用扎头发的小玉坠子锢住被毛巾包住的湿头发上倒头就睡。 他依旧是民间所传的那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我断断续续的睡着,可是也不断的睡醒,在这个床上没有他的陪伴我总是睡不安稳的。 到子时我见他还是全神贯注的批折子,我的心不免有些疼了,从十几岁的时候他胃便不大好,他竟还这般熬夜,我柔柔起身,见他要去喝王屹用晚膳后给他泡的茶忙起身制止。 许是起的太急,到他身旁时差点摔了个踉跄,还被他扶住,我的语气依旧平静无伏:“皇上仔细身子,夜茶不可太凉,伤胃”他似有些惊讶手迟迟僵在空中不动。 可不是嘛,这个举动不仅将他惊着了,我自己又何尝没有呢?我终究是动心了。 他又埋头于山堆的奏折中认真批阅奏折,沉吟许久方才低头作答:“知道了” 我又转到他的背后轻按着他的肩膀过了须臾又去揉他的太阳穴,从前娘亲常替劳累的父亲这样按揉,我小时候不懂世事以为是娘亲心疼父亲,而事实只是逢迎算计罢了。与娘亲不同我却是一腔真心使然。 连我自己想到这里都忍不住一笑。 我婉声道:“皇上早些休息吧,这奏折层出不穷的每日都有,怎么批的尽呢” 他莞尔一笑,道:“那你说,做什么” 他将我一把扯入怀中,我伏在他的胸前,本想说话的却忽然不想了,只想享受在他怀中的片刻恬静,他将绑在我发梢的毛巾给极轻的松了下来,将玉坠子随意放置一旁,用毛巾开始擦我的头发,道:“这样大的人了,还这般与从前一样懒,连个头发都不愿擦干再睡,不怕往后得头痛病吗?” 我望着他精致的侧面不禁有些失神,温声道:“这灯也快灭了,便早些歇息吧” 他微笑着极听话的将奏折放置一旁,我乖觉的替他更衣,动作娴熟,不负我多日练习,我们缓缓睡下,就在这时灯“吧嗒”一声灭了。他紧紧拥着我,在我耳旁低声细语:“姒兮,我终于寻到你了,为何不在你侍寝那晚便告诉我你是谁” 我咬了咬下唇,他的温软之语仿似能突破我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可是我强稳心神,依旧泠然:“臣妾万死,冒名顶替” 他的心大抵一凉吧,我也不想这般伤他,可是往往欲擒故纵才是王道。他环住我的身子的臂膀不禁一松,木然片刻终究将我的身子环了一夜。 ———————— 一夜安睡,那日一早我便起床为珉煜更衣,我与他之间只有凄殇沉默,冰冷的龙袍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冻一般,恐怕后头还得拖上好些时候我才会真正风光。 我梳洗打扮更衣过后便去小厨房亲自盯着珉煜的早膳了,许是实在无聊我便提议要做水晶汤包给珉煜,昨日晚膳有一道鸡我便想着将鸡汤灌入汤包,我正好给亦彦试过,他很是喜欢,想来父子同心,珉煜也会喜爱的吧。 一旁的小宫女望着我娴熟的手法几乎都看呆了,我虽注重外在可我也从未否认过女子手艺的重要性,如果我没有入宫也许我也会是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吧,可惜,我是永远当不成一个贤惠女子了。 我亲自看着一屉小汤包生怕它们出问题,毕竟破了一两个的那这一屉便就都完了,还好我的小汤包们赶在了珉煜之前便出锅了我便正好有时间坐下,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须臾之后珉煜便回来了,我见到珉煜欠身一福,他却只是摆了摆手,我们的关系又到了我中毒前的时候了,你不言,我不语。 我静静立在一旁,为他布菜做着一个低贱嫔妃该做的一切,他敲了敲我的筷子,示意我去夹小汤包,一旁的小宫女见此嘻嘻一笑,喜滋滋的道:“皇上可知这水晶小汤包宁小主儿亲自下厨做的” 我闻言手劲儿都重了些,不小心将汤包给夹破了,他赶忙用勺子接住那已经破了的汤包,生怕将一滴鸡汤漏下。 珉煜一口吃下,一半都还在嘴里便含含糊糊的对我说:“你也不仔细着,自己花心血做的吃食” 我却依旧一脸淡然,待他将汤包吞下又递过去一张帕子,珉煜睨了我一眼便接过我递上的帕子轻拭了拭嘴,道:“你不会无缘无故的劳动,说吧,你想做什么” 我柔柔欠身,凛声道:“臣妾不敢叨扰皇上,如今大病痊愈想先搬回娉莹殿” 珉煜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横成一排林立于桌前的宫人们,道:“你们先下去吧”宫人们相视而笑,一脸高兴的退了下去。 待他们没了踪影珉煜便将我一把扯入怀中,我隐隐作痛的腰被他这样一扯疼的钻心,我不禁吃痛的低呼一声,整片的腰部似有万千银针林立涌入一般,痛不可遏,连大腿都有些被殃及了,眼泪似密密的珠帘一般悬于眼眸,我故意使点点泪珠沾上我天生便纤长过人的羽睫,楚楚可怜。 珉煜明显是慌了,将我拥在怀里,愧道:“姒兮,你这是怎么了” 我稍稍一动泪水便似夏日里的微雨打上窗棂时激流而下时一般潺潺动人,他看的极为心疼,轻将泪水一颗颗的用他温腻的亲吻拭去,满是柔情:“罢了罢了,依你便是,你去寻几位女医瞧瞧吧,莫要因一时大意铸成终身之错”我轻轻抬眸,自是知道他在说什么,若是我的腰坏了便不能怀孕生子了...可是如今我真的想要怀上他的孩子吗? 我将绪在眼眶的泪水汨汨而流,一时竟未把控住一滴眼泪从脸徐徐流到了衣襟之内,他紧紧环住我的腰,在我受伤处却用力极少,几乎觉不出来,他将头埋于我的衣襟之内,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的凝脂上几乎让我的整个身子都燃了起来。迷糊朦胧间只听到他模糊的声音:“若是你再真情实意的属于我一次,我便立即下昭贬却上官的贵妃之位,另册你为贵妃,不,我将皇后给废了,将皇后之位都让予你,再大废六宫,怎样?” 他当我是什么? 贵妃?皇后? 姜雪媗吗? 用对姜雪媗说过的话语落到我的耳中却如刀剜心! 可是头脑清醒后我的心中难免动摇,眼中仿佛已经瞧见了那晃人眼的凤冠与凤印,可是这样的东西我真的想要吗? 权势煊赫,荣耀无极,随着一次我极无所谓的床第之欢便可收入囊中...可是我却并不依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轻推了推珉煜,一副冰清玉洁的倔强样子,泪水似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顾他千尊万贵的身份大声的吼叫着:“你当真以为我就是这般爱慕虚荣,只要为了金银,就算在街上随手指个男人要我睡,我便会去吗!?” 珉煜将仿佛受了惊的小猫搂入怀中安抚一般轻轻的拍着我并欲要用他轻柔的问来加以安抚,可是他却忘了,受惊的小猫是很容易伤人的。 我在他的嘴角重重的咬了一口,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立马便似花苞绽放一般的弥漫于口,我恶狠狠的瞪了一脸惊讶的他,他极俊俏精致的面庞凭白多出一道鲜红的口子,反倒更显野性。 我匆匆起身,以最快之速逃之夭夭。 珉煜呆呆的目送我走,仿佛失神,我一走王屹便赶了进去,我从甘露殿外头都听得到王屹的尖叫,走出去时正好撞见来看珉煜的文媚妃,同样的相遇,同样的地点,我的心境却是大为不同了。 她唾我也好,打我也好,这些以后我都会加倍奉还的,我要慢慢的让她自食其果,且是用最残忍的方式,直从她的心开始发起攻击。我跑时她那个名叫簪樱的婢子还想试图拌我一脚我却反撞了她一下,让她洒了手上端着的‘乌鸡石斛汤’ 一些走过我的宫人们看我的目光都极是诧异,刚要到宫门口却被澯薇叫住了,果不其然,她身后跟着一脸怜爱的皇后一行人,我定睛一看那里头竟还有亦彦! 不知为何在这本该温馨和睦暖人心窝的情景下亦彦却瞅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亦彦是姜雪媗所出,皇后肯扶养已是大恩,他又懂事绝不会去计较,毕竟谁肯扶养一个受尽自己夫君爱怜的女子所出之子嗣呢,怎么还敢过多奢求呢? 其实皇后看起来更像个小家江南女子,江南女子似是一杯龙井茶一般,名贵而清淡,让一头如瀑布般的乌发静静坐落于肩上方能更好的拖衬她们的气韵,若是盘发梳髻的反而显得老气。 皇后身上的嫣红凤凰纹样的百褶裙虽只是家常的裙装可却是极奢华的做工细致,上头衔挂着的金银珠饰都是精致而贵重的奢华之物。她见我福身赶忙上前扶起一双冰冷的手仿佛这无数个孤冷凄殇的夜晚一般,让人心头一震。 她笑容可掬,极亲切的道:“妹妹大病初愈切莫坏了身子,虽是初夏可你身子寒,别贪凉” 我只是微笑而已,客气得体的道:“是,多谢娘娘关怀,嫔妾受领了”我话音甫落林婉吟便拉着一个色彩斑斓的雀凤风筝与几位新进宫的妃嫔一同的欢喜跑来,她一脸欢欣,丝毫看不出那日她来我宫中的算计之色。 林婉吟...... 没想到她还与皇后有交集。 她见我在立即换了一副面容,缓踱了过来,莞尔一笑,道:“宁姐姐好” 我亦是极客气的,笑吟吟的迎了上去,欢喜道:“是玥妹妹呀,听说你晋了贵人,我这久病之人记性不好,还未庆贺妹妹的晋位迁至含柔殿之喜,妹妹海量可万万不要介意” 这段时间林婉吟也算是风光了,说是蕙质兰心勇于指认奸人晋了贵人又被下昭入住含柔殿,上官婉元的住所。 林婉吟眼波将流,抿嘴一笑:“哪里就介意了,姐姐莫要玩笑,姐姐怎么不与皇上多亲热一会子,这大清早的便起来了” 我依旧含着一丝唯有客气的笑意,淡淡道:“文媚娘娘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儿了,自是比我懂得如何取悦皇上”我故意将文诗嫣抛出,皇后不是一个贤惠过了的女子,便是一个城府过了的女子,不过此时我更希望她属后者。 我早就有意打探,文家是个簪缨世家,也许这便是为什么文媚妃的贴身婢子会唤作簪樱了吧。可惜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家是一个重利不重情的家,唯利是图,一旦爱弛便立马用风驰云卷之速送新宠入宫。 这文家与上官家一样,世世代代都是出宠妃的,最低的都做到了昭仪之位,而最高的便是文媚妃的曾祖母文皇后了,而且虽终还是因生子而不幸带着孩子一同离世,可是这依旧带给了文家无尚荣耀,与三代免死之赏。 皇后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的把玩着这旁边所种栽的石榴花,那石榴还极为青涩,含苞待放的如含羞少女一般,虽还未开花不过嫩枝绿黄光嫩倒也悦目。 皇后嘴角噙着一抹极难看透的笑意,道:“雪媗从前最喜欢的便是石榴,只因石榴是五月盛开,是少女怀春懵懂而动的时候儿……” 第20章 第拾玖章 第十九章情垢难除 我整个身子都僵了僵寒凉从脊背层层沁入体中,我故作自然的莞尔一笑,自顾自的走到澯薇身旁搂住跃跃而动欲要捉住一只粉蝴蝶的她,她一脸茫然的望向了我,不悦的努了努嘴。 我也顾不得个孩提,惶惑问道:“雪媗,这是哪位小主的芳名?” 皇后旋即将一朵石榴花折了下来,别于我的鬓间,温和从容中含了一丝清素若九秋之菊般的深意:“妹妹配石榴花犹如英雄戴宝剑” 我眼波将流,淡淡而道:“自古以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我字字句句说的柔婉而谦卑,像是我毫无野心只想一心趋炎罢了的目光短浅之人。 我附依皇后,并非冲动之举,皇后是这个后宫之中最过尊贵的女人,有无极之称,树大根深,能替我挡住文诗嫣的种种困顿,而同时我也能用她来借刀杀人。 皇后依旧温润如玉,听似闲话实则用意极深:“利剑出鞘时敌即卒” 我搂着的澯薇稍蹙了蹙眉,轻拍了拍我:“宁母妃,母后这是何意,澯薇不解” 澯薇肉嘟嘟的面容与皇后长得其实并不相像,反倒与珉煜长的极像,只是她单纯可爱,了无心机,仿佛让我看到了那年白水鉴心的珉煜。 白水鉴心。 呵,生在这朱墙之内,就失了那清澈如溪的那份纯真。那年的翩翩少年早就没了,只是心中那份尤未褪去的粉红依旧勃勃而动罢了。 皇后唤过林婉吟,将她头上的一支珐琅瓷花衔琉璃珠簪给拿了下来,极慈爱的哄着澯薇玩儿,皇后似是有意让我看出她与林婉吟的不寻常。她当真是后者。 而这时碧才人却忽然踱步过来,我下意识的欠身一福,道:“碧才人吉祥”她依旧一身的水碧色,还是这些有些寒酸的首饰,那样的温文尔雅,悠然自得,是旁人装也装不出来的。 她微笑将我扶起,道:“繁琪这些日子不见倒愈□□亮了,终究是没长开的姑娘,恐怕以后要倾城倾国呢”她人属文诗嫣,却与她完全是两个路子的,文诗嫣性子急,做事极为冲动,而张涟碧却永远镇定自若,不急不躁,总是徐徐而来,徐徐而去。 皇后自顾自的照料着她的心肝,再不理我,张碧娆也不向皇后行礼反而是拉着我在一旁寒暄,林婉吟缓走了过来,时不时的说两句,气氛微有些诡谲。直到悫顺仪匆遽跑来才草草作罢。 我与悫顺仪姗姗走着,我不禁道谢:“多谢你了,这般相帮” 悫顺仪一脸无奈,似很是疲倦,自然指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 这后宫嫔妃夜夜夜失眠也还有个道理,太闲。 这便完全怪不着皇帝了,都是自己整天坐着不劳动,连力气都没地方使,只能孤夜垂泪,责怪皇帝。 她若有所思,稍有些犹疑,朱唇轻启:“你……莫要恨祁斓若,她本性不坏,这后宫中见风使舵之人多了,并不是她一人,那日唾面之事我也听说了,她是有点过了——” 我淡然打断:“姐姐说什么呢,这后宫诸人皆是姐妹,唇齿都要打架,后宫三千若都这般行事岂不乱套,哪里有什么恨不恨的,妹妹虽不是宰相,可恩怨分明还是晓得的,这些小事妹妹是绝不会置于心上的,祁姐姐肯委身指教妹妹致谢不及呢” 我希望她听懂,可若是没有那我也无可奈何,悫顺仪一怔,再不言语,我们只默然走着,夕阳的光芒依旧这般灼烈,映红了半边姣好如玉的粉面,我许久未见夕阳倒徒生了几分久违之感,随着瑰丽似锦的暮霞徐徐垂映,我伫立于这玉沁阁门口轻倚着微有些腐朽的木门不知怎么了忽地开始好奇在冷宫的姜泫琳此时此刻做何感想,而失去羽翼的祁斓若又在房中思衬着什么。 我打量着这狭小而空落的房间心中涩涩的,不免有些急。可是现下情形是珉煜左右的,我已经于无形中将主动权双手奉上了。 他当真厉害,手段高明。尽管如今我于他唯有‘算计’二字,可是心中却还是情垢难除,在不知不觉中眼眶已微有些湿润了。 我的余生当真便要如王屹所言辛苦度过了吗? 我用过晚膳便早早睡下了,今夜风清月朗倒是极容易入睡的可是刚要进入梦乡,却被一阵吵嚷之声给惊起了,我睡眼惺忪,几乎要将嘴边的脏话骂出来,可是自己还未动怒,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记耳光。 无故被打? 我这是文媚妃恨多了连梦魇也是梦的她了吗? 我头脑浑浊,强睁着视线模糊的眼,看了半日才发现是竟是文媚妃! 她一脸愤然,一把将我从床上滴溜了下来重重扔在地上,由于我刚醒不久连反应都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扔在了地上了。 我的半张脸被拖在地上,如被万蜂所蛰一般磨的几乎都渗出了血。 我赶忙用手一摸,发现是脸的边缘处这才放下了心。 这个女人当真是疯了吗,这样晚还要来打我,有事明日说还不行吗。 我故作镇定,刚欲说话她却似乎气还未消又重重朝我踢来,想想真是荒唐,我做什么了,惹得她这般生气。 我盈盈站起,不卑不亢的道:“文媚妃娘娘吉祥”又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我知道已经晾温了的水,恭敬端上,莞尔一笑:“娘娘漏液而来,实在辛苦”不出我之所料她将水一把泼在我的脸上,一脸不屑。 一旁的簪樱将我床上的帘子给拉了下来,又将我的枕头重重扔了过来,好巧不巧,正好撞到我那没有受伤的腰肢上,我不禁低低痛呼,另一个婢子也走了进来将我踢于角落,我可以还手,可是我却选择懦弱。 我要用仇恨将我对珉煜的真心尽数洗清,我恨煞了文诗嫣!我恨不得那贱妇现下便可忽然薨去。 亦彦那日的一句“待人如待己”我时刻铭记于心。 别看文媚妃娇柔扭捏,宛如一条灵蛇,床上功夫了得,可是力气也是肯定有一把子的,否则怎么能一个人将一把椅子拿起,冲我砸来呢? 我被砸的全身生疼,四肢百骸都几乎被砸碎了,可是眼中却是一滴泪都没有,这些我都会百遍千遍万遍的奉还予她,决不让他吃亏!她如今伤的不是我,而是自己,我如今身上被她所伤的每一道伤痕我都镌刻在每一根骨头上铭记于心扉的每一处地方。 几个内监将我从角落中拉出,而这时静初与棠蕊携了惠寿海一同赶来,他们一看便是刚刚睡醒,静初与棠蕊头发与个炸了窝的鸡窝大致相同,衣衫不整的,而且穿的都不是与自己上裳所搭的裙子,定是穿错了。而惠寿海也没好哪儿去,一只鞋还没穿好,帽子也戴歪了。模样滑稽,却着实令我感动。我何德何能让他们这般庇护,我一个卑贱之人,却扰了他们好好的清梦。 文媚妃刚欲挥簪扎我,惠寿海却在关键时候用身体替我挡了这一簪,一时间鲜血横流,我紧紧的捂住了他受伤的肚子,那支簪被簪樱战战兢兢的拔了出来,我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将簪樱一把抓了过来。 来找我撒气便冲我来,何苦去伤害无故宫人!? 我将那支血淋淋的簪子划过簪樱那张不俗的脸孔,她的身子狠狠一震,一张清秀面庞顿时煞白如纸,泪水汨汨而流,像是已经意识到有人要踩自己的蚂蚁一般猛地往后一跳我又怎会这般轻易放过她,我又将簪子狠狠捅入她的脸颊,她再也抑制不住的尖叫起来了,那鲜红的窟窿我倒觉得比她的脸要好看几分! 文媚妃见此情况忙要来打我,我却先将她的手给扳住,未曾想黄雀在后,那名后来进来的婢子将我重重一推,我霍然失重无从得助,重重撞上一个桌角上。 霎时间这玉沁阁便被蒙上了一层腥味极重的鲜红。 我又陷入昏迷,旧伤未愈,新伤又来。 我晕倒之前甚至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我挺不住,就此长眠了怎么办,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无奈,我再无任何知觉,坠身于渐深渐远的无尽黑暗迷蒙中...... 第21章 第贰拾章 第二十章吻誓如风 冰凉的水如救命仙药般被潺潺灌入我的口中,我却无力吞咽,只能任水自顾自的入肚,犹如幼时被姜泫琳推入河中而不慎呛水之滋味大致相同。 额头隐隐漫着火辣辣的痛感,如有尖锐的铆钉密密排在额头上,似是随意一动便可将我的整片额头连皮带肉的掀掉,实在是痛楚难当。我的脸上如有沙砾沾面一般,极是干涩,令人难挨。 这是一个极陌生的环境,可绝不是令我魂牵梦萦的甘露殿,毕竟连被褥都极是粗陋,触手便可抚到粗线纹路。 一旁的一缕熟稔而又明澈的嗓音反复不停的温声细语:“姒兮…我是尹誉京啊,你还未告诉我是哪般的阴差阳错才促使你冒名进宫的,你还不能撇下这万千种种而去,听你那番话之后我亦是想明白了,你若喜欢这金堆玉砌的荣华,那我便会在你的华光万丈或无尽寒酸的背后护你周全,你若哪日累了,不想在这花花世界继续跻身于种种纷扰了,那我舍去性命也会助你,伴你……” 他从嗓音清澈如一汪碧波涌动,到似是被人死命勒住脖子般接近失声哑然,我不知他说了多久,亦不知我听进去多少可是不知不觉中眼中却噙了许多泪水,心似是被万人踩踏又晾于腊月里的瑟瑟寒风中一般,置身呼啸漩涡却无力反抗,任凤随意穿梭于心上的千疮百孔,终是僵硬干涩而冰凉,当真是难挨万千。 这尹誉京当真是傻的可怜,明知我的心早已属于那金灿灿的高位宝座与成堆金银,可还这般照拂我这毒心虚荣的蛇鼠一辈。 我奋力挣开双眼,伊始虽视线朦胧模糊可我依旧望到了他眼角的晶莹之意,他木然片刻才将我一把搂住。我硬扯了扯嘴角,伏在这个我看来有些荒唐的男人胸前,沙哑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微有凝噎,思衬半晌,垂下睫毛一脸怜爱的望着我,愤愤而语:“那文诗嫣欺人太甚,将你的玉沁阁都要拆了,还好有皇后与贤妃悫顺仪帮衬,才让她离开,不过就得委屈你屈居这宫人们所居的屋子了,那名唤作垂樱的婢子手劲极大,让你的额头触了桌角,记得得勤换药,莫要感染了”他说得极是愤懑,连脸都勃然变色,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瞋目切齿。 他拿过一个和合二仙的瓶子用根棉棒在里头捣鼓了一会儿,才用沾满棉棒极轻柔的替我上药,他专心致志的替我涂着药,怜爱道:“你的脸虽只是擦伤不会留疤,若细心用药保养许还会光腻如初,可是也得待好些日子了,惠寿海受的只是皮肉之伤罢了,养些日子也自会痊愈,只是那唤作簪樱的婢子脸已经毁了,他们竟想要我帮她医治。医者仁心,但欺你之人我就算失了医德也是断不会疗的,你伤的厉害,体内的余毒又依旧未消,身子虚弱,可切不可再伤着碰着了”尹誉京的力道极是轻柔,宛若蜻蜓点水一般生怕弄疼我,我心下感动,明知无以回报可依旧贪婪的享受着他带于我的片刻温暖。 我呆呆看向那在那被微熹所耀的和合二仙图案,有些失神,目不交睫的似是要将其深深刻入眸底,似是极随意一般的问了一句:“皇上怎么说” 尹誉京的眼中划过一丝极浅的失落如外头孽孽绽姿的桃花被吹去万里远时一般,倏忽滟滟生色而在须臾过后却凭空不见:“他……并未作答”我极敷衍的“哦”了一声,心中却又五味杂陈了起来,他终究是看重那个贱妇的,无故漏液擅闯嫔妃宫室,损坏宫中物品,还动手伤人,这是何等大罪,他却还是这般悠然自得,连月奉都一两不差的给她,可真是皇恩浩荡! 尹誉京替我换了额头上的药,再三确认我无不适之感才匆匆离去,他走时我才发现他有多疲倦。一站起来便左摇右摆的站不稳,眼下乌青极是浓重,大抵是一夜没睡吧。为了我这个最不值得的人他也是费了不少心力吧。可是我却对他唯有‘利用’二字,男女情爱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利用到极致,也可以让局面彻底失控。我对不起太多人了,而其中为首的便是尹誉京,我最多待他如兄,可是他却待我如挚爱一般体贴入微, 我望着这粗陋的房间,会心一笑,这才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不是吗? 午后亦彦与澯薇来了,还是这般暖心的面容,亦彦少年老成的话语,澯薇一头雾水的回答当真惹人怜爱。他们两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与我搭话,嚷着要小汤包吃,倒也让我宽心不少。澯薇与她母后当真不同,一个精于谋筹算计,一个天真烂漫,也许皇后从前也是这般单纯吧,只是‘权利’二字的洗涤实在太过厉害,连这般坚韧的单纯都被洗的一干二净。 澯薇毕竟年幼吃饱了便倒头睡去了,亦彦却在这时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将澯薇揽在怀中,眼中之意极是复杂:“她是皇后所出,却是极单纯的,宁母妃可八分信她” 我闻言有些惊讶,他的言下之意便是澯薇是他为我所引荐依靠的,他还这般小却已是将这宫中的千头万绪都给理清了一般。 我轻笑笑,忽然注意到了他鞋上有了一个还不小的窟窿赶忙将他还极小的鞋子脱了下来,嗔道:“你这是怎么弄的,连鞋都破了” 亦彦强扯了扯嘴角欲要作出个弧度,却无奈小孩子勉强不了自己的五官,他默然须臾又欲要将鞋子拿回可是我的态度却一改往日乖柔十分强硬的往后一闪,道:“你若不说这鞋是怎么弄破的,这鞋你是拿不回去的” 他被我说的无奈,只能讪讪道:“前日与几个内监比武不慎被一把匕首伤到了脚踝,大抵是那时划破的”我被他说的“呀”的惊呼了一声,赶忙将看了看他的腿,只见一道约一根食指长短的伤疤横躺于他白净而幼嫩的小腿上令人瞠目。那伤疤上还隐隐泛血,轻触一下便又血肉模糊了,如他从不示人的内心柔软处。 我不免心疼。他虽是姜雪媗所出可是无论是谁的孩子他都是无辜的,就算他是文诗嫣所出我也会心疼的。 我赶忙唤来了静初叫她去找尹誉京,亦彦对我一笑,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微笑,比外头的嬛嬛春景都悦目。我知道,他这一笑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深处的笑,他这一辈子大抵也没多少如斯时光吧。 “亦彦,你难道无人可替你缝补一二吗?侍奉你的宫人们呢?都似木头桩子一般只闲坐于你宫中吃闲饭?”我语气中有责怪亦有宛若香石竹一般的慈爱,可是凝神一想不禁生了几分后悔。 他风淡云轻般的答了一声:“我难道就不是吃闲饭的么?” 我被他的应答怔忡片刻才道:“你小小年纪便已显不凡天资,懂得规劝你父皇了,便已是不易,我弟弟们五岁的时候还在相争玩具,日日一提‘学习’二字便吓得找娘不肯练武可也不欲习文,不学无术,至今作诗还吞吞吐吐,一天下来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却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文采斐然,听说上届探花都对你所出的对子哑口无言,附身作揖” 亦彦眸色一沉,唇际上浮着一抹如杏仁般的笑意:“做对子?不过游戏而已,姐姐还有弟弟吗?” 我稍垂羽睫,道:“有”我一顿,徐徐抬眸,轻轻的捏起他的面庞打趣道:“不过没有你可爱” 他嘻嘻一笑,似是想起什么来脸上的笑意黯然僵住,一阵寒冽的凉风从破损的窗纸徐徐吹来,如在梦呓般的道:“雪媗……是我的生母” 我闻言一怔,一颗心似是在受车裂之行一般,疼的厉害。 我的脑中又闪过那张画卷上的女子的翩翩模样,我实在不想去听,刚想打断他锥心的话语却为时已晚:“父皇的生辰是九月十八而我的生辰是九月十九,我们只差了一日,就是因为母亲强忍着痛感冒着闷死我的危险不让我与父皇在同一日出生,只是因为父皇曾经说过一句,除了姒兮与朕之子都不可在九月十八出生,我真是好奇,那个唤作姒兮的女子长的到底是如何娇艳,竟能得父皇这般情深,我对娘亲的记忆并不深刻,只是一个在雾霭中的女子,朦胧而不切真实,从小我便被皇后所养,她待我总是淡淡的……淡淡的,比寻常朱栏华庭中的母子都要淡上几分,可是我却从不介意,奋力想要得到母后所喜,哪怕是一扯嘴角我都心满意足,我比寻常皇子更苦,更低,可是要更努力” 我将他揽入怀中,想要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别再说下去了,可是他却盈身一闪,我紧紧的闭上眸子,心中如有□□蚀心一般。 “雪媗……雪媗……有许多人都说她是妖孽,可在我心中她是仙女,你说呢,宁姐姐?” 仙女?妖孽! 孰是孰非我了然于心。 触面的泪水如冬日里积雪融化时从屋檐嘀嗒坠落的雪水一般,又密又凉。 亦彦一怔,不知所措的望着我,想要给予安慰却又无从慰起。 而就在这时尹誉京悄然而进,硬将我泠然的身子抱了起来,我眸子一转,泪水又滚滚而落,落在尹誉京的手背上他的手猝然往后一缩,双臂紧紧的抱住了我,我在他怀中一缩,脑中那抹在雪地幽怨的倩影却又在脑中四处撞荡,再不有所动作。 尹誉京轻轻理起我的青丝,哽咽难鸣道:“你可不可以动不动就落泪,我本以为你的心也早就成你所喜爱的金银之物那般强硬,你可知你落的每一滴泪都如尖刺一般扎着我的每寸皮肤,连‘焕肌乳’都无法医治,你不是说了你待他再无真心,可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我身子一震,寒意直直从天灵盖徐徐渗进身子,我轻轻的推开尹誉京,执起我的泪水方才落过的手,附下身去落下极轻的一吻,他的身子明显一怔,我亦是一怔。 我默然走向那扇粗陋的木门,望着门外庭院京京出神…… 第22章 第贰拾壹章 有时候喜事是会在你最了无准备时到来的,今日是我人生中既对又错的一日,也许如果一开始遇见珉煜时我睡了个懒觉给繁琪与他营造机会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了吧。 可惜,终究是可惜。 宫人们见我并未因祸得福重获圣眷便又开始轻蔑已待,天气愈来愈热,宫里头发放冰块的日子都提前了多日,连几年前高丽战败时而送来的‘礼品’郑哲秀郑更衣都有少许冰块,而我等了许久,却连个冰碴子都未见到。我也不计较这一点得失,许是随着姜泫琳的死去我的心当真放平了,也许我是真的累了。 我日日帮着静初她们洗洗碗,做做饭,再做些针线活卖钱,清贫赋闲的日子倒也松泛。 靠着倒卖宫中之物和绣品我也赚了不少,足够买冰的了,可惜我却不想买,因为在心中我依旧有着宛若霞映澄塘般恬淡而灿烂的一丝希翼,我的计划不会因文媚妃那个贱妇止步,绝对不会。 我与静初坐在踏上忙活着惠寿海接来的生意,其实出力的大多是静初与棠蕊她们,我只是打个下手而已,毕竟我的针线是连我自己都恭维不了的。大抵是巳时二刻的世间我正专心致志的缝补着亦彦那双鞋子,自那日亦彦走后他便再没来过只是将一双鞋扔下说过几日来取,可是已经过了三日了,我拖拖拉拉的也都快完成了却不见他的影踪。 “小主当真看重亦彦那孩子”静初的唇际含着一缕看不透的深意,似有讽意又似有怨意。 我稍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将终于缝补好了的鞋子置于一边随手捞过一个花绷子看上头流光溢彩的五光十色心里倒生了几分欢喜,伸过手轻轻的抚过那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碧色蚕丝上抖缩飞来的淡紫蝴蝶却不慎被什么扎了一下,一时反应不及低呼了一声。 静初忙忙关切道:“小主怎么了?” 我一笑随手将花绷子放回了原位,道:“无妨,是我不好擅动你的东西,活该被扎” 静初睨了我一眼,道:“哪里,这用来消遣的贱东西扎了你这贵主儿可担待不起” 我不再垂眸望向手指反而举眸微笑,淡淡道:“□□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我一顿,故意扫过静初愈来愈气愤的神色,徐徐如清风卷叶般的悠然而道:“可惜,我喜欢的不是红杏而是水仙呢,碧云玉搔头,对景山月皎,瞧外头的清风,当真能将我那日午后不慎落那儿的书卷翻开了,若是识字当真不知要怎么了” 她的神情中这才有了些许缓和,我却绝不会甘休,继续咄咄:“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静初,我当真不想你如叶绍翁笔下的园主这般不愿委以信任”而这时她的神情便从些许缓和到满怀愧意,我自然知道她声东击西真正想要抨打的是谁,我竟不想静初对珉煜有着这样的一份心,看来珉煜绥抚太妃当真是一睿智之举。 静初看起来踧踖不安,一双明眸幡幡颤动,如那花绷子上的蝶翼一般,沉吟许久方才恧然出声:“小主……”我微笑执起她的手,软软道:“无妨,我知道” 口上这样说我心中却终究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我忽地望向婢子们梳妆的镜子望着自己如今的凄惨样子,煞白如纸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仿佛沾染了窗台层层积灰,额头还裹着一层纱布,侧脸仿佛有粗糙的沙粒沾面。 好丑,好丑。 “静初”我沙哑开口,“如今的我是不是很难看?”我将手指紧紧扣入一根银针,刺骨的疼痛似乎能将我难看的面容麻木几分一般。 静初不答,我却心下了然,继续在一片沉沉死寂中默然不语的干着活儿,不知不觉中倒有些饿了,强将自己僵硬的嘴角拉出一个我自认为最好看的弧度:“静初,针线没了,正好你去取些针线再去拿些馒头吧,我饿了”静初微微一笑,如竹影摇曳。 我望着她走才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取出一个还未绣完的香囊,那香囊是我一生绣的最仔细的东西,从前喜秀殿中考核女红我都是草草完成,投机取巧的过关,此次却是格外认真,只要无人看就算是四更了我也会偷偷的绣上几针,哪怕我心中的情郎永远连碰都不会碰一下,只要那上头的二龙戏珠图案还在我心中熠熠生辉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我望的入神竟未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入一个冰冷如霜的怀抱,我身子狠狠一怔,泪水几乎都要溢眶而出,嘴唇微微颤动着,我的心跳强烈似鼓,我一怔一怔的转向后头的人,脑中仿似有闷闷的火焰蜿蜒的闪灼着。 终于,一张俊美的面庞映入眸中,只是他似乎很不高兴,一张脸极尽深重与沮丧其中还绞着不少如雄浑的苍茫一般的复杂,他紧紧的抱着我,十分用力,生怕我如流沙一般在不知不觉,不言不语中消逝。 咽了咽此时犹如蚀骨□□般的口水,刚要行礼请安却被他生生止住,他将他修长的手指放于时刻引诱着我的唇上,示意我噤声,我再不言语,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仔细的绣着为他而制的明黄香囊,在这间破陋不堪的房间里我已经伤透了的心不知为何忽然被治愈了一般,心翼翩翩若飞连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都平白无故的增添了几分血色,不,也许是我最羞于言表的‘娇羞’二字如作泼墨之画一般泼了一脸。 他轻轻抚过我的脸犹如润玉触面,冰的厉害,可是冰的过了便骤然生了几分灼心的暖意。 他极尽怜爱的道:“你这脸要好好照看才是,莫要落得白玉微瑕”我一怔,白玉微瑕也是他心尖上的文诗嫣造成的,我莞尔一笑,道:“回皇上,臣妾蒲柳之质实在难比白玉”又看向一旁,他凄凄一叹,犹如迢迢流水潺潺远去一般凝滞的令我窒息。 他又伸向我手中正忙活着的香囊,神色一喜,仿似腊月底,初春时节伊始的时候破空而出的第一缕晴丝一般,既刺眼而灿烂,仿佛连世间奇珍异宝的卓卓之姿也无法与之比拟,耀眼无极。 “好精巧的香囊”他的声音第一次那样明澈,落到我的耳中又暖又痒。 我依旧垂着眸子,沉声道:“臣妾向来不在女工上头着心,皇上谬赞了” 他依旧笑着,伸手轻轻的抚过香囊,待其如稀世珍宝一般,他过了许久方才浅笑道:“既然择了明黄色的丝线,那不如就送给朕吧”他说的极为随意似是寂寂炉烟袅袅萦绕。 我莞尔一笑,如月清朗,淡淡而道:“皇上所命自然不敢不遵,是,臣妾必当尽力”说毕便再不言语默默望向门外期待着静初的身影。 “姒兮,你不好奇静初何在吗?”他的声音如昔寥廓,总是能在我的心中激起一阵涟漪。 我转眸一笑,目不转睛的绣着香囊,明黄色的丝线似乎将我清眸中的每一处都用金灿灿的明黄染满了一般。 我的嘴角不经意间噙了一抹笑意:“皇上自有安排,不是吗?” 他涩涩的一扯唇际,道:“我可以安排许多事,大到天下百姓,小到一只蝼蚁,无奈,就是安排不了我与你的一次相见,后来的几年中每年我都会去赶庙会不过我不去祭奠神灵,更不去游玩享乐只是想要碰碰运气,也许你被喜秀殿所淘汰而跟着母亲去庙会散心,也不一定,不是吗?” 我淡淡的望着他,歉然道:“是臣妾辜负皇上真心了,臣妾万死” 他闻言“蹭”的一下便激动了起来,悁悁道:“朕没事要你死作甚!?朕只是想让你乖顺些,听话些而已,你都做不到,天天只是‘臣妾万死,臣妾万死的’!朕自然晓得你委屈,可是朕也是逼不得已,朕与你之间当真淡薄的连诉苦衷的时候儿都没有了吗!?朕坐在这冷冰冰的龙椅上朕就没有委屈吗?朕就没有不得以的事物吗?难道所谓的真龙天子便当真事事遂心吗?”他一顿,硬将我望向别处的头扳过来,温情脉脉的望着我,灌灌而道:“那好,朕从前遗憾过,从前朕也昼警夕惕过,如今便莫要再留什么遗憾了,如果朕将天下弃之一旁而不顾你会不会待朕如初?”他的声音时时扣动着我就要打开的心门,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就要温声答允,可惜,倏忽间恍然回神的时候一个名字却又浮在我的脑中。 姜雪媗。 我嫣然一笑,眸中无半分湿润,像是冰雪结于瓦上一般极难去除。我的语气平缓无伏,字字句句如利刃尖刀触地一般铿锵:“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在甘露殿后为我建盖一所四季如一唯属于我的宫室吗?” 他狠狠一怔,不可置信的望着我,他此刻的神情当真是好笑的紧,惨败的如瑟瑟寒冬中已经飘零的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一般,明知道自己终将成为落叶却还死命挣扎着不肯放手。 我波澜不惊,一脸悠然的继续织就着我的一片心。 珉煜默然许久才忡忡道:“朕饿了,传膳罢” 传膳? 如今我用的粗茶淡饭竟还称得上是膳食,当真稀奇! “是”外头静初熟稔的声音一响我的心便定了下来,毕竟装苦扮穷这回事静初是极为精通的,若换了棠蕊我都免不了的会起担忧之意。 “皇上——”我佯装慌忙的一唤,他有些愕然,疑问:“怎么了?” 我附身下去一拜,双眸滴溜溜的一转,露出惕惕之色,嗫喏道:“臣妾卑贱,实在没有什么可口的膳食皇上还是另去他处吧!” 他讪笑,在我唇上轻啄一口,道:“朕来都来了,哪里有另去他处的道理?” 我再不言语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自己忙活着自己的香囊,果然,静初不一会儿便领着惠寿海与棠蕊拿了桌子和几个菜过来,一个个咣当摆在桌上,极寒酸的碗筷全然不见荤腥的菜肴,当真是让珉煜好生吃了一惊。 “干锅土豆,水汆青菜,豆腐白菜汤,油煎香菇,你日日便吃这些东西吗?” 我微扯嘴角,拿起缺了半根的筷子轻挑了挑‘水汆青菜’道:“平日里不会有山珍的,顶多便是个干锅土豆与豆腐白菜汤,你知道吗?干锅土豆可以吃出肉的味道” 这些自然都是我想出来的,也是亲身试验过的。 “罢了罢了,吃吧”他一口一口的喂着我油煎香菇,那故意煮的与肉味道大致相同的香菇仿似真的是鲜嫩可口的肥肉一般。 不知是怎么了,眼眶愈来愈烫,愈来愈痒,他一怔,赶忙将我搂入怀中,我的手一动却无意间触动了他的敏感心弦。 我不知这般被欲望所充斥的心弦可以弹奏出怎样的一段绕梁清音我只知这样熟悉的苾芬,这样炙热的肆吻在我的身上纵情游走,从颈部到后来的下面,再下面…… 第23章 第贰拾贰章 第二十二章东山紫气来(2) 殢云尤雨,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当真如此吗? 如宋柳永所说我此刻是该眉花眼笑,可是不知为何我明明在与我思慕良久的心上情郎搓粉团朱心中却是傲雪凌霜,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什么芙蓉暖帐,左不过是‘逢迎’二字罢了,却要用这等浮文巧语来显得自己龌龊的言论是什么高谈阔论当真惹人恼怒! 我正努力迎合,忽然听到“嘎吱”一声木门被人一把推开的声音,先是一怔随后转首浸眸于无限光耀下。 霍然,极为深晦昏暗的房间骤然折出烁烁光芒,如灿烂星辉般潇潇陨落,散散漫掷于各处的零星小角而随着耀眼的万缕晴丝进来的是一个极为幼小的身影——亦彦。 他自顾自的笑说着:“姒兮姐姐,我的鞋子可缝补好了吗?我弄来了几包鲜肉和面粉你给我做汤包儿吃罢!” 亦彦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欢喜的蹦了进来,他一开始专心凝目于拎着的东西上也不留心观察这间房间里除了我还有谁,刚刚抬眸一看脸便通红了,脸色一沉如被乌云阴雾所笼一般冷凝如铁。 珉煜先是将我揽到身后,冷眼眺过呆杵在不过咫尺之寸却仿似远隔千里的亦彦,遽然生威,神色凛冽的面庞上倏忽漫漫镀上一层寒霜,斥道:“你不好好读书跑这里来做什么?听你弘文馆的师傅说你这几日的功课不比从前,昨日问你《资治通鉴》的《秦记》这《秦记》统共就三卷你却支支吾吾的连第一卷都背不下来!日日在朕的后宫中徘徊,怎么,是瞧朕日理万机便替朕照看被朕偶然冷落的嫔妃吗?” 他替我披上一件他的衣裳,悄然间便被他如蛊似惑的木槿花气味所裹,我不禁一怔,一抬眸却正好对上那双稚嫩而幽怨的眼睛,他的眼睛被沮丧与失望所填满,我别过头去再不敢去看他。 “还有,姒熙美人也是你的母妃,你莫要乱了辈分,往后若再让朕知道你来娉莹殿就休怪朕狠辣无情了!”珉煜的声音像是卷了冰珠的哓哓寒风一般吹的平日里活泼可爱的亦彦都生了几分怯懦,身子都蜷了起来,连连应答称是,他的声音仿似寒蝉凄切一般凄凄。 珉煜眉头微蹙,啐道:“还不快滚!” 亦彦闻言立马拔腿就跑,走时眸子如枯叶被风轻带一般的扫过我,我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听门被紧紧扣上我方才抬眸,这间破漏不堪的房中阒然无声,连最后几分暧昧所赐的温度都被镌入亦彦满是落寞的倒影中。 “你又何必这般苛求,他不过五岁,按池安古规来说才入弘文馆不久”我冷冷出声,一字一句中都仿似被镀上了一层极薄的冷冽。 珉煜冷笑,硬将我的脸扳向了他,他修长的手指触肤如火灼心。 “朕要如何教养他又碍着你什么事儿了?看你这张冷若冰霜的脸,就仿似朕做了什么抵你心窝的事了”他的声音似有乱琼碎玉所覆,彻骨铭心。 我莞尔一笑,和婉如春中含了极淡的几分阴鸷:“的确,是臣妾多嘴了。不过就算玉人已故也不必这般对待孩子,毕竟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语毕便转向一边全然不顾怔忡呆愕的珉煜。 不语良久珉煜方才从背后搂住我。 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 —————— 暖风化作蜿蜒的海洋袅袅扑花而来,残花朵朵如汉宫飞燕一般在掌中娉婷起舞。姹紫嫣红虽被裹于风中佗佗漾着却并不融于风中,纷飞如雨的缤纷泾渭分明。花不迷人人自迷。 我望着这窗外的繁花似锦心中却是恨紫怨红,将掌心的花瓣如拋秽物般的扔了出去,见珉煜快醒了又忙跑到他的身边。珉煜挣开眼对我扯了扯嘴角,我不知为何,心中竟容下了一分暖意。 他的轻轻抚上我的面庞,将我极柔的搂入怀中,细语如烟:“姒兮……我好累好累……” 我的唇角浮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皇上日理万机自然劳累” 珉煜合上眼,用极温润的口气道:“你就当真这般恨我吗?你可知你每唤我一次‘皇上‘便如用尖刀利刃捅我的心一般!” 我沉吟不语的坐起身来,柔荑轻轻抚过那龙袍上如昔刺眼的五爪金龙,道:“时候儿不早了” 他似笑非笑的把玩着我的青丝,刚欲说话却又被横冲直撞的一个人影所扰,我心下大惊,不禁以为是受了委屈的亦彦便低低的埋着螓首一语不发,过了须臾方才有一缕极为熟稔的声音如在璀璨春海中扑棱着的一只粉蝴蝶般逶迤入耳:“小主,您的避孕汤药已经制好了,静姑命奴婢送来” 是杏儿。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我徐徐抬眸,一张满是无辜的脸映入眼帘。 我“哦”了一声强装镇定,余光先是瞥了一眼已经暗生寒威的珉煜又看向了那黑乎乎的汤药。 我故意放慢了去接碗盏的速度,果然,珉煜怒不可遏,愤愤将我扳过身来,素日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因燃着熊熊怒火而格外璀璨明亮,他却忘了我腰上有伤,动作极为大力,腰上一阵令人战栗的彻骨之痛,仿佛四肢百骸都受其牵连,如受凌迟重辟一般。 “你为什么要喝避孕汤药!?”他的声音震耳欲聋,面庞近乎狰狞。 我垂首满是恭顺,沉下声来故意装作波澜不惊:“回皇上,臣妾卑贱,实在不配怀上皇嗣” 我的故意激怒果真奏效,珉煜大手一挥将汤药打到地上,我心下暗喜,可是不得不将戏继续做下去,冷声道:“杏儿你先下去吧” 待她走后我的表情才稍有舒展,我望着被打碎的碗与洒了一地的汤药一直悬着的心终是放下了,一旁不明底蕴的珉煜又将我扯了过来,如在梦呓般的嘟囔着:“你为何要这般待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一把将他抱住,他却一改往日极力想要将我推开,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也抵住了,我静静的伏在他的胸前,见他稍有缓和方才婉声道:“我的腰你竟也忘了,若我的腰坏了往后就算有孕也无法生产”他一怔,刚想问什么却被我截住:“有时候不知所以比洞若观火更好” 我沉吟不语他亦不语,就这样过了良久我才替他更衣。 他甫走不久一道旨意便翩然而至: “宁氏蕙质兰心,娴雅淑德,特晋为美人,赐双字封号‘姒熙’祁氏私占宫室贬为常在即日搬出芙仪堂,赐居玉沁阁,着司设房将芙仪堂的家具焕然一新,钦此” 太监尖利的尾音在蜿蜒的深宫回廊下久久不散,有人闻其如喜鹊扇翅飞过亦有人闻其如乌鸦盖顶,黑压压的看了满眼的交错漆黑。 勾心斗角的钉头磷磷如满宫绝色婵娟的痴心一般泛滥。 后宫中总是有一个人的宠爱如热火烹油般火热,硬将其余女子烧的泯灭于了无颜色的六宫粉黛中。 是夜,我与静初,惠寿海,棠环,棠珏和杏儿坐在青樱树下边打着‘花扎’边小酌几杯,赏这难得的清夜静谧。 我喜眉眼笑的道:“说好了,只是浑玩儿罢了,不许当真,不许生气!” 惠寿海撇一撇嘴,啐道:“好,只要小主不耍赖我们自然不气!” 我努努嘴,轻用手指打了惠寿海一下,打趣道:“嘿!你这竖子!偏要激我是不是!”我牌刚落,定睛一看便喜道:“哈!五个‘条’我得一分喽!” 惠寿海立马便开始细细的琢磨起牌来,棠环本笑看我与惠寿海较劲儿自己的牌一落才发现自己有了三个‘红旦’棠环抑不住小孩子心性欢喜的都要跳起来了,就在这时棠蕊忽然走了过来神色凝滞,我道了一声:“你们玩儿着,我马上回来,先把我跳过!”便跑去了棠蕊跟前。 没有青樱树下的欢声笑语‘跌宕起伏’娉莹殿门口虽灯火通明恍若白昼周遭却还是有些太寂静了,连如痴如醉的夜色都似化作了一潭死水,如乳如烟的月色似是冰霜琉璃一般落在棠蕊姣好的面容上。 棠蕊踟蹰许久方才开口:“小主……皇上今夜宿在了…颖娆殿” 闻言我并未有所哀伤反而嫣然一笑执起棠蕊的手,温言道:“你就为这点事儿不高兴吗?不值得,我也不介意,棠蕊,当真辛苦你了” 她依旧愁眉不展,霍然,一阵蕴了几分凉意的夜风吹过,她身子一颤。 我笑意不减,拉着她的手喜道:“过来一起打会子花牌罢!莫站在这冷风口儿里站着仔细身子”语毕便拉着她到青樱树下硬将她按在了绿茵茵的草地上。 静初见此忙将我拉了下来,啐道:“你这疯丫头愈来愈没规矩了,这般言行无状,你不顾着自己的腰,也得顾一顾一棠姑的腰罢!你棠姑老了不似我,别给她腰给闪着” 棠蕊接过几张花牌,轻搡了搡静初,打趣道:“就你年轻,腰好,不知哪日还得领个弱冠少年来给我们瞅瞅” 棠珏在这时见缝插针的补了一句:“不只吧”棠珏故意拖长了尾音给了棠环一个眼色,棠环立马会意忙忙接道:“肚子里应该还怀着,怀里或许还抱着!” 静初被说的脸上飞红,忙搡了搡正高兴的棠环。 而就在这时惠寿海忽然叫了一声“赢了!!” 满天星斗映着华灯璀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光彩熠熠,连积尘依旧的潸忆都如同快要燃尽了的烛火瞬间熄灭一般变得再无踪迹。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倒映着我那一望无际的沉寂与争斗,着实大煞风景。 第24章 第贰拾叁章 第二十三章东山紫气来(3) 正值末春时节,趁夏日的烈心还未灼灼染就天地万物,密天匹地的绵绵春意似华锦玉帛般逶迤而至。 春景和煦灿烂,光辉普地极为耀眼,李白有‘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之句我一直大为不解,可是在此情此景下倒也变得益发情有可原了。 我刚过了三日的舒心日子母亲便忽然说要来访,听静初说是父亲特地上了折子恳求珉煜允许母亲才有机会来的,而且母亲前几日热贪食了几个冰碗促使咳疾发作。 静初以为是有什么打紧的大事一早上都在娉莹殿徘徊而唯有我自己清楚母亲心中打着什么鬼主意。 巳时刚到母亲便到了,我却连半分欢喜之情也没有只差了棠环和棠珏到门口去迎,我与她一别也有数年了,如今想来不过是落了‘母女’的名分罢了,我们之间早已与陌路再无不同。母亲头梳双刀髻上头只零零散散的插了珠宝,模样极为家常,一身玄青花素绫云纹正装倒也秀丽如昔。 不过,她终究是老了,眼角眉梢多了好些细纹如花团伸展而出的枝叶一般,皮肤依旧水润白皙,妆容素雅精致而不僭越,这寻常的探女打扮被她的巧手一弄果真特别,教人过目不忘又说不出是哪儿给改动过了。 母亲拎着一个淡粉色的包袱,那上头还极不工整的绣着一只亦蓝亦绿又似紫的蝴蝶,我一瞧便知是我幼时的‘得意之作’不过这里头的东西便未可知了,不知情的人或许以为是我孩提年华的巧物爱品,或是我与她母女之间的一句玩笑,唯有我自己心知肚明。 “妾身给小主请安,小主金安!”她的声音如一道划破这醉人风光的一阵寒风一般,吹过我的耳朵。 我虚扶了她一下,便赐了座,我自顾自的喝着茶,道:“今日闻得母亲大驾光临,特地备下母亲素日里最钟爱的白茶” 母亲咳了两声,声音极为嘶哑:“多谢小主费心,妾身正需一杯好茶润润嗓子”她的声音宛若快要燃尽的烛光一般,明灭不定。 我晓得她性子强绝不允许有人看见她羸弱如夕下残柳一般的样子便随意的挥了挥手,淡然道:“你们都下去吧,莫要奉蜜煎子上来了,母亲素不喜那些的”众人齐声应“是”待众人都散了我方才起身一福,道:“母亲安好,是姒兮失礼了”母亲扯了扯嘴角,淡然应了一声:“无妨” 我到板足案前将事先就晾在那儿的一杯胖大海蜂蜜茶给母亲递了过去,恭谨道:“这胖大海蜂蜜茶不禁润口养喉还清心明目,从前常在家看母亲喝的,今日听得您要来女儿便试着再放些罗汉果,听太医说罗汉果对肺热燥咳之症是最好不过的了” 母亲眉眼一弯,喝了一口,我佯装紧张的望着她喝下,毕竟在她眼中我永远都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傻丫头,而我也不想让她对我有所改观。 母亲满意的点点头,执起我的手,满意道:“姒兮,你终于是长大了,不再是娘的小娉婷了,不过也好,变得细心温顺会照顾人了,只是女子当以夫为天你也该多着心于小皇帝身上” 闻言,我想要反驳,却又不得不忍着。 小皇帝,小皇帝的。 珉煜年纪虽比不上高丽王大,可是治国之道却是比他强上百变千百有余,珉煜勤政贤能,从不醉心美色,事事都未池安的未来做着打算,可是高丽王呢?整日沉迷于笙歌燕舞中,置国家于不顾,才落得高丽王朝色厉内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诸皇子为个世子之位都打的不可开交可是高丽王却只关心今夜的领舞是否美貌,种种事迹可见一斑。 我莞尔一笑,故作温顺的细声应答:“是,母亲说的极是” 母亲陡地将茶杯重重扣在一旁的桌子上,含着如敲窗寒雨般凉凉的愠怒:“那你就好好地把住他的心,我自然欣慰你多谋善虑可是你若殚谋戮力后却落得一场空就不划算了” 我垂着首,谦顺道:“母亲不是说过无论是《三十六计》还是《孙子兵法》亦或者是其他什么都得活学活用,犹如花牌中至关重要的‘皮’一样” 母亲闻言脸上的神情终有缓和,嘴角漫上一抹微带深邃的笑意:“我郑智雅的女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花斗,不过游戏,后宫亦是如此,不过花斗的输赢是在把牌人的手中而后宫女人的生死荣辱归根结底还是在皇帝的床榻之上,如今你也大了,不比从前一进青楼楚馆练习固宠之术就羞的满脸通红,你要让皇帝每每碰你时都觉出不同,在喜秀殿毕竟教的含蓄,最多就看看《阴阳和合论》什么的,而今日我带来的是能让你在此事上真正精进的东西”语毕便将包袱扔到了我的怀中,我坐到榻上轻轻解了上头系的格外紧的结,许多书籍映入眼帘,光看名字我的耳根便热了起来。 《□□》《洞玄子》《玉房秘诀》《玉房指要》 目不暇接的此类书籍映入眼帘,我立即用帕子遮住书名,母亲悠然品茗,笑意愈浓,道:“你既然已经有自己的盘算不如再迟几日想通罢!不过这些书你可得仔细着,若被人抓到把柄可是大过” 我微微颔首,动作小的连我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母亲走近了些,将头上的一支水晶白玉水仙衔珠簪子摘了下来轻轻插入乌云之中,仔细的打量了许久方才道:“你从小的头发便好,又黑又多,皮肤又生的白,配纯白之色最为诱人了,不似你姐姐的头发劳我费心,从出生到两三岁就一直要我日日用桐子油给她洗头” 她眸底骤然多了几分慈爱,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虽然心头还是不免一动可是须臾一过便知她蓄意想做些什么了。 母亲叹了口气,如大寒天儿里的嗖嗖冷风从耳旁刮过仿似风刀霜剑抵耳而过,削耳如泥。 她语重心长的道:“姒兮你可得多加小心,宁繁琪这枚棋子你用的好,如今你顶着她的身份行事是一把双刃剑,女子生下便注定卑微如芥,为家族博上自己的性命,娘亲尽管有万般不舍却又不得不如此狠辣,为人母的哪个不希望自己最美的女儿嫁于这世间最好的男儿,可是有时却唯有‘身不由己’四字可解” 我浅笑嫣然,表面上的恭敬谦卑极为孝顺其实是在笑她竟还想用所谓慈母心肠来牵制我,我知道她一定觉得出来不对劲儿也知道我即将如潺潺流沙一般被她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于掌心,棋子一失控便会长出千排利齿紧紧咬住把控自己的手,直到咬断嘴中还叼着一根血肉模糊的断指,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在她缜密的计划当中。 接下来的几日当中每当夜幕降临周遭四处无人我便会偷偷的彻夜苦读那些所谓的□□书籍,这些事情至关重要,到今晚大约子时的时候芙仪堂却来了一位我意想不到的来客——王屹。 我忙将那幼时的‘得意之作’连同那些书籍都塞进了枕下,随便披上了一件衣裳便跑了出去。 子时的夜还是那样冷,那样黑,与彻夜未眠的那一夜一模一样。在浩瀚夜海中遨游的繁星渐渐在天际黯淡。今夜是十六珉煜宿在皇后处,我自然就不用挂心了,本来算着日子是想明日去找王屹的,毕竟明日按理来说是该去上官贵妃处的,我不应该去抢她的,没成想他今夜却忽然来了。 皓白的月光如同薄薄的蝉翼一般笼着王屹略显苍老的面庞,他还是与往日大致相同,对我笑吟吟的,而每每见此便又觉得自己欠繁琪什么了。我并不想替繁琪做些什么,认些什么,可是在这幽深的宫中每时每刻都要做戏,而渐渐的我便对演戏这门学问炉火纯青了,一弯眉眼就笑了,哪怕自己的心里是有多排斥。 “公公,夜这么深了,也不怕凉着!”我故作关切的道。 王屹扯了扯嘴角,道:“公公身子贱不怕这些的,我漏液前来便是想要来提醒你一下,这恩宠就是弹指间的事儿,你若再不抓紧陛下的心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繁琪正有此意,不过还望公公帮忙”我说的恳切而恭敬,王屹果然动容,立马应答:“那是自然你是我的女——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见他就要将那句话说出来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是他真的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难以下台了。 我顿了顿,温声道:“求您明日帮我将甘露殿的窗子打开,留一条缝即可” 王屹有些惊愕,一张嘴久久不合,过了良久方才颔首。他自然清楚这是珉煜那日进我房间之术,就是要这样明知了无情意却还要装的心有灵犀。 我坐在石阶之上丝毫不顾自己身上月牙色的衣裳会沾上细碎的灰尘,静看蕴凉夜风携星而去,本本□□秽籍泯灭于明烁的火光之中,仿似融化进了黯然无色的六宫粉黛…… 第25章 第贰拾肆章 第二十四章作者有话+东山紫气来(4) 在一个月黑风高还下着冰雹的夜晚作者忽然有话说喽。 这是女主和男主最后一次真真正正的所谓相处,当然到最后关头还有可是那都是老远老远之后了好嘛!! 咳咳,反正这章是女主当萌萌哒纯情女生的最后一章了,这之后就会是宫斗!宫斗!宫斗! 由于剧情需要思婷希望泥萌可以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感情戏,这之后的剧情需要铺垫啊!!! 作者也很苦恼,都有要上《四大名助》的打算了好嘛。 我理解为什么现在人比起浓情蜜意更喜欢尔虞我诈,可是这毕竟是一本小说,比如说你不会为了杀人而去杀人,你总是有各种听似合理的理(jie)由(kou)的,或情,或仇。 再‘纯’的宫斗戏码总是会有那么一缕淡似清风的感情线来做引导和铺垫。 咳!咳!当然,杀人是犯法的,也是不对的,你没有权利和资格,你对一个人积怨再深也不能去夺他性命! 其实我最深恶痛绝的就是感情戏的部分了,每每写这一部分的戏码我就拖拖拉拉的,鸡皮疙瘩猛起。 为什么比起《甄嬛传》我更喜欢《淑妃》就是这个道理。不是想要蓄意贬低或抬高谁,只是《甄嬛传4》蓝色封面那本就是凉凉当尼姑那段我买了也没看多少,(甚至有过退货的打算)喜欢阿紫的各位表喷我!!可是实话就是……有点无聊嘛,而且本人更喜欢玄凌,(如果要打我的话……你就去买灰机票啊!!)所以每每玄清出场我脸上就会多好多黑线……额,纯属个人观点,不喜勿喷(我是皇帝控我骄傲!)。 所以就是特此公告,这本书真的是宫斗文!!二十五章开始,所以大家就暂且忍一忍罢! 。 。 。 。 。 。 。 。 。 。 。 。。 。 感情chapter送上!! (boooooooooooo) 忍一忍…… 今日的阳光十分和煦,既不热又怡人,无论是谁站在如玉的阳光下都能被柔化几分,如立于朦胧流潋的黄昏暖灯下一般。 浩瀚碧空似被江南新上供的龙井茶洗过一般清澈无尘,万里无云。 月白缕银云纹菱锦的大袖衣沉得我的纤纤之身更显袅娜,为此特意在腰部加了一根极细的束腰带,袖子也故意做大了些,而下头的纯白刻银丝百褶裙在外头还接了松泛而轻薄的一层同色天香绡,令整个装扮都添了几分雾里看花的朦胧之感,而这也是为了配绣在两腿之间的水仙,那水仙是用琉璃串线而绣的,极为隐秘,毕竟其中的意味细看便知。 白色虽是宫中的忌色,可是却是抱瑜握瑾的最好代表,我虽早不是那有赤子之心的纯真女子,更别提什么冰魂雪魄,蕙质兰心了。我只是一个怨毒的深宫女子而已,我谋权谋情,在险隘之处徘徊,虽是如此可是心中对珉煜却总是有那么一丝期盼,犹如冷血的毒蛇也会栖身于能给予其温暖的暖石之上。 青丝松松的半绾着,十分家常。 我特地的将散在肩头的乌发捋向了一边,飘逸似仙,美轮美奂,头上除了零散的几朵绢花便只有几日前娘亲送来的水晶白玉水仙衔珠簪子了,娘亲的眼光极佳,那簪子像是特地为我所制的一般精致。我立于甘露殿外,心中竟生了几分忐忑之意,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像是外头吱吱鸣唱个不停的蝉鬼儿一样的“怦怦”心跳声,王屹端着一个茶盏出来看见伫立于窜天梧桐下的我立马便给了我一个眼色示意。 我咬了咬下唇,攥紧了手中那为珉煜绣制的明黄香囊,这是我的心,我那含着珉煜,父母,感情的心。从此以后,我便心如死灰。 我抬眸扫过半开着的轩窓隐隐可见一抹饱喑于心的身影见此不知为何心忽然一定,再不踟蹰,悄然闪身而进。 这甘露殿还是与从前一样,鸦默雀静,香炉中时不时的会有袅袅细烟徐徐散于空中像是莲花吐香一般。 珉煜的桌子上还是被遮天盖地的奏折所覆,那些大臣们的酸腐之气似是能透过他们笔下的一字一句穿梭而来一般。 珉煜并未发现我的身影,只是专心致志的批着奏折,从他的背影望去都可以看出他有多疲惫。 当皇上终究是不易的吧。 我盈盈走向珉煜忽然从后头环住了他,珉煜的身子极明显的一震。 “姒兮!”他的声音中欢喜交杂着惊讶与美梦成真般的欢欣,如一条滟滟生色的月华裙被摆于面前一般。 我嘴角一弯,尽力做到莞尔,甜声道:“是我,怎么?姒兮来看看你不高兴了吗?”我将嗓子掐的极紧像是要用颈部的所有力量将自己掐死一般,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发出的声音似是小时候在街上吃过的糖人一般,又甜又腻却滋味悠长,如真的怀春少女一般。 珉煜立马便似个受惊的兔子一般忙忙道:“哪里哪里,朕是太高兴了,朕以为这一辈子你都不会再来找朕了” 我轻轻的帮珉煜捏起了肩膀,同那晚一般无二,柔声道:“怎么会,姒兮思慕了你那样久,就算狠下心肠辜负了你,也绝辜负不了自己的一番心意”我一顿,故让声音里头染了一层淡似浮云般的轻愁方才继续:“女儿家本就小肚鸡肠,你几日不来,我自然是要生气的” 此话一出无疑是给了我们两人一个很好的台阶下,也犹如将我这段时间所有的忧愁烦扰都给一把火烧了。 他勾起嘴角,将我一把揽入怀中,我自然顺从,故意将整个身子都蜷在了珉煜的怀里。 这样才更显娇羞亲昵之感,不是吗? “姒兮,这段时日我好想你”他的声音犹如能令人骨软筋酥的蚕丝弹耳一般,可惜我的心中却无可以供他织造情网的一寸空间。 我取出一直藏于心口的香囊依旧持着令我脸酸的笑容:“喜欢吗?” 他接过香囊笑逐颜开,忽然附身吻我,我一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见我没有回应像是个木娃娃般的坐在那儿他的脸便犹如被染坊污染的小溪一般渐渐拂了几分沮丧,喃喃道:“你心里终究还是排斥朕的” 我粲然一笑,立马凑上前去在他的唇上留了一个吻,道:“姒兮天生蠢笨,珉煜这也要计较吗?”珉煜的嘴角又有了一抹满足的笑意,欢声道:“自然是要计较的” 他的目光徐徐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会儿,道:“今日打扮的好生俏丽”我笑意愈浓,道:“女子打扮给心上人看自然是要多用些心思的” 珉煜微笑,眼中不禁流过几分因感动而起的涟漪,轻轻的抚向了我腰间的束腰带,我依旧笑着也并不反抗,只是漪漪起身到他耳旁轻语:“这午时快到了不如到姒兮宫中来用午膳吧,姒兮已经备下了水晶汤包,省得你在去吃亦彦的醋”他莞尔一笑,徐徐靠近着我,我故意压低了声音,故作暧昧的道:“甘露殿人多眼杂,怎么能有芙仪堂行事方便,姒兮还不想做妲己……” 他在我的额头轻吻了一下,道:“朕好高兴,朕的姒兮终于是朕的了” 我娇俏的弯了弯嘴角刚想说话王屹却忽然进来了,珉煜明显有些不悦,王屹的脸坦然失色连嘴唇都在哆嗦,像是半死不活的蚂蚱一般,他怯生生的道:“皇上,文媚妃邀您去用午膳……” 文媚妃,呵,果不其然她会在这个时候儿差人相邀。 我早就算准了文媚妃会抢在上官前头将珉煜把在床榻之上,就算等日头晚了上官舔着脸来求珉煜过去他也未必会去。而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竟然会抢先一步把住珉煜的心,比起一个男人的肉体,心更显重要。而且我一定会让文媚妃激忿填膺却又不得不强压住怒气。 珉煜一脸不耐刚欲开口回绝却被我抢了个先儿:“皇上,文媚姐姐宫中的吃食比臣妾宫中的必定好上千倍万倍,不如就去颖娆殿罢” 珉煜将头埋在了我光腻吐香的颈脖处,温声道:“你倒舍得” 我浅笑嫣然,思量片刻,终究是没有忍住心中按捺不住的勃勃疑虑:“姒兮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实在不敢再得罪文媚姐姐了” 珉煜顿了顿,而后我便觉到了耳垂被唇齿所啮的蜿蜒之感,我极为配合,双手似是试探,似是情到深处不自禁的探上了他的腰部,缠绵片刻珉煜方才看向一旁面红耳赤的王屹,道:“晋姒熙美人为良娣,传信儿到颖娆殿说朕会晚些去用午膳” 我被晋了良娣心中明明没有半分欢欣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美人如何,更衣如何,良娣又如何,只区别于所谓位份高低与月利不同而已,反正这些都不会是我的最终归宿。 我刚欲起身谢恩却被珉煜摁下,他一脸坏笑,道:“不用谢恩了,不过这个良娣自然不会让你白当” 我嫣然一笑,作出可人俏丽的娇羞之状,将自己的唇轻轻压上珉煜的,那日在清宁宫文媚妃给我看了一个吻痕,那我就让她见到三个,让她也看个够! 唇齿交缠于我来说早已没有半分悸动了。 皮肉啮咬,肌肤触碰皆如弹指烟云一般乏善可陈,从前放眼望这香艳种种犹如湛蓝日空,而如今瞧来却如快要下雨的天儿一般,灰沉沉的,犹如窗台上积攒着的脏灰被人一把撒于浩浩空中一般,当真令人难受的紧。 毕竟说来道去我需做的只有‘逢迎’二字,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