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迷雾》 前言 【序】 十里洋场万里外滩,这个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这个一度是冒险家乐土的城市,如今也变成了个沦陷地,上海成为了孤岛,也许进的来,但却未必出的去。但却还是有大批难民涌进城,甚至里面包括着从遥远地方而来的外国逃难者。 阴云灰蒙,雨落不断,黄埔大江上渐染红色,全都是血。黄埔大江贯通上海各个边缘,只除了最中心的部位,比如静安区。静安区是上海繁华地段,电车轨道迁出各个路段,临街一段商铺大小都有,偏临处挨着教堂,静安愚园路更是坐落着灯红酒绿摇曳舞姿的百乐门,这是孤岛里最和谐共处的地方,三个租界交界,华界只占了25%,这是一个好的事情,毕竟日本人只能在华界叫唤,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里,毕竟有着其他参与国。但这是一个很悲哀的事情,因为竟然要逃到租界里才能够觉得自己是安全的。这个思维无疑是可悲的,但也是无奈的,无奈这个时代就是这么残酷,只因为大家都不想死,都想着活下去。 这一日不知道是怎么了,大雨一直在下,雨点大的都能在地上溅起水花,空气也是压抑冷淡,戏院里莺莺诉情的戏词绕外三里,路过的行人只需稍稍往里面看一眼,就能看见台上的台上的花旦小生端着步伐,百转笑颦,兰指间透出的风采诉说着戏文里的悲欢离合,台下的人们磕着瓜果品着茶细细品味着其中却温曼却哀愁的戏词。 徐慕明坐在车里面无表情,但戏词还是听了进去。他的视力很好,他朝着车窗外看了看,原来是云合戏班。他早些时候曾和一个人去听过,他现在也能想象到里面是个什么场景。他脸色有些嘲讽,对此情况习以为常,因为即使是在如此战乱时期,百乐门里也照样是华灯起,歌舞升平,酒醉灯谜温醉人生欢场,舞厅里的男男女女贴面绕身,笑意沉醉迷失其中无法自拔。 峥嵘岁月百年失,不负人间几多情。 “少爷,要去百乐门吗?”高生虽然是个司机,但很知场面。 因为今天有一件说不上是喜事的喜事发生。那就是日本军官要迎娶百乐门头牌夜莺小姐是事情。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欢场歌女,怎么看都非常怪异。高生读过书,在上海也混了这么多年,跟着少爷也长了很多见识,他知道夜莺这个女人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她的美丽不是其他女人那般流转市井的俗美,她明眸丽眼,容貌清雅。而且夜莺的顾冷高傲,心若明火身姿罗曼的形象在上海已是出了名。更何况少爷很重视她,他知道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去吧。”徐慕明开口。今天算得上是个煎熬的日子,今天过后,他曾经的爱人就要嫁给一个人渣,这到底是在讽刺自己是多么的没有本事。 但世事无常,徐慕明此时是不会想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 苏丽安悄悄来到了百乐门,在接到军部命令的时候,她恐怕没有想到自己秘密潜伏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见一个舞女。 苏丽安有些不自然,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这么近距离的看过面前的这个舞女。她看着靠在沙发上休息的夜莺。作为一个谍报人员,苏丽安知道夜莺的情况比电报上面说的还要糟糕,她看出夜莺的脸色很不好,就连手指也在微微的颤抖。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作为谍报者,夜莺手指的不受控制意味着她的精神逐渐接近崩溃。 “夜莺小姐,如果你愿意离开,我可以带你出去。”苏丽安看着这个女人说出来来这里的目的。“我父亲曾经受过沈老爷子的大恩,你今日如果要离开,我们可以直接送你去国外暂避。” 沈素音抬眼看了眼苏丽安,有些疲惫。在她自报家门的时候,她就绝对不能和她离开。 她对不起苏家,当年苏梨同素君一同被日本人掳走,导致苏梨从单纯的孩子变成了个刽子手,这次她不能自私的再将苏家卷入其中。 墙上的时钟拨动一刻,沈素音起身走向门外。“不用了,我还是固守本意。”这是她唯一想法,今天本是终结之日,作为主角,她不可缺。 “夜莺小姐!”苏丽安快步上去,用手按着夜莺的手,阻止她要开门的举动。“你要是今天去了,你就什么都没了。如果沈老爷子还在,如果沈家还在,你觉得他们会赞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吗?夜莺小姐,沈家已经没了,你就不能为了自己好好想想?” 沈素音手一抖…… 苏丽安这段话她莫名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真的形式危急,沈家和你,你选哪个?你是选择和沈家一同赴死?还是苟且偷生的活着? 如果你选择一同赴死,那是愚蠢的想法,沈家需要的不是光冕堂皇的道德捆绑,如果有一天真的让你做出选择,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她又想起了老爷子当时看着她那富有深意的眼神。 沈素音看向苏丽安,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说不定她们都会如这个女孩样没有烦恼没有忧虑,说不定会跟她一样每天喝喝咖啡,听听音乐,和家人共度晚餐…… 沈素音眼里一涩,不自主的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笑容平静,淡然。“苏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恕我不能答应,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你还是离开吧。”说罢沈素音伸出左手,轻轻将苏丽安按着她右手的手拂开,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莺小姐,你又是何必,你会后悔的。”苏丽安看着她的背影,她很不理解,这是唯一的机会,她不明白已经无路可走的夜莺为什么不顺事而下。 沈素音回头,嘴角上扬,如白玉沁心。 “苏小姐,再见。” 然后沈素音转身,没有回过头,径直朝着殿堂走去。 不,她不会后悔。 今天,是春阳的忌日,她必须今天动手。 沈素音深知今日的结果,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沈素音袭着艳红及地长裙走上舞台,姣好的身材曲线一览完美,漂亮的容颜在火红衣裙的衬托下旁人惊艳万分。如今乱世滔滔,百乐门的女子又有谁是没有苦衷的,但她们可以局限在这百乐门里不受外面世界的干扰,可以无视外面的战火混乱,但她不能…… 周围安静下来,舞台灯光也聚集到她身上,按惯例,在音乐没响起前,是有一段自白。 这时,沈素音嫣然一笑,然后清唱起了一首歌。 这是爱国学生自编的一首歌曲,不属于百乐门里的哀婉糜烂,声声彰显着大义和血性。 砰———枪声响起,将本来目瞪口呆看着台上的人们惊醒,沈素音的肩上鲜血如涌……台下的人们没有想到夜莺今日会唱出这种世道下令人钦佩却让人心生恐惧的歌,因为毕竟今天不是夜莺素日的开场,毕竟今天是岛崎迎娶夜莺的大日子。 而人群里的不止是有达官贵人,走狗叛徒,还有刚刚步入会场的徐慕明,他隐在人群里静静的看着她,但沈素音没有看到。 沈素音看着台下正中央贵宾席上岛崎站起身,她嘴角弧度不禁扩大,素日冷静自称的岛崎当众朝她开枪。 真高兴啊…… 她伸出手,一朵娇艳的红玫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那是百乐门的规矩,以扔给心仪之人的名头扩展其名声。 “大家都知道,这红玫瑰是什么用处,我也只用过一次,而也只有那一次,我心仪的人只会是他。”沈素音撵着玫瑰花根的手松开,玫瑰花掉落在地上,她看着下面的岛崎,右脚踩着花,冷笑。“不是你。” 砰———— 枪声响起。 岛崎不敢置信的沈素音,但又不得不回头看着身后的沈少天,沈少天面无表情,眼神却透露着深深的狠意,手里的枪抵着岛崎的后背。 周围的女子尖叫连连,人群一下骚乱,纷纷向着门口跑去,慌乱中几座油灯被推落在地,烛火卷起布帘,瞬间大厅火势汹汹。 沈素音走下台,手拿着枪,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地方,此时她凝重的表情里掩藏暗伤。 年少时代的所有,美国,沈家,父母,徐慕明,素音,素贞,春阳,所有的所有,少时的孩童般的玩笑,说着要一直一直走下去,亲情爱情,这些年就像荆棘一直刺压着她的心脉。 要知道这一天她真的等的太久了。 “哈,你现在就将我杀了有什么用。”岛崎咬牙切齿。“我的好师妹,你别忘了,你的妹妹还在我手里。” “够了。”沈少天按响扳机,狠狠地不留余地,岛崎跪倒在地上,鲜血直涌。 “你该上路了。”沈素音蹲下来,附在岛崎耳边,一字一顿,恨不得将字彻底揉进这男人的骨头血液里,她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春阳在地底下等着你呢,你可别耽误时间了。” “那你也去死吧。”岛崎突然抽出枪。 砰两声枪响。 “阿音!” “少天!” 在陷入黑暗之前,沈素音听到了徐慕明的声音,妹妹的声音。 第一章 沈素音的消息 这世界上的爱情在灿烂也会有消散的那天,而往往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回不去了。 爱情会让人沉溺无法逃脱,也可以让人引火自棼,爱恨往往只在于一念之间。 昔日爱人的设计,双生妹妹的生死未卜,让沈素音不得已金蝉脱壳,混迹风月改名换姓,而这一切就是阴谋的开始…当双生妹妹沈素君用枪对着她时,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那一刻她才明白,沈家已经没了…她们都回不去了。 故事开端于上海,泯灭于上海。 如果让她在选择一次,她或许还会回来…… 【故土难离终回沈多少尘埃留心间】 上海这个城市在绝大人眼里那就是个黄金窟,发财地,也是中国的经济、金融、贸易、航运中心点。就是因为这样,谁都想来分一杯羹,也不管自己是否有那个肚量吞下去。为了各自的利益,公共租界、法租界、以及日本的黑龙会、还有各个黑帮,都在相互制衡,相互约束。 今日一早,徐慕明就来到了办公室。这是个稀奇事情,按平常这个大少爷得睡到日晒三竿才来。于声看着徐慕明脚步急促的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惊讶的挑眉。她虽然想跟上前调侃,但想到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整了整帽子,将手叉在裤袋里走了出去。 徐慕明推开办公室门,李心看着他进来,眼神疑惑。“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徐慕明脱下外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李心。“事情主动找上门,我还能在家偷闲?万一有人多嘴多舌跟校长说是我坏事,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你说的是他的话,那你放心。他回回越级上报,无非是怕人贪功,才想亲自将情报送到,哪会将这唯一的相处时间用来告你的状。”李心一针见血说道,她接过来,从里面取出信纸。 是英文字,但又不像。 “这是什么?我可看不懂。”李心抬头。“又是哪个小情人给你的,这回玩起猜谜了?” “让你多看点书。”徐慕明无奈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做到李心跟前。“这是不明信件,没有寄信地址也没有落款,而且上面写着沈家沈素音不日归沪。” “不明信件?”李心思忖起来。“我记得当年的枪杀绑架案后,她就疯了。没过多久报纸上又登了沈家大小姐在医院失踪的消息,自此了无音讯。看来,情报没有错,沈素音确实远渡重洋去了国外,也许正如情报所说,她也许真的参与了美国的秘密破译小组工作。” “能被别人知道的还叫什么秘密破译。”徐慕明觉得可笑,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瞥了眼对面坐着的李心,突然想到什么。徐慕明放下茶杯,百思不得其解。“我就是奇怪一点,她当年不是疯了吗?一个疯子能够跑出上海,远渡重洋去了国外?你看,虽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可是我真的一点映像都没有,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我当年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彻底不记得这个人。” 李心也颇为好奇。“这么说当年那件大案隐情很深啊?你说我们要不要查一查,顺藤摸瓜抓出些什么。” “还是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年,要不是这次上面要我们调查什么破译的破事情,我也不至于一看到这信就出门了。”徐慕明慵懒的揉了揉眼睛,一脸困意。“再说了,我可不信这个女人是破译小组的成员。” “你别不信,美国那边传来的情报上可说了,沈素音是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斯特教授的得意学生,也多次担任斯特教授的助手。那边也证实了斯特教授确实参与了破译工作,就算沈素音没有在成员中,单凭她和斯特教授的关系,她不可能不知情。”李心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徐慕明身旁,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们本身就是搞情报的,每个人的底在这里可是一清二楚。这里谁不知道你同沈家大小姐是青梅竹马,情义非同一般。” “你不会要我牺牲色相吧?”徐慕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堂堂一个陆军军校高材生,又在黄埔军校进修过,怎么说我都是个可造人才,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牺牲色相多难听啊。”李心笑出声。“她可是你未婚妻,小夫妻之间谈什么牺牲色相啊。你要知道,上面说此人曾经参与破译工作,身上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那么作为军人,作为下属,你就得无条件服从上面的命令,拿下她。” “她如果有,美国会放她回来?我才不相信。”徐慕明强忍住笑,没好意思打搅李心的异想天开。 “管你信不信,我关心的只是情报和资源。”李心懒得和他计较,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既然有人把沈素音的消息告诉你,就证明你很有用处,先他们一步找到这个女人,带她回来。” 徐慕明眉头一拧,表情微妙极了。“你这是命令我?你和我是平级。” “这不是命令,这是忠告,你也不想被人捷足先登吧,这是你的未婚妻,你来最合适不过。”李心挑眉。 “可我当年受刺激失忆了,我现在压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徐慕明为难极了,费劲的挤出一句话。 “这个不用担心,凭你们的关系,她一定会主动来找你的。”李心好心的提醒。 “呵,你是想借我邀功吧。”徐慕明站起身,动了动鼻子,生气了。“果然就不该来找你。” 徐慕明脚下生风,蹭蹭蹭地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在自己办公室左思右想,然后拨出一个号码。“叫几个人,准备一下,明天开始就在码头扎根了。” 李心说的没错,与其让其他人捷足先登,还不如让他亲自来。他扯了扯领带,看着空荡的办公室,又想起方才李心的笑容,一脚将椅子踢开一边。他一直以为他能够像其他同学那样,在其他地方建功立业,谁都说他潜力无限,可造之材,家境又好,人脉也不错,人人都羡慕。可偏偏他就被调到这里,一个整天无所事事刺探别人的家长里短和情色消息的密查组,这不是有病吗?但他是一名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想了想,气也顺了,又拨了个电话。“不用明天去了,现在去。”说完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铮亮的轿车一路开到码头,徐慕明坐在车上暗暗骂着李心,早知道她八面玲珑的人,怎么还找她说。这下不用那谁去告状,他要是不干,李心就能一个报告上去。这破地方整天就知道勾心斗角,有病吗? 密查组里穷惯了,都是靠着经费维持,中途还会有几成扣下来。其他的人都是叫苦不已,但又没办法,只好加紧去挖些大人物的声色消息,好能够被人重用,得点经费维持生活。但徐慕明就不上赶着干这事,他有钱,不稀罕那些少的可怜的钱。所以他没天都是日晒三竿才到办公室,悠闲自在的呆一下午,然后再去百乐门跳个舞,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但上面总是有事情交代下来,他也懒得弄,找几个弟兄,给点钱,让他们去办。所以也只有他过得自在,有人巴着等着愿意给他干活。 到了码头,远远就瞧见那些熟面孔了,茶棚里喝茶的,拉黄包车的,擦鞋子的,卖烟的……徐慕明下了车,从钱包里抽出钱给了杜名。“给兄弟们的钱,这几天都好好守着。” “谢谢徐哥,谢谢徐哥。”杜名赶紧拿过钱。“不过徐哥,咱们是要抓谁吗?” “抓你个头啊,就守着,看到可疑的就跟上去悄悄查。”徐慕明瞪眼过去。“别给我打草惊蛇。” “诶,是,是,是。”杜名赶紧点头。“小的知道了。” 如此,徐慕明便带着人在码头守了五天五夜,困了就往车里一躺,反正有其他人守夜。李心有她的招,徐慕明也有自己的招,他弄这么一出,也就是堵她的嘴,告诉她,活干了,人不来就跟他没关系了。 到了第六天,于声来了。 于声在码头附近转悠了几圈,看了看周围的地势,又去买了包烟走到徐慕明身边,扔给他。 “李心就动动嘴皮子的工夫,你就天天在码头守着,等着人出现啊?”于声低声道。 “不是她说的吗,人家会主动来找我,我这不是来这里守株待兔嘛。”徐慕明慢慢悠悠的说着,丝毫不在意。“我起码往前迈一步,让别人有主动的机会呀。” 于声倒觉得有趣了,那天徐慕明和李心的谈话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密查组。“你都不记得别人长什么样子,还要求别人记得你啊。” “我懒得跟你说。”徐慕明差点被于声气死,也懒得理她继续低头看报纸。 “不是我说你,李心一贯是八面玲珑的态度,你找我都比找她强啊。”于声嗤笑。“她那甜美的笑容里可藏着刀呢,你还偏偏往刀前凑,被美色昏了头了?” “对,昏头了。”徐慕明头也不抬,冷笑。“你要是有人家那样貌,我下次肯定往你面前凑。” 但就在他们讽刺对方的时候,沈素音出现了,但他们没有照片,唯一知道长相的徐慕明也因为失忆忘记了,可想而知这次会失败。 于声早就看出徐慕明的心思,但她没有拆穿,她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叹口气。 第二章 故土难离终回沈 一 沈素音提着行李厢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一切都对于她来说既亲切又陌生,她很久没有踏上这片土地。在异国他乡她时时刻刻都想着这里,期待着回来。她接到沈家的越洋信件的时候她正在着手研究一新型电码,那是近年里一直在中,英,美三国频繁响起的电码。根据导师推测出自日本,因为导师觉得这个电码风格很像他带过的一个学生,只是这个学生几年前就匆忙结束学业回了日本。美国人虽然对这事情很不屑,但还是成立了破译小组,而她作为导师的助手也进入了小组。但是沈家的信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封,里面只有一张报纸,是十天前的,头版头条,沈家面临破产危机,沈家帝国商业遭遇滑铁卢。沈素音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因为沈家并不知道她的行踪。 她清楚的明白,这信是有人故意放的,有人想要她回去。沈家经历了清朝最动荡的时期,即使现在处于动荡不安,也没有那个时候那么危急。沈家不可能面临破产的危机,沈素音很肯定,那是几代人的心血凝聚而成,老爷子不可能将沈家帝国拱手让人。她立刻联系了在上海的舅舅,谢家在上海的产业和势力虽比不上沈家,但还是有一些的。她想告诉舅舅她的想法,她想回去,因为那里还有她的根。舅舅知晓后,也同意了,只是嘱咐她一定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让她对外一定要称自己是谢家的小姐。她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么多年过去了,作为那件事唯一存活下来的活口,的确有太多人在找她,想要她的命和她手里的东西。如果不是舅舅派人送她出国,想必她早就死掉了。 她走出码头,顺着人流往前走去,突然飞来一张报纸。她止不住脚步,一脚踩上去,正好踩在脚底下。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看到了正在翻看报纸的徐慕明。 沈素音心里一顿,背后突然生了汗。她看到徐慕明旁边站着一个人,身边也杵着好几个人往这边打量。她赶紧低下头,左手用力攥着行李箱,冷静的抬脚顺着人群往前走着,一步一步,不敢东张西望。 她不知道徐慕明是来这里等谁的,她只希望不要是她。徐家,是万万要避开的。 “你怎么了,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声音。 沈素音加快脚步,镇定地穿过人群,借着人群避开身后的视线。 “没看什么,她踩了我的报纸。”徐慕明看着刚才那个女人,若有所思,方才那个女人表情太怪了,跟见鬼了一样。 沈素音打开怀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她料定徐慕明没有认出她,她也没有回头看,镇定的扬手叫来黄包车坐上去。 “小姐,去哪里。”车夫很年轻,平头小伙,笑嘻嘻的颇有朝气。 沈素音蹙起的眉头一展,心中的不舒坦暂时被压下。“沈公馆。” “沈公馆?”小伙子一下子想到了那个赫赫有名的沈家,虽然他只是个拉车车夫,识字不多,但是沈家在上海无一人不知。 沈家从晚清突然崛起,无人知其来历,凭着雷霆手段在这世道叱咤,黑白横行,百货商场,戏剧院,纺织工厂到处都有涉及,就连青帮及其他的帮派无论大小都卖沈家面子,更何况沈家乐善好施,每天在各个路段设下免费的粥棚和茶栈,还捐助学校和设立救助站,专门安放那些孤儿,在老百姓眼里,沈家已是如雷贯耳,深入人心。 “对。”沈素音坐了上去。 拉车的小伙子拉着黄包车在人流中迈开脚步跑着,驮着沈素音朝着沈公馆的方向赶去。 沈素音摸着包里面的勃朗宁手枪上,自从那报纸平白无故的出现后,她就一天都没睡过好觉,甚至她都觉得有人在暗地里看着她。斯特教授认为是工作疲劳的缘故,还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而破译小组里她的退出,美国虽然很不满,但是幸亏有导师斯特教授帮忙才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斯特教授很不能理解她要回来的决定,毕竟美国开出了不菲的条件,斯特教师也习惯她在身边帮忙,总之离开的时候斯特教授头一次用中文说了句,我心肝肺都在疼。不过好在在斯特教授的帮助下,她没有被美方为难。 “小姐,你往这里直走进去就是沈家了,这里黄包车是不能进的。”小伙子停下车来,气喘吁吁地用毛巾抹了把脸,笑嘻嘻的开口。 沈素音给了两块银元,提着行李下来,这里变化太快了,她差点没认出这是去往沈家的路,她恍里恍惚的沿着路慢慢走进去,房子一栋接着一栋,树丛茂密,小河流畔,她直到走到了沈家门口才回过神。 第三章 故土难离终回沈 二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白色洋楼,走上前去。 她离家十年,走的那天下着大雨,那是个黑夜。她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里,无人送别。 沈素音不知道这一次回来,她们会是何种神情何种面貌迎接她。 “你好,这位小姐,请问你找谁?”门外站着的保卫走上前来。 沈素音伸手取下帽子。“我找沈春阳,你进去通报一下。” “好的,请问你是?” 沈素音看着铁门里面那栋洋房别墅,慢慢开口。“你跟他说我是谢天白的女儿,谢府的大小姐。” “好的,你稍等一下。”保卫点头。“阿强,你去里面通报。” 沈素音走到一旁,安静的等着。 没过多久,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西装革领,英伦风格,双腿细长高挑,面容英俊不凡。只一眼,就让沈素音身体一僵,她当下就能辨出他是谁,父亲去世后,沈家只有一子,乃是她胞弟沈春阳。依照年龄,依照长相,肯定是他。毕竟沈春阳的样貌与父亲别无二致。 “谁找我?”沈春阳双手叉在口袋里。 “是一名女士,人在那边,她自称是谢府大小姐。” 沈春阳转头往那个方向一看,果然有个人站在那里。他笑了笑,往那边走去。 “你是谢表姐?”沈春阳语气颇为怀疑。“我记得谢沈两家可是早就断绝往来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谢府问一问。”沈素音开口。“我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来帮你的。” “我需要你帮什么?”沈春阳轻笑。“谢表姐可真会说笑。” “你也不想沈家败在你手上吧,虽然谢沈两家早已断绝关系,可你毕竟是姑姑的儿子。”沈素音低声道。“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爸让我来帮你,毕竟你是姑姑留下的血脉。” “看来舅舅蛮关注我的。”沈春阳心虚的用拇指摸了下鼻子,伸出手牵着沈素音进了沈公馆。 沈素音被一路牵着进去,看着沈春阳的侧脸,她不免神情恍惚。 太像父亲了…… 当年父亲死在她面前对她造成的冲击太大了,她一直很愧疚,以至于最后她愧疚的逃离了这片土地,因为她没有勇气面对。 没有人知道,是她亲手杀了父亲,那是父亲临终最后一言,囚禁,毒瘾,漫长无止境的黑暗,母亲被折磨而死,父亲的求死不得…… 沈春阳将行李递给身后的管家。“去将原先大小姐的房间整理下。” “好的,少爷。”管家抬眼看了看沈素音,神情惊讶,然后转身走了。 “是谁的客人么。”坐在沙发上吃着甜点的沈云小声开口。 “好眼熟啊。”沈雅说着就看向壁炉上面挂的画,上面正是沈老爷和沈夫人的合照。 “我也觉得。”沈云小心点头。 坐在沙发上喝着下午茶的两个面容稚嫩的女孩交头接耳。 正在看杂志上的新款裙子的沈素贞听到两人的话,好奇的抬起头,正好看到沈素音朝她一笑。 沈素贞礼貌的回她一个笑容。然后眼神好奇的瞥向壁炉上挂的照片,还真觉得这女人眉眼里确实有点像。 第四章 沈家纠纷 一 沈春阳也看出了气氛不对劲,牵起沈素音的手走过去,然后拉着大姐坐了下来。 沈素音坐的地方正好在方才说话的两姐妹身旁,她从包里拿出两颗巧克力递过去。 沈云开心的接过,分了一个巧克力给妹妹沈雅。 “你们是姐妹?父亲是沈家哪位?”沈素音摸了摸沈云的头。 “沈衣,我妈妈是沈衣。”沈云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水,伸手递给面前的这个姐姐。 沈素音笑了笑,伸手接过。 父亲最小的妹妹,她只见过一次,丈夫好像是早亡,而且这个沈衣貌似是被爷爷赶出沈家的,是个永远驱逐的人。 不过现在怎么会在这呢。 沈素音喝了口茶。她本来坐下来就要表明身份,但弟弟好像看穿自己的想法,捏了捏她的手,眼神里的示意一目了然。所以她才转而问向这两姐妹,不过现在看来得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谢家的女儿谢雨。谢沈本是世交,这次沈氏出了些问题,谢家知道后便让谢小姐过来帮沈氏渡过难关。以后谢小姐要在这里住下了。”沈春阳话一落,就听到冷哼声。 一旁看杂志的沈素贞冷哼。“看来沈少爷已经穷途末路到需要女人来帮衬了。” “是啊,我需要谢小姐这样能干的人来帮衬一二。”沈春阳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五姐。“不然还真没多少钱让五姐花。” “你可少来,我这花的……还不及你赔的多。”沈素贞话语顿了顿,到底是没好意思揭长短。 “谢小姐,介绍一下,这是我五姐沈素贞,她平时就是这个直性子,是个藏不住话的浅舌头,可以说是娇蛮任性,自负过人。”沈春阳看似平常介绍,却一语中的。 沈素贞最是自负且盲目,而且还是名副其实的浅舌头。小弟的一句话就让沈素音探知到五妹的底了。果然是姨娘的亲女儿,虽然五妹自小就在沈家熏陶下长大,但也还是沾染了姨娘一点脾性。 “谢姐姐可别听他胡说。”沈素贞顿时冷脸,腾地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杂志丢掷桌上。“小少爷平时就喜欢逗乐寻人开心了,前几天还逗到烟花巷子里去了,谢姐姐还是注意一下,别沾了烟花巷里的晦气。” 沈春阳收回笑容,伸手端起刚倒上的红酒,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内心心思早就百转千回。他在想,五姐怎么会知道烟花间的事情,又或者是五姐何以能知道他的行踪。毕竟去烟花间这么隐秘的信息,在某些人眼里可是重磅。 小少爷没有反驳的态度让沈素贞尴尬起来,她讪讪的坐下来,瞄了一眼谢小姐,却发现她没有任何情绪。 “谁是烟花间里的。六儿,还不叫警卫来,这里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么。”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一名贵妇人。 贵妇人走到大家面前,眼神瞥了眼沈素音,一脸轻蔑。 “大夫人……这……”六儿想提醒大夫人,但看了看小少爷的眼神,还是闭上了嘴。 大夫人? 沈素音冷笑出声,抬眼看向这个贵妇人,那眼神在其他人眼里就如同是盯着猎物的毒蛇。 “六儿,你说谁是大小姐?谁是大夫人?”沈春阳漫不经心的继续喝了一口酒。 六儿慌乱的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 “不说的话,你就从沈家滚出去。” 六儿猛地跪在地上,胆颤心惊。过了许久,她才指了指坐着的沈素贞“大小姐。”又指了指那贵妇人。“大夫人。” “谁让你这么称呼的。”沈春阳眼里满是蔑视。 “大……大夫人。”六儿颤抖的说出来。 “混账!”沈春阳一把将酒杯摔落在地,声音巨响,震得大家心里一颤。 “小少爷,你母亲见到我都要礼让三分,你在外面赔了钱就回来找长辈撒气,真有出息。”这妇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拿她的名分说事。 “我出去这么久,原来你们可以这么胆大,着实让我佩服。”沈春阳翘起二郎腿,松了松领结,开口道。“父亲早已亡故,我很好奇三妈的位份是谁给抬得。这沈家规矩悄无声息给破了,主事人却毫不知情。三妈是想亲自和老爷子去解释吗?” 三夫人当下端起茶水就往沈素音头上泼去,沈春阳眉头一挑,没有反应过来。 “姐姐!”沈云惊呼。“絮儿,快拿毛巾来!” “诶!” 第五章 沈家纠纷 二 沈素音从旁接过毛巾,将脸上的茶水抹去,然后伸手摸了摸头发,她能感觉到茶叶粘在上面。她在国外浸润这么些年,场面还是看的清的,尤其是这个妇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冷笑道。“看的出来沈家教养有方,当年一个脸比黄花娇的小丫鬟,现如今都能骑在嫡子头上作威作福。要是我父亲在这,早就一枪崩了你。” “你是谁?”三夫人第一眼见到沈素音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并且仇视着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家父谢天白。”沈素音冷着脸。“不知道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在谢家,你还只是沈夫人的丫鬟。你当年在谢家可是死契,姑姑仁善视你如姐妹,可你却背着她爬了男主人的床。据我所知姑父并没有承认过你,而你所生之女也没有上沈家的族谱。姑父亡故,无人真正主事,可也轮不到你欺压沈家小少爷。更何况,沈夫人育有两女,大小姐这个称呼还轮不上你女儿。” 此话一出,沈三夫人气白了脸。 不过这话也让大家暗自揣测,在座的人都不知道沈三夫人的底细,只以为是小门小户的闺秀。这番话一出,就连在场的那些下人都看向了沈三夫人,眼神探视以及惊讶。 沈春阳也没有想到,他一直喊三妈的这个人之前是谢府下人。他下意识看了看五姐沈素贞,对方脸色果然很难看。 “谢小姐,这里是沈公馆,不是谢天白的地方,沈家的家事不是你能干预的。”沈三夫人蔑视地扫了眼沈素音。“你除了那个短命姑姑,沈家可再没关系了。当初你父亲可是登报声明与沈家再无关系的。” “三妈!”沈春阳眉头紧皱。 “谁不知道沈家与谢家关系降到了冰点。当年要不是你那短命姑姑,还有那个小贱种,老爷也不会死了。”三夫人直接无视沈春阳,继续讽刺。 “妈,死者为大。”一旁的沈素贞开口,脸色一样不好看。“注意分寸。” 沈素音看着这个妇人,一口郁气憋在心口挥散不去。她怎么也没想到,三夫人现在已经无妄到这种程度。她看着三夫人的脸,本也只是三十几岁,在刻意保养下依然显得风姿媚骨,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沈素音看着三夫人从上而下的优越感,不禁想到了埋在冰冷泥土里的母亲。 沈素贞这个亲女儿的开口显然没有制止住三夫人,她依然喋喋不休数落着当年旧事,把所有过错都堆积在短命女人和她大女儿身上。话语之恶劣,如同雷声滚滚,声声刺耳。 沈素音面无表情的从包里掏出手枪,拉开保险,直直的对着三夫人。 “谢小姐!”沈素贞吓得站起身,挡在妈妈面前。“谢小姐,你不要生气,我母亲说话向来得理不饶人,你别放在心上。” 但沈素音还是举着枪,不为所动。在她心里,压根不是得理不饶人,而是三夫人的颠倒黑白,刻意污蔑。 沈素贞头疼极了,她虽然不知道谢家当年和妈妈的恩怨,但她知道上海有个谢氏,财力不输沈家,而且在政府里也有关系。沈素贞只好将希望投以沈春阳。“春阳,沈家规矩里有一条是家里不能随意动枪的!你倒是说话呀。” “我这不是随意,我是有意的。”沈素音收回枪,轻描淡写道。“三夫人近日出门还是多注意些,别太高调。毕竟上海滩飞贼流窜,不小心被抢也是有可能的。” 沈素贞听到这话,脸色惨白。 第六章 回忆往事 沈春阳叹口气,摆摆手,一脸无奈。“好了,有什么事等老爷子回来再说。吴妈,先带谢小姐上去换衣服。” 看着沈素贞惨白着脸,沈春阳也不想在说什么,只好当什么也没发生。 沈素音冷哼一声,绕过三夫人和沈素贞,也不想多费口舌了。可她心里深知,就在刚才沈春阳状似无意化解硝烟,但他的心是偏着沈素贞的。这个认知让她很难接受,心底泛起心酸。沈素音硬生生憋回了眼泪,昂着头一脸傲然的跟着吴妈上了楼。 沈素贞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回去,扶着母亲坐了下来。 沈素音回来的目的不是在于那对母女,她只是对于那张莫名的报纸感觉到了危机感。她第一反应是旧日宿敌,当年父亲濒临死亡之际将书房的密室告诉她,并告诉了沈家的秘密。可当年的事情太复杂,暗杀投毒她第一次看到却是应验在父母身上。当时父母双双惨死在她面前,但她却发现其中一个杀手是徐家的人,她太害怕了,她是那次惨案的唯一幸存者,她开始装疯卖傻,然后在某天夜晚,悄悄跑了。她当时刻意忽视了父亲临死前的嘱托,因为她想活着,她不想回去继续被人监视,继续吃着那些被人下了慢性毒药的补药。可不明信件的出现,她想到了留在沈家的素君和春阳,她必须回来。 沈素音对着镜子一点一点的将茶叶清出来。看着镜子里的她神情平淡,眼神冰冷,她轻笑出声。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过去了十一年,这个家还是如同以前那般冷。她打开水龙头,将头陷入水里,开始清洗起来。 有些回忆有些事情如同近日发生的事情一起堵在心中,难受感不消不散。周而复始出现,从未变过,从来都是这样对待她。人总是会奢望一些东西,但她所奢望的从来没有实现过。她在孤单中变得沉默内敛,用冰冷包装自己,到头来,还是会被别人一句话,一个眼神添堵自己。 到底,在他们心里,她算是什么?在这个熟悉而陌生的房间里,她想起了母亲。 小时候母亲很喜欢呆在她的房间里看着她睡去,温柔慈爱。从她懂事起她就清楚的知道,母亲除了每天去静安寺祈福抄经,就是呆在她身边看着她不说话,她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却从来不问。因为在这个家里,除了母亲和素君,就没有人肯亲近她,就连父亲也从未亲近过她,她不想因为这一问而失去母亲。现在想想,母亲似乎是透过她在看着别人,那是生无可恋之相,自欺欺人的营造。 沈素音直到现在,也依然不明白父亲为何那么冷峻,对她又为何那般寡淡。那不该是一个父亲该有的神情,也不该是一个父亲该做出来的责任。映像里,父亲对她而言,就是一个不可触摸的人,那是禁忌,只要不去触碰,她就会一天平淡无事。只除了那一次,那是父亲主动亲近她,也是最后一次。她还未来得及去品味其中的温暖,下一刻就被恐惧占据。那天大雪纷飞,外面全是一片银白,母亲头一次带着她去外面玩耍,父亲破天荒的陪同一起。至今她都能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份喜悦,也就是那一次,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父亲在临死之前握住她的手,浑身是血,却依然淡漠的看着她,眼神如同那天的大雪,彻底冷透了她的心。 父亲,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滴眼泪掉落水里,她抬起头,冷静的看了看镜中自己,然后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父亲曾告诉她书房密室一事,父亲说那里有她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第七章 密室 等头发干的差不多了,她悄悄打开房门。父亲的书房里的钥匙只有她有,应该不会有纰漏,她看了下四周无人,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那间房门口,然后轻轻的用钥匙打开门。 沈素音看着书房里的景色,她慢慢稳住呼吸。 十年尘封,书房早已灰尘密布,富有英伦风格的唱机早已灰尘满布,孤零零的摆在桌柜上,就连书桌上的全家合照也是灰蒙蒙的,沈素音叹口气,轻轻将房门关上,反扣上锁,走上前去,将相框拿起,用手将照片上的灰尘抹掉,昔日父母的笑颜重新陷入眼前。 这是她们唯一的一次合照,记忆里也是母亲第一次露出笑颜,父亲一手搂着春阳,一手搂着母亲,笑的格外开心,看着照片里都能依稀的瞧见父亲隐隐现出的小酒窝,而她和素音穿着小洋装,头上戴着母亲编织的花环,站在父母亲前面笑的特别灿烂。 现在想想也是伤感,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不过她迟早一天要揪出幕后黑手,沈素音想到这里,眼里迸发出恨意。她轻轻的将相框放下,用手指在电话上拨动几个号码,书房地板的正中央,地板砖一阵律动后一个入口显示出来,她从包里翻出拿起手电筒,走下去。 密室因为无人光顾,早就灰尘蛛网满布。沈素音将蛛网用手扫到一边,开始打量着密室。 几乎和上面书房是相同的布局,唯一不同的是照片的不同。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用抹掉照片上的灰尘。是几个人的合照,除了父亲徐伯伯,剩下的几个男人的脸她并不认识。她将照片取了下来,意外的发现相框里留下的秘密。 她目瞪口呆抬起头,冲过去打开柜子。 一块牌位出现在她面前,上面写着……谢如云之夫,宋生,深秋砚敬上。 砰的一声,手电筒掉落在地上。 沈素音惊醒过来,手里攥着照片,将柜子猛地关上。 她慌慌张张的跑了上去,在密室关上的那一刻,还是惊魂未定。她没想到父亲最后想让她知道的竟然是这个,他一直没有透露,但却让她亲自来。父亲是想表达什么? 素音……书房密室……密室里有你想要的答案。答应我,一定要保护……保护……好弟弟妹妹,哪怕是付出你的生命…… 哈,她冷笑出声,嘲讽极了。她大概明白所谓的答案是什么了。 沈春阳看着谢表姐进了书房,对于这个姐姐他也没有多大的映像,虽然是亲戚,但这么多年没有来往,他还是顾忌的。他不难理解谢府的援手,但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沈春阳难掩疲惫的用手按了按眉头,上海,军方,徐家,还有未知的势力,一切都像是蜘蛛网,慢慢束缚着沈家,沈家的秘密太多。而现在看来,谢府也不得不防,毕竟父亲书房里的钥匙早就不见了,而老爷子也下了命令谁也不能打开这道门。可他今天却看到谢表姐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了。 他用手难耐的低着眉头,静静的靠在墙上。 “小少爷。”吴妈看见小少爷,连忙上前去。 “什么事?”沈春阳看向吴妈。 “楼下有找你的电话。” 电话?沈春阳疑惑了,手指不自觉得一动。“谁打来的。” 吴妈开了开口却没说出来,看着吴妈一副不知情的神情,沈春阳迈开脚步走到大厅,大厅的一佣人见到他前来,规规矩矩的将电话递给他。 沈春阳接过电话,眼神示意佣人离开,才开口。 “喂。” “是沈小少爷吗。”听筒里传来一位稳重沉着大叔的声音,浑厚不似青年。 “对,你是哪位。”沈小少爷将手腕抬高,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 “小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次你的尾款还没付呢,不会是想赖账吧。” 沈春阳握着听筒的手指明显一顿,神色也是一变。“这几天事多,明天我会打款给你的。“ “那就好,多谢小少爷了。”对面语气一下子缓和了。 “托你办的事情还有谁知晓。” “只有我那几个兄弟,这事不好办,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我们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人,这次也是手头有点紧,不然也不会打电话催您,还望小少爷不要见怪,下次还有办事的,只管找我就好了。” “辛苦你了。”沈春阳挂断电话。过了几分钟后,他又拿起听筒,手指在电话上面转了几个号码,神情凝重。他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金叔,帮我解决几个人……” 第八章 沈老太爷 沈素音知道背后有人盯着她,也知道她才回国就有人知道了她的动向。她离开沈家太久,即使这次回来她也很不习惯,因为沈家散发的阴暗气息让她压抑。所有的所有都让她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沈素君不在上海,她去了奉天求学。 奉天毕竟与上海势力是两个极端,她即使多年浸润美国也知道国内的情形。总之,沈素音很清楚奉天现在的处境。就在她踌躇不定的时候,沈老太爷将她叫到书房去了, 沈老太爷的书房设在五楼,在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靠近五楼,这里是沈老太爷专门的楼层,没有允许其他人严禁上楼。沈老太爷年轻时候手段雷厉叱咤,本该风烛残年的年纪也是霸气不减,在沈家,在沈氏,哪怕是上海滩,沈老太爷的话就是象征着权威,说的话当然也是无人敢违。 沈老太爷看了眼身后的沈素音后,打开灯。 沈素音有幸见到了房中的景色,相对于父亲书房的西方论调,爷爷的书房更多的是古典质朴,只有简单的摆设,一眼看去全是清透古朴的梨花雕木做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 沈老爷子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相框,看着里面的照片。沈素音就站在书桌前,未曾动作。 也许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也许是因为离家过久有些隔阂,一老一少自然没有谁想先开口。 就这么过了许久,直到外面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雨点飘落窗台,模糊了窗子。 沈老太爷抬头,看了眼一直站在面前动也不动没有任何表情流露的孙女。“你不该回来。” “我没想回来,可是有人迫不及待的让我回来。”沈素音道。“我想查出当年的幕后黑手。” 沈素音知道,她的身份瞒不住老爷子,虽然府里的老人在那件惨案后就被遣散干净,但老爷子毕竟是她爷爷。老爷子再怎么讨厌她,也还是能认出她的。 沈老太爷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有人给我寄了这张照片,对于这张照片,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素音抬头,视线落到老太爷手上,下一刻,她眼神开始闪躲,脸色也有些不对劲。 那照片……清清楚楚的还原了她一刀刺向父亲心脏的瞬间。 她以为没人会知道。 沈素音咬了咬下唇,脸色难看。这意味着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 “你走这么多年都没有和家里联系,我知道你是怕,你怕会有人借此盯着你,但你还是回来了。”老太爷点燃根火柴,将照片烧掉。“你一向好强,不会留下任何缺点,但你太重沈家,这才是你的致命弱点。” “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天真的形式危急,沈家和你,你选哪个?你是选择和沈家一同赴死?还是苟且偷生的活着?”沈老太爷反问,他这个问题可不是存心刁难,以他的社会经验和直觉,这个问题迟早是要摆到台面上来,而他作为长辈要做的只有提前点醒。“如果你选择一同赴死,那是愚蠢的想法,沈家需要的不是光冕堂皇的道德捆绑,如果有一天真的让你做出选择,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至于……”沈老太爷停顿一下,有些心不在焉,许久才回过神道。“至于沈家,你不要多想,沈家还没有那么快倒下。” “这我已经知道,春阳他们不清楚沈家的事情,难道我也不清楚么,爷爷,我不是小孩子了。”沈素音将照片放下,她伸手按住桌子,认真地看着沈老爷子,眼神犹如尖厉的刀锋划入面前这个亲人的身体。“我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你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什么。” 第九章 谈心 沈老太爷伸手按了按抽屉里的按钮,后面的壁画轰然的由下而上开启,颀长的身线慢慢出现,待全部打开后,沈素音她撑开按在桌上的手,表情变了,那里立着一块香牌,纳兰姓且无名。和父亲密室里的虽不一样,但毫无疑问,是祭悼的一个人。 “你父亲这一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他。”沈老太爷感叹一声,起身上前点燃三根香烛。 “他是谁。”沈素音看着那块香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是你母亲心里的人,如果你父亲当年没有干傻事,说不定他们就在一起了,丫头,过来上柱香吧。”沈老太爷将香烛递给她。 沈素音虽然好奇,但也不好多问,只能接过来。举头三尺有神明,她希望这位前辈别对沈家仇恨太大,暗自念了几声往生经,郑重地上了这香。 “丫头,不管你想要干什么,你只要记住一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命。因为你的命是无数人救回来的,你不能轻易放弃生命,你明白么。”沈老太爷头一次这么嘱咐沈素音,但他没有办法了,知道这丫头回来了,他就明白沈家的运气算是到头了。该来的事情终究回来,该来的人也会出现。冤孽啊!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今夜立刻动身去奉天,务必把素君丫头接回来。”沈老太爷也不想多说什么,手端过茶杯,看着茶壁沾着的几片茶叶,沉思些许后,抬起头道。“还有千万不要和徐慕明联系。” 沈素音明白沈老太爷的安排,奉天毕竟不安全,前有虎豹后有豺狼,素君一个姑娘家在那里求学确实不方便。 但是爷爷为什么说不能和徐慕明联系呢。 难道!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她突然想到在码头看见徐慕明的情形,沈素音的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在美国,她也有所耳闻,这个组织的存在是为了克制南京一些人的势力。这个势力情报网拉的可谓深远,人员也是遍布各地,可谓是把尖刀,监视,绑架,逮捕,暗杀无处不在。总之现在的时局是混乱不堪,军阀混战,势力参差混淆,她完全不能想像徐慕明会深入其中,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总之,你接到素君丫头后,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绝对不允许耽搁,务必立马返沪。”沈老太爷放下茶杯,拿起一边的茶壶,关于徐家的一些事情他不想告诉这个孙女。不过素音丫头回来也有好处,她可以避开那些监视沈家的人,悄悄接素君丫头回来,毕竟如今的奉天太危险了,他不敢保证素君丫头会在那呆的好。 沈老太爷眠口茶。而且他这个孙女不简单啊,只一眼,他就觉得这丫头的气场,不是一般人。但是这样,只会给沈家带来巨大危机。在这种时局出现,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能瞒过沪里那群人的监视。 “素君不是自己要去的吧,是有人逼迫的?”沈素音自小就聪明,她早就发觉不对劲了,不然即使素君再闹着不回来,老爷子也有办法绑她回来。所以,素君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沪里暗中势力动了手脚,假借着求学的名头,安插人过去。 “去的不只是她,还有些大家子弟都去了,但素君丫头不知道里面的水多深,在求学的大家子弟里面安插一些暗哨,这是那些争权夺势的人惯用的手法,而爷爷这次迫不得已的同意了,也是因为上面发话不得不从啊。”沈老爷子将茶杯放下,低头看着桌上的砚台,那是他儿子送他的,当初白发人送黑发人,发誓报仇雪恨,但现在才猛然惊觉这事的复杂性……他年事已高,有心而无力改之。“素音,你继承了你母亲和父亲的优点,爷爷相信你能够改变这一切。” 第十章 秘密接头 一 时隔这么久,她从老爷子口里听到了相信这两个字,真是讽刺。相信这两个字到底能代表和证明什么呢,说不定一文不值。 从书房出来后的沈素音直接出了沈公馆,招了黄包车去了云合戏班。她是不爱听戏的,但有时候工作需要让你必须喜好需要的事物。乱世争雄,势力多番割据,无论哪一方都在无时无刻监视着对方,但为了权利又不得不紧密相连。这就是该死的政治啊。 到戏班多是听戏捧角的,云合戏班虽然没出什么大角,但也不差。不过沈素音不好这个,到了戏班直接上了二楼,轻门熟路的倒不像是生客。虽是头一次来,胜在胆大心细,门口蹲着的狗腿子倒也没注意她。沈素音进去前瞥了眼蹲在外面的狗腿子,扔了几块大洋就进去了。 乞丐嘛,总要帮助点的。 “这家戏班虽然没大角,但靠谱。”对面的男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沈素音端起茶来,低眉轻抿。虽然之前通过报纸传了消息,但她还真没想到来的人是男的,毕竟在之前的沟通里,对方给她流露出来的信息让她预感是女性,毕竟代号容锦,比拟的锦色芙蓉。 “密查组已经知道你回来的消息。”容锦道。 “消息倒是快,可惜眼力不行。”沈素音抬眼,意有所指。 容锦看了眼窗外,路边上东张西望的几个人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点头赞许了沈素音的观点。“的确瞎。” “看着他们那么辛苦,我进来之前特意扔了几块大洋。”沈素音心底承认,大家都是靠着这些本事立足,他们本事不大,但也为了妻儿谋得一事。各在其位各做其事,她向来恩怨分明。到底都是中国人。 倒是让她好奇的是,容锦似乎家境不错。看他身上穿的那件长大衣就知道,美国牌子,而且是新款,没有路子是拿不到的。 “过几日我就要启程去奉天了。”沈素音望着容锦。“有什么要交待我的吗?” “巧了,我正好要去奉天提货。”容锦用手扶了扶眼镜,轻描淡写的说道。 “所以呢?” “我们可以假扮夫妻。这样也为我们省了一笔不必要的费用。”容锦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然后递给沈素音。 沈素音瞧了一眼,看着纸的另一端容锦白皙修长的手后,抬手将纸接过来。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容锦是个富家公子哥了,那双手明显是不沾阳春水的,就连常年握笔的老茧都没有,可见其平日过的多舒服。 沈素音边在心里念叨着容锦,边看纸上的内容。 “看完后就要烧了,看仔细点。”容锦在旁提醒。 这张纸上的内容太过沉重。 沈素音沉思片刻,才将纸扔进旁边的烛台里,看着它被被燃烧殆尽。“那里不是那么好进的。” “你一定能进去,他们很需要你这种会破译电码的人。” “电码不是那么好破译的,你也知道国内的破译水平一直处于下风。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听说了,那里曾经逼疯了一个破译员。”沈素音眼里透着厌烦,那个破译员她曾经在一次聚会上见过,教授也曾赞誉过那个破译员是难得的天才,但归国没多久就不堪压力疯掉了。 “所以他们迫切的寻找你,想招揽你,这是一个机会。” 第十一章 秘密接头 二 “机会?什么机会?无非是满足他们那些权势的人往上爬罢了。利用爱国青年的爱国之心,利用他们的满腔抱负来达到那些可耻的目的。这就是你所说的机会?” “的确是虚伪了,但如果不放手一搏怎么能够得到等同的东西呢,要得到必须付出代价,有生有死,有穷有富,有离也有合,都说人各有命,需各安天命,但若是不付出代价,天命也未必眷顾。” 沈素音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不简单,他很可怕。明明眼神里带着杀伐狠戾,但却是笑着的,笑容温情儒雅,和眼神相对太矛盾了。或许这个男人平日里装儒雅惯了,习以为常对外的作态,但眼神骗不了人。如果不是她在美国辅修了心理学,未必察觉到这矛盾点。 不过他说的不错,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但若是不作出改变,那么一辈子都会那样。天命是不会眷顾坐吃等死的人。 沈素音轻轻叹口气,容锦太复杂,但是同类。 容锦正盯着她,看着她突然叹气,疑虑问着。“我说的不对吗。” “因人而异,我觉得对,但你说给其他人听,其他人未必赞成。”沈素音开口解释,她伸手指了指窗外,对面正好走过来几个乞丐,衣衫褴褛,破旧脏兮,老的弓着腰,手里抓着破碗,走路一跛一跛的,旁边几个小的跟在身边,瘦弱不堪。“就好比这几个乞丐,他们生来是乞丐命吗?不是的,这是这个时局改变了他们的天命。他们付出的代价就是尊严,每天卑微的出去乞讨,只为一餐温饱,没人尊重他们,甚至鄙夷他们,嫌弃他们。你所觉得的道理对于那些生活在贫民窟,或者连个安身地方都没有的人简直一文不值。他们不是没有付出代价,他们不是不想改变。而是他们本身比平常人所付出的代价更大而已,大到即使付出生命也无人怜惜,一抹黄土都未必有人给。所以,因人而异。” “那你的意思是,除却这一类人,另一层人只需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得到想要的?”容锦嗤笑。“你别忘了,青帮里的那些人都是从微不足道的小百姓慢慢成长的。” “那些代价对于底层人是天价,而在上层人面前微不足道,这是因人而异。青帮那些人之所以不要命,是因为除了命,什么都没有。那些上流社会的可不一样,他们要顾忌的太多了,他们要顾及家族,顾忌政要商敌,顾忌太多。俗话说站得越高摔得越狠,青帮跟他们不一样,也跟那几个乞丐不一样。这就是因人而异。”沈素音说到这里,有些不屑。 那些帮派头子,在父亲在世的时候一个个来献殷勤,但出事情的时候,就有几个不安分的背地下了死手。真的是除了命,什么都没有,道义没有,廉耻也没有了。 “夜小姐很有感悟?”容锦倒是没想到自己随口论言,让对方一顿挤兑,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言语不该是富家小姐该说出口的。毕竟大多数富家女在外喝一肚子洋墨水回来,也是照常吃喝玩乐。 “荣先生,我们谈论的内容有点偏离今天的目的了。刚才你提议假扮夫妻进奉天这事,我不赞成。你干的事情不用想就是危险的,而我不想被你连累。奉天现在太敏感了,我一个小女子,可不敢以卵击石。”沈素音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假装不经意的岔开话题。说到这里,她约摸知晓容锦这个人在套话。 “我只是提议,不必当真。”容锦表示不在意。 沈素音之前一直是电报形式联系的容锦,大多数公事。今天是正儿八经第一次见面,出人意料的令人乏味。如果容锦不是她上线,她未必见他。 正当沈素音不知找什么借口离去的时候,外面传来几声枪响,没过几秒,尖叫声响成一片, “出什么事了。”沈素音立刻站起身看着窗外,待看到下面什么情况后脸一下子煞白。 “是密查组那几个狗腿子开的枪,应该是逮着什么人了。”容锦也看到了,立刻将一旁挂着的帘子车过去拦住沈素音的视线,也阻拦着那些狗腿子随时有可能向上搜寻的眼神。但他看到夜莺明显情况不对劲。“你怎么了。” “都是血。”沈素音的身子靠着窗慢慢滑下地下,表情有些慌乱,声音也颤抖起来。 “你……。”容锦蹲在她面前,看到她煞白的面庞,要问出的话轧然而止。她是真正内心深处的恐惧,强烈的排斥。但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那些狗腿子随时可能会上来搜捕。 也许他们要抓的人不是他,但还是要小心一点。 容锦站起身拿起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几张纸,铺在桌子上。随后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微型相机,啪啪啪对着那几张纸快速照着,然后将它们扔进了供客人取暖的暖炉里,让它们销为灰烬。 看了眼地上的沈素音,容锦将相机塞进长靴里,然后走过去将她横抱起来。“冒犯了。” 沈素音也没有阻止这举动,毕竟她太害怕了。在被抱起的瞬间,她的手立马环住这个男人,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包里面有一护照和通行证,你帮我拿出来。” 容锦一挑眉,愣愣的看了眼椅子上的包,一只手抱住沈素音,腾出只手将包拿起来,翻了翻。 当拿出通行证的时候又愣了。上面明晃晃的写着沈素音三个字,如同火烧一样刺痛着眼睛。 容锦低头看她依旧埋着头,迅速打开护照。 确实是沈素音三个字。 他有些难以置信,但时间紧迫不给他继续想,将护照和通行证也塞进了长靴里。将包提起来,抱着沈素音下了楼。 楼下已经乱作一团,戏班四散而逃,客人也是推攘着想先出去。没有一个镇定的人。 “老于。”容锦走进后院,喊了声。 “少爷。”几个人窜了出来,然后在前面引路。 “车子呢。”容锦跟着那几个人从后门出去。 “在外面,少爷,密查组不会不给咱这里面子的,查不到这。”老于看着少爷抱着个姑娘,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 “闭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容锦将沈素音放进副驾驶座位,然后转头对着那几个人道。 “诶,知道了,少爷你小心些。”老于摸不准少爷这突然出什么事情了,不过看着少爷不高兴也识趣没多问。但是站在那看着少爷开着车卷尘而去,猛地拍了下自己,阵势有点捶足顿胸了,一下子急了起来,提着嗓子大喊。“少爷,你早点回家啊!老爷还在家等你!” 但车子已经没影子了。 “少爷不会犯事了吧,该不会那些人是在抓少爷吧。”旁边几个人有些摸不准了。 “滚一边去,少爷是不懂法的人吗。”老于一巴掌扇过去。 第十二章 秘密接头 三 容锦车子开的飞快,但他没想到密查组今天这么大阵势,明显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还从没见过城内搞封路的。 他赶紧下车朝前面看了眼被查的人和车,果然是密查组的人在盘查,气的将车子踢了一脚。“操蛋的,大晚上也不休息。” 车里的沈素音也慢慢回过心神。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见到枪战就浑身发抖,甚至呼吸不过来,她伸手从包里翻出一瓶药,朝着鼻口喷了几下才稍微缓和。 但随即又愣住了。 刺鼻的血腥味让她不禁转过头看着后座。后座躺着一个人,身上到处都是血。 容锦从外面看着沈素音动了,打开车门身子探进来,担心的问道。“你没事吧。” “如果不解决后面的人,我们都有事了。”沈素音指了指后座,神情有些半喜半悲。 容锦看着她这表情狐疑的向后座看过去,然后瞪大眼。“该死的,他怎么上来的。” “怎么办,交出去还是?”沈素音询问。 容锦看了看前后,前面是排查的,后面都是车子,全堵死了,压根就出不去。交出去一切好办,不交出去都要进那个地方。 容锦钻进车里,开口。“你赶紧下车走。” “那你怎么办。”沈素音愣了,她回头看了眼后座上昏迷的人。“你疯了,你带着他走不出去的。” “你别管了,你赶紧下车走。”容锦转过头朝着沈素音低吼。容锦深知沈素音是绝对不能暴露,她是目前为止重要的人,而他没有她在身边,更能脱身。不过今天这一趟收获确实不小,本来只是打算见一面而已,没想到她会是沈家早亡的大小姐沈素音。 沈素音看了前面快盘查完了,她虽然不想扔下容锦,但是她还不想卷进这件事里,她见容锦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耐烦说了,打开车门下车走了。 容锦嗤的一声,将身上大衣脱下来往后面一扔,直接盖住后面的人,然后拿着随身携带的香水向后面使劲喷,喷到闻不到血腥味为止。 “哟,是三少啊。”盘查的人走过来,看到里面的人的脸后,立马堆起笑容。 “原来是小陈,这出什么事情了。”容锦递出去一根香烟。 小陈一见这烟就知道是好货,赶紧接过来,呵呵笑着。“也没什么事,抓几个闹事的。这不一直盘查嘛,没耽误三少大事吧。”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你们头约好了聚一聚。”容锦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可是大事啊,前面的,把木桩子拿开,放行放行。”小陈听到这里不禁一个哆嗦,赶紧朝前面吼道。 “不检查下车子吗?”容锦装作疑惑的样子。 “哪能查三少你啊,上海滩谁不知道三少最不喜欢碰这些事的,这不脏手吗。”小陈哈着腰特别谄媚。 “算你识趣,成,以后在你头面前,给你说说话。”容锦笑了笑,向前开去。 沈素音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惊讶,然后设法去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背景。所以容锦才会让她先走,否则即使脱身,他也会留下一个麻烦。 沈素音回到家的时候,大门已经紧闭,守卫的人站在两旁,但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出去过,绕路去了后门。 她看了看四周,从包里取出一根细铁丝,然后将铁丝探进大锁里,转动没几下就打开了。幸好在国外跟着一个教官学过一些,不然还进不来。 第十三章 回沈家 沈素音这次回来性质太多,而这些性质说不准就会给沈家带来麻烦,她还不想过早的暴露自己。 但暴风雨的前期都是无声的。 她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在暗处正巧看到一副奇景。 是沈姨和一个男人在说话,而两人说的是日文。 什么情况? 沈素音有些狐疑,沈家最不喜欢和日本有关的一切,沈姨是父亲最小的妹妹,怎么会日语?难不成是赶出去那些年学的? 不会是来这谈情说爱的吧?沈素音想到不好的事情去了。 随即那个男人朝着这边走来,沈素音赶紧蹲在草丛里。 沈姨打开后门,说着日语,声音很轻。沈素音隐约听着大意是会办好交代的事情,藏宝图大概在那丫头身上。 等到沈姨回去后,沈素音才从草丛里出来,她若有所思看了眼门外,想着他们说的藏宝图到底是什么事情。她不知道沈姨在盘算着哪个丫头,也不知道她们想干些什么,但她并不打算告诉沈老太爷,毕竟没有牵扯素君和春阳。 在她眼里,沈家的一切都比不过他的弟弟妹妹,而且父亲临死前也只是嘱托她照顾弟弟妹妹,并没有沈家。相反,父亲当年临死遗言是让她带着弟弟妹妹离开沈家,走得越远越好。但她当时年纪尚小,她没有办法再带着素君的同时,在带着一个4岁不到的小孩。她没有金钱和后盾,她如果带着他们离开,那么都会饿死。所以在沈家连续遭遇几次毒杀未遂事件后,她悄悄离开了沈家。 沈素音悄悄回到了房间。 她坐在桌前,打开日记本,开始记述着回国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看着最后提笔的1931年8月,她陷入了沉思。最后在下面标注着,奉天素君四个字。 沈素音知道人都是自私的,沈家那么多姊妹,偏偏借由求学名头去奉天的是素君。沈素音难免不会多想,素君和春阳孤苦无后盾,而素贞有她娘在,就连那两个小妹妹也有沈姨在。她不免觉着素君这些年过得苦了。 这让她迫不及待想去接回素君,但现在她改变了主意,她要先在上海站稳脚跟,至少混进密查组之后再去奉天,这样多一重保障。 可是,素君能不能撑住呢? 沈素音合上笔记本,重新改了密码,锁了起来。 她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但身份让她阻碍,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密码按键锁这种高科技的日记本。 教授说过,现在这个时局在哪都是“战场”,尤其是中国,一直是强国眼里的肥肉。 沈素音突然觉得容锦所说的机会是对的,毕竟在这里,密查组可谓是一把尖刀。她借机进入,说不定会得到一些她想要的。 但这无疑是与虎谋皮,与鬼做交易。 之前那名女破译员也曾是教授的学生,虽然没有过多接触,但是她研究电码这方面的造诣上被教授提起过,说她很不错,但太认死理,热血腾腾的信仰和不懂分寸的个性是她的致命。果不其然,回国后不到半年,就疯掉了。 一个在国外被教授看中其才能的人未必会因为破解不出而疯掉,沈素音猜想这里面大概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比如战争。 所以教授才会说其不懂分寸,有先天才能无后天补拙。 至于容锦,想必和她一样,和那些一腔热血的成员不一样,他和她一样,是为了其他而来。加入的目的并不单纯。 不过,终归不会害他们。 沈素音关上灯,结束今天,她需要休息下面对明天。 第十四章 在上海的第一天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早上,沈素音出乎意料的睡过了头,她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下人告诉她马上就要到中午了,询问要不要准备午餐。 沈素音慢慢坐起来,应允了需要准备午餐的事情。刚刚睡醒的人大脑都还没开始运转,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恍惚许久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上海,是在沈家。 她伸手将挂在脖子上的钟表从衣服里拿出来,钟表一面为表,一面是照片,她打开钟表看了照片许久。这是父亲费力从母亲的尸体上夺下来的东西,里面这张照片已经泛白,里面的人也看不清楚,沈素音一直以为这是父母的合照。但昨天书房密室里供奉的灵位,让她改变了认知,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害怕。 她很怕从小到大所奢求的亲情是假的,她害怕自己真如三夫人所说,是个野种。她更怕弟弟妹妹知道后离开她。 沈素音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她往外看去,正好看见沈春阳支起相机,正在给沈素贞拍照片。 沈素音苦涩一笑,心里泛起波澜。如果沈素贞的妈妈不是三夫人,一切看起来是多么和谐。她永远也不能忘记三夫人做的一切,她不是恨三夫人趁着母亲怀孕期间爬了父亲的床,她是恨三夫人给母亲下了落胎药,害的母亲成了病秧子,从此弱如蒲柳。她恨三夫人对她们赶尽杀绝,她恨她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能置人于死地,桩桩件件都是罪大恶极,可偏偏父亲给她撑腰。沈素音身上至今有一道伤疤,这道疤对她来说简直刻骨铭心,她从没想过,三夫人会丧心病狂到谋害人命,竟然将她和素君扔在郊外的小木屋里烧死。不光是这脚裸上的疤,就连身上,她都有几块烧伤的疤。当时她将素君护在身下,火烧导致横梁断裂砸在她身上,她鼓足勇气一步一步的挪动着,爬着,死命的将素君推出木屋,但看到赶到的父亲就站在门外看着她爬出来,仿佛把她当成无关紧要的人。若不是素君一直在哭闹着喊爸爸妈妈,父亲说不定不会让阿仔他们救人。当时她的心凉了,彻底凉透了,但她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父亲明明深爱母亲,却任由三夫人胡作非为,为什么明明和素君是一同胞所出,却被嫌弃至此。现在她明白了……可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 这时窗外传来沈素贞清脆活泼的笑声,她眼神一暗,伫立片刻后关上了窗户。 沈素音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是她昨天从箱子里放进去的。她从里面拿出一条裙子,对着镜子慢慢穿上。 即使她心如残霜,她也不能在此刻半途而废,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她都要履行对父亲的承诺,保护好沈家,保护好素君和春阳。 收拾洗漱后,沈素音下了楼。此时沈春阳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相机。 “表姐,你醒了?”沈春阳叫出声。“正好,我拿了相机,要不要拍张照片。” 沈素音脚步一顿,眼神移向沈春阳手里的相机,眼神意味不明。就在沈春阳被看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沈素音才开口。“不用了,我不爱照相。” “好呀,你不是说没有胶卷了吗!你骗我!”一旁的沈素贞眉毛一挑,嘴巴一撅,一脸不高兴。 “姑奶奶,你都拍一早上了,还不累啊?”沈春阳一脸无奈。“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表情,有什么好拍的。” “沈春阳!” 沈素音绕过他们,走到餐厅。她实在没有兴趣看着他们打闹。下人们看到她走进来,立刻端上了饭菜。 第十四章 在上海的第一个早上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早上,沈素音出乎意料的睡过了头,她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下人告诉她马上就要到中午了,询问要不要准备午餐。 沈素音慢慢坐起来,应允了需要准备午餐的事情。刚刚睡醒的人大脑都还没开始运转,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恍惚许久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上海,是在沈家。 她伸手将挂在脖子上的钟表从衣服里拿出来,钟表一面为表,一面是照片,她打开钟表看了照片许久。这是父亲费力从母亲的尸体上夺下来的东西,里面这张照片已经泛白,里面的人也看不清楚,沈素音一直以为这是父母的合照。但昨天书房密室里供奉的灵位,让她改变了认知,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害怕。 她很怕从小到大所奢求的亲情是假的,她害怕自己真如三夫人所说,是个野种。她更怕弟弟妹妹知道后离开她。 沈素音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她往外看去,正好看见沈春阳支起相机,正在给沈素贞拍照片。 沈素音苦涩一笑,心里泛起波澜。如果沈素贞的妈妈不是三夫人,一切看起来是多么和谐。她永远也不能忘记三夫人做的一切,她不是恨三夫人趁着母亲怀孕期间爬了父亲的床,她是恨三夫人给母亲下了落胎药,害的母亲成了病秧子,从此弱如蒲柳。她恨三夫人对她们赶尽杀绝,她恨她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能置人于死地,桩桩件件都是罪大恶极,可偏偏父亲给她撑腰。沈素音身上至今有一道伤疤,这道疤对她来说简直刻骨铭心,她从没想过,三夫人会丧心病狂到谋害人命,竟然将她和素君扔在郊外的小木屋里烧死。不光是这脚裸上的疤,就连身上,她都有几块烧伤的疤。当时她将素君护在身下,火烧导致横梁断裂砸在她身上,她鼓足勇气一步一步的挪动着,爬着,死命的将素君推出木屋,但看到赶到的父亲就站在门外看着她爬出来,仿佛把她当成无关紧要的人。若不是素君一直在哭闹着喊爸爸妈妈,父亲说不定不会让阿仔他们救人。当时她的心凉了,彻底凉透了,但她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父亲明明深爱母亲,却任由三夫人胡作非为,为什么明明和素君是一同胞所出,却被嫌弃至此。现在她明白了……可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 这时窗外传来沈素贞清脆活泼的笑声,她眼神一暗,伫立片刻后关上了窗户。 沈素音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是她昨天从箱子里放进去的。她从里面拿出一条裙子,对着镜子慢慢穿上。 即使她心如残霜,她也不能在此刻半途而废,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她都要履行对父亲的承诺,保护好沈家,保护好素君和春阳。 收拾洗漱后,沈素音下了楼。此时沈春阳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相机。 “表姐,你醒了?”沈春阳叫出声。“正好,我拿了相机,要不要拍张照片。” 沈素音脚步一顿,眼神移向沈春阳手里的相机,眼神意味不明。就在沈春阳被看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沈素音才开口。“不用了,我不爱照相。” “好呀,你不是说没有胶卷了吗!你骗我!”一旁的沈素贞眉毛一挑,嘴巴一撅,一脸不高兴。 “姑奶奶,你都拍一早上了,还不累啊?”沈春阳一脸无奈。“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表情,有什么好拍的。” “沈春阳!” 沈素音绕过他们,走到餐厅。她实在没有兴趣看着他们打闹。下人们看到她走进来,立刻端上了饭菜。 “谢小姐,夫人还没有下来,得等夫人下来才能用餐。”沈素音刚要动筷子,就见一个婆子在旁边插嘴。 “妈妈今天有事出去了,等她回来我们都饿死了。”沈素音和沈春阳一道走进来,听到王妈的话立刻走过来撒娇。“王妈,我要是年纪轻轻饿死了,你不心疼吗?” “心疼心疼。”王妈笑起来。“晚上想吃什么,王妈亲自给你做。” “王妈,你也太偏心了,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沈春阳边吃菜边道。“你得一碗水端平啊。” 沈素音本来想吃几口饭冷静冷静,听到这段谈话后也没了胃口。她抬眼望了望沈春阳。“怎么没见沈老太爷。” “爷爷去商会了。”沈春阳微微蹙了蹙眉。“现在上海局势紧张,商会派人来请爷爷商讨事情,之前工人全体罢工起义,不止沈家产业,其他家族的企业也受到了波动。” “为什么罢工?”沈素音愣了。 “我们哪知道,这段时间到处都是炮弹枪响,我在家里呆了两月,没敢出门。”沈素贞撇撇嘴。 “素贞说的没错,爷爷是嘱咐我们不要出门,不过我倒是从蔡园丁他哥哥那里打听到一些事情,好像和打仗有关系,那段时间好些跟这个有关的传单还有刊物,什么《工人快报》、《上总通讯》。”沈春阳说完扒了几口饭继续道。“不过我觉得不是坏事,还去帮忙抬伤员了。” “然后爷爷知道了,打了他一顿,打的痛哭流涕,说一定听话呆在家里。结果第二天他又带着人跑出去了。”沈素贞毫不留情的拆穿。 “你话别说这么难听,什么痛哭流涕!”沈春阳瞪了沈素贞一眼。“我这是计策,你懂不懂。再说了,我做的都是有意义的事情,才不是爷爷说的胡闹。” “爷爷还不是担心你,爷爷可说了,你要是想胡闹也可以,你先给沈家留下香火,好让沈家传宗接代。”沈素贞正色道。“你也不为爷爷想想,外面那么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第十五章 餐厅 “我还拍了照片,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寄给报社了,还特意写了份稿子。”沈春阳说完,放下碗筷,一溜小跑出去了。“姐,我去拿给你看。” “沈春阳,你能不能好好吃饭。”沈素贞看着沈春阳跑出去,一脸埋怨。“你别跑那么快,小心又胃疼了。” 沈素音在一旁看着沈素贞的表情,不像是作假,她是真的关心春阳。 “谢姐姐,今天的汤特别鲜,我帮你舀一碗吧。” “谢谢。”沈素音迟疑几秒,向沈素贞道了谢。 “不用这么见外,你是春阳的表姐,自然也是我表姐咯,我们是一家人。”沈素贞扬起笑容,舀了一碗汤放在沈素音面前。 沈素音猛地咳嗽出声,费劲将口里的米饭咽下去。 “谢姐姐,你没事吧?你喝口汤润润,别噎着。” 沈素音点点头,舀了几口汤入口。 这个时候,沈春阳拿着一封厚厚的信封过来。 “姐,这都是我拍的,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好记者。”沈春阳将信封里的照片拿出来,好在餐桌够大,能摊在上面。 沈素音拿着汤匙的手僵立不动,她看着照片,眼睛突然红了。国内的情形一直都是乱哄哄的,到处都在打仗,从清朝打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这次上海工人罢工事件她在美国也有所耳闻,国外的同胞也时刻关注这件事情,但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表姐,你怎么哭了?”沈春阳讪讪道。 沈素音放下汤匙,伸手抹了抹眼睛。“昨晚没有睡好,眼睛有点不舒服。” 沈春阳表情有些复杂,顿了顿才开口。“是不是我拍得照片有些过分?” 沈素音摇摇头。“你刚才说你的理想是当一名好记者,你已经做到了。因为记者的责任是向人民传递最真实的讯息,不论艰难险阻,始终不放弃。一个好的记者不会干着趋炎附势的事情,不会撰写报道跟风拍马之事。你拍的很真实,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拍这些照片,你很能干。” “真的?”沈春阳顿时笑容满面。 “但是你以后做这些事情要多想想,沈老太爷年事已高,不能再受刺激了。”沈素音不想将春阳的热情无情破灭,只能婉转的告诉他。 “我带着保镖的,不会有危险的。”沈春阳得意极了。“而且上海有金叔和杜叔,也没人敢动我。” 沈素音听到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只能心里叹气。 沈春阳像父亲,面貌英俊,但性格完全不一样。父亲不苟言笑,而春阳时时刻刻挂着笑容,仿佛没有烦恼一样,无忧无虑的。许是多年没见,她还没有了解他,但春阳口里的那两个人是上海滩大佬,多少人恐之避让。 沈素音本来想日后再单独找春阳谈这个事情,但紧接着沈素贞开口了。 沈素贞闷着声,很不高兴。“爷爷说了,青帮不好招惹的,你别再犯糊涂了。” “他们都是爸爸的兄弟,不会出什么事的。”沈春阳伸手给沈素贞夹菜。“爷爷老了,家里除了我没男人帮衬,如果不是两位叔叔,沈家产业早就乱套了。” “可大姐是因为……”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沈春阳打断沈素贞的话,眼神冷冷道。 “春阳!她是你大姐!”沈素贞啪的一声将筷子放下,恼怒了。 沉默片刻后,沈春阳站起来,他收起照片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转身离开了餐厅。 餐桌上半响无人开口说话,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 “春阳不是有意的,他是心里有气。”沈素贞想起谢姐姐的身份,为了谢姐姐不误会春阳,她只能开口。 “为什么?他恨沈素音?”从自己口里说出沈素音这个名字,沈素音很别扭。 “不会的。”沈素贞立马摇头。 “为什么?”沈素音不明白,她记得离家的时候春阳还很小,小孩子哪里来的什么恨。 “你也知道沈家当年的事情,自从父亲死后,爷爷就病倒了。放眼整个沈家,有资格继承沈家的只有春阳,但他年纪太小,众人都不服他。说难听点,他们宁愿多派人将大姐找回来,也不愿意春阳管事。所以以后大家提到大姐,春阳就会不高兴,他不是有意的。”沈素贞慢慢解释道。 沈素音低下头没再说话。她从沈素贞的话语里她能够想象春阳当时的处境,也能知晓那些股东的心情。毕竟能力摆在面前,他们更倾向于找到自己,毕竟她得了父亲的真传,经商头脑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且,春阳有一次去拿货的时候被人下了套,双腿被打断了,现在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虽然我不喜欢青帮的人,但如果不是青帮的人送春阳去医院,恐怕腿就彻底废了。”沈素贞说着说着就哭出来了。 沈素贞慌乱的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我有些控制不住。” 沈素音哑然,她看着面前这个妹妹,看着她红了的双眼,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没有想到三夫人那样的人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看着沈素贞红着的双眼,她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候沈素贞放下揉眼睛的手,对着她道。“我请你去听戏吧。” “听戏?”沈素贞对话题的突然转变有些懵。 “对,云合戏班的戏,虽然没有什么名角,但唱旦角的人很好看。”沈素贞提到那个人,满脸的开心,眼睛都笑眯了。 到底还是个养在闺阁里的孩子,沈素音笑了,点头答应。 沈春阳虽然刚刚闹了脾气,但是听说她们要出去听戏,撇撇嘴派了车送她们,毕竟从这走出去很远才能坐黄包车。 沈春阳还特意塞给沈素贞钱,让她买束花。 沈素音在旁边听到两人细声轻语谈话,笑了。她知道,那束花是送给那名长得好看的旦角的,她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她突然感受到了两个小孩子的心情,没有复杂的思维,一切都是纯真质朴的。 第十六章 初遇傅朝安 汽车开到了云合戏班的门口,沈素贞还要去对面买花,让她一个人先上二楼。 沈素音点点头,目送着沈素贞离开,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心情不禁愉悦。她转过身看了眼招牌,云合戏班的招牌是一副裱着的毛笔字,行云流水简单不失大气的隶书。 里面一个老人看到她,手一抖打翻了茶水,沈素音微微一笑,走了进去。 “小姐第一次来这吧,老生瞧着有些眼生,小姐是想听谁的戏,可有戏票?”坐在最外面座位的一个老人站起来,一身藏蓝色长袍,戴着副眼镜,很有学者风范。他是这里的老板,叫李三六,大家都叫他李三叔。 “你是老板?二楼还有座位吗?”沈素音低声道。她眼神悄悄瞥了眼门口,有几个便衣,她朝老人眨眨眼,手里比了个数字和手枪,告诉他门口有三个便衣。 “有。”李三叔点点头。“只是现在正在唱着,不方便再从前面上楼了,要不你随我从后面绕过去。” “可以。”沈素音点点头。 李三叔带着她来到后门,她微笑点头,掀开帘子先走了进去。 昨天晚上这条路上发生枪战,云合戏班也被波及到。昨天晚上和容锦分开后,她才记起通行证和护照在他身上,那是唯一能代表她身份的东西,绝对不能丢。沈素音本来想过几天等风声散了再来这里一趟,看能不能遇见容锦,沈素贞这次邀约正和她意。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李三叔一脸担心。 昨天沈素音和容锦在这里接头的时候,她就看到了李三叔。原来这个戏班就是当年父亲为了讨母亲欢心,瞒着沈家偷偷建立的。她想起那个时候父亲常常带着母亲来这里,而她也偷偷去后堂看他们练基础功。她也曾在这里遇到朝安哥哥,他教她基础功,教她如何唱戏,如何踱步……直到她六岁那年出国,整整十年,她都没有联系过他。或许,朝安哥早就忘记了当年的小妹妹。 “没人知道我的身份,除了我舅舅还有你,没有人知道我是沈素音。”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通行证和护照上面的名字,沈素音面色难看了。 “怎么了?”李三叔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好。 “我觉得多了一个知道我身份的人。”沈素音认真的说道。“是昨天和我见面的那个人,我护照和通行证不小心放在他那里了。” “那怎么办,这……这……”李三叔急了。“大小姐,你也太大意了,这怎么能……怎么能随身背着真的证件呢。” “应该不会有事情的,他不会说的。”沈素音神色有些不好。她忘了一点,容锦是临时和她约在这里的,他也许不会再来这里了,更何况现在风声太紧,她还不能启用紧急联系。 李三叔建议她等下去后院看看傅朝安,打个招呼聊聊家常。沈素音笑着婉拒,她对着已经花白了头发的李三叔道。“三叔,现在世道这么乱,有些人还是不见为好。” 沈素音当然不能见傅朝安,如果两人见面她该怎么开口?跟他道明身份?她不想以后连累傅朝安,毕竟这个年代,戏子已经不容易了,她不能再把他拖进她的圈子。 戏子虽然苦,但总有命留着。 她记得傅朝安说过一句,戏比命重要,命比人重要。 “你知道沈素贞中意的花旦是谁吗?”沈素音突然想到这一点。 “是朝安。”李三叔道。“唉,朝安长相太秀丽,太容易出事了,这年头就连男人都不安全了。” 沈素音心里咯噔一声。“什么意思?” “唉,不说了,别污了大小姐的耳朵。”李三叔摆摆手,糟心极了。 沈素音想了想,还是吞下了想说的话。她跟着李三叔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出乎意料的是,楼上有两个人,一个穿着藏红色长袍,一个穿着米蓝色的旗袍。 而偏偏,这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与她相熟,是贺家的贺云婉,而且和她在一个大学。 贺云婉感受到了脚步声音,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沈素音慌了手脚。 沈素音看到贺云婉张嘴要说话,三步并两步,快速的走到贺云婉身边,然后悄悄用手敲打着身上。 这是最简单的摩斯密码,贺云婉和她同在哥伦比亚大学数学系。 二楼还守着一个便衣,她不能让贺云婉说出她的名字,可她如果主动报出谢雨这个名字,那个便衣肯定会注意她。 凭直觉,她绝对不会认为密查组能力不好,她不确定徐慕明当天在码头有没有看到她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所以这次她不能被便衣盯上,她赌不起。 她用手指传递过去的信息只有一条。 记住,我是谢雨。 贺云婉讶异的看向她,然后端起茶杯,假装眠口茶,然后手指敲击茶杯,意思是知道了。 沈素音悬着的心放下,坐到贺云婉身边。她虽然和贺云婉同在哥伦比亚大学,但两人一直是鲜少交流,她不得不感谢斯特教授,如果不是他课上有讲解摩斯密码,她和贺云婉就不能打暗语了。 她坐在贺云婉身边,低头看着楼下的戏台。台上刚好唱完,换了下一出空城计。 贺云婉皱起眉头,显然不喜欢听。 “贺小姐不喜欢?”旁边穿着藏红色长袍的男子开口说话,男子眉目清秀,肤白唇红,对着贺云婉歉然一笑,倒晃了沈素音的眼睛。 “这些人,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一点新意都没有,还没有你唱得好。”贺云婉认真说道。 男子笑了。”贺小姐说笑了,若是他们唱的比我好,我就失宠了,哪还能在这里陪你。” 沈素音闻言皱起眉头,颇为不喜。她怪异的看了眼贺云婉,倒是看不出贺云婉有这样的喜好,让人吃惊。 “这位小姐,你这个表情是看不起吗?”男子注意到沈素音了。 贺云婉一听,转头瞪了眼沈素音, 一直杵在旁边的李三叔见到后,走过来打圆场。“朝安,这是谢小姐,和沈家那位有交情。” 沈素音一听这话,就想起了沈素贞。她没想到李三叔会这么介绍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轻浮的男子就是傅朝安。 第十七章 争吵 沈素音尴尬的不知道怎么说话,倒是贺云婉嗤笑一声。“沈家那位是哪位?不知情的一听还以为是大人物,其实也不过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娇丫头。” 话音刚落,楼梯蹭蹭蹭想起重重脚步声音,起落无章。沈素音抬眼看向楼梯口处,就看见沈素贞捧着束花,气鼓鼓的走过来。 “沈小姐还是这么有朝气,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贺云婉捂嘴轻笑。 “我哪有你这么淑女,走路不带风,笑也不露齿,说话阴阳怪气的。”沈素贞眼睛一瞪,站在那里颇像来寻仇的人。 “素贞……”沈素音话一顿,轻叹口气,随即又道。“过来。” 沈素贞不满地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嘴一撅,将手里的话塞给了坐在一旁的傅朝安。“这是送给你的花,喜欢吗?” 本来是很好的一件事情,但不知道是不是贺云婉在的缘故,沈素贞的表情很难看,嘴也撅着。在旁人眼里,就像是赌气闹脾气一样,沈素贞将花塞给傅朝安。 傅朝安看着手中多出的一束花,没有说话。好半天他才抬起头,面无表情的道了句。“沈小姐好意我心领,只是今天我并没有登台唱戏,这花送的不合规矩。” “你什么意思?”沈素贞脸色更难看了。 傅朝安将花往沈素贞面前一递,眼神冰冷,完全不似之前态度,认真的说道。“沈小姐如是真心送花,那就等我登台唱戏时再送吧。” “傅朝安,我送你这么多次礼物,你都是各种理由搪塞我,你什么意思?看不上吗?”当着大家面被这么一说。沈素贞气的打哆嗦,一把夺过花扔地上,眼睛瞬间红了。 “有些人粗鲁如农妇,难怪朝安哥唯恐避之不及。可笑大家闺秀品行如此粗鄙,简直污眼污耳。”贺云婉轻笑一声,眼神轻蔑。“沈小姐若是不想听戏,麻烦你别挡在大家面前,耽误大家的时间。” 这话一落,素来要强的沈素贞眼泪如珠落。 傅朝安像是没看见一样,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抬眼看向贺云婉。“不好意思,贺小姐,我还有事,失陪了。” 贺云婉放下茶杯,嘴角上扬。“朝安哥去忙吧,有些人不用理会。” 戏台上的空城计还在唱着,二楼就上演了一出好戏。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却让沈素音膛目结舌。沈素音惊的是贺云婉的强硬和说话的巧妙,窘的是沈素贞确如沈春阳昨日介绍一样,娇蛮任性,自负过人,直来直往浅舌头。 傅朝安看也不看一脸委屈样的沈素贞,直接下了楼,李三叔看着楼上情形,摇摇头也跟着下去了。 沈素贞见状,气的将地上的话狠狠踩了几脚,也跑下去了,全然忘记今天是带着谢姐姐来听戏的。 此时二楼就剩下三个人,沈素音和贺云婉,还有在一旁嗑着瓜子的便衣。 沈素音瞥了一眼便衣,他腰间鼓囊囊的,她知道里面有一把枪。她站起身走到窗户旁,伸头往外一看,沈素音已经上了车。她随即看了其他处,却发现不同角度的最佳监控位置都是便衣,一个个都是挎着枪的健壮男人。她心里微微一惊,她蓦地感觉到不对劲,在这盯梢的人已经超出她估计的人数,依她了解过的情报,密查组绝对不可能在一天时间在这埋伏这么多人,除非是借调。 这不是简单的盯梢,沈素音神色复杂。她回头看了眼贺云婉,眼神却悄悄看向那名便衣,发现便衣专心致志嗑着瓜子听着戏。她眼神一动,几步走到座位旁提起小包快步走下了楼梯。 “你走得真快。”沈素音刚走出云合戏班,正要走到车旁,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沈素音回头一看,原来是贺云婉也出来了。 “贺小姐不多呆一会?”沈素音微微一笑。 “朝安不在,我一个人呆着无聊。”贺云婉上前几步挨近她,附耳低声道。“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解释。” “现在不方便。”沈素音脸色一沉,她看到那个便衣也下来了。“之前二楼的另一个男人也下来了,在你身后。” 贺云婉一愣。 “我记得斯特教授推荐你去德国学习,你现在应该在德国,而不是这里。”沈素音低声道。“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所以日后大家互相保密。” “不愧是教授得意学生,脑袋转的够快。”贺云婉眼神富有深意。“你走吧,他们是来找我的。” 沈素音听到这话,也不犹豫,立刻与贺云婉拉开距离。再也不看贺云婉一眼,抬脚走向车子停放处。 “谢姐姐,你和她聊什么?”沈素贞很不开心。 “没什么,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沈素音上了车,随后将车门关上。 “小李,开车。”沈素贞道。 “等等。”沈素音咬了咬唇,转过头看了眼车后景色。 “怎么了?”沈素贞也回转头看去。 第十八章 贺云婉被抓 她记得贺云婉被教授安排到了德国学习,就在她回国的时候教授还提起贺云婉,教授说贺云婉会在那里学习两年,和她一起赴往德国的还有一个德国留学生。 沈素音暗暗观察周围的便衣,她看到周围的便衣互相打了个手势,然后冲上去将贺云婉绑了。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贺云婉尖叫出声。 “怎么回事?贺家可不是平头百姓,怎么敢抓她?”车里的沈素音也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沈素音也疑惑了。贺云婉早就知道有人盯着她,但她却一直呆在云合戏班里听戏,就像是故意等着人来抓她。 贺云婉还在不停的挣扎,声称自己无辜,但围观的人并没有上前搭救,而是沉默的看着这出戏。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沈素贞虽然与贺云婉有不满,但也看不惯她当街被绑。沈素贞自以为遇上亡命绑途,正打算下车时却被沈素音拉住了手。 “你做什么!”沈素音眼快手急按住沈素贞,低声质问。 “去打电话。” 沈素音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某处,确实是有个公用电话亭。“你要打给巡捕房?你不能去。” “可贺云婉……” “那不是普通人,你不要给沈家惹麻烦。”沈素音沉声道。“而且这里是法租界,又离巡捕房近,他们不敢对贺云婉怎么样。” “他们都在法租界抓人了!”沈素贞甩开沈素音的手,拉开车门就火急火燎往电话亭方向冲去。 沈素音一看这架势,可不敢让她这么冲过去。她追上前一把抓住沈素贞的手,狠狠按住沈素贞。“你好生看看周边的人,这里已经被别人控制了,稍有异动都会被看透。你这么冲过去报案是想去当替死鬼吗?” “谢姐姐,你放开我,他们这是公然绑架,公然犯法!”沈素贞情绪激动起来,不停地想挣脱开被束缚住的手,但对方力气却比想象中大很多。 沈素音用另一只手捂住沈素音的嘴巴,刚才沈素贞的动作没有被人注意到是因为有车开进来了,她眼神瞥过去,看见几个人走过去,其中一个人拉开车门。 车里下来的人西装革履,戴着顶和衣服相衬的帽子,周围的人毕恭毕敬的向他说一些事情。帽子挡住了这个人一半的脸,沈素音一时看不出是谁,但从此人行为举止上能看出,他是具有良好教养的人,肯定不是黑帮的人。 “贺小姐,你不要让我们为难,我手底下这些人都不是怜香惜玉的。”那人走过来,抽出抢开始把玩起来。“你不想枪走火吧?”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凭什么来抓我?”贺云婉虽然手被绑了,但是脚确实自由的,贺云婉抬脚就踹过去,这么高的鞋跟往人身上一踹,也能让这人痛一会。只是这脚刚踹出去,就被那人轻而易举抓住。 “贺小姐,还是和我们走吧。”那人放开贺云婉的脚,脱下帽子,笑道:“贺小姐,只是想请你去喝喝茶,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贺云婉愣住神,半响才道:“徐家少爷请人喝茶需要用绑的,这算什么家教。” 沈素音也愣住了,她这个角落也刚好能看清楚他的脸。帽子取下来的一瞬间,她倒抽一口气,差点松开沈素贞。 这时旁边一个人道。“老大,这是法租界,咱们不能磨蹭了,一会巡捕房的人到了。” “贺小姐,怪不了我,我这也是工作。”徐慕明拿出手铐,瞅两眼手上绑着的麻神,不高兴了。“谁拿麻绳绑的,绑这么难看。” “老大,我绑的,她一直动,我这不是急上了下意识给绑了。”凑上来那个人道。 “难怪你来上海这么多年就只会杀猪。”徐慕明嫌弃极了,但又不得不把绳子解开后拷上贺云婉。 而沈素音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贺云婉被带走,但她绝对不能让沈素贞上前打电话报案。只是因为她私心里不想被牵扯进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第十九章 权衡再三 她不想引人注意,更关键的是贺云婉是故意被抓的!这趟浑水绝对不能去蹚!她有点后悔来这里,她当时想着或许能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容锦拿回她的证件,或者即使不在,她也能通过李三叔帮忙去报社刊登一则广告,通知下次见面时间和地点。可她来到这里,看到门口守着的便衣就知道,是她想得简单了。 她只是在国外认识一些爱国人士,也曾捐赠了爱国资金,供他们活动。而她之所以和容锦联系,帮助他们,只不过是报恩,报“青鸟”的恩情。但她毕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对事情的处理还不够圆滑,不够谨慎,好在她眼力不错,一眼就看明白了戏班外面的布局。她以为这些人只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在这里继续留守,但她怎么没想到本该在德国的贺云婉会出现在云合戏班,也没有想到那些便衣抓的人是她,在租界里除了黑龙会和刚冒头的密查组,没谁会敢在租界抓人,而徐慕明的出现恰好证明这些人来自密查组。 她甚至可以确定,贺云婉是故意的了。她明明知道这些,却无动于衷,给足了时间给对方。 而沈素贞这时候如果打了这个电话,那么沈家就被拖进这趟浑水,成为一个靶子。 沈素音死死缠住沈素贞,她压低声音狠狠道。“沈素贞,你别忘记刚才才戏班,她和她男人是怎么羞辱你的。” “谢姐姐,一码归一码,她确实羞辱我,可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放开!”沈素贞狠狠瞪了沈素音一眼,神情颇为怪她。 “我是为你好!你乖一点!”沈素音硬是不肯放手。“她不是平头老百姓,别人不会为难她,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待会让阿父去保她出来。你放心,我阿父同徐家有交情,自然能保刚才那位小姐出来。” “谢伯伯?徐家?”沈素贞一愣。 “对,徐家。”沈素音看着远去的汽车,慢慢松开了抓住沈素贞的手。 “徐家?”沈素贞一脸迷茫,她回头看了看开走了的汽车,明白了。这辆汽车在上海总共就一辆,车主是徐家少爷徐慕明,天天花天酒地一副浪子做派在上海名媛圈可是出了名的。她蓦地想到了失踪的大姐,因为徐沈两家曾是姻亲关系,徐慕明本是大姐的未婚夫,只是出事以后徐家上门退了这门亲,爷爷不想耽误年轻人,也烧了姻贴,毁了婚约,但沈徐两家关系大不如前。沈素贞一脸复杂,不由看向沈素音的脸。她想许是因为这个,谢姐姐才阻止她吧。想到谢姐姐本是来帮春阳渡过沈家难关的,自然看护沈家。她不由缓口气,暗叹自己不留心。 虽然春阳平时老说她这里不好,哪里不好,但大是大非她是清楚的,沈徐这几年已经算得上对立了,好几个厂子也被徐家拿走了,沈家现在已经是风口浪尖,决不能因为其他事情连累沈家。 先前的贺云婉,在沈素贞眼里已经成了危险人物,决不能去接触的人。徐家毕竟是军政要员,他们抓的人沈素贞是绝对没胆子去插手的。想通了这点后,她伸手抓住沈素音的手。“谢姐姐,不用去麻烦谢伯父了,我刚刚仔细想想,既然是和徐家有关,贺云婉是不会有危险的,毕竟贺家少爷和徐家少爷关系不错,而且她和他有那种关系在,所以谢姐姐不用去麻烦谢伯父了。” 贺家少爷?沈素音暗自心里嘀咕,脑海里开始回忆起这个人。 这个时候,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散了,傅朝安慌慌张张赶了出来。 “云伯,刚才发生什么事请了,贺家小姐呢?”傅朝安在门口向路口张望几下,扭头拉住一旁卖杂货的人。 “被抓走了,看着挺凶的,一上来就五花大绑,可吓人了,我还在想是谁敢抓贺小姐,结果出来一个人,是徐家少爷。哎呦我真是搞不懂这些有钱人,这一惊一乍的。我说朝安啊,你也别跟着贺小姐了,这算什么事嘛,叔不是嫌弃你,叔可是为你好,保不齐徐家少爷今天这一出就是来抓奸的。” “是啊,朝安,他们那婚事在报纸上登了好几天,你别往里面掺和了,俗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啊。”旁边叼着烟杆的中年人也道。 旁边的人也纷纷劝着,毕竟大家都是这里熟客,大多数都是看着傅朝安长大的,自然不希望傅朝安走了歧路。 傅朝安显然没听进去,直接上了旁边闲等客人的黄包车,理也不理身后那些劝说的人,道出一个地址给车夫,然后被拉着走了。 众人纷纷无奈叹气,耳力好的自然挺清楚那个地址是贺家。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沈素音忙看了眼沈素贞,果然看见她眼眶红了,泪珠子在里面打滚,感觉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今天本来是开开心心的来,如今沈素贞倒是红了两次眼眶,忍着没哭出来。她毕竟跟着父亲几年耳濡目染自然明白一些。傅朝安虽然比花烟间里“野雉”名目好点,但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陪人开心,随人高兴,陪你玩闹,逗你开心,顺带着撩衣解带话话风情来个春风一渡。 但这个突发性转机倒是让她一愣,周围人的话听在耳里确实让人猜忌,但是她心里清楚,贺云婉被抓另有其他原因,不过保不齐也有这一层原因在其中,徐慕明给贺云婉来个公事私事一起算。 而旁人这些话在沈素贞耳里听起来只委屈,她是真心喜欢傅朝安,她看不惯贺云婉也只有一个原因,她明明和徐家少爷是未婚夫妻关系,可她偏偏还要招惹傅朝安。要说刚才她担心贺云婉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做不到见死不救,那么现在就是真真切切实心实意担心了,她自然也明白徐家不会为这事当众绑人,再怎么样也是私下里解决。可她还是担心徐家听到些流言蜚语为难傅朝安。 沈素音也不顾她伤心了,拉扯着沈素贞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言,等车子开回了沈家,沈素贞才抹了抹眼睛,下了车直接回房了。 出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苦大仇深的样子让沈春阳吃惊了。 沈春阳赶忙拉住也要回房的沈素音。“表姐,出什么事了?” 沈素音疲惫的看了眼他,今天的事情想来不会见报,她也不想让春阳无端担心。“那人没有收花,拒绝了。” “就这样?就为这个拉着张脸,那么不开心?” “这不够吗?”沈素音倒是惊着了。“被喜欢的人拒绝怎么开心的起来。” “因为我都习惯了。”沈春阳耸耸肩,无奈极了。“毕竟那戏子压根就没正眼瞧过她,要是换做别的戏子,谁敢这么嚣张,可偏偏她一头扎进去死不上岸,他对五姐那个态度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我只知道那个戏子绝对不是真情实意的人。” 第二十章 项链 这倒奇怪了,之前春阳还拉着素贞在旁说道,给其出谋划策,真心切切的全没了刚刚那副不喜样。沈素音寻思不解便细问春阳:“你既然知道他不是什么善人,为什么不提醒素贞。” “有什么好提醒的,她已经十六有余,又不是稚嫩小儿。”沈春阳不以为意瘪了瘪嘴,神情颇不在乎。“我家中排行最小,志学之年还未曾弱冠,虽然现在不是旧社会,可家中规矩还是老样子,我虽然掌得沈家,可也不好在情爱之事上对姐姐指手画脚,落了她的面子,让她难堪。” “可你早看出他不是良善之人,你现在不与素贞说明白,来日出了大祸怪谁?你可知道你们在外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沈家?”沈素音听了他的话,眉头不禁一皱。“如果是旁支亲戚,你自然不必理会,可素贞……” 还未等沈素音把话说完,沈春阳就打断她说话,他冷嗤一声开口道。“表姐,你这话有些奇怪,让外人听见恐怕会误会吧。” 沈素音一愣。 “旁支亲戚中也包括谢家。”沈春阳抬起手整了整领带,慢吞吞道。“表姐糊涂了,要是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是本家人,落了笑话。” 沈素音自觉失言,一时忘了隐藏自己,竟然用沈家大小姐的口吻说道他,全忘了自己现下用的身份是谢家。她垂下眼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待再抬眼时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她轻笑一声坦然道。“是我疏忽。” 沈春阳却面无表情看着她,全没了方才玩笑打趣的神情,这种犹如审视般的眼神不禁沈素音心里发虚起来。 “表姐今天戴着的这条项链很精致,我母亲也有一条一样的。” 沈素音一怔,她下意识伸手一摸,赫然发现项链并没有放进衣服里,而是戴在了外面。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抬眼看着沈春阳,纵是千转百想转了无数念头,也不知如何接他这句话。 沈春阳继续道。“只是母亲那条已经遗失了,我也只在照片里见过,刚刚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只是看久后越发觉得相似,想必这条链子是母亲娘家才有的物件。” 沈素音没有开口。 “表姐能不能将项链取下来,让我一睹。”沈春阳对她一笑。“表姐别误会,我只是好奇这条项链里面的构造,因为五姐以前也见母亲戴过,很是喜欢,听说丢了后心疼极了,也不爱戴其他项链,只认准了母亲这一条。只是我找了上海整个珠宝店,都没有找到,也没有一位师傅愿意做。珠宝师傅说这条项链花纹多样复杂,珠宝位置也镶嵌极为别致,其中一个珠宝镶嵌位置更是别致,像极了开关,想来里面必然还有变化。本来想再也见不到这项链了,没想到世事无常,今天又在表姐这里见到了。” 沈素音不由攥紧手中项链。“真是她喜欢吗?确定不是三夫人喜欢?” “这……”沈春阳被问住了,但还是道。“五姐平时虽然骄纵任性,但不至于撒谎骗我,如果是三夫人借她讨要,我自然能拿捏住。” 沈素音还是无话可说,一脸平静。 沈春阳绷住的脸瞬间裂了,他挠了挠头发,一脸的难为情。“实话告诉表姐,其实那照片已经看不清楚项链了,只是五姐太过喜爱,平日画了一堆这条项链的画像,我才知道母亲当年戴的项链长什么样子,就算不是给五姐,我也想给自己做一条,借此物件思念母亲。” 沈素音听着有些思绪紊乱,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他话。她听出来春阳是想睹物思人,他是唯一没有见过母亲的人,她自然明白他心里苦楚,可她还是为难。虽然此项链确实精巧,里面一面也被设计成钟表,可另一面却有照片啊。看着春阳期待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她叹口气。“只能看,不能做出来。” “为什么?”沈春阳不解。 “因为这是谢家祖宗传下来的,姑姑一份,我父亲一份,自然不能多出另一份。”沈素音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淡定自若。 “那好吧。”沈春阳勉强同意了,表情甚为可惜。 沈素音取下项链交给春阳手上。 沈春阳小小心翼翼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按下先前说的那个精妙位置,果然见它打开了。“这表好小巧。”沈春阳惊呼出声。“要是大一点就像是怀表了,幸好小了点,不然怀表可不能当成项链戴在脖子上。” 沈素音没有插话,让他一人打量。 “这照片!” “是姑姑年轻的时候。”沈素音这时才道。 “果然漂亮,难怪贺家小子老嫉妒我。” “嫉妒?”沈素音楞住了。 “恩,他老说我是占着母亲的好相貌才生的这样漂亮。”沈春阳一边看着母亲的照片一边道。 “你是男人,怎么能说漂亮。”沈素音哭笑不得,一听就是贺家的人打趣他,这相貌一看就知道是像父亲。 “我也是这么说的。”沈春阳点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指着照片另一个人。“这个人是谁?看着像一个男人,可又不像父亲,不知道上面滴了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沈素音心里猛地一跳,这项链是父亲从母亲尸体上取下来的,上面全被血给浸透,自然看不清了。“这是谢家物件,这旁边自然站着我父亲了,不然还能有谁?姑姑年轻时候可还认不得你父亲。” 沈素音伸手拿走项链,二话不说戴上去。“好了,东西也给你看过了,表弟还有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