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珠(主角徐吟)》 001章 赔罪 日暮时分,夕阳照进厅堂,拉出长长的影子。 尽管刺史府的待客厅布置得闲适雅致,绝对没有一丝一毫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建安侯府的林大管家仍然坐立难安。 他忍不住看向右手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妇人,一个少年。 妇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样貌秀丽,打扮华贵。少年大约十五六岁,五官与她有几分相似,颇为俊秀。 丫头又进来添了一次茶,仍然没有主人前来待客。 林大管家没忍住,叫住那个丫头:“这位姐姐。” 丫头停下来,惊讶地看向他。 林大管家脸皮红了红,还是问了出来:“不知徐二夫人可回府了?” 主家说不在,那就是不想见客的意思,他这样刻意问,倒是显得不知趣。 丫头施了一礼,方才回道:“奴婢这就问问去。” 说罢,她快步走了出去,究竟有没有问,那就不知道了。 等了这许久,妇人有些不耐,搁下茶杯,轻轻抿了抿嘴,说:“到底缺了个主母。” 这是在说对方失了礼数,所以还是等烦了。 少年看了母亲一眼,带着歉意:“都是儿的错。” 妇人也就这么一说,便重新举起茶杯,恢复从容:“无妨,这点时间,母亲还等得。” 不等,还能怎么办呢? 这里是南源,徐家的地方。 自从二十年前,绿林军大闹了一场,各地募兵勤王,朝廷就不大辖制得住了。 南源刺史徐焕,当初平乱立过大功,十几年了也没挪过窝,政务军事把持得滴水不漏。 自家虽然握着一纸留守的诏书,但到了南源,还是徐焕说了算。 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少不得低一低头。 要不然,她一个侯夫人,也不至于带着世子,给一个小丫头赔礼。 没错,给一个小丫头赔礼—— 建安侯夫人的脸庞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要说这事的来由,她身为母亲还是挺骄傲的。 却说自家侯爷,年初来南源上任。只因世子齐铭太过优秀,一来就引起了满城闺秀的注意。那徐三小姐徐吟向来不甘人后,也天天追着人跑。 前日,明德楼举行文会,大家中意谁的诗文,便赠之以花。徐三小姐大手一挥,命人收了全楼的花,都送给了齐铭。 建安侯夫人知道,自己这儿子有些清高病,如此得来的第一,实在丢人。他一时没忍住,当场骂了徐三小姐一顿。 徐三小姐作威作福惯了,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场面一时混乱,也不知道怎么的,从二楼摔下,掉进了湖里。 徐焕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爱如掌上明珠。尤其小的这个,几乎被宠上天去。 这下可好,徐三小姐吃了这样的大亏,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幸好徐焕外出公干,还没回来。 建安侯夫人赶紧带着儿子,先上门赔罪来了。 这会儿,府里理事的是二房。可建安侯夫人坐了一下午,也没见着徐二夫人的面,委实叫人难堪。 …… 刺史府西院,那丫头还真报到了徐二夫人这里。 二小姐徐佳追问:“母亲,您不去见客吗?” 徐二夫人打发了丫头,继续理账:“为何要去见?” 徐佳道:“那毕竟是建安侯夫人,何况这事本就是三妹的错。” 徐二夫人停顿了一瞬,问她:“怎么就是你三妹的错了?” 见她有维护的意思,徐佳不由叫了起来:“她天天追在齐世子后头,半点不顾刺史府的体面,难道还做对了?而且,她搅了文会,叫齐世子被人说笑,也怪不得人家生气。” 徐二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徐佳被看得心虚,不由缩了缩:“母、母亲……” 徐二夫人轻描淡写地说:“天天追着齐世子的,又不止她一个,文会的事固然不妥,可说到底,也就是孩子胡闹,算不得什么。佳佳,她是妹妹,你身为姐姐,要知道维护她。” 徐佳露出不忿的神色:“母亲,我自然知道维护姐妹,可总不能每回都叫我背黑锅吧?是她自己惹的事,父亲却来骂我,说我没看好她。” 想起来徐佳就生气。她和徐吟一般年纪,从小徐吟就仗着长辈的宠爱胡作非为,到处闯祸,可因为她有个好爹,什么事也没有。而自己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被骂。 就像这回,明明是徐吟非要去明德楼,偏要怪到她头上。 可徐二夫人并没有安慰她,反而说道:“不怪你怪谁?难道你父亲还能骂她不成?” 徐佳一哽,差点气哭:“母亲!” 见她如此,徐二夫人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好了,母亲知道你委屈,可咱家能这么风光,都是你大伯的缘故,人要知恩图报。” 徐家原本只是乡绅,家里有几百亩田地,祖上出过几个秀才举人。也就是吃穿不愁,再多便没有了。 哪知道后来出了个徐焕,少年聪慧一举考中,官越做越大,创下了这么一份家业。 徐家的风光,皆是他一人之故,他疼爱的女儿,自然也是全家的掌中宝。 可惜的是,除了两个女儿,他再无所出。 想到这里,徐二夫人微微一笑。 她除了这个女儿,还生下了徐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丁。大伯没有亲子,这份家业自然要传给她儿子。 为着这个,把徐吟捧上天算什么?再怎么宠也是个女孩子,等大一些,厚厚地陪嫁出去就是了,犯不着争这份闲气。 徐二夫人接着交代:“阿吟平白吃了这亏,你大伯回家定会生气。叫建安侯夫人多等等,待会儿再打发走。” 只要大伯知道,二房为徐吟出过气就行,至于得罪了建安侯府会不会有影响,徐吟的名声会不会更坏,她就不管了。 徐二夫人拿定主意,端起茶杯欲饮,却见心腹婢子从外头进来,禀道:“夫人,三小姐亲自去待客了。” 徐二夫人没防备,一口热茶差点灌在胸口,好不容易稳住,顾不上擦拭,忙问:“三小姐怎么知道的?她不是卧床不起吗?” 002章 骂错了 她不是卧床不起吗? 待客厅里的建安侯夫人,也是一脸震惊。 她带着儿子登门,一来就听刺史府的管家说,三小姐受了寒正卧床。 建安侯夫人理解,不管徐吟平日多么骄横,到底是个小姑娘,发生这么丢人的事,自然要躲起来修一修脸皮。 原以为,徐三小姐要有一阵子不见人了,没想到转头她便亲自来待客。 什么情况?难道…… 建安侯夫人不由向儿子看去。 齐铭被她看着看着,脸色渐渐白了。 难道徐三小姐觉得,反正人已经丢了,不如把事情做实了? 这可怎么办?自家能答应吗? 要说两家门第,也堪匹配,但是徐三小姐那个性子,齐铭哪遭得住! 可要是不答应,以后南源还有他们立足的地方吗? 建安侯夫人正左右为难,就听门口传来响动,丫鬟说了一句:“小姐小心。” 下一刻,徐吟进来了。 建安侯夫人与她看了个对眼,不由一怔。 徐焕的妻子,是东江乔氏之女,出了名的美人。他两个女儿,容貌承袭自母亲,天生丽质。 第一次见面,建安侯夫人便被姐妹俩的美貌惊住了,后来熟悉了徐吟的品性,那层光环才自然而然褪去。 一个小姑娘,成天招猫逗狗,净干惹人嫌的事,再漂亮也不成啊! 可这回,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徐吟的眼神出奇地沉静,衬着那瓷白的肌肤,尖尖的小脸,竟有种惹人怜惜的韵味。 “侯夫人,齐世子。”徐吟施礼。 建安侯夫人醒过神来,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 徐三小姐惹人怜惜?她是中邪了吗? 心里这样想着,建安侯夫人面上平静无波,客客气气地问:“徐三小姐,你身体可好些了?都怪犬子无状,让你受惊了。” 徐吟笑了笑,请他们坐下,说道:“没什么大碍,有劳侯夫人挂心。” 见她这表现,建安侯夫人的眼神古怪起来。 徐三小姐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 徐吟还能更礼貌,她转头看着齐铭,又道:“说起来,该我向齐世子致歉才是。前日在明德楼,我与人争闲气,搅了世子的文会,实在对不住。” 此言一出,齐家母子瞪大了眼睛。 他们听到了什么?徐三小姐道歉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吗? 建安侯夫人快忍不住探头去看看了。 “齐世子?”半天没反应,徐吟提醒了一声。 齐铭回过神,向她施礼:“不,是我的错。若非我斤斤计较,三小姐也不会落水……” 他心里松了口气。想来这次落水,让她吃了教训,以后收敛一二…… “你知道就好。” 嗯?她说什么? 齐铭愣愣抬头。 坐在对面的徐吟伸出手臂,往扶手上一搭。这是个非常闲适的姿势,然而在人前做出来,多少有些不庄重。 徐三小姐就那样闲适地,不怎么庄重地说:“搅了文会,是我的不是。可这事怎么说,也是我对齐世子的一片心,齐世子即便不喜,也不该当众斥责我不知廉耻。侯夫人,您说是不是?” 建安侯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骂了不知廉耻这句话吗?这可严重了啊!她急忙看向齐铭。 齐铭的脸色慢慢红了起来。 自从来了南源,满城闺秀追着他跑。徐三小姐的存在感,和别家小姐怎么一样?家中婢子说起来,总要提她几句,还有嘴碎的骂一声不知廉耻。 齐铭听到了都会让她们住嘴,可这话听多了,难免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象。前日徐吟干出那事,他气得失去理智,一时嘴快就说了出来…… “廉者,清也。耻者,辱也。不知何者为清,不懂何者为辱,行事也就没有道可言。孟子云,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齐世子,你看,我是知道廉耻的。” 齐铭怔怔地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在说,你骂错词了。 可这事的问题,在于他有没有骂对吗? 徐吟接着道:“何况,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瞧齐世子生得好看,屡屡表达好感,并没有强迫,又怎么叫不知廉耻呢?当然,这回齐世子当众说我不知廉耻,这就是辱了,那我可得知一下,所以,齐世子以后不会再看到我了。” 建安侯夫人听这话似要翻脸的意思,忙道:“徐三小姐莫生气,这孩子有口无心……” “侯夫人,我没有生气呀!”徐吟打断他的话,还适时地露出笑容,让她看看自己多开心。可她越笑,侯夫人就越慌。 徐吟不高兴,徐焕就不高兴,那自家夫君在南源的处境更不妙了。 “阿吟!”徐二夫人急匆匆赶到,“你怎么起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徐吟起身见礼,笑着回道:“多谢二婶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侯夫人……” 徐吟抢话:“您先前说要替我出口气,我想着齐世子也是有口无心,说开就好了,所以亲自来见一见。二婶,你不会怪我吧?” 徐二夫人:“……” 这丫头,这话怎么能当着人的面说?她原想冷着建安侯夫人,回头再推给徐吟,既能讨好大伯,又不会得罪人,这下被她当众说破,岂不是叫侯夫人厌了她? 果侯,建安侯夫人看着她的眼神不对了。 果然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自家敬着徐二夫人,敬的是刺史府,不然凭她自己,还不配登侯府的门! 徐二夫人试图拉回来:“阿吟,二婶那样说也是安慰你……” “我就知道二婶对我好。”徐吟再次抢话,“不过,出气就不必了。原就是我爱凑热闹,瞧大家都喜欢追着齐世子,便也追着玩。既然齐世子不喜欢,以后不追就是了。至于我落水的事,与齐世子关系不大,不用追究了。” 她转回身,向建安侯夫人笑得亲切:“侯夫人,改天我和姐姐去你们家玩啊!”说着还看了徐二夫人一眼。 建安侯夫人仿佛领会了什么,顺势起身:“好,等徐三小姐好了,一定要来。” 而后矜持地向徐二夫人点点头:“我们就先告辞了。” 徐二夫人目瞪口呆,看着建安侯夫人领着儿子走了。 看她干什么?什么意思啊! 003章 还没发生的未来 “二婶,你还好吗?”徐吟一脸关切地看着徐二夫人。 徐二夫人勉强露出笑容:“看到你好了,二婶怎么会不好呢?” 徐吟立刻开心地抱住她:“就知道二婶对我最好了!” 徐二夫人被她抱出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忍住,问道:“阿吟,你真的没事了吗?建安侯世子这样对你,你竟不生气?” “谁叫他长得好看呢!”徐吟百无聊赖地端起茶水,“好看的人总是占便宜,你说对吧,二婶?” 徐二夫人脸色僵了僵。可不是吗?就因为她们姐妹长得好看,她的佳佳无论什么场合,都跟个隐形人一样。 “那你刚才还说,以后不会再见他……” “二婶听到了?”徐吟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突然发现,他也没那么好看。” “……” 好吧,这么任性的理由,是她没错了。 徐二夫人有点头痛,建安侯夫人离去的样子,分明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以后可怎么来往? 徐吟可不会替她操心,已经说别的事去了:“二婶,我好饿啊!今天吃什么?天天羊肉鱼肉好腻,能不能换个别的吃法?” 徐二夫人忙道:“今日厨下送了只新鲜的兔子,不若烤着吃?” “好啊!再炒两个菜蔬,和明德楼一样就行。对了,还有牛乳吗?” “有,一直冰着呢,马上叫人给你送去。” 徐吟露出满意的笑容:“辛苦二婶了,我先回去休息,头还好疼呢!” 头疼还说这么多话…… 徐二夫人一脸关心:“赶紧去吧,可别累着了。” 徐吟施过礼,总算没再闹,扶着丫鬟回去了。 徐二夫人长出一口气,叫来仆妇:“听到了吗?赶紧照三小姐的要求去做。” …… 徐吟一回房便躺下了,脸上现出疲惫之色。 她一醒来就去见客,其实人还有病中,不过强撑着。 “小姐,您还好吗?”打头的丫鬟关切地问。 徐吟睁眼看她,口中喃喃唤道:“小满?” 丫鬟高兴地点头:“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徐吟笑了,有些虚弱,但更开心。 又见到小满,说明这是真的,她梦寐以求的事真的发生了。 她掩住脸,半晌没动。 一屋子的丫鬟都慌了,围着她问:“小姐怎么了?哪里难受?奴婢这就去叫大夫。” “没事。”徐吟松开手,说,“只是累得慌,你们都出去,我歇一会儿便好。” 丫头们将信将疑,最后还是小满发话了:“那奴婢就在外面守着,小姐有事叫一声。” 房门关上,徐吟抬起头,目光一寸寸看过去,看着这个熟悉的屋子。 没错,这里是南源的刺史府,她生长了十五年的地方。 现在她十四岁,还有一年就会离开这里。 在这一年的时间,徐家四分五裂,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待她的情绪缓和下来,外面传来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是厨房送的吃食到了。 小满敲了敲门,得到她的允许,进来禀道:“小姐,您要的烤兔子送来了,可要奴婢切一盘来?” 徐吟摇了摇头:“我尚在病中,肠胃虚弱,哪里有胃口?你们分了吧。” 小满疑惑,这不是小姐自己要的吗?不过病中不好吃这个,倒是真的。 “那小姐想吃什么?奴婢再叫他们去做。” 徐吟道:“不必麻烦,你拿粥来,配着小菜吃就是了,再将牛乳热一热。” 二婶看似疼爱她,其实不过表面功夫。明知她在病中,什么烤兔子、冰牛乳,根本不适合吃,却不劝阻。 这个家里,祖母一心礼佛,父亲忙着公务,姐姐比她大不了多少,内宅的事全托付给二婶,她却表里不一,明着疼爱她们姐妹,实则放肆纵容,甚至故意误导。 若是徐佳病了,她会这样吗?显然不可能。 徐吟也是后来才发现,二婶对她们的态度不一样。她管束徐佳甚紧,出格的事一律不许做,吃食要定时定量,四季衣裳随之增减。 可惜的是,她管得太紧,徐佳很少活动,反而身体虚弱。不像她,打小到处野,骑马射箭蹴鞠样样行,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就是姐姐不习武,叫她害了,后来她们颠沛流离,姐姐总是生病,年纪轻轻身体就垮了。 用了一碗粥,徐吟便睡了。 临睡前,她问小满:“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小满答道:“原定的七天,可小姐一出事,奴婢便叫人传信了。大小姐知道,一定会马上赶回来。说不定您一睡醒,大小姐就到了。” “好。”徐吟带着期盼睡着了。 …… 徐二夫人没睡,她还在想白天的事。 “三丫头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她问心腹嬷嬷。 那嬷嬷想了想:“夫人是说,三小姐今天突然亲自出去待客?” 徐二夫人点点头,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三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正经了?待客?这是她会干的事吗?” 而且三句两句,就把她的底给漏光了,害她平白得罪建安侯夫人。 虽说得罪了也没什么,可她还想跟建安侯府议一议亲呢…… “或许想见齐世子?”嬷嬷猜测,“三小姐历来追根究底,说不准想弄个明白,齐世子到底怎么想的。” 徐二夫人点点头,随后嘲弄道:“这丫头真是自降身价,凭大伯的权势,她自身的美貌,什么人家嫁不了,偏要追着齐世子跑。这下好了,出了这样的事,别家想跟她议亲,都要多想想。” 若是太平盛世,刺史府与建安侯府可说是门当户对,然而如今天下动乱,手握军政大权的上州刺史,就比一个闲散侯爷强多了。 大丫头今年十六,东江王先前有意为长子求娶。想来三丫头也不缺好姻缘,一个侯府世子不过勉强匹配。 想到这个,徐二夫人就抑郁。 同样是徐家的女儿,隔房的徐佳就差多了。她之所以把主意打到建安侯府身上,还不是因为再高的攀不上。可她儿子徐泽,如今刚到伯父帐下听事,远不到掌权的时候,女儿可等不了那么久。 不过,有了徐吟落水的事,连这门亲事也议不了了。 徐二夫人脑子里浮出一个念头:“你说,大伯会不会跟建安侯府结亲,好把这事遮掩过去?” 004章 探病的少女们 徐吟要知道二夫人在想什么,肯定会嗤笑一声,做梦! 上一世父亲都没这么做,这一世更不可能。 可正因为如此,建安侯府与他们结了仇,后来站到了对立面。 一件大事,是由许许多多小事堆积起来的。 譬如她追着建安侯世子跑,引发了这桩事故,因为丢脸关在屋里好些天,二婶借此给建安侯夫人脸色看。建安侯以为父亲要翻脸,后来亲自上门提亲,表达诚意。可父亲拒绝了,建安侯便以为这事过不去了,投靠了别人。 父亲之死,不是一个建安侯就能造成的,但是对方的势力削减一分,父亲活下来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所以她一醒过来,就赶紧去见建安侯夫人,免得二婶又把人得罪了。 …… 一觉睡醒,徐吟活蹦乱跳。 她身体康健,所谓生病,不过是受了惊吓,并没有大碍。 “姐姐还没回来吗?”徐吟问。 小满答道:“说是马车坏了,路上耽搁了。” 这么久远的小事,徐吟已经不记得了。既然她没印象,说明没发生大事,也就丢开手不管了。 用过早饭,丫头来报:“两位县主,金小姐、姚小姐来了。” 南源是南安郡王的封地,两位县主便是南安郡王的女儿。至于另两位,一个是长史家的孙女,另一个是录事的千金。 她们都是徐吟少时的“闺蜜”,到处惹是生非的小伙伴。 包括追建安侯世子这件事。 徐吟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追着建安侯世子跑了,不过她记得很清楚,自从离开南源,自己再没想起他。 后来的日子里,她在回忆里思念南源的一切,念念不忘父亲送她的汗血宝马,也不曾想过他。 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她会孜孜不倦追着人家跑? 还有明德楼的事…… “请她们进来吧。” “是。” 徐吟住的地方叫曲水阁,进门便是种了莲荷的水池,池上铺着精巧的木板。少女们从木板桥上走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竟带着某种韵律,仿佛一首乐曲。 这是五音桥,每块木板踏上去都会发出一个音。是她某年生日,父亲为了逗她开心,特意请能工巧匠建的。 这样巧夺天工的奇物,郡王府都没有,她们每次来都要玩上半天。 徐吟倚在栏前,看着桥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少女们,辨认她们的身份。 其中穿着更华贵的两个,就是郡王府的县主,红衣的叫高思兰,黄衣的叫高思月。 高思月还是孩子心性,玩得忘了来干什么,高思兰就稳重多了,把她叫了下来。 另外两个,圆脸的是金长史的孙女,叫金彤,高个的是录事的千金,姚雪真。 金彤性子活泼,和她最合得来。姚雪真斯文一些,通常扮演出主意的军师角色。 徐吟眯起眼,仔细回想往日相处的情形…… “阿吟!”高思兰看到倚栏相望的她,走过来问,“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了?” 哦,对了,当日在明德楼,她们几个也在场。 徐吟点点头,却没起身:“思兰县主。” 高思兰也没觉得不对,她们一向是这么相处的。 少女们纷纷进了小阁,自行寻找喜欢的座位,熟络地吩咐丫头们。 “上回的果子蜜还有吗?” “我想吃冰酪。” “有没有桃酥?” 要完小食的少女们转头一瞧,徐吟捧着一盏茶,慢腾腾地饮着。 高思月一脸惊奇:“阿吟,你怎么喝上茶了?” 小姑娘喜欢甜甜的果饮,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喝蜜水,喝牛乳,就是不喝茶。又苦又涩,有什么好喝的? 徐吟答道:“突然发现茶也挺好喝的,刚入口有点苦,过一会儿会回甘,蜜水牛乳喝多了,也没什么意思,清清喉咙挺好的。” “是吗?”金彤立刻叫丫头,“给我倒一杯。” “是。” 金彤接了茶水,喝了两口,“咦”了一声:“真的有点甜!” “那我也要,那我也要!”高思月叫道。 于是大家喝了一轮茶…… 姚雪真古怪地看过来:“阿吟,这真的是茶吗?” 她在家都跟着长辈喝茶,不是这个味啊! 徐吟笑了起来:“是茶,不过加了蜜水调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比单纯的蜜水好喝?” 金彤连连点头:“可好喝了。闻起来有一股茶香,但是一点也不苦。” “对呀,只有一点点甜,喝着都不腻。” 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发表意见,徐吟心想,未来那位幽帝,好口腹之欲,宫里的花样更多,这真不算什么。 还是高思兰记着她们来的目的,把话题拉回来:“阿吟,你病好了吗?” 徐吟摊开手:“你们看我的样子,像是没好吗?” 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确实不像生病的样子。 姚雪真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的样子,笑着说:“你好了,我们就放心了。” 徐吟瞥了她一眼,笑了下。 见她病好,少女们少了顾忌,七嘴八舌围着说话。 “听说建安侯夫人带世子来赔礼了?” “阿吟,你原谅他了吗?” “这怎么能原谅?他害阿吟丢了好大的脸!” “话不是这么说,他也不是有意的……” “总不能当没事发生吧?这让别人怎么看阿吟?” 徐吟冷眼看着。金彤一脸气呼呼的,坚决表示不能原谅,高思月也赞同她的看法。高思兰冷静客观,姚雪真一直和稀泥。 “阿吟,你说呢?” 终于问到自己头上,徐吟轻描淡写地回:“我看他不是有意的,就原谅她了。” “啊?”金彤张大嘴,吃惊的样子,“他害你落水,你也不在乎?” 徐吟笑着,神情柔和:“他来道歉了嘛!” 高思月纳闷极了,徐三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还是高思兰反应过来,问:“你这么快原谅他,是不是他还说了什么?” 徐吟痛快地点头,带着几分得意地说:“建安侯夫人已经暗示我了,他们家会上门提亲。” 话刚说完,“啪啦”一声,有人没捧住茶盏,摔落在地。 005章 有人害的 少女们纷纷看过去。 “雪真,你怎么了?”金彤张口问道。 其他人没说话,但眼里带出了疑惑。 追建安侯世子这件事,在场虽然人人有份,可姚雪真一直不怎么感兴趣,只不过她们要追,跟着一起行动罢了。 姚雪真一下慌乱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很吃惊……” “有什么好吃惊的?”金彤理所当然,“出了这样的事,齐世子负责也是应该的!” “可又不是他推的……” “这个谁会管?别人只会说阿吟因为他落水。” “……” 金彤还想再说,被徐吟打断了:“雪真,你裙子湿了,先去换了吧。” 说着,喊丫头来:“拿我新做的衣裳,给姚小姐挑一件。” “是。姚小姐请。” 姚雪真松了口气,逃也似的去更衣。 她走后,金彤还傻乎乎地说笑:“她怎么总这么较真?先前还老是拦着我们,说什么影响不好,不就玩玩吗?” 其他三人没一个说话。 不同寻常的沉默,终于让金彤意识到了不对劲:“怎、怎么了?” 徐吟抚了抚额头:“没什么。” 她以前和金彤最要好,果然有原因的。就知道傻吃傻玩,不用动脑子。 打翻的茶盏收拾好,姚雪真也回来了。 小伙伴们已经聊起了别的事,让她松了口气。 可是,听着听着,她又憋不住了。怎么大家对这件事这么淡定,好像之前追着建安侯世子的不是自己一样。 “阿吟……” 徐吟刚说完去踏青的事,慢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姚雪真鼓起勇气:“你真的要嫁给齐世子吗?” “为什么不?”她反问。 姚雪真垂下睫毛:“我还以为,你就是闹着玩的。再说,凭建安侯府的家世,也配不上你。” 徐吟说:“配不配得上,有什么要紧?齐世子生得好看,又有才气,我觉得挺好的。” 姚雪真揪紧了帕子。 金彤一脸疑惑:“雪真,你不是不关心齐世子吗?怎么好像比我们还紧张?” “我……”姚雪真反客为主,“我还不是怕你们吵架。要说我还奇怪呢,你们先前一个个看到齐世子,兴奋得跟什么一样,怎么现在听说阿吟要和齐世子订亲,都没反应的?” 金彤不以为然:“齐世子是好看,可好看的又不止他一个。再说,阿吟要和他议亲了,朋友夫不可戏,当然不能再肖想了。” 高思月跟着点头:“对呀!” “……”姚雪真忽然很不是滋味,合着就她当真了。 金彤自以为大度地安慰她:“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吵架的。没有齐世子,还有高世子嘛,你们说对吧?” 高世子自然是郡王府的世子,要说样貌性子,半点不比齐铭差的。 然而高思月翻个白眼:“对什么对,外人瞧我王兄不错,可要像我们一样,和他一块过了十几年,见过他睡觉流口水,吃饭的时候放屁,看你们还有没有兴趣!” 其他人哈哈笑了起来。 姚雪真也配合地笑。 这个问题仿佛就这么过去了。 玩了大半天,眼见天色晚了,少女们纷纷告辞。 徐吟送她们回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了校场。 校场里,有不少体格健壮的男子在习武,徐吟一眼看到那个舞枪的少年,扬声喊道:“大哥。” 少年扭头发现是她,跟护卫交待几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三妹,你怎么不去歇息,跑这儿来干什么?” 这是二叔的长子徐泽,也是徐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丁。 父亲也曾倾力培养他,可惜终究缺了点天分。在父亲死后,他一步步被人架空,最后身死异处。 徐吟叹了口气,她对这个堂兄没什么恶感。他性子老实,对她们姐妹也不错,就是摊上一对眼光短浅的父母,白白折了性命。 “大哥,我有事找你帮忙。” “好啊,你说。”徐泽擦了擦额上的汗,一口应下。 “你陪我出去一趟。” 徐泽怔了一下,问她:“你才好些,怎么就要出去?有事你说就是了,别拿身子开玩笑。” 徐吟笑道:“没事的,我都好了。这事托给别人没用,一定要我自己去。” “这……” 徐吟故意问:“难不成二婶不让我出门?” 徐泽急忙摇头:“没有的事。那我去跟母亲说一声,换身衣服再来。” “好,我也要回去换衣服。半个时辰后,我们在门口见。” 兄妹俩说好,徐吟回去准备,小满不解:“小姐,你要去哪里?” 徐吟卖了个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徐吟带着小满,和徐泽一起,悄悄到了明德楼的后门。 “大哥,你去说一声,不要把我们的行踪露出去。” 徐泽心里纳闷,但还是听话照做:“哦。” 看他这反应,徐吟笑笑,原来大哥也不知道,明德楼背后的东家是谁啊! 过了一会儿,酒楼管事出来,将他们的马车迎进后院。待徐吟下车后,又派人悄无声息地带他们上楼。 “我落水那天在哪间房?”徐吟直截了当地问。 伙计觑了她一眼,小心地回答:“天、天字第七号。” 徐吟点点头:“就带我们去哪里。” 明德楼建在湖边,主楼呈环状,中心设有高台,可以一边吃酒,一边看歌舞。 天字七号房正好临湖,是赏景的好去处。 徐吟进了屋,先推开内窗。 和她记忆中一样,那日诗会在高台进行。 她又走到临湖那边,推开外窗。这半面悬空,翻出去就会掉湖里。 然后,她想到一个问题。 “那日我跟齐世子争执,应该在内窗才对,为什么会跑到外窗去?” 小满怔怔地答道:“奴婢出去收花了,没有看到……” 徐泽看看两边窗户,忽然想到什么,吃了一惊:“三妹,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害你摔下去的?” 徐吟慢慢点头。 她当年就怀疑过这件事。只是嫌丢人,一直没出门查证,再加上建安侯很快上门提亲,她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现在回来,当然要好好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