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纪》 第一章 多年后的子聆,穿着一身绣着白梅的墨色旗袍,手执一把油纸伞,坐在她们仨从前常坐的小院儿里,对着两个小土堆,默然而立。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是如此。 细雨朦胧了江南,迷蒙了视线,暗淡了年华。撩起额前的碎发,子聆的思绪回到了从前,那个爱闹爱笑的年纪。 “李,子聆,我,我,那个,给你!”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的脸上,白皙的皮肤上浮起了浅浅的红,深棕色的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直视前方。 “哎呦!酸秀才,怎么又是你啊!让我瞧瞧,这次又写了什么!”蕙君一脸的调笑,伸手抢过了信封,迅速递给身后不远的璐瑶。 “璐瑶,快拆快拆!”蕙君一边拦着少年,一边还不忘回头叮嘱璐瑶,完全忽视了立在一边的子聆。 “你们别闹了!快把信还给人家。”说完,轻而易举地夺过了来,重新塞回少年的手中。 “肖洋,你还是回去吧。”面对眼前这位有些激进的同学,子聆有些无奈。虽说倡导恋爱自由,可是这么三番两次的穷追不舍,换成任何人,只怕也是无福消受的。 “子聆,我,我……”肖同学一脸委屈,楚楚可怜。一双桃花眼里是说不尽的风情,可惜子聆从不是善解风情之人。 “啊,要上课了,我们先走了,回见。”还未等他说完,李子聆拖着看戏的二人,大步地离开了。那肖同学愣愣地立在原地,竟是呆了一般。哎,想了一宿的诗,人家却瞧都不瞧一眼,这…… 下了学,三人并肩而行,清玲的笑声从未间断。 “唉,在想什么呢?这几日看你魂不守舍的。”原本嬉闹的二人停了动作,看向蕙君。 “也没什么,只是很想去江陵瞧瞧。”蕙君撇了撇嘴角,不在意道。 “那还不简单,咱们初中念完了就去,听说那里的梧桐漂亮的不得了,早就想去看看啦!”璐瑶习惯性地在蕙君的计划里加上了自己。 “也是,就这半个月了,算我一个。”子聆搭上蕙君的胳膊,唇角上扬。 “其实,我是想去那里念高中。”思及父亲近日一番话语,蕙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怎么突然想去江陵念书了?难道是……”子聆若有所思,看着蕙君苦大仇深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眉梢一挑,很不仗义地轻笑了几声。正所谓女大不中留啊,其父自蕙君年幼时给她定了门亲事,但并未告知她那人姓甚名谁,故而为此烦忧不已。站在另一旁的璐瑶满脸的惊愕,一副你肯定是吃错了药的眼神看着她。 浦北这座繁华之城,潜藏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随着国民经济的崛起,凡是有一定地位的商家,谁没有和李氏公司合作过。李氏信誉良好,美名传遍大江南北。李家的主母出生书香门第,大公子生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二小姐更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温婉可人。世人在意的无非是钱权二字,在浦北这个地界,有权之人不在少数,而手掌大权却低调行事之人,是少之又少。唐家从清王朝康熙年间就有族人在朝中当官儿,虽非甚要职,但代代子孙皆无平庸之辈,全部入朝为官。如今的唐家在外交政界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唐家有三子,大公子早年出国留洋,近年归国从政。二公子无意政界,白手起家,像模像样的做起了生意。三小姐自幼随两个哥哥在外走动,性格泼辣,令其父头疼不已。好巧不巧的,从前与唐家一同入朝为仕的陈家也在浦北立了根。与唐家不同的是,陈家百年行医,积善积德,子孙蒙荫,过的倒还富足。浦北滩的平头百姓若要问诊,必去陈氏百草堂。除了悬壶济世,陈家祖训令其子孙日行百善,此训百年未废。陈家长女自小习医,其医术不敢说超群,但寻常问诊倒也不是问题。其弟三岁可认百种草药,五岁便习医理,如此奇才,陈父感慨祖坟冒青烟了。 无巧不成书,这三家的小姐自幼便玩在一块儿,情谊深厚。三家家主因此结缘,相互合作,大有走上不归路的趋势。 题外话 哒哒,首次发文,请多指教。 第二章 微风吹乱了额前的流海,蕙君无所谓地笑了笑,将吹散的发丝别回耳后。这个决定她想很久了,逃婚是必然的,但是在父亲的允许下逃婚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 “爸爸,我想去江陵念书。”直截了当地说完这句话,蕙君深吸一口气,等待着父亲的严词拒绝,然后准备收拾收拾包袱翻墙走人。 “哦?为什么?”唐父吹了吹杯中的茶叶,浅饮一口,并无任何不满。 “……”明知故问!蕙君讷讷无言,只张了张唇,复又闭上。 “江陵倒是个不错的地方,虽然政治气息浓烈了些,但文化底蕴很是深厚。”坐在一旁的唐家二少爷挑着眉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不相干的回答加上意味不明的笑,唯有蕙君深知,每当璟轩用这种眼神瞧她的时候,多半没有好事。 “嗯,确实如此。”唐父掀了掀眼皮,瞧了眼蕙君,复又低下头喝茶看报纸去了。今日父亲的反应简直反常,若是以往,只怕早就气得跳脚了。 “何况,于伯父家在江陵,蕙君若是长住,倒还有些照应。”真是奇了,从前只会一味讽刺她的二哥今天转性了吗?蕙君投去疑问的眼神,璟轩干脆完全忽视,继续低头喝茶。 “嗯,那就这样吧。”唐父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无他话。蕙君朝着璟轩使了个眼色,转身朝后花园走去。 “多谢二哥。”没有多余的言语,蕙君不情不愿地道了谢。 “呦,怎么着,天要下红雨啊?”璟轩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看天,一脸戏谑。 “……”看在璟轩终年神经错乱,而今终于正常一回的份儿上,蕙君咬咬牙,忍了,报之温婉一笑。 “啊,对了,李老二和陈大和你一起去。”将蕙君的惊诧收入眼底,璟轩得意地弯了弯唇角。本就俊秀如玉,只那双凤眼轻轻一挑,便是风情万种。 “这是你给她们起的爱称吗?真是特别!她们为何会与我一起?”蕙君咬牙切齿,愤愤地瞪了眼璟轩,奈何眼前的男人不以为意。她对这个二哥只有两个字的评价:妖孽! “她们又不是我妹妹,我怎么会知道。”璟轩摸了摸下巴,冲蕙君挑了挑眉。温柔的语调像三月的暖风,轻轻地拂过蕙君的心房。 “那,爸爸怎么会轻易就答应呢?难道是男方悔婚了?”蕙君的双目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最好是退婚,否则她一定会把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一棒子敲死! “这回你猜的很在理啊!你虽然长得丑了点儿、笨了点儿,嘴巴坏还粗鲁,但其他的倒还凑合!”璟轩一脸哀伤,微微侧了脸,不期然的看见了杀气腾腾的蕙君,当下准备撒丫子跑。真是见鬼了!这个二哥跟她有仇吗?二人从小吵到大,大有不死不休的趋势。 “唐璟轩,我要掐死你!”几乎是咬牙切齿,蕙君低吼了一句,拔腿追了上去。 夏日的骄阳热烈奔放,百年的槐树舒展着胳膊,为人们遮阳驱暑。 “都准备好了?”蕙君吹了吹茶末,抬头看了眼子聆,会心一笑。 “嗯,璐瑶的东西在我家,明日我和她一起来。”子聆拉着璐瑶的手,对于她的疑惑,报之莞尔。 “……”璐瑶委屈地瞟了瞟二人,低下头默默地喝茶。 “前几日,你爹亲自登门,送了一株百年灵芝给我父亲,说什么祖宗基业,不可荒废。此番历练,不求光大门楣,但愿这丫头长点儿心。出门在外,还望多多照拂。唉,你说你究竟是多缺心眼儿啊!”说到后面,蕙君声情并茂地模仿起来。末了,竟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璐瑶朝着蕙君翻了俩白眼儿,先前的气闷倒也消散了不少。三人笑闹了一番,倒也尽兴。 “今儿天热,你也早些回去吧,明儿见。”子聆翘了翘嘴角,拖着璐瑶转身离去,蕙君搁下钱也起身离开。 第三章 “哇,梧桐唉,好多啊!好浪漫啊!”璐瑶仰首赞叹,完全没有了旅途中的抑郁。路程漫漫,好不容易等到下车,三个人伸长了脖子,四处循望,只为能早些看到传说中浪漫之名的法桐。巴掌大的梧桐叶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微弯的枝桠交相依偎,楞是在灼灼艳阳下撑起了一把梧桐伞。 “现在时间还早,不如逛逛好了。”看着路边的各式小摊小馆儿,三人迈出了一致的步伐。 “咦?你们瞧。”一向爱凑热闹的璐瑶,拉着二人挤进人群。树荫下,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人坐在凳子上给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画肖像。走近了瞧,素净的纸上,虽是捉襟见肘,但圆圆的脸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格外闪亮。蕙君偏头打量着那个年轻的画师,墨色的剑眉下,一双杏眼熠熠生辉,挺翘的鼻梁下,深绯的薄唇微抿。嗯,长得倒是蛮斯文的嘛!蕙君暗自腹诽。 “好了,送给你。”年轻的男人扯下画纸递给面前的少年,唇角绽开一朵微笑。随即收拾了纸笔,转身走出人群。望着那人高大的背影,蕙君的心“砰”地一下跳开了。 “回魂啦!”子聆扯了扯蕙君的手臂,唤回了她飘远的思绪。蕙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微低了头,让齐肩的长发遮去了她微红的耳。这样奇异的感觉,她有些欢喜也有些羞怯,就像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星星之火瞬间成了燎原。 “蕙君,欢迎来到江陵。”于家大少爷亲切的握了握蕙君的手,将一行三人迎进大厅。唐父口中的于家就是这儿了,两栋两层高的小洋楼外加一个小花园,不见得有多奢华,但简约低调的风格倒也别致,难怪于伯父与自家父亲臭味相投。 “于大哥,怎么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蕙君饮了口茶,疑惑道。 “家父携家母外出游玩了,恐怕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若是缺了什么,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泽声放下镶着金边儿的白瓷杯,细长的凤目中透着浅浅的关怀。 “嗯,多谢。我怎么记得你好像还有个弟弟?”一时找不出话题,偶然想起那个传说中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蕙君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嗯,他不在家。”显然是不想多谈,泽声揉了揉眉心,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今儿先去学校看看吧,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家里的人你尽管吩咐。”泽声放下左手,恢复了一贯的笑容,似是对方才的事从未发生。可怜蕙君一直沉浸在自责中,就连泽声刚才说的话,都只是恍恍惚惚地应了声。 “唉?你们俩住对床耶,不知道哪位姑娘那么幸运,与我夜夜相对,哈哈哈!”璐瑶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前几日也不知是谁,整日以泪洗面,如今变脸比变天还快,真不知那姑娘遇上她,是福还是祸啊! “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可别整日一副急色的样子,吓坏人可不好。”子聆从来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别看她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内里与其余二人不分伯仲。 窗外清新的栀香伴着暖风扑面而来,耳畔充斥着子聆与璐瑶的调笑。蕙君放下手中的抹布凭栏而立,脑海里始终回荡着父亲信的话:小心杜乔。甚至是没有任何缘由,整张纸上唯有一句警示,看来父亲也遇上令他棘手的案子了。蕙君微锁的眉忽又舒展开,微微上翘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第四章 青瓦白墙,尖顶拱门,几栋欧式学堂坐落。成片的扶桑花挂满栅栏,在骄阳的映衬下愈显热情。 “叮---”尖锐的上课铃骤然响起,教室外的学生推搡着坐回位置上。璐瑶打着呵欠从睡梦中醒来,懒懒散散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画册教材,复又贴着画册会周公去了。 “唉,听说教我们西洋画的先生长得可斯文了,书生味儿很浓呢!”右后方的女生小声地议论着,一颗心完全沉醉在自我梦想的先生世界里。 “真的吗?哇,蛮想看看的!”一口纯正的江陵腔,后排的女生连连应和。斯文又怎样,书生又如何?既斯文又书生的男人通常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娘娘腔,娶他回家生孩子吗?蕙君的眼中写满了不屑,放下书册预备随璐瑶找周公喝茶去了。 “早上好,我是你们的油画老师,我姓于。”没有过多的言辞,的确符合穷酸儒生的作风。白色的衬衫下,浅灰色的西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习惯性地扫视一周后,培峥翻开书本,开始讲课。 深沉的语调传入蕙君的耳朵,睁了睁惺忪的眼,缓缓地抬起头打量着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艺男青年。啊!是他!那日街头为小乞丐画肖像的年轻人。蕙君直勾勾地看着讲台前站着的先生,原本节奏和缓的心脏“突”地一下奔腾开来。 “怎么?终于愿意听斯文败类讲课了?嘿嘿!”子聆不怀好意地捅了捅蕙君,待蕙君发怒之际,忽而转过头正视前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讲台上的人心无旁骛,讲台下的她目不转睛,一个育人,一个欲人。或许是蕙君的目光太过灼热,于培峥蓦然瞥去一眼,四目相对,一触即分,蕙君倏地低下头去敛了眉目,不知所措。 “听了这么久,不如谈谈你们的看法吧。”鸦雀无声地课堂的确很适宜授课,但是枯燥无味的简史只怕无人愿意听。果然,抓住重点的学生们开始蠢蠢欲动,一个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如此,那就点名好了。翻开名册,一个个承载着家族祈盼的名字跃入眼帘,来回看了一遍,心中大致有了人选。 “唐蕙君,不如你来谈谈好了。”所有人的神情在那一刹得以释放,除了一名女生继续若无其事地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儿,微抿的唇角弯了又弯。啧啧,这神走的。培峥暗自感慨,不经意地,扬唇一笑。 “蕙君,蕙君,先生在叫你。”子聆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地提醒到。此时才回过神的蕙君,忽地转头,不期然地撞进一汪深泉。微低了头,散在耳边的发遮住了微红的颊,默默地起身,继续不知所措。瞟了眼子聆,意会后,缓缓启唇。 “我……”平静地吐出一个字,蕙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在座的学生更是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细节。培峥挑高了眉,期待着下文。然而,没有下文,蕙君扬着脸毫不畏惧地回看着于培峥。 “叮---”悠扬的下课玲欢快地响了起来,蕙君低下头轻轻地松了口气,并没有看到于培峥无奈的笑容。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笨?这是闪入蕙君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果然坠入爱河的女人都笨得无可救药! 第五章 骄阳烈烈,暖风熏熏,窗外的知了叫地欢快,更是添了几分躁意。唯有墙角的茉莉开的正好,虽有蔫枯,倒也不忘立满枝桠奉送芬芳。 “还不承认你喜欢于先生啊,你只有上他的课时才目不转睛的,而且每回逢他点名儿,你都答的很好,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呀,嘿嘿!”璐瑶挽着蕙君的胳膊满脸的调笑,时不时地和子聆挑个眉。 “我喜欢有什么用,先生又不会喜欢我。”蕙君双目黯然。是啊,就算喜欢了又怎样,她还有个头疼的未婚夫没解决呢。 “那可不一定,我们是新时代的女性,民风没有旧时那样保守,喜欢什么就要勇敢的抓住它,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先生不会喜欢你呢?”子聆温言软语,深得蕙君之心,于是她暗暗制定了一个追求先生的计划。 往后的几日,蕙君开始明目张胆的追求于培峥。今天送画笔,明天送怀表,后天送锦帕,各种花样,层出不穷。一时间闹的沸沸扬扬,学堂里人人皆叹于先生这回是难逃“厄”运了。一向沉静内敛的于培峥坐不住了,他每次都会严词拒绝这些莫名的礼物,可是总被这丫头三言两语的化解了,每次都是一句:“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从不知孝敬父亲竟是错的。”于是于培峥开始躲着她,除了上课,在学堂里是绝对看不到他的身影。然而日防夜防,防防皆破。于培峥有时会收到一些信,上面有诗或只言片语,翻来覆去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先生,我倾慕你已久。又或者经常会有顺道回家的先生给于培峥捎些礼物,只看一眼那精致的包装,他就知道是谁送的了。面对如此囧境,于培峥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安心地完成他的大业。下定决心的他收拾了行装递了辞呈,挥别了安身已久的学堂,踏入宽阔光明的梧桐大道上。 “林伯,于大哥呢?”今儿是八月半,学堂放假,蕙君一行三人受于泽声之邀,共度佳节。欣喜之余,三人更多的是思念之情。 “大少爷在楼上书房呢。”林伯侧了侧身,示意她若是有事可自便。蕙君上了二楼,刚要敲门,却隐隐地听见里面的训斥声,现在进去似乎不便呢。 “你真是要气我!父亲送你留洋,是让你从政的吗?这么多年,你可曾回来过一次!”于泽声一怒之下摔碎了他常用的白瓷杯,镶着金边的杯沿,摇摆不定,那闪着光的金色,像极了它的泪。 “大哥,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父亲。但我并不后悔走了这条路。”泽灏微低着头,脸上浮着一抹愧色。门外的蕙君怔愣了一下,这声音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只是先生怎么会在这里?他叫泽声大哥,那么先生就是于家二少爷?那他为什么又要改名?事情来的太突然,蕙君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不够用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走了之,你的未婚妻要怎么办?”泽声希望利用蕙君挽留泽灏,可是他打错了算盘。 “于家还有大哥,更何况我并不认为我与唐蕙君能相处融洽。”想起蕙君,泽灏有的只是毛骨悚然。蕙君脸色由喜为忧直到最后的惨白,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原来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一个笑话。强忍着泪,逼迫自己凝神听下去。 “你简直混账!”“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泽灏的脸颊上,泽声用了十成十的力,瞬间他的脸上浮起了五道指印。 “告辞。”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泽声粗重的喘息声。泽灏知道大哥气的不轻,但是他必须离开。沉重地道了离别,泽灏毫不犹豫地转身打开了房门。然而对于撞ru眼帘的这个人,他起初只是惊讶,然后了然再到一句抱歉,没有多余的表情更没有多余的歉意,在蕙君眼里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令她讨厌的穷酸书生的形象了。 “先生先别急着道歉,听我把话说完。学生知道,长久以来的荒谬行为给先生造成了莫大的困扰,学生为此感到深深地抱歉。”说着,蕙君深深地鞠了一躬。泽灏复杂地看了眼蕙君,从他认识她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用学生称呼自己,少了些暧昧多了些生分。泽声快步赶来,闻声讶然。 “先生不必担心婚约,两家家主玩笑之言,并无信物,何必当真!你我从此婚嫁,各不相干。如此,你便放心了吧。此去一别,不必再见,望君珍重。另外,我收回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我还从未见过心肠如此冷硬的父亲呢。”泽灏面带愧疚,垂眸苦笑。“呵呵,开个玩笑,你这般年纪哪里生的出我这样大的女儿啊。”说着说着蕙君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自己是真的在开一个寻常的玩笑而已。往日种种,皆是自己一厢情愿,过了今天就都忘了吧。泽灏神色复杂,看着蕙君扬起明媚的笑容,心里好像有点酸酸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缠着他,给他送一些奇怪的东西了,所以应该庆幸的。想到这点,泽灏舒展了眉目,唇瓣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蕙君并未给他机会。 “那么,我就不送了。”蕙君客气地笑笑,转身走下楼梯,与往常一样和其余二人闹成一团,而刚刚似乎只是去剧院听了场戏而已。随手拈了块儿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也不知怎么的,成串的泪珠竟湿了前襟。啧,这桂花糕也太苦了。 第六章 与你无关的日子,娟秀的小楷刻在洁白的格线纸上,最后一个大大的句号泄露了主人的心思。蕙君阖上日记本,将它锁进抽屉。既然你已经走了,那么再也没有写下去的必要了。蕙君看上去是已忘却前尘,但每日晨起时,子聆总能发现她的枕头上水渍未干。 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位迟到了月余的杜乔同学,终于现身了。过肩的长发散在脑后,眉目之间添了几分忧愁,看来又是一位苦大仇深的学子啊。 “你就是杜乔?”璐瑶围着她转了转,喜笑颜开。子聆和蕙君放下手中的事,闻声看了过去。 “嗯,你们好,和你们成为室友,我很高兴。那个,我的国文一直学的不大好,以后还望你们多多指教了。”随意地说了些客套话,杜乔耸了耸肩,开始分发精致的礼物。蕙君若有所思,这个杜乔姗姗来迟也就算了,就连最基本的国文也不好,那么她到中华学堂念书的目的似乎就可疑了。要知道,中华学堂的国文可是举国著名的。连父亲都把不准她到底意欲何为,她倒想探探这杜乔是何方神圣。 “咦?杜乔,刚刚那位是谁啊?”蕙君一副了然的微笑,捅了捅杜乔的腰。几日下来,她算是将杜乔的脾性摸了清楚,有时和璐瑶一般没心没肺;有时化身江南女,温婉贤淑;有时变成小辣椒,一口气呛地你喘不上气儿。但其间真假,确是不能分辨的。 “我表哥啊,怎么了?”哼哼,凡是有奸情的,无一例外的都自称是表兄妹!蕙君暗自腹诽,脸上一副我要是信你我就是傻的表情。杜乔弯了弯眼,握住蕙君作乱的小臂。 “哦~表哥啊,原来表哥的眼神竟可以温柔至此,欲说还休。”蕙君拖长了音调,不期然的看见两朵红云飞上杜乔的脸颊。 “呸,别胡说。”杜乔笑着打了一下蕙君,转身欲走。 “哎哎哎,你,你表哥姓什么叫什么?”蕙君拉住杜乔的手,微低着头轻声道。 “咦?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你看上他了?”杜乔微皱着眉,看着蕙君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心里大致有了数。 “没没没,你可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蕙君慌忙地摆了摆手,可那眼神倒是闪烁得很。 “啊!原来你真的喜……呵呵,我表哥姓叫田莘,家住羊皮巷,爱吃辛辣之物,爱干净,喜欢菊花,喜欢看风景,嗯,差不多了。”杜乔一口气汇报完田莘的喜好,抿唇偷笑着,转身拍了拍蕙君的肩,一副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表情。 “你怎么说了这么多?我,我又没问那些啊。”蕙君莫名其妙,唇角却微微上扬,眉目中多了几分温婉。 “放心吧,你以后用的着的。”杜乔挽着蕙君的胳膊嘻嘻笑笑地走回学堂。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二人的身影,地上的影子在阳光的映射下,愈渐分离。 北风黄了梧桐,却红了枫叶。深秋寒了天气,枯了草木,也乏了人心。 “真的?”璐瑶在蕙君的耳边嘀咕一番,引的蕙君大呼羡慕。谁说秋天就一定是万物枯败毫无生气的季节,子聆的桃花就是开在瑟瑟秋风之中。赵氏洋行的二公子专程来了江陵,看望日思夜想的人儿。二人在浦北的一场商业舞会上结识,从此郎情妾意,恩爱不疑,甜甜蜜蜜……咳,其实他们也就一起看过一场戏。 “你说他们去栖霞寺做什么?一点儿都不浪漫。”璐瑶双手托腮,嘟着嘴巴,百无聊赖。哼,那样僻静的地方,还能做什么?赵峄瑾可真会挑。蕙君暗暗翻了个白眼儿。自从她被无情地抛弃后,似乎对男人的看法越来越偏激了。 “他们能做什么,我做给你看好了。”蕙君轻笑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 “子聆,别动,你脸上有东西。”蕙君挑起了璐瑶的下巴,双目炯炯。继而伸手抚摸了下璐瑶的脸颊,纤纤素指在柔嫩的肌肤上流连忘返。 “呵,今儿我才知道肤若凝脂这四个字该怎么写。”蕙君自以为邪魅地一笑,两只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璐瑶的唇。 “子聆”蕙君单手搂住璐瑶的双肩,两人深情对望。 “峄瑾”璐瑶入戏太深,情不自禁地拉住了蕙君的双手,二人开始无穷尽的深情呼唤。 “啵~”最终以一个隔空的亲吻结束。唐父若是知道蕙君把璟轩惯用的勾搭伎俩融会贯通,恐怕会打断他的腿,谁让他到处留情还被蕙君撞见。至于璐瑶为何也走上这不归路,这还得归功于蕙君。每当她归国后,总会带些精彩的书籍借给璐瑶看。 第七章 时光在学堂的钟声中踱过,在学子们的笑声中穿梭,在江陵城的上空浮荡。 一个多月的暑假,蕙君并没有回浦北,在挥别璐瑶和子聆之后,她找了份小工来打发时间。期间,黑心的唐璟轩曾致电蕙君,大致表达了下自己对其妹的思念之情泛滥成灾,一发不可收拾,只怕蕙君再不回来看他,自己就要思念成疾、卧病在床了。蕙君表示像他这样的奸商,十句话里有十一句都是假的,信他才怪。果然,下一刻立马埋怨蕙君整日沉溺温柔乡中,连辛苦把她拉扯大的二哥都不管了,似乎是说到了动情处,她竟然觉得电话那头有了哽咽声。蕙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这个二哥不当戏子真是可惜了。谈及泽灏,蕙君的心抽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反驳璟轩,却发现自己刚想张口,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落。电话那头的璟轩好像感觉出了不对,难得正经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蕙君张了张口,努力平复了下心情,用往常的语气回答他:“我还能有什么事儿,就是整日醉卧温柔乡,差点没溺死。哎,今晚约了人,去倾桥河畔听秋澜唱曲儿,不和你说了啊!”急切地搁了电话,蕙君落寞地坐在于家大厅,轻拭着眼角的泪。幸好泽声远赴美国谈生意去了,否则丢人真是丢大了。另一边的璟轩先是气的咬牙切齿,约人去倾桥河畔竟然也不邀请他,简直是过分!继而似乎察觉出了什么,他家的小三子自幼就是他的小尾巴,她一个眼神飘过来,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次南下,小三子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事。不行,他得去看看。再说了,他也想知道,这倾桥河的姑娘是不是真的别有一番风味。 过了几日,她接到父亲的电话,告知她璟轩过几日出去谈生意,顺道来江陵看看她,叮嘱她这阵子不要乱跑。迷迷糊糊地挂了电话,蕙君觉得快要崩溃了。既然如此,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半个月过去了,学堂的钟声复又响了起来,璐瑶和子聆结伴归来。而说好来看她的浪荡二哥,连个影子都不见,只怕途中邂逅哪家小姐,深陷温柔乡,无法自拔了。蕙君瑶了瑶头,叹了口气,复又翻开书本认真听课。 翌日,蕙君竟收到父亲的急件,上面只有四个字:速回浦北。蕙君皱了皱眉,恐怕有大事要发生了,只是二哥尚无消息,子聆与璐瑶又执意要与她一同回去,她只能等二哥一起回浦北。 计划不如变化,这些天的江陵城总有一种沉重肃穆的气氛,偶然听到街边的几个兵在闲聊,似乎是开战了,敌方行军速度出奇地快,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要打到江陵了。打仗一事,蕙君不是没听说,开学这几日,她已经发现有少部分同学没来,怕是与此大有干系。如今江陵城内人人自危,而此时二哥依然没有任何音讯,蕙君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叹了口气,这天儿要变了。 最近几日,江陵城门紧闭,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对于战争情况,江陵政府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承诺会不惜一切,保护民众安全。跟战争比起来,她更担忧二哥的安全,生怕他有什么不测。这几日,她与家里通过好几次电话,可是大哥和父亲都不知道璟轩的消息,她着急地连饭都吃不下。结果第二天,她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五个大字:小三子亲启。急切地展开信,结果整张信纸上只有草草四个字:一切安好。她就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她那行踪不定的二哥指不定上哪里风流去了。 璟轩的事是过去了,可紧接着发生的事让蕙君措手不及,她知道她是走不了了。 这阵子,杜乔的表哥出现的很是频繁。自从上一次蕙君向杜乔表露心意之后,她再也没见过田莘,起初她以为田莘是在躲她,并没有往深了想。而如今,倒也不避讳她,时常给杜乔捎些东西。杜乔似乎也变得很忙,有时躺在床上还在研究国文,别人问她,也只是说自己国文太差,要好好补习补习。 是夜,蕙君有些失眠,想出去走走,悄悄地披了件衣服出了门。学堂的小花园中菊香扑鼻,虫声窸窣。置身于百花丛中,靠在假山石上看星星倒也惬意的很。夜晚的风有些凉,蕙君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见似有若无的说话声。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可怕的漂浮物,蕙君“噌”地一下站起了身。“啪!”以及一句骂人的粗鄙之语从凉风中飘入耳中,蕙君倏地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蹲回原来的地方。刚刚那个声音出自杜乔,并且她说的不是国语而是日语,想必一定是她的母语,否则骂起来绝对不会这么顺口。她自小随父亲、大哥外出游历,每去一个国家,往往最先学会的就是粗鄙不堪的脏话,因为简单好记、朗朗上口。也不知过了多久,蕙君捏了捏已经麻木的双腿,踉跄着跑回寝室,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政府官员,而子聆和璐瑶必须即刻启程,晚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第八章 思量了一夜的蕙君,在晨光朦胧的刹那,睁开了眼,如同往常一样,叫其他三人起床。等杜乔匆忙出门之后,蕙君目送着她出了寝楼,继而转身拉住了另外两人。 “子聆,带着璐瑶即刻出城,这江陵是待不得了。”语毕,也不待二人询问,就开始帮她们收拾必要的行装。 “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走的这么急?”子聆揉了揉双眼,晨起的声音带着几许沙哑。璐瑶看着蕙君忙碌的背影,更是皱着眉头。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日军就在这两日攻进城,也许会更快,他们首先要进驻的就是这里。”没有丝毫的玩笑,蕙君咬了咬唇,将两个小包裹放进二人的怀中。似乎还未从震惊中苏醒,子聆和璐瑶依旧瞪大着眼看着蕙君,略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恐慌。 “我有要事得跑一趟政府,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也不顾二人的想法,蕙君硬推着她们走出门外。 “蕙君,和我们一起走,否则回了浦北要我们怎么向伯父交待!”子聆握住蕙君的手,眉目中尽显焦急。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在你们出城后,我会去于大哥家躲着,待战事平息后自然会回浦北。于伯父与萧司令是熟识,有军队庇护,我安全的很。来不及了,快走!”学堂的铃声响起,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们身边跑过,却无一人奔向那个即将关闭的逃生之门。蕙君随意编了一个理由想骗她们快点走,谁知子聆执意要留下来陪她。 “不行,要走一起走,既然有萧司令保护,我们也不怕!”子聆当下拉住蕙君的手,往教室走去。蕙君急得掉出了泪,可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利,尤其璐瑶胆小怕事,若是被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子聆,听我说,学堂里有内奸,我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萧司令!”蕙君脸色发白,握住子聆的手站在了原地。子聆和璐瑶怔愣着,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即便蕙君告发成功,恐怕也追不上她们,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想过离开江陵! “所以,所以你们先走,好不好?”蕙君近乎恳求,慢慢地抽出自己发红的手腕,泪眼朦胧地看着神色复杂的二人。 “蕙君,我们先去峄瑾那儿等你,好不好?”子聆蹙着眉思考了会儿,轻轻地拉起蕙君的手腕揉着。 “对对,赵公子在江陵还是有些势力的,住在他家应该不会有事的,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回浦北。”璐瑶拉着蕙君的胳膊急切地说着,她很怕蕙君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也好,赵家倒也是个去处,那你们先去。如果我ri落后还没回来,就让赵峄瑾送你们出城。”字字铿锵,不容拒绝,蕙君拉着二人往大门跑去。 “你们干什么?没听见铃响吗?”一位老先生叫住了匆忙的三人,几人惧是一惊。 “先生,她们家里有些急事,可不可以......”蕙君急急说道,话没说完就被那老先生摇手拒绝了。 “当然不可以,如今城中这么乱,你们几个小姑娘瞎跑什么!还不快回去上课。”老先生摸了摸胡须,抬腿就要走人。蕙君刚要开口,就被老先生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江陵城不日就要开战了,你们这时候出城是想死得快些是不是!”老先生言辞犀利,再也不看她们一眼,转身离去。 “别担心,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子聆牵着蕙君的手走向教室。即便战争将至,人人自危,但只要她们在一起,都好好地活着,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蕙君的右眼皮闹腾了一整日,她知道她所担心或许已经发生了,即使她想要做些什么只怕也是杯水车薪。退而求其次,她现在想要的只是好好地保住她们三人的小命。暮色深深,皓月姣姣。幽幽中,也许是思虑过度,蕙君入睡的很快,绵长的呼吸声在小小的寝室里此起彼伏。 “轰——轰——轰——”震天的炮声响彻江陵城的上空,漫天的火光映射出人们恐慌的脸,日军终于还是攻进来了。但由于双方兵力悬殊,日军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子聆,璐瑶,快醒醒!日军打进来了!快走!”蕙君推醒尚在酣睡的两人,迅速穿上衣服,准备出逃。来不及想杜乔此时为何不在寝室,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在日军进驻前逃出学堂。 第九章 偌大的礼堂中,大家相拥而泣,哭声此起彼伏。缤纷的彩带,深红的布幔,华丽的舞台,如今却成了莫大的讽刺。看着一列列持枪站立的日军,蕙君愤愤的咬了咬牙。她们三人本打算顺着人群溜出学堂,去赵二公子家避难,谁知日寇不仅堵上了所有的出口,更是以保护学生的名义将她们囚禁于此,这分明是拿她们当人质! “各位,别害怕!皇军是不会伤害你们的,只要你们乖乖配合,放了你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台中央,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满脸猥琐。 “走狗!谁要配合你们!”人群里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喊出了如此激昂的话语,竟让那汉奸头子脸色变换不定,简直大快人心! “砰!!!”只见台上一日本军官,对着礼堂上空空放了一枪,消灭了一切嘈杂的源头。在座的女学生们吓地靠的更紧了些,璐瑶更是一头埋进了子聆的怀里。 “太君说了,只要你们供出学校里的潜伏人员,那么皇军自会放你们回家!”那大奸之人在日本军官身后大声嚷嚷着,却再不敢上前耀武扬威了。 大厅里一片沉寂,所有人敢怒而不敢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手无寸铁的我们如何能拼的过持枪精悍的鬼子呢?如果硬拼,无非多了条枉死的魂魄罢了。 “如果你们不说,我不介意杀光这里所有人!”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那军官走到台前,说着并不标准的国语,扫视着台下,目露凶光。话音未落,只见几名日军绑了几名学生走上台,更是给原本紧张的空气中增添了一分恐惧。蕙君焦急地向台上望去,被扣押的学生有男有女,大多是校会的精英、宣传组织的领导人物。目光稍移,不知那日本军官对旁边的小喽啰吩咐了什么,其他人则是一脸严肃,一副举枪随时待命的模样。 “砰!砰!砰!”只一刹,所有人都忘记了尖叫,台上一名女生应声而倒,那可恨的日军对着她的头部连开三枪,弹无虚发。下一秒,整个大堂都乱成了一锅粥,哭的哭,喊的喊,跑的跑。蕙君紧紧地握住聆的手,一脸的仓惶,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怕!我不要死,我不要死!蕙君蕙君,你想想办法吧,你找伯父求救吧!”璐瑶泪眼婆娑,两片唇瓣不断地哆嗦着,双手的手心尽是冷汗,似乎下一刻整个人就会彻底崩溃。 “你疯了吗!”蕙君一把抓过璐瑶的手,低声地呵斥着。 “你以为你表明身份,他们就会放过你吗?不会的,他们只会以此要挟我们的家人,达成他们想要的目的。”子聆抱紧了璐瑶,一脸凄然,愤恨的声音滑过蕙君的耳畔。 “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我们不会死,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一定!”蕙君紧紧地抱住她们两个,低声地抽泣着。哭声愈来愈响,恐惧愈来愈浓,而这一战才刚刚拉开帷幕。那军官似乎也不急着整顿混乱的秩序,只是冷眼瞧着乱作一窝的学生,时不时的享受地冷笑两声。 “现在,有谁能告诉我,潜伏在学校里的线人是谁?”哭声渐渐弱了下来,面对日军的步步紧逼,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静得连周围人的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没有人动摇,所有人众志成城、一致对外。 “恩,很好,很有骨气啊!那就让我来见识一下你们中国人到底有多骨气!”依旧是不怎么标准的中国话,那日本军官铁青着脸,对着身边的翻译官嘀哩咕噜了一通,甩甩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哎呦,我说各位,你们还是招了吧,太君一气之下要把你们全都囚禁在这儿哪!”那汉奸头子的脸上写满了狡诈,绿豆大的鼠眼里满是阴险。看他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样子,真想一脚把他踹进油锅里炸了! 接下来的日子,似是过得十分平静,但硝烟四起的周围,这样的安宁来的太过诡异了些。虽然是被限制了活动自由,可是再也没有日军逼她们招认接头人了。只是有些学生以做义工的名义被日军强行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带头质问过反抗过,可是结果都一样,日军所谓的解释不是失踪就是逃跑。若是再有人问,便会遭到一顿毒打甚至是枪毙。一时间,人心惶惶,士气锐减。 第十章 窗外的蔷薇开的正好,一簇簇、一丛丛,大朵大朵的争相开放,鲜红的花瓣挤满了整面墙。 “子聆,昨夜又有同学莫名失踪了。”蕙君垂眸半晌,才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哪里是失踪,分明就是被暗杀了!”子聆狠狠地攥紧了衣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句话。 “那我们怎么办?会不会明天就轮到我们了?我不要去,不要!”璐瑶的眼中盈满惊惶,原本平复的心绪瞬间波涛翻涌。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们逃吧!”蕙君一脸正色,同时握住了其他两人的手,小声地商议着。 “你疯了罢!要是被发现了,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还不想客死异乡,我不要去。”璐瑶惊恐地看着蕙君,连连摇头。 “别怕别怕,蕙君只是一时冲动,不过,我们是该想个对策了。”子聆环着璐瑶的双肩,轻声抚慰着,一双水眸中闪着复杂。看着惊惴不安的两人,蕙君掀了掀唇,终是没有开口。 如墨之夜,几点星子晦暗不明,静谧的空气中唯有虫鸣哀哀。战事纷乱,学校沦陷,江陵告急!若是再这么沉默下去,恐怕只有等死了。日本军队防守严密,该怎么逃?但愿上苍慈悲,怜悯众生吧。蕙君披着单衣,独倚栏杆,双手紧紧地握着胸口的玉佛,贪婪地汲取着残余的温暖。 “轰隆!轰隆!”莫名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难不成日本人反悔了?还是他们没有抓到所谓的线人,干脆一举击杀?无数个猜测在蕙君的脑海中飞速而过,但她却独独没有猜到这爆炸声的源头竟是日军的死敌。 “璐瑶,子聆,快!快走!”蕙君拉着同样惊异不已的二人,在火光四射的深夜中仓惶地躲闪着。 “啊!抓紧了,别走散了!”蕙君偏头冲身后二人大吼着,四周的人群疯了似的逃窜着,所有活着的人都在急切地寻找安身之处,而那些不幸被流弹打中的同学就只能惨做他人的踏脚石。 “去顶楼!”蕙君咬了咬牙,紧攥着李聆的手跑进了顶楼的一间小画室。 “璐瑶!璐瑶不见了!”子聆大叫了一声,将蕙君逐渐模糊的意识重新唤了回来。 “什么!你不是紧紧抓着她的嘛!怎么会!”一闪而逝的火光照亮了蕙君惨白的脸,璐瑶的走散始料不及,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嗯哼--”蕙君捂着大腿缓缓地坐在地上,重新唤回的意识又开始慢慢涣散。 “蕙君,你受伤了!天,那么多血!”李聆迅速地扯下围巾紧紧地包裹住蕙君的伤口,不断颤动的双肩显得如此柔弱和无助。 “听我说,我现在这样是跑不了了。我们从这里跳下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活着,咱们还能回来救璐瑶,若是死了,也总比被日本人折磨至死的要好。”蕙君漆黑的瞳仁中闪着坚定,不容犹豫地走向破败的窗口,向着不明生死的道璐迈出了左脚。 “等等!蕙君,我,我有些怕,这里太高了。”李聆伸了伸脑袋向下瞄了一眼,双手微颤,原本踏出的一步愣是向后退了半步。 “子聆,我们没有退路了,抓紧我。”蕙君紧了紧李聆的手,泛着水光的凤目中略过一丝恐慌。 “慢着!两位姑娘如果不急着送死,不妨听我一言。”残破的小门后闪出一个娇小的黑影,急切的语气中透着几许挣扎。 “你是谁!”慌乱中,蕙君和子聆抱作一团,流弹划过天幕,照亮了阴暗破落的画室,硝烟弥漫的空气中嗅出了一丝紧张。 “我是潜伏在学校的线人,我可以帮你们其中一人逃出去。”来人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并非是出于信任,而是一场以生命之名的豪赌。看着眼前惊慌之下,却依然镇定的二人,亭如筝知道她赌对了。 “为什么只能救一人?”蕙君与子聆对视着,四目相触更是纠结难分。 “我需要你们其中一人帮助我营救其他同学,而逃出的一人则需要与接头人联系上,里应外合,一攻即破。”如筝将缘由缓缓道来,她并非是不想救,而是无能为力。“现在最好的出逃人选是你!”筝羽走向挂了彩的蕙君,带着血污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对方,仿佛握着的是她全部的希望与信任。唯有将受伤的蕙君扮作已死之人,再由负责清扫的如筝运出学堂,才有可能和接线员联系上。 “蕙君,放心吧。我会找到璐瑶,并好好配合这位姑娘营救其他同学的。”李聆拨了拨蕙君额前的碎发,转而面对如筝露出一抹坚定的笑。 第十一章 战后的硝烟弥漫、哀声遍地,偶尔响起的几声枪响,无疑又在那些身心受创的同学们精神上重重一击。如筝推着堆满尸体的板车,满目凄凉。年轻的生命就此长眠,甚至还未好好享受过青春年华,就惨死在鬼子的刺刀下。鲜血染红了被褥,刺痛了她的目,更刺痛了她的心。身边的哭笑声愈显刺耳,有些学生因无法忍受朝夕相处的同学惨死他乡,就此疯了。或许佛祖释迦牟尼所谓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大抵如此吧。 “记着,一会儿青年组织部的干事会来救你,千万挺着!还有,帮我转告黎三少,等我完成这次的任务,就让他来我家提亲。”如筝用袖口轻轻地擦拭着蕙君脸上的血迹,温柔的语调让她破天荒地想起了家。听到后面,蕙君轻轻地蹙了蹙眉,黎三少是她的相好吗?可是为何她的语气会这样忧愁,满是烟灰的脸上却挂着极其幸福的笑容。也许是这笑容太过明丽,蕙君努力地睁着眼,想记下她后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奈何眼皮过重,竟是晕了过去。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被送往哪里,也不忧虑自己是否会活下来,就是这样莫名地的相信着如筝。 蕙君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想要一睡不起。但身边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她,怎么挥都挥不去,她很想爬来将那人一拳打趴下,可是短暂的意识一晃而过,她又陷入沉沉的昏睡中。这一日的阳光很好,洋洋洒洒地铺满了人间,散去了城中的阴霾,抚慰了人心的斑驳。蕙君缓缓地掀起了眼皮,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四周。整洁干净的小屋,挂着白色的布帘,虽有些破旧但看得出这里的主人很爱惜它。不远处的木椅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捧着本书侧对着她,墨色的眉紧紧地蹙着,似是遇上了些难题。或许是蕙君的目光过于专注,年轻的男人侧过脸看着蕙君,双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 “你醒了!我去叫医生来。”说完,放下书册飞快地跑了出去。蕙君痛苦地闭上眼,似是又睡了过去。医生匆匆检查了下她的情况,又轻声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是不是又想睡了?要不要先喝点水?你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吃过东西了。”男人絮叨的声音在蕙君耳边盘桓,她就奇怪了,明明是惜字如金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唠叨了。 “水。”蕙君“唰”地一下睁开了眼,愤愤地吐出一个字。男人转身倒好水,放在她身侧的小桌上,又伸出双手想要扶她。似是不愿承他的好意,蕙君轻轻地躲了下,自己硬撑着坐了起来。 “谢谢先生!”泽灏悻悻地收回双手,又坐回那个不远处的木椅。 “你的腿,过一阵子就好了,只是失血过多,要多注意休息。”泽灏握了握手中的书册,双眼在蕙君苍白木然的脸上流连着。 “先生,要怎样才能救学堂里的同学?”她并没有忘记子聆和璐瑶以及那些深陷苦海的同学等着她去救,她怕她去晚了,那些年轻的生命只剩残缺的枯骨了。 “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伤。”泽灏轻轻地松了口气,唇角悠悠地牵起。起初他还担心蕙君会不会因为日寇残忍的杀戮,在精神和心理上遗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怎么,守了三天三夜,终于云开月明啦!”程言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随意地将军装外套甩在肩上,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蕙君打量着眼前这位军官,脸黑眼大眉毛粗个头高,典型的四肢发达、孔武有力。咳,其实程言并非是五大三粗的形象,脸色黝黑完全是因为长期作战的缘故,一双杏眼透着凌厉,只是高高翘起的唇角略显流气。就算两军合作,也不用跟串门子似的,这么随便吧。蕙君暗自腹诽,秀气的眉不经意地一纠。 “他是我们的人。”看出蕙君的疑惑,泽灏放下书册喝了口水。蕙君恍然,却依旧沉默着,只是看着程言的目光和缓了些。程言不以为意,随意地坐在蕙君的床尾,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 “程言,现任江陵警备司令。”程言对着蕙君自报家门,同时伸出右手友好地一笑。蕙君扯了扯嘴角回握着,再次打量着这位卖身给他人的军官,虽然有些狂妄但确有刚正之风。 第十二章 青石路,红砖瓦,枯叶落,白菊香……原是碧空如洗、艳阳灼灼,如今却是满眼的灰蒙,早已辨不清是阴天还是硝烟。 “渡边先生,大佐请您过去一趟。”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满脸献媚。纯正的京片子,可不是汉奸么!璐瑶偷偷打量着他们,心中不知在思量着些什么。自从和子聆他们走散,她和一部分同学被管制起来,每日都要清扫同胞的残骸。起初还会被吓哭,后来看到那些断肢也就麻木了。在战事未平之前,她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安心地做好清洁本职,应该就能等到蕙君她们来救她了吧。 “恩。”那所谓的渡边先生只抬了抬左手,挥退了中年男子,但似乎并未有起身的意思。 只见那军官微微抬起左腿,复又缓缓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便又安静地端坐着。随即,似又想起了什么,慢慢地卷起了裤腿,摞至膝盖处,一圈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白色纱布映入眼帘。是枪伤,伤口很深,包扎地却很草率,大概是时间紧迫罢。可是伤口已经化脓,若不及时治疗,肯定会感染的。救还是不救?璐瑶轻皱着眉,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内心又是一番激烈地挣扎。 “你的伤口再不处理,会感染的!”也许是出于对病患的关切,璐瑶疾步走了过去,语气愤愤。那军官惊愕地抬起头,一脸的诧异,转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绽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你,你笑什么!”璐瑶不得不承认,她被这样温和的笑容震慑到了,不禁有些懊恼。他的双眼璀璨如星,淡色的菱唇似扬非扬,左颊处酒窝不深不浅。只这么微微一笑,便照亮了璐瑶的整个世界! “你是个好大夫。”很标准的中文发音啊,璐瑶再次惊愕地张了张口。似是被她的表情逗笑了,那军官轻轻地笑了笑。 “我曾经在这里留过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璐瑶赶紧闭紧了嘴巴,双眼却不知该往哪里看,犹如一只惊慌的小鹿,跌跌撞撞地掉入了猎人的陷阱。 “你学过医?”军官似乎很友好啊?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嘛!难道那些凶残的样子都是伪装出来的么?不对,还是小心一点好。 “恩,我家世代行医,已有百年。”糟了,一紧张把自家老底给揭了!该怎么办?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那军官,没什么反应嘛,那应该是没注意吧,幸好幸好! “怎么?你还打算看到什么时候?难道我的伤口很难处理么?”渡边疑惑地皱了皱眉,复又低下头看了伤口一眼。 “恩?啊!”语毕,璐瑶立刻蹲下身子,仔细地对伤口进行清理,再一圈一圈地包扎好,整个过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单纯如她,只是觉得这位所谓的渡边先生很有修养,并不像蓄意谋害同胞之人,也许他是个好人。不知这样会不会被蕙君骂缺心眼,璐瑶低着头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叫什么?”伤口包扎完毕,璐瑶站直了身,想要自行离去。结果还未转身,便被这问题顿住了脚步。 “璐瑶,陈璐瑶。”不知为什么,她不想撒谎。他是个善良的军官,不是吗?他会很温柔的笑,很温柔的说话,这些难道都是错觉吗? “渡边淳一。”渡边很友好地笑着,向着璐瑶伸出了右手。璐瑶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缓缓地退了半步,复而直直地看着渡边,神色复杂。她该和他握手么?就算他不曾残害同胞,但他手下的那些士兵有谁的双手是干净的?他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能?怎么可以轻易被他虏获。璐瑶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渡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苦涩地一笑,原来就算自己的双手不曾染血,也不会被人另眼相待。踏着纷落的梧桐叶,渡边抬头看了看天空,想起教了他五年的国文先生,竟被父亲所派的先遣部队残忍杀害,而其家人也被万般凌辱至死,他就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等他匆忙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先生直挺挺地跪在院中,身上满是刺刀留下的痕迹,那双历经沧桑的眼始终不肯瞑目。鲜血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他的眼,看着四周的断臂残肢,他有着深深地歉疚和无助。眼下唯有尽力保护那些未遭毒害的生命,方能减轻心中的罪恶感。 第十三章 破败的学堂里,到处充斥着哀音。乌云滚滚,寒风猎猎,朵朵白菊迎风绽放,即便血染满身,亦不愿向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折腰。 “怎么办,好几天了,璐瑶还是没有消息,会不会......”子聆握住如筝的手禁不住地颤抖,日军的手段她不是没有见过,所以她怕那样胆小的璐瑶已经惨遭荼毒。 “不会的,你放心。这几日运出去的学生中没有她,你不是也亲自看过的么,所以打起精神来,还有希望。”如筝单手环住子聆的肩,紧紧地偎在一起,重复着已经不下百遍的话。似乎只要坚信着,就一定会有奇迹!这些天,她们白日里一边帮着运送那些惨死的学生,一边努力地寻找璐瑶。累极的时候,二人就在瑟瑟寒风中紧挨着互相取暖,互相鼓励,然后再怀抱着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希望,重复着那种由心痛到麻木的工作。 “李子聆,哪个是李子聆。”纯正的国语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礼堂中尤显突兀,迈着八字步的汉奸队长冲着台下吆喝着。子聆心中一凉,闭了闭眼准备起身。如筝猛地拽住了她,低声地在她耳边说道:“别去!”子聆牵强地笑着:“该来的总是要来,帮我找到璐瑶,救她!”如果用她的命可以换取她们的平安,那么她愿意。慢慢地站起身,走向那个肚大腰圆的小队长。 “你就是李子聆?!那跟我走吧,有人要见你。”极其轻蔑的语气让子聆很不舒服,刚想先行一步,忽然听见如筝在叫她。转身冲她挥了挥手,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只希望下辈子能投身于太平盛世之中。思及此,子聆的唇边忽地绽出一朵绚烂的笑,毫无畏惧地走出门外。 也不知走了多久,子聆觉得手脚都有些麻,伸出苍白的手指整了整衣襟和头发,就算赴死也不能丢了李家的脸。尽量让自己的脸上保持着微笑,身体不那么僵直,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学堂的大门口。 “子聆!”赵峄瑾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过去,紧紧地抱住浑身僵硬的子聆,怀中的柔软让他久悬的心总算落了地。子聆缓缓地回抱着他,强忍地泪水夺眶而出,隐藏多日的惶恐与不安,总算宣泄而出。 “峄瑾,你是来送我的吗?不要难过。”颤抖着冰白的手指,近乎贪恋的在峄瑾脸上摩挲。黄泉路远,她不要喝孟婆汤,她要记得他的样子,来世为人好与他相认。 “子聆......”近乎呢喃的声音有些哽咽,峄瑾的双眼在子聆的脸上身上不断探索着,生怕她受了什么苦。 “峄瑾......”这一声深情的呼唤拉回了他的思绪,还想问她些什么,双唇就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包围,女子身上独特的气息扑入他的鼻腔,子聆在吻他!赵峄瑾的意识也就清醒了一会儿,随后的思绪早已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只是原本抱着子聆的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笨拙的舌温柔地流连于她的唇齿之间。两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场久别重逢的挥泪戏码,直到小队长一声不轻不重地咳嗽后,才惊醒了旁若无人的二人。 “赵二公子,这人您就赶紧带家去吧,我还得跟太君回话去呢。”小队长摸了摸猥琐的八字胡,冲着峄瑾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怎么不是要把我给......”子聆不解地看着峄瑾,微弯的双睫上挂着未落的泪珠,那双水亮的眸子满含委屈,看得赵公子心神一荡。峄瑾看着怀中的子聆抬手作出杀头的姿势,恍然大悟,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看到峄瑾璀璨的笑容,子聆才知道自己弄错了,原来峄瑾是来接她回家的。那么,她刚刚......天哪!她以后要怎么见人!子聆的脸红得不像话,面对那么多满含笑意的眼光,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赵峄瑾的怀中,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美人在怀的赵二公子,心情甚好,一路上那上翘的唇角就没掉下来过。虽然将几间铺子的生意转交给日军,损失巨大,但什么都没有怀中人的安全来的重要,况且今天他白得了一个吻,哪儿亏了?子聆窝在峄瑾的怀中,几次想开口恳请峄瑾能救出璐瑶,但想要从日寇手中得到什么,那么换取的代价一定很昂贵。峄瑾能够把她救出来,想必一定耗费不少财力,她又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请他帮忙呢。索性等她联系到蕙君,再想办法营救璐瑶和其他同学。 第十四章 北风呼啸而来,穿过杳无人迹的街道,带落一地枯黄;走过千家万户的弄堂,嘶吼着抗争之歌;盘旋在灰蒙的江陵城的上空,哀颂着古老的《地藏经》。 养伤的日子过得极其漫长,整日无所事事,她的访客也只有先生和那个神出鬼没的程言。 “再过两日,你就可以下床了。”看着蕙君一日日变好,泽灏宽慰了不少。他已着人送信给唐伯父,告知蕙君的情况,让伯父一家暂且安心。还记得当他抱着满身是血的蕙君时,吓地面无人色,硬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整整三日。他很怕她醒不过来,届时该怎么向唐伯父交差。蕙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而低着头又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旁的程言在压抑的气氛下,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喝茶看文件。他实在不明白,明明郎情妾意,为什么都要装出流水无情的样子。 “那个,你们安插在学堂里的线人叫什么名字?”突然记起如筝交待她的事,便急急开口道。 “她呀,叫亭如筝,亭家村有名的一枝花。”程言似乎是找到了什么乐子,挑了挑眉角晃到蕙君的床前,在泽灏甩过来的眼刀下,硬是挪到了床尾。 “亭如筝,很好听的名字啊!”看着程言一脸的戏谑,蕙君疑惑的蹙了蹙眉。 “那是当然,你家先生取的名字,能不好听嘛!”蕙君并没有听出话中的不对,两人非常有默契地向泽灏看去,泽灏放下书册抬头莞尔。 “她呀,本名叫亭一花,当初找上门死活非要入营,组织上被缠地没办法,只能让她入了。可她要求还忒多,说什么入了营就不能叫一花了,得重新取个文雅点儿的名字。我看她哪儿是想入营啊,她根本就是借此名义改名儿来的。”程言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到令他气愤的地方,还不忘捶两下床。 “我跟你说,她还不是一般的麻烦。我们帮她想的名字,她一个也瞧不上。最后,实在没辙,你家先生就问她爱好什么,她说爱唱歌。我们一帮同志当时就起劲儿了,吆喝着让她来两句。她倒也不扭捏,张口就来,结果她一句没唱完,你家先生就连声叫了停,那歌唱的一个字都没在调上,把在场的同志都唱懵了。后来,你家先生随口问了她一句,最喜欢什么乐器,她笑眯眯地说古筝。你家先生当即报出了如筝二字。可把她兴得,非嚷着还要再来两句,幸好当时急着出任务,否则非得被她折磨死。”程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生生地捏了把冷汗,那姑娘的音波功着实厉害。蕙君看着程言丰富的表情,乐得前仰后合,她很久没有这么畅快的笑过了。 “那,黎三少又是谁?她的相好吗?”尊崇着勤学好问的精神,蕙君弯着凤目,笑吟吟道。 “说是相好也不为过,想那黎容生被她整治得还真是惨,我从未见过这般彪悍的女子。”程言想起黎容生的遭遇,还真有些心痛,他是压根儿没看出来亭一花到底哪一点吸引人了。 “既然是相好的,为何又要整他?难不成那黎三少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么?”蕙君本着刨根问底的原则,再次投以询问的目光。 “自打她加入后,被组织安插在黎氏做些算账的小活,谁知那黎三吃错了药神志不清,对她一见倾心。平日里对她百般照拂,私下更是嘘寒问暖、暗送秋波,可一花瞧不上他。在黎三表明心迹后,一花就说了一句:‘别人都说薄唇的男子薄情,可你这唇,哎呦,也痴情太过了吧,我可吃不消。’从那以后黎三整日萎靡不振,唯独看到他老爹那张肥厚的唇瓣时,总是目露凶光、气愤难抑。”蕙君窝在被子里,抱着双膝,笑到不能自已,没想到看起来挺文静的一姑娘,说起话来竟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可是黎容生并有错啊,谁都有喜欢的权利,如筝就不能如常人一般待他么?”清了清嗓子,蕙君想起如筝交代的话,委实有些困惑,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又要嫁给他呢? “还常人的待遇!黎三所受的简直就是非人之苦啊!虽然被一花残忍拒绝,但他并未气馁,照样给她捎些普通女子喜爱的东西,希望假以时日能感化她。终于有一日,一花软声央求黎三带她去倾桥河畔,黎三以为她与养在深闺的女子一样,对烟花之地心存好奇,就满心欢喜地应了下来。谁知,那一花竟叫了十来个美貌娇艳的女子挨个儿伺候黎三,还扬言谁要是最先有孕,届时必入黎宅当太太。此话一出,那些个姑娘跟打了鸡血似的,使出浑身解数把黎三吃干抹净了。据说那一整夜,黎三房里的灯就没熄过。”程言扼腕叹息,言语中不乏对如筝的深恶痛绝。在场三人,说书者眉目凄然,其余二人,一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不停地吸着气,还有一位依旧捧着一本书,波澜不惊。 “可是,黎三当时为什么不拒绝呢?脚长在他身上,他可以跑啊。”许久,蕙君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呆呆地接过泽灏递来的水,猛灌了好几口。 “惨就惨在,黎三的茶水被她下了药啊。就为这事儿,黎老爷子当场气得中风,至今卧床不起呢。”听完程言所述,蕙君觉得黎三少爷不止是惨,那简直就是惨绝人寰啊!但她还是要找机会把话传到,至于那黎三公子是喜是忧,她就管不着了。 第十五章 默数着失散的日子,璐瑶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被囚禁的日子,每天除了清扫就别无他事,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小鬼子们打的什么算盘。扫着扫着就扫到了学堂的后花园,当初她还调侃说这是幽会圣地,如今枯木丛生,幽会人恐怕也差不多都死光了。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的哀伤抹去,匆忙地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哎呦!”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后退的那一步直接踩上了那人的脚,然后转身直接扑倒身后之人。幸好枯黄的杂草还算柔软,渡边淳一护住身前之人,两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枯木丛中。 “啊,对不起对不起。”看清对方的面目后,璐瑶连忙道歉,忽然想到她凭什么道歉,跟谁道歉也不能跟仇人道歉啊,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关系,你没事吧。”渡边淳一温和的笑着,起身后顺便拉起了璐瑶,看着她一会儿一变的神色,颇为无奈。忽然,渡边感到左腿的伤口似又裂开,阵阵火辣的疼痛感传遍全身。 “嗯,你,你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我帮你重新包一下吧。”璐瑶有些懊恼,虽然他是仇人,但他是因为自己才把伤口崩裂的,所以就帮他最后一回。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璐瑶扶着渡边坐下,自己扯了块干净的布,仔细为他清洗包扎。渡边打量着眼前之人,还算白净的脸上有几道不明的烟灰痕迹,两侧的麻花辫随风荡着,浅蓝色的棉袍略显宽松,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只是他有些不太明白,这个女学生做事马虎莽撞,家里人怎么肯让她行医的。 “好了,你以后小心一点,别再挣裂了。”璐瑶莞尔,抬起头尽职地叮嘱着,不期然地撞进了一双温柔的双目中。相顾无言,璐瑶慌张地四处望着,只觉得双颊有些发烫,匆忙站起准备离开。 “璐瑶,谢谢。”渡边忽地叫住了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见璐瑶惊慌的样子,就想将她揽进怀中安慰一番。璐瑶堪堪站住了脚,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用,就迅速跑开了。 璐瑶拼命地跑着,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她似的。直到跑进了休息的地方,才放缓了脚步,一个人默默地蹲在桌角,双手捂着滚烫的双颊,暗骂自己没出息。几个深呼吸后,璐瑶的心跳趋于平缓,思及那个温柔的眼神,心里竟有一丝甜蜜。 回到住处的渡边并未留意到房门大开,脑海中依旧挥不去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直到有人咳嗽了一声,才渐渐拉回他的思绪。 “父亲,您怎么来了!”年近花甲的老人站起身,猛地伸出右手用力向渡边的左脸掴去。“啪!”响亮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怒骂,渡边缓缓地低下了头。 “没用的东西,我派你来这里是让你保护学生的吗?为什么反对我委派的指令!”渡边老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尤其是看到他默不作声地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言罢,又要伸手打他。 “父亲,别再打哥哥了,求您了!”渡边乔伊,也就是蕙君日防夜防的杜乔。此刻,正用力握住其父的手,苦苦哀求着。 “你们兄妹都一个样,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军营里的苦还没吃够吗!”渡边老父气地背过身去,再不愿看这双儿女一眼。渡边乔伊慢慢地跪了下来,双肩止不住地抖动着,一旁的渡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妹妹,神色间尽是疲惫。 “父亲,我愿意潜入敌军内部,窃取情报。”哥哥一向不喜战争,若不是父亲硬逼着他效忠,他现在恐怕还在大洋彼岸研究西医。既然一定要有人牺牲,那么她去好了!她从小就不爱念书,样样都不如人,就这么死去,既向天皇示忠,也不会让哥哥为难了。 “你闭嘴!”甚少发火的渡边破天荒地吼了一句,硬是将跪在地上的乔伊拉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残忍的手段迫害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一点儿也不想! “哦?既然这样,你近日就想办法混进去。”似乎是对乔伊的提议很满意,渡边老父舒展了眉目,转身走了出去。至于他那个儿子,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妹妹自告奋勇,他哪有不保护的道理。到时候清除“障碍”清除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房间内灯光昏黄,静默无声,渡边无力地坐在书桌前,左手撑着额头,喃喃自语:“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场杀戮。” “哥哥,哥哥......”乔伊瘫坐在渡边身旁,不停地呼唤着,唯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一丝丝地温情。 “乔伊,保护好自己,找机会逃出去,永远都不要回来了。”渡边缓缓地开口,这是他唯一能为乔伊做的了,他会安排人手掩护她,直到她顺利逃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第十六章 战火从未停歇,两军合力协作,抗击敌军。奈何,双方兵力悬殊,鬼子的援军正马不停蹄地赶来。这次交锋后,两军的士兵心中愤意难平,下了战场也不忘加紧训练,以求战场相逢好一雪前耻。 蕙君的腿已经好利索了,看着源源不断地伤兵被送进来,她的心前所未有的纠痛,与其在这里等待救治伤员,不如追随部队上战场!打定主意的她,递交了参军申请,在漫长的煎熬中,等待上级的回复。 这日,蕙君欣喜地从组织部的小屋出来,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地泽灏。很少见到这样的先生,蕙君看着喷火的双目,不禁有些害怕。 “为什么!不是让你安心等着,我会安排人把你送回浦北的!”泽灏的双眉紧紧地纠在了一起,他不明白为何蕙君一定要和他唱反调。 “泽灏同志,我明白你是为我着想,只是子聆和璐瑶都在等着我去救,我又怎么能独自回浦北。”蕙君义正严词,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另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称他为泽灏了,心里竟有那么一丝丝的小得意。 “程言,你可以教我一些近身格斗术吗?”迎面走来的程言被蕙君拦下,刚要开口应下,就被泽灏杀人般的眼神制止了。 “这个嘛,泽灏比我在行,他发狠的时候,两个我也拼不过他!”说完,拉过泽灏郑重地推到蕙君的面前,然后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窜进了屋里。 “咳,从明天开始,我就教你一些基本的技巧。”看着蕙君茫然的样子,泽灏的眼中多了几分柔情。也不待她回应,径自转身离去。蕙君愣在了原地,她想不明白,一个久经沙场的糙汉子竟然打不过一个教书的小白脸儿!最重要的是,她刚改的称呼又得改回来了。 翌日,蕙君早早地来到训练场地,看到泽灏依旧是一袭浅灰长衫,双手背立,环视四周的小兵操练。蕙君暗想:看得跟真的似的。 “来了?跟我来。”泽灏看着蕙君一身男装打扮,嘴角抽搐了几下。一身半旧宽大的小兵服罩在蕙君身上,就跟套了个麻袋出门似的。 “记住了吗?”泽灏连贯地摆出几个姿势,并告知其要领,这几招靠的是巧力,很适合女子练习,不仅能在短时间内制服敌方,更为自己逃脱争取了时间。 “啊?记,记住了。”看到先生对着木桩子练习的动作,蕙君才意识到,原来穷酸儒生不仅可以缚鸡,还可以杀鸡啊!迷迷糊糊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先生叫她。 “嗯,那你打一遍给我看看。”哎,又在走神。似乎从他教她的第一堂课开始,她就喜欢走神。在她惊愕的表情中,泽灏将她推到木桩前,自己则抱着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蕙君硬着头皮看向木桩,慢慢地伸出双手,摆出一个自以为很有杀气的起手势,然后猛地向下一劈。 “哎呦!”蕙君惨叫一声,左手包着右手,低头看地看蚂蚁就是不敢看泽灏。 “哎。”一声叹息,泽灏摇了摇头握住了蕙君的手,常年握笔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地揉着微肿麻木的素指,在红肿的肌肤上留下一串儿酥麻之意。蕙君红了红脸,原本微低的头愈发的下沉,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对他的倾慕之意不减反增。 “好了,动动看。”没注意到异常的泽灏,抬头看了看蕙君愈发下沉的后脑勺,忽然心情大好。也许是刚才走神太过专注,蕙君猛地一下抬头与泽灏的视线撞在了一处。四目相接,相顾无言,一拳之隔,周围的空气中陡然多了几分暧昧。倏然抽回自己的右手,蕙君的脸红透了。迅速地背过身去,用微凉的双手地捂着自己发烫的颊。看着蕙君露出发红的耳根,泽灏的唇角弯了又弯,双目中的柔情盈满眼眶。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如此在意一个人,在意她的安危,在意她的心情,在意她的想法,在意她的所有所有。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但泽灏满面温和的笑容以及蕙君微红的双颊,无不让人浮想联翩。毕竟在其他同志的眼中,组织部干事从来就没有这么温柔的笑过,至于蕙君嘛,想要看她像深闺女子一般脸红,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哟,今儿心情不错嘛!看来这近身格斗术练得不错啊!”程言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笑得傻了吧唧的泽灏,心中大致有了数。尤其看到蕙君在听完他的话后,脸都成关公了,心中窃笑:你小子速度够快的呀! “嗯,还好。”程言的近身二字咬地极重,听出他的调侃之意,偏头看了眼蕙君熟透了的脸,泽灏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 “咳,别练地太勤,注意身体。今儿刚救回几个学生,我先去安顿了啊。”程言压低了嗓门,用胳膊肘捅了捅泽灏的腰,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也去,等我一起。”回过神儿来的蕙君,顾不得满面红霞,追着程言的步伐赶了上去。就算被救的不是璐瑶和子聆,她也想知道学堂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