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 第1章 施辞下课后收到了施海的一连串微信轰炸 ——姐姐姐姐!在吗在吗?你的小可爱出现了! ——咚咚咚,你的小可爱来敲门了! ——姐姐,全世界最最最漂亮的姐姐在吗在吗看到快回答。 下面一溜卖萌耍帅的表情包。 真是太浮夸了! 她微微掀眉,回:“有事启奏。” 施海在那边急忙地打字回过来:“嗻。” 再来一条补充:“速来,在第一饭堂的一楼。” 最后来一句:“臣弟告退。” 施辞开一辆奶白色保时捷718cayn,停好开门,玫瑰红的高跟鞋先碰到地面。 人比车还要夺人眼目。 早春,乍暖还有点寒意,可惊蛰过后,万物复苏。 她穿一件桃粉色无领真丝衬衫,姜黄色高腰鱼尾裙,外搭一件纯白色长至脚踝的风衣外套,走动间像在t台上。 大学中午时分的食堂是最热闹的,幸好她到的时候人挤人的时刻已经过去,可里面三五人群的年轻人也几乎坐满了。 施教授从中经过,毫无费力就让埋头大吃的一群年轻人抬头向她行注目礼,并且目送着她的身影。 有经管学院的学生自然认得她,跟她打招呼,等施教授走过去这些学生们就变成了被打听消息的人—— “这是谁?哪个学院的教授?” “就是那个施教授?斯坦福回来的?人美课好那个?今日一见,果然是硬核的美貌……” “我们萳大的经管学院是出了名的美女多,但是她来了之后,名声比院花还响……” 施教授,其实应该叫施副教授,来萳大也不过三年,但中国人向来不爱副这个字,何况…… “何况施教授这么美貌……”经管学院的女生说。 比起“教授”这个称呼,大部分的大学生还是习惯“老师”这个称呼的。不知道是谁最先叫她施教授,她就这么一直被称呼了下来。 她在课堂上笑着说也不能这么叫她。 说她还不算是教授呢。 有时这个副到正需要很多很多年。 “可是——这是迟早的事啊!”学生的眼神亮晶晶。 施辞想一想,也对。 施教授并不讨厌人多的地方,可是在这人声鼎沸的遍地荷尔蒙旺盛的年轻人聚集的,还有大锅饭才有的饭香的食堂—— 太热闹了。 吵得她头疼。 空气有点油, 她怕糊了她的妆。 施辞心想她弟弟最好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才好。 施辞是不吃中餐的,日常她一天吃两餐,早晚各一餐,中午吃水果,下午茶吃一个三明治或者一点沙拉,更不会来食堂,何况来这个据说最便宜人也最多的第一食堂。 她走到一处角落,在一棵毫无美感的发财树后的桌子,一张笑嘻嘻的脸探出来,“姐!” “什么事?”施教授谨慎地扫了一眼眼前这橘色的塑料椅子,上面还有一些裂痕。 嗯,一饭连椅子都很多年没换过了。 幸好还算干净。 施教授还是嫌弃地皱皱眉。 到底还是坐下了。 “你等一等啦。”施海并没有打餐吃,桌子上仅放着他的手机。 他看一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她应该就会来了。” 她? 施海瞧瞧她的神情,继续补充信息,“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女生啊,外国语学院的!” 哦! “就是那个看不上你的对吧?”施辞一笑。 施海一噎,嘴硬道:“没有看不上……我还没开始追呢。” 施辞也不拆他,似笑非笑地哼一声。 施海之前从没说过他要追谁,他人高皮肤白,性格好,家世又好,中文系的大才子,会弹吉他,又会作词作曲,简直是情圣高配,从来只有女生追他。 据说有个女生偏偏就没看中他。 施辞控制自己不要幸灾乐祸,“你说的急事就是想让我来看看她?我刚以为我要见我未来弟妹了呢,原来八字没一撇呢!” 还是没控制住。 姐弟相差十四岁,感情很好,至少施海是这么觉得的。 施辞回国到萳大任教,施海高考也没去别的地方,直接考到萳大,现在是大二,经常跑去找她。 嗯……经常被她怼。 “我就是想告诉你,她就是你未来的弟妹了!”施海禁不得激。 “等你追上再说吧!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施海扭扭捏捏,像家里那条撒娇的二哈布丁,“你不是很了解女生嘛,你帮我看看……” 施辞岂止是了解女生,她的取向就是女生。 她轻哼一声,“该不会还要帮你追吧?” “不需要!”施海嘴硬道,他有一对纯净透明的眼睛,因为怒气更加清亮,比春日阳光明暖。 她决定嘴下留情,好奇一分钟,“什么样的女生啊?以你的人脉关系,肯定连她的祖上三代都知道了吧?” 施海不免有些丧气,以他校学生会成员,校草,全校师姐们的小可爱这么多重身份,居然只打听到一点,“就知道她也是萳城的,好像是县城里的,也是大二的,主修英语,二外日语,住在宜修楼,平时也不参加什么社团,学校活动,除了上课,很难见到本人……” “可我和她课表都多数一样,碰不到啊,而且,她好像个影子一样,没有什么朋友,外语学院的师姐好半天才有印象,哦,是有这么一位师妹,口语很好,就说不出其他有效信息了……” “也太透明了,连吃饭都过了饭点的时候,我也通过我的线人才知道的……” 施海同学还要洋洋洒洒继续,可一对上他姐的目光就顿住了。今天她的内眼线画了点小勾勾,衬她那对桃花眼,连嘲讽的表情亲弟弟看着都撩人。 施海同学同时又有点心酸,我一大直男连女孩子的眼线都注意得到,我这么细心的人,怎么这回情路就坎坷了呢。 施辞瞥一瞥他,正想问怎么还没到。 施辞想最好要真漂亮,要不然实在是浪费她的时间。 一想到她宝贝弟弟的品味就是很直男的那种,肤白尖脸大胸,也没什么有趣的个性,气质也挺一般。 她觉得也不用抱太多的希望。 听他说是在上学期末,他们去外语楼上大学英语课,课间时,他完课下楼,她正爬上楼去上课,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正好四目相对。 “姐,我当时就跟贾宝玉一样,脑海里闪过那句——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然后bg是那首《枉凝眉》,她就是阆苑仙葩,我就是美玉无瑕……” 当时她就听不下去了, 现在想起觉得牙齿还在隐隐发酸。 施教授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听到施海紧张地嘘了声,用眼尾示意她,“人来了。” “哪一个?”施辞实在没有多少好奇心。 “那个,正在打饭的那个,短头发的那个!” 施辞眯眼瞅过去,看到一个女孩子的侧影。 玻璃窗口那边是一屉屉的所剩不多的食物,女孩略略扫两眼,对着打饭阿姨说了两句话,纤白的手指随意地别了下乌黑的发。 刷饭卡,端过不锈钢食盘,转身,找位置,远远坐下。 几秒过后,施辞想:还真有几分电影里特写长镜头的味道。 施海哎得一声,语气是失望的,“怎么坐那么远,你都看不到她长得有多好看……” 虽然看不很清楚,但是施辞也得到了很多信息。 这还是其次。 女孩穿了雾蓝色的宽松卫衣,牛仔裤是旧蓝偏白的色调,底下一双黑色的帆布鞋。 家境不太好。 施辞一眼就看出来了,衣服质量都很一般,那对帆布鞋是匡威版型的1970s低帮黑色款,仿的。 很瘦,短发,更加凸显出那截细白纤弱的天鹅般脖颈。 施海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少年感和青春气息最浓的时候,表貌精神都是人生中最上佳阶段。 无论什么样的衣服穿上都是不丑的。 但不丑和移不开眼的中间有天壤之别。 女孩不高,一米六出头的,掩在宽松衣服下的是绝佳的身材比例,牛仔裤包裹着的两条腿又长又直。 这也不算罕见。 她走路时低眉垂眼,略略含胸, 脚步细而稳,对周遭事物不关心,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偌大的食堂里有不少空位置,她却选个了很偏僻的角落,背对外面靠里坐着。 有些不合群。 加上她的样子,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很特别的文秀孤清的气质。 有点意思。 施教授这时才有兴趣去问她的名字,“她叫什么?” 施海像炫耀一般,“唐,唐啁,唐朝的唐,啁啾的啁。特别吧?” 施教授哦一声。 原来是只小鸟儿。 第2章 出了饭堂,施海同学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姐,你也看到她了,你说我有没有希望?” 施海早就知道他姐的取向,也见过她的一两任女友,都是肤白貌美的女神级别的人物,而且从小到大,他姐比起男人,更讨女人的喜欢。 她如果说他有希望,他的信心会翻倍。 施辞斜他一眼,“我正脸都没看清,怎么就知道你有没有希望了?” 施海不信,张嘴就要撒娇。 “说吧,人家怎么说的?” 施海口中说没开始追是不可能的,肯定是碰到钉子了才想到她。 施海沮丧的语气里还有一丝受伤,“她说她没时间谈恋爱。” 这是原话,施海上学期不费力就要到了她的课表,然后跟她偶遇无数次,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可也仅限在教学楼里,下课后这位唐啁同学就消失了身影。她没有什么人际交往,也没有加入社团,完全不在他的活动范围之内。好不容易施海打听到他一位师兄的女朋友是唐啁同学同专业师姐的同舍友,要到了她的电话微信,没加成功,在无数努力下,终于得到了回应,回应就是—— 没时间谈恋爱。 自家亲弟弟,也不用忍笑了,施教授很开心地笑了几声,拍拍她傻弟弟的肩膀,“革命尚未成功,你再接再厉。” 说完就走了。 留下施海悻悻地站在原地,一米八几的个头,白肤俊颜,就像一棵青翠的树,惹得过往的女生眼波流转。 他抬头一笑,满意地看到女生们绯红而去的脸颊。 这给他带来了信心,唉声叹气但也不至于了,施海同学反而觉得很新鲜,很有干劲。 莎士比亚说:“爱情是一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花,摘取它需要勇气。” 施海同学文绉绉地想,让我去做那个攀登悬崖的人吧! 外国语学院的学生住在萳大北区的宜修楼,唐啁住在c栋,离一饭还挺远的,她吃完饭,打了饭盒拿塑料袋装好,怕久了饭菜冷了,她骑了自行车就走了,根本就没注意刚才有两人一直在观察她。 这个饭盒是给宿友张梓楠打的,她们住519,唐啁刚推门,宿舍上床探出头来,一声欢呼,“唐啁你回来啦,饿死我了!” 宿舍本来是四人公寓,她们不在一个班,张梓楠大一原本和同班另外两个女生分到了走廊尽头的这一间,谁知开学时候一个没报到,另外一个住了一个月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外和男友住。唐啁是隔壁班的,从大一到现在大二第二学期519就只剩她们两人相依为命。 张梓楠依依不舍从上床的暖烘烘的被窝钻出来,嘶嘶声边爬下梯子边哼哼,“外面是不是很冷啊?” “还好。”唐啁把饭盒给她放到书桌上,“趁热吃。” 张梓楠一掀开饭盒,皮焦油润的烧鸭腿,淋了香喷喷的卤汁的米饭,还有绿油油的生菜。唐啁还贴心地给她拿了几包酸梅酱。 张梓楠拿起烧鸭腿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唔唔声。 唐啁却没闲下来,换了拖鞋,她把包里的课本拿出来,装了几本资料书进去,顺便把饮水机打开。 张梓楠撕开一包酸梅酱淋在鸭腿肉上,端着饭盒,转过身来,嘴里还有饭,“你下午要出去家教吗?” “嗯。”唐啁搓了下手,拿出了保温瓶装水,又拿了一个面包塞进包里。 “你晚餐就吃这个啊?”张梓楠皱眉。 “晚上我大概九点回来,到一饭打份炒饭就行了。” 白天食堂没卖完的剩饭,晚上加点红萝卜丁蛋花青豆什么的炒一炒,一份只要两块钱,很快就会卖光。 张梓楠默了默,笑着说:“也行,你要是太晚回,我先帮你打好,到时再宿管阿姨那里的微波炉热一热就好了。” “谢谢。”唐啁回身对她微笑。 真好看啊,她的宿友。 张梓楠感慨,又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萳城的冬天就是有一点不好,没有供暖,又湿又冷。早春有时气温也不算低,但有时比冬天还冷。 “你多穿一件啊!”张梓楠看着这位宿友,转身过去整理她的包时,阳台边的窗户透过来一点光,她的脸玉绒绒的,鼻尖被冻得粉粉的。 “有的。”她说。 张梓楠知道她那卫衣下面肯定穿了毛衣,可还是显得她的背影非常纤细瘦弱。 今天的阳光到了中午就没有了热度,她们的宿舍人少,仿佛更冷了。 张梓楠的床和唐啁的床相对,都是里面。外面的两张床,一张床是那位外宿的,偶尔还是会回来住的。 张梓楠书桌上除了书,还分开了一小片地方放护肤品和彩妆品,兰蔻,倩碧等牌子的瓶瓶罐罐堆得满满的。笔记本电脑只能放上床。唐啁那边要简洁得多。 她记得大一刚开始的时候,她们宿舍两个人花了一个月才跟唐啁聊上天,没别的,主要是她早出晚归,根本不了解。 当时她们看着唐啁的东西猜测她是什么样的人。 “护肤用的都是很便宜日本牌子,这个豆乳牌子80块都不到。粉底也没有,就一只碧柔防晒。” “衣服也挺便宜的。淘宝货。”这话是另外一位宿友说的。 “可她穿得真好看啊。”张梓楠说。 “性子挺拽的。”那位又在补充。 “可她长得真好看啊!”张梓楠感慨。 “……” 后来宿舍只剩她张梓楠一个人,也没别的人了,她们才开始说话,那时也没多熟,就是会打招呼,聊一小会天的友好程度。 据说她也没跟同班的同学怎么交往,只有小组作业的时候才参加她们。 独来独往,挺酷的。 又实在太漂亮了。 张梓楠就挺想交她这个朋友的,可唐啁一直淡淡的,一天下来都可以跟她不说一句话。 张梓楠以为她是那种清高自傲的人。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半夜上吐下泻的直冒虚汗。 唐啁二话不说,给她披上衣服,背着她就往校医院跑。 张梓楠现在都还记得她趴在唐啁瘦小的肩膀上疼得脸发冷,听到她对自己说:“没事,坚持一下,就到了。” 唐啁比她瘦多了,可那么娇小的身躯里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当机立断把她带到校医院,通知辅导员,通知她的男朋友,然后留言给她们班长给她请假。 后来得知是急性肠胃炎,唐啁又陪她打了一夜吊针。 天亮时回去休息了一会,又去食堂打了清粥给她,给她男朋友带了几个包子。 大家都是同龄人,可她做事这么周到体贴,把张梓楠感动哭了。 一点都不清高不自傲啊! 她们这才真正的熟悉了起来。 张梓楠不是萳城人,大一过完年从邶城回校,居然发现了这位宿友在校过的年,根本没回家。 “你怎么不回家啊?你家不是在萳城吗?在学校过年,你爸妈同意吗?” 唐啁一开始没回答。 张梓楠有点被冷场的尴尬,她心大,也没放心上。 隔了一会,才听唐啁低声说:“我爸妈都不在了,在县城的房子也早就卖掉了。” 张梓楠唬了一跳,嘴巴大张,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场面就更加尴尬。 唐啁没再说下去。 “哦,哦……哦。” 所以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过年了,只有学校宿舍了。 所以学费生活费什么都要自己赚。 所以才早出晚归的。 张梓楠更加觉得窘迫和尴尬,也不敢再追问了。 她们此后安静地相处了两天,关系倒是更加拉近了不少。 张梓楠这才知道唐啁每天早出晚归就是打工去了,要知道外国语学院的课程是很密很紧的,她也知道唐啁的成绩很好,又要学习又要兼职,也怪不得没时间参加其他活动了。 也怪不得她会对施海说没时间谈恋爱。 只是,张梓楠真的认为施海是个很不错的恋爱对象。 他想追唐啁,估计大半个外国语学院都知道了,只有唐啁不知道,可能不仅仅是没把他放在心上,眼里都从来没看见过他。 张梓楠起初是赞成的,因为她觉得唐啁实在是太辛苦了,周末都没休息,也没时间参加什么社团,也没去玩。 她真心希望能有人替她分担一点,让她可以疲惫的时候可以依靠一下。 唐啁听了她的话,难得地笑了一笑,就没有下文了。 那点笑容看得张梓楠心酸酸的。 施辞没有心思去管施海,她去年开始带硕士生,她本来想带三个,学校硬是多塞给她两个。没办法,她太年轻了。 还有研一的基础课。 高校这些弯弯绕绕真多,尽欺负年轻人,当时就该不顾母上大人的意见,就应该铁了心留在谷歌。 施辞是斯坦福运筹学的博士,主攻的是收益管理与运营管理方向,在谷歌的科研团队呆了三年,母命难违才回的国。 想到她那话痨的母上,施辞就头疼,还要加上一个拖油瓶弟弟。 不过这两天施海没再骚扰她了,就知道他又有新主意了。这个弟弟小她十四岁,粘了她十四年,施辞非常乐意有人接收他。 情情爱爱也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年轻人有的是时间和体力去打去挨,她才不想掺和,更何况她也有自己的事情。 萳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还保留着不少古建筑,现代气息与古风相撞相成,很有特色。 “heat”的地段很好,不是人流密集的地方,也绝不缺少客人,在萳城博物馆的附近,只接女客。 施辞老友陈一壹七八年前开的,还拉了她入股。 一层是酒吧,普遍开放,二层比较安静,只接待vip,里面是个spa场所,有技术绝佳的美容和按摩技师,几个包厢,还有个大厅,露天的玻璃屋顶,大长排沙发,可以赏月赏星,萳城每年会下几场薄雪,这里更是绝佳的赏雪的地方。 施辞开车到的时候是晚上的八点,还不到开张迎客的时候。 陈一壹正在一楼的吧台里试新品,她一头湖水蓝的发色,左边削薄,右边留着过长的刘海,别了一点在耳后,单耳钻石耳钉,黑衬衫黑皮裤,挽起来的手腕露出纹身的一半样子。 见施辞进来,她说:“喝什么?” “白水就行。”施辞开车来的。 陈一壹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白开水够你壮胆吗?” 施辞拿过玻璃杯,轻笑一声。 陈一壹看着她泛着粉的指尖拂过那个椭圆形的杯子,白皙的脖子戴着一条宝格丽的divas’drea列的玫瑰金链子,喉咙微动,那个裙摆形状的吊坠微微发闪。 也不过一两秒,施辞把杯子放下,陈一壹已经收回了目光,“在二楼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施辞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到后面。 她来到了二楼的大厅,那翘着腿坐着沙发上等着她的女孩子一下子就站起来。 本来是想开口说话的,却是见到她的第一瞬间扭开身子,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实在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也是个爱漂亮的女孩子。 一条很短的连衣裙很好地勾勒出前凸后翘的身材,光着的一双笔直的大长腿踩着一双十五公分的亮钻lv高跟鞋。 虽然脸上有少少有点动过的痕迹,但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施辞走过去,“吃饭了吗?” 女孩子半嗔半怨地瞪她一眼,“你还关心我吗?” 施辞有一双极其会放电的桃花眼,还有极其好的性格,对待女孩子总是温温柔柔,“雯雯,即使我们不在一起了,我当然也是关心你的。” 这个叫做雯雯的女孩子这下连语气都委屈起来,“不分手不行啊?” 施辞只笑一笑。 雯雯不甘心地上前搂抱住施辞,她知道施辞最喜欢她的腿,便把腿挨近她的腿,半是撒娇半是诱惑。 施辞并没有回抱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动摇的神色,“我们只是谈个恋爱,约约会,彼此也没有认真把对方当做终身伴侣来考虑,我觉得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雯雯有些气馁,她是个没有什么名气的演员,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施辞,对方人美气质好,还是个大学教授,很有修养,她也不排斥同性,就这么认真交往了一段时间。 施辞对她是真的好,又温柔又体贴,金钱上更是大方,比以往任何的前任都好的不得了,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她也知道并不会长久,她还纠结过要不要见她家长,没想到是施辞先提出分手。 难受是难受的,可换句话来说,要选一个女人当终身伴侣,她还没下决心。 雯雯眼红红道:“我们就不能一直这样吗?” 施辞这时才摸了下她的头发,“相信我,在这个时候结束是最好的。” 雯雯身子一僵,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眼前这个女人还很温柔对她说:“你不是很喜欢我那只浅灰色的爱马仕kelly?明天我寄给你。嗯?” 雯雯心情顿时复杂起来,那只包现在拿出去十万都不止了,虽然说分手,还是很大方。又说寄,证明是真的想结束了,不想再见面了。 她不仅漂亮,爱漂亮,更有漂亮女孩子的自尊,“好,那谢谢你了,我们就这样吧。” “我帮你叫车?”施辞边说边很自然地拿起沙发上雯雯的外套给她披上,“嗯,不过最近不太安全,我让小王送你一趟吧。” “heat”接待的是女客,店里雇着几个司机,如果天色太晚,会亲自送喝了酒的客人回去。 这还是施辞这半个老板的主意。 雯雯心里有点没滋没味的,索性接受,“好。” 她们谈了有五个月,有始有终,互不相怨,挺好的。 雯雯从后门坐上车后,望了眼夜幕下的“heat”,心里突然酸涩起来。 那个女人真是个温柔的刽子手。 第3章 陈一壹到二楼时,施辞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低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一壹脚下一顿,语气却含着笑,“怎么,舍不得啊?” 差不多有半年时间,不算短了,这是她知道的施辞近几年来最长的一次交往了。 她其实不太明白,施辞喜欢这个十八线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小演员什么。漂亮是挺漂亮,尤其那一双大长腿。可性子太作,动不动就耍小脾气,经常要施辞哄,实在是配不上她。 陈一壹有意试探,“不舍得就叫她回来呗,我敢打赌,现在她一定在等你电话呢。” 施辞嗤地一笑,仿佛被她的话逗乐,微摇了摇头。 “认真点,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啊?”陈一壹再一步试探。 “是呀,为什么呢?”施辞歪了歪头,“我也不清楚啊……”她伸出手指仔细打量,“大概是想做指甲了吧……” 陈一壹:“……” 她本还想说句什么,施辞却已经站起来,“小一,我明天还有课,先走了。” 她起身走了出去,那灯光从她的秀发倾斜而下,地板都觉得与有荣焉。 陈一壹自己又坐了一会儿,忽而笑笑,楼下的酒吧已经开张了,不要辜负良夜才行,那经年累月的心思也并不急在一时。 施辞开车回学校时,暮色浓厚,春光在这时刻已经疏淡,且有一丝萧瑟。 从萳大的校门进去,一排白色的路灯延伸到远处,施辞单手放在方向盘,她眼尾扫了下时间,九点半多一点,正好是大学校园最热闹的时候,约会的,吃夜宵的,搞活动的,她避开比较热闹的几条校道,拐进一条安静一点的。 车里音乐幽幽响着,“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春风仿佛爱情在蕴酝……” 施辞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正想把车靠边开,突然,从旁边一个岔路口窜出来一辆自行车也想朝这边骑,等到她反应过来侧开,那个骑自车的女孩子刹不住车,已经连人带车摔下去。 糟糕! 施辞急忙停车,开门下去。 “同学,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施辞边说边去扶自行车。半旧不新的,现在居然有学生自己买自行车?校园里明明有一大堆的共享单车。 摔倒的女生一双瘦长的腿刚才被自行车压着,她扶起自行车后女生挣扎着起来,施辞伸手过去给她,“来,拉着我起来。” 女生也不理她,自己站了起来。 施辞一看她挨着地上的那边脸颊和头发都沾满了湿泥,也不说话,只拉好了双肩包的肩带。 低着脸,从施辞比她高一大截的身高看下去,只看到她微尖的莹白的下巴。 咦,怎么有点眼熟? 她正疑问的时候,女生已经从牛仔裤兜里掏出纸巾擦脸。 施辞眨了下眼,转身从车里拿出纸巾盒递到女生面前。 女生动作一顿,伸手抽了几张,终于抬头望了施辞一眼。 施辞在原地里呆了一呆。 她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么巧。 是那个食堂里的女孩。 是那个施海想要追的女孩。 湿泥被擦掉,露出了玉盈盈的一张小脸,薄雪般剔透。 相貌这会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 施辞想——那小子眼光真不错。 她声音放柔,再次说:“对不住了,这位同学,腿有没有受伤?或者有哪里摔到没有?” 女生摇一摇头,原地动了动腿,“没有事。” 语气淡淡的,声音低低的,很清澈,带点磁性。 施辞捻了张纸巾想帮她擦拭头发上的余下的泥,“我是经管学院的老师施辞,要是有什么……” “不用了,是意外。”那个女生避开她的手,走到自行车那里,骑了就走。 施辞拿着纸巾盒看着她离开的身影,错愕一两秒之后,笑了。 这条校道偏僻且窄,路灯大多不亮,葱郁的叶间漏出紫灰的夜空一角,那年轻女孩子瘦削的身影轻盈地驾着自行车从底下驰去。 像一只小小的扑腾着羽翅的小鸟。 施辞尝到一点被忽略的感觉。 挺陌生的一种感觉。 她撩了下长发,抿嘴笑了下,有点意思。 隔天第四节没有课,唐啁回到宿舍,睡得晚起得早,有些疲劳,爬到上床。 接近中午时刻,有点日光从阳台门的上的窗子慢悠悠地趴进来,刚来就来到了她的床边。 唐啁把两条腿埋进被子深处,一本狄金森的诗词摊开一半滚在被子外,她已经睡着了。 许是有点着凉,她睡得很沉,仿佛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很多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往往,走走停停。 某个瞬间,半梦半醒,她有点迷糊,不知身在何处,睡在哪张床上。 是很小时候她的小房间那张小床上吗?上面妈妈给她手工做的印有紫色薰衣草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还是深夜在妈妈病床旁边十五块钱租一晚的那种简易折叠床上,比医院的床要矮很多,举目看到的是白色的床单,闻到的是微微刺鼻的消毒水味。 还是在那个酒店的房间里,陌生的香氛,柔软舒适的床上…… 是张梓楠推门而入的那“嘣”地一声,让她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她是睡在学校的宿舍的床里。 “唐啁,快起来吃饭啦!”,张梓楠风风火火地进屋,亮声朝她喊。 唐啁坐起来,揉揉头,问:“你给我打饭啦?” “对,刚才下课我不是碰到你了嘛,你说要回宿舍,我就猜你肯定中午又要吃面包了!快下来吃!我给你打了二饭二楼的酸甜排骨和卤鸡腿!还装了一碗汤回来!” 张梓楠是北方人,比唐啁高好几公分,戴一副圆圆的眼镜。个性爽朗,长相又甜,一看就是那种家风开明生活平顺的家庭里养出来的女孩子。不娇气,不做作,又贴心乖巧。 20岁的人生里做过最叛逆的一件事就是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不与高中的男友分开,两人一起努力考上了南方的萳城大学。 从此天高任他们俩双宿双飞,父母不但没有了反对了理由,也没了干涉的空间。 唐啁喜欢她身上的客观,她想她在大学里总不能没有一个朋友,自父母相继去世后,她的内心仿佛是一座荒芜的孤岛。周围人来来去去,没有人能与她接壤。 张梓楠见她坐在上床,脸上有点茫然,微微蓬松的黑发的长度刚好掩住晶莹的耳垂。 她的宿友总会露出这种淡淡的忧郁。 她眼睛很大,瞳仁很黑,左眼的下眼睑中间有一颗浅浅的痣。 那忧郁的眼波流动,那颗痣仿佛一颗楚楚动人的泪。 就连同年龄爱比较长相的同性都觉得我见犹怜。 也只是一瞬之间,唐啁已经下了床,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张梓楠猛地想起什么,“对了!你是不是又没通过施海的微信,他来找我了!你知道昨天撞到你的那个人是谁吗?是他姐姐!咱们学校里经管学院的教授!” “……” 唐啁表情有点惊讶,然后又恢复了,“你跟他是微信好友吗?” “……原本不是的。”张梓楠叹口气,“那个……方修齐跟他经常一起打球,哎然后这个学期他不是搬宿舍吗?搬到厚德楼去了,跟施海同一栋楼了……” 方修齐是张梓楠的男友。 张梓楠还担心唐啁会生气,施海实在是太费心机了,唐啁倒没有,只是疑问: “他找你做什么?” 张梓楠笑:“他说他姐姐害你摔跤,感到很抱歉,他请你吃饭,替他姐姐赔罪。” 唐啁没有说什么,转身在书桌前坐下。 张梓楠给她打的两个菜是二饭二楼最受欢迎的,很快就会卖光。她还很贴心的多打了一盒白米饭。张梓楠不嫉妒她的长相,倒是嫉妒她这么大的胃口,却是不会长胖的体质。 唐啁看着饭菜心有点暖,难得地对张梓楠说出一句真话,“其实……我连施海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住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他上个学期在我们面前几乎晃了一个学期!”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不过也差不多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多少女生等着他的青睐,你这话在我面前说就好了,出了外面我怕你被别的女生打!” 唐啁默默地吃饭,过了一会,问:“他还有姐姐?” 张梓楠叹笑道:“你是真的不关注他呀,我之前好像有跟你说过吧?他姐姐施辞,斯坦福大学的博士,就在经管学院任教,他们爸,施秉承,是很有名的经济学家,他们妈妈,好像以前是当记者的……” 施辞? 施海? 唐啁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勾唇而笑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都能够透出来的一种妩媚多姿的气质。 她又去回想施海的样子,不太记得具体的相貌,但印象中他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少年意气。 他们姐弟,真的是想象中那种优秀家庭才能蕴养出来的孩子。 离她太远了。 唐啁摇摇头,“不用了,你就说我不介意这件事,也没有伤到,不用请我吃饭。” 张梓楠叹了口气,“行吧。” 她们也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随后聊了几句其他的。 唐啁吃完饭,和张梓楠打扫了下宿舍,便关门,各回各的床准备午休。 午休时间整栋宿舍楼都处在一张很平和的寂静之中。唐啁没有多少睡意,她侧过身,刚才的那本诗选还打开着,上面有一首英文诗: “希望”是带有羽毛的东西, 它栖息灵魂中, 唱着无词的曲调, 永不停息。 在暴雨中听起来最美, 令人痛心的是这样的风暴, 困窘着这温暖着多少人的小鸟。 我曾在最陌生的海上, 在最高冷的陆地上听到它的歌声, 它却从不向我索取些微的面包。! 第4章 施辞今天没课,但她心情不太美好,原因是她接了母上大人的电话。 施辞认为年轻时候的母上大人非常酷,她本来是南方羊城人,跑到北方的冰城读书,毕业后当了好几年的旅游记者,把大半个中国走了一遍,什么地方的方言都能说,什么好玩的都见过,一支笔下的文字妙趣横生。最后在萳城与她父亲一见钟情,从此定居萳城,工作,结婚,生子。 退休之后又是更年期,丁女士迎来了人生两个不可避免的危机。头一年还好,她都不在家呆着,带着自家老头儿把国内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了,第二年开始去国外溜达,但年纪大了不能长时间环游,于是就闲了下来,等老年广场舞和合唱团都玩了一遍后她开始无聊了,更年期症状出来了,实在受不了了。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打电话让施辞回国。 当过记者和编辑,一辈子搞笔头创作的丁妙意女士口才特别厉害:“其一,我可不想要外国媳妇,什么abc外黄内白的香蕉人也不要! 其二,你是我女儿,是我贴心的小棉袄对不对,那隔了个太平洋算什么小棉袄?那是断了线的风筝,脱了缰的野马,煮熟飞了的鸭子!” 被称为风筝野马熟鸭子的施辞:“……” 施辞:“丁女士你的文采是真的好……” 丁女士:“只要你回来,我保证不干涉你私生活,别人要敢多嘴,你放心,你老娘绝对冲在你前面!” 施辞:“丁女士你怎么了?怎么就突然就认老了……” 丁妙意女士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悲从中来,“嘤嘤嘤一眨眼就57了,嘤嘤嘤,黄土埋半身,小棉袄也不在身边,心拔凉拔凉的……” 施辞:“……” 施辞:“我回来还不行吗?” 回来后,丁女士还真做到了她说的,情绪也暂时保持了稳定,继续跳广场舞,继续去合唱团,继续和施老头秀恩爱。 那也没什么,施辞施海知道他们父母感情一直很好。可今年过完年,丁女士年纪满60岁了,她突然想到别的事了。 她想当奶奶了。 施海还在读书,这个重担自然就落在了施辞身上。 施辞毛骨悚然:“你该不会不知道我不仅不能无性繁殖,‘有性#039;我也繁殖不了吧?” 丁女士:“……我当然知道啊,你赶紧恋爱同居,然后到外边找精子银行啊,混血宝宝太可爱了!” 施辞吓得花容失色。 丁女士奇怪了,“你该不会以为你是同性恋就不会被催生吧?” “怎么了,我都不能有女婿了,那我要个孙子孙女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吗?” “怎么了,我都不能催婚了,我还不能催生啊?” 施辞:“……” 施辞落荒而逃,过完年就待在学校到现在开学一个多月了还不敢回家面对丁女士。 可是—— 这天早上,施辞看着手机叹气,不得不接起来。 “阿辞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丁女士的语气听上去还算和蔼的。 “什么日子?”施辞飞快地想了一下家庭成员的生日和纪念日之类,都不是今天。 “今天春分啊!” “啊?哦,然后呢?” “什么然后?春分适合农作物的灌溉和播种,对于人来说,春天到了就要谈恋爱处对象。你 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 “谁跟你说我交了女朋友?”施辞面色不改,“小海?” “你别管谁,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见家长?” 施辞暗暗在心底给施海记了一笔,然后说:“分手了。所以也不用见了。” “分手?为什么?” 施辞感到头痛,“丁女士,能不能不谈这个了……” “你能不能别整天惦记着我,多关心关心你的傻儿子!” “小海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上大学的时候我给他了十六个字——尊重女性,好好恋爱,别忘学习,记得戴套。我觉得就够了!现阶段他也不需要太多的关注,需要的是你!” 我也不需要,请不要太关注我! 施辞叹口气,“我知道这十六字方针的,您真是有才华!……对了,布丁呢?它体检的时间是不是要到了?”布丁是他们家一只二哈,公的。 “那只傻崽,能吃能跑,又粘你爸,我才不用管它,你不要岔开话题。” “你不要嫌我啰嗦,我关心你多过弟弟们,一点都不重男轻女!” 施辞苦不堪言地在心里说——拜托您老人家重男轻女一点好不好? 每次跟母上大人说完电话,施辞都会觉得自己脸上凭空长了几条皱纹。她决定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就不回家去见父母了。 挂上电话,她开车出门,路过行政楼,正好停下去行政处办点事情。 在行政处和几位办事处的职员聊了几句,她回到车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身影。 很熟悉。 今早也难得日光极好,头顶天空绽开大方明亮的蓝,校园里鸟语莺莺,叶葱花香,这一切都给那个身影打好了极好的光。 真是巧。 施辞再次感慨。 萳大占地面积大概有6000亩,学生应该有六万人。这个主校区差不多三千亩,学生也有两万五到三万。 怎么她们就能一遇再遇呢? 还真的跟我们施家有点缘分呢。施辞想。 那女孩子站在她车旁,手里捏了一张纸,旁边是她的自行车。施辞扫一眼,极其普通的车,不能折叠,颜色旧旧的,可能还是二手的。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了,那女孩子偏头望了她一眼。 双方都有点发愣。 唐啁今天出门不顺,一边骑车一边戴着耳机背单词,为了避开山地自行车社团的几个男生,又是下坡,没控制好重心,车把划到了一辆车。 呲地一声。 唐啁心都抖了一下。 她放好自行车,仔细打量,还挺长的一道,在奶白色的车身上特别醒目。 唐啁甚至都不认得是什么车,绕了车子一圈看到车标,拍了一张照问张梓楠。 张梓楠:“完了,保时捷718cayn,这款差不多要80万,你逃吧。” 就在行政楼附近,有不少摄像头。 逃不了。 何况确实是她的责任。 唐啁从包里翻出笔记本,撕下一张,蹲下来垫在包上写,“我是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的学生唐啁,我的学号是xxxxxxxx,骑车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您的车,实在对不起!如果需要赔偿的话,请您联系我,我的手机号码是135xxxxxxxx,微信号也是。” 写完她拿着纸查看有没有可以贴的地方,就听到了脚步声。 她没认错的话,这个女人是施海的姐姐?经管学院的老师? 叫什么来着,对,施辞。 然后张梓楠对他们施家的一番概述又涌进她脑海里。 唐啁无意识地抿了下唇,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眼前的女人太高了,他们一家都这么高吗? 还有足下高跟鞋是细跟,有十厘米了吧? 浅灰条纹衬衫,棕咖色高领内搭,深灰色素色阔腿裤。这样的搭配,驾驭不好很像病人服, 可穿在她身上很潇洒,就像模特一样。 “唐同学,”女人弯着薄唇,“我们又见面了哦。” 唐啁抿了下唇,“施老师,对不起……划到了您的车。” 看来彼此都知道谁是谁了。 这样才有意思。 施辞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自己车上的划痕,把视线落在了女孩乌黑的发顶上,又从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落下。 奶油似的轻盈柔嫩的肌肤,笔挺微尖的鼻子,黑亮葡萄的眼眸,小小的微肿的樱桃唇,以及纤弱骨感的身架。 如果说在食堂的第一面她看到的是全轮廓的远景,在校道第二面她看到的是模糊的近景,那么此刻她看的是高清无码的特写镜头了。 那小子,品味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施辞一笑,指了指她手上,“那是什么?” 女孩白细的指尖搓了下纸面,才递给她。 施辞接过来,亮白色的指甲边缘压一压纸面,两排天然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球微微掠动。 不过半秒的时间又扬起来,看向面前的女孩子。 她背了个黑色菱格的双背包,上面挂了个羊毛毡小动物,好像是一只小鸟?又像是一只小鸡? 应该是有些紧张和害怕的,背脊挺直,那像一颗樱桃的小嘴也抿得紧紧的。 本身五官这么娇媚和少女气,偏偏气质又冷冷的不好接近。 真是可爱的一团矛盾体。 施辞在这一瞬间脑海里有了主意,决定当个恶人。 她收着纸,露出为难的表情,“哎,我这车刚买没几天呢。” 其实换了半年了。 “这真是……”摸了摸那道划痕,适当让自己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那年轻的女孩子双肩都脖颈的线条都绷紧了,洁白的牙齿不自觉地咬那饱满的唇瓣,却没有退缩,直视自己,“很对不起,请您给我一个赔偿的数字。” 学期刚开始不久,这学期的贫困生补助,奖学金都还没发,唐啁在心里把自己的存款加加减减都算了一遍,如果太贵的话,暂时要向张梓楠借一借了。 她很不愿意跟梓楠有金钱上的来往,平常大家打个饭买个零食那样简单的就行了。 今天的运气真是太不好了,唐啁很黯然。 这小女孩左眼眼睑中间那颗茶色的痣,长得位置真特别,像一颗泪,上天真是格外恩宠她,明明那对眼眸已经足够动人,还专门来锦上添花。 不知道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施辞承认自己有点坏心思。 她看着她说:“其实也不用赔偿,我有个提议,你跟我弟弟施海出去吃个饭就可以了。他一直想认识你。” “唐啁同学,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第5章 这话在脑海里想的时候非常纯洁,一说出来,结合此情此景,听上去感觉有几分逼迫良家姑娘的意思,尤其是她这比小女孩大十几岁的又是同校师生的立场。 幸亏主人公不是自己,要不然可以告我性骚扰了。 施辞想。 哎,都是为了自家傻弟弟。 上次害她摔倒,让施海凭借这个借口去请她吃饭,施海居然没成功。 这是第二次了。 事不过三。 不知道是不是施辞的错觉,听到她这话,面前的这个女孩子脸白了下,垂下睫毛,那颗茶色的泪痣像在颤动。 老天!施海!你到底让这个女孩多讨厌啊! 跟你约个会这么不甘愿。 施辞告诉自己心肠要硬一点,告诉自己血浓于水的重要性,声音却不自主放柔,“唐啁同学,你不要误会,你可以跟他去吃顿饭,在食堂吃也可以的,或者参加社团活动之类,不出校园都可以,由你来做主,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面前这个女孩子是很不情愿的,从她的身体语言就能看出来,双肩蜷缩,嘴唇抿得紧紧的, 就像一只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炸毛的小鸟。 施辞几乎都要说算了算了,什么都不用了。 这时却听到她说:“这样就可以了吗?” 她那对清澈见底的眼眸望过来,比最晴的天空还要无暇。 施辞眼睛看着她,微微笑,“嗯,可以了。” 唐啁看看她,又看看那辆车,“我接受。” 施辞不确定此时应该不应该替她的蠢弟弟露出笑容,她说:“谢谢你,唐啁同学。” 女孩子抬眸又看了看她,这次时间有点久,身体姿态也放松了。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地,被她吸引住注意力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真是耐人寻味的眼神啊…… 然后她转开视线,“施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哦,语气还是这么冷淡啊? 施辞保持微笑,“当然可以。” 下一秒,这女孩子重新骑上车而走,瘦弱的双臂像一对稚嫩的翅膀微微张开着。 施辞从一开始恋爱,就没有女孩子这么冷淡对她。工作后,同事爱亲近她,课堂上不知道她取向的女学生们也都很爱她。 施辞看了眼手中的纸条,字体相当惊艳,一笔一划,挺秀简静。 学的是赵孟頫?施辞对这方面没多大研究,倒是她父亲书房有一些字画。 她把纸叠了叠,收了起来。 “啊?啊?她答应了?”施海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是欢呼,急忙去翻手机,手指飞快滑动,口中直叫道:“微信微信,加微信!” 他在施辞学校的公寓里,在沙发里鬼叫,“通过了通过了!!!” 施辞摇了摇头,叹气。 太蠢了,偏偏是亲生的。 萳大给她的这间公寓有140平方,一间主卧,一间次卧做她的衣帽间和杂物房,一间客房留给施海,书房与大厅打通,在落地窗那边辟开一个巨大宽敞的角落,大书桌,两大嵌墙书架,地垫铺地毯,抱枕,还有个订做的懒人沙发可以舒服窝在里面。 客厅正中一长排大沙发,投影仪和电视,一个1.2高的的水族箱。 银白色的银龙鱼身姿轻盈,悠哉悠哉地游着。 通过微信后,施海去翻唐啁的朋友圈。 “发的朋友圈也太少了。”施海嘟囔道。 “说不定人家没对你开放呢。”施辞说。 “姐,不要打击我嘛!”施海说。 “是你跟丁女士说我有女朋友吗?”施辞突然想起这件事。 “啊?没有!”施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只是分手了。”施辞言简意赅道。 “为什么呀?雯雯姐很漂亮呀!”施海惊讶地问。 看来真的不是他说的。 施辞垂眸思索片刻,回答:“不为什么。” “哎……”施海拉长声音,“丁女士想要孙子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他摸了下自己的下巴,“没事,看来只好我带女朋友回去了!” 施辞:“……” 你这是哪里来的自信…… 施辞:“我刚才跟你说过,你可别乱来,要听人家的意见。” 施海大力点头,“我知道啦,可她现在还没发短信给我,你说我要不要催……” 施辞瞟他一眼。 施海摆摆手,“好好好,我等她联系我。” 屋子里静一会,施海翻一会儿手机,无奈道:“没多少有用的信息……她真的好神秘!” “又好冷好难接近哦。” 施辞听到他这么说,还真的认认真真想了想。 通常施海这样年纪的年轻人有那么一点愤世嫉俗或者清高自傲也不罕见。 风华正茂,年轻气盛,最讲个性的年纪,都想让自己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在大人面前一眼就可以看破,像纸一样不扎实。 不过那个在那个女孩子身上更像…… 更像她周身像被一层薄薄的玻璃覆盖,与旁物始终保持着距离,坚韧,却也青涩脆弱。 “我看看。”施辞忽地开口,把手机接过去。 除了一些语言知识文章的转发,关于个人的信息确实很少。 一张照片,摊开的书,保温瓶,书缝隙里有一颗棒棒糖, 徐福记的青苹果味道。 另外一张,是校园的夜色,一盏路灯照到路边,落下浅淡的光晕。 还有一条,是一首诗。 施海的英文很烂,施辞又是个理工科出身的,诗歌类的书看得少。两姐弟取长补短,一起猜是什么诗歌。 “hadinotseenthesun, iuldhavebornetheshade 这个语法怪怪的,”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大概这么翻?” “噢噢噢哦哦!艾米丽狄金森啊!”施海恍然大悟,“她喜欢这个诗人啊。” 施辞再念念英文,“很有名?” “有名,也很特别。”中文系的施海这时总算可以发挥特长了,“就是太特别了,这个女诗人25岁后好像就没出门了,一天到晚在家就是写诗。按照今天的话说,就是死宅了。” “生前也不爱交际,也不发表自己的作品,而且她特别擅长写死亡诗。” “是一位孤独,内心丰富,又克制的优秀的女性诗人。”施海滔滔不绝。 施辞翘起唇,“你这下知道跟她见面时聊什么了吧?” 施海扬起唇自信地笑,“当然懂啦。我们文科生还是有很多共同点的!” 春色如小婴儿那稚嫩的脸。几场贵如油的春雨后,校园里各类的树冒出鹅黄的芽,一派勃勃的生机。 施海同学终于如愿以偿收到了唐啁的微信,“你好,能周末在图书馆二楼自习室一起见面吗?” 施海同学眨巴眨巴眼,回:“当然可以。” “周六上午九点,我在二楼自习室门口等你。” 施海眼光闪闪,好早啊,他淡定地回,“好的。” 刚回过去又嫌弃自己太冷淡了,急忙又补了个萌萌的兔子眯眼睛歪头笑的表情包,“好哒!” 可是对面没有回了。 可施海还是兴奋地跳起来,对着空气挥舞两下,“哟呵!”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学校的一个湖边的景色,座位旁边有绿植,可以隔开与临桌地一点距离。 其实是不错的约会场所。 施海周六难得的八点钟就起床了,男生也要注意形象,何况他自小受施辞品味的熏陶,注意形象的同时还很懂怎么去打扮,更何况他本身还是个衣架子,更何况今天他还要跟心仪了很久的女生约会。 只是,面前的唐啁同学看来不想来约会的,倒像是真的来学习的。 施海只随便带了本小说装装样子,可唐啁面前有一本看不到名字的外文小说,一本《英汉翻译教程》,正摊开的那本是令他看到就颤抖的《刘毅突破词汇10000》,还有一本笔记本。 除了开始他们聊了几句—— “你好。” “你好,我是施海。” “我知道,我是唐啁。” “我……知道,你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 施海同学摸摸肚子,瞄瞄对面正埋头学习的唐啁。 起得太早,他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如果唐啁也没吃的话,他就可以顺便约个早餐,多好。 现在早餐没约到,气氛还挺冷的。 但没关系,施海同学是个自来熟。 “对了,上次我姐不是害你摔倒了吗?没摔到哪里吧?” “……” 对面的女孩抬起脸来,“没有的。” “那就好。”施海同学赶紧露出笑, 那双眼睛大而亮,眼皮深邃,睫毛翘长,笑起来简直春光乍泄,满屋亮堂起来。气息极其清爽,人又高,坐起来比唐啁高挺多,很有存在感。 “我刮到你姐的车,那车子还好吗?”唐啁突然开口问。 施海挺高兴他们在对话,“车都有买车险的,没多大事,我姐还换了颜色呢!” 他翻出手机,找到微信给她看,“喏!你看!” 那辆奶白色的车变成了一辆蓝色的。 那蓝色很特别。清澈明媚,像是阳光底下蓝到泛出绿意的海水。 “迈阿密蓝,好像额外要添三万块吧,你不要在意。我姐早就想换颜色了,她根本就是壕无人性!” 第6章 新学期开始不久,周六早上的自习室人挺少,天气还行,没有太阳,也不会阴冷。 自习室内采光明亮。 施海看着面前的女孩听到他的话后,目光颤一颤,黑睫垂下,有种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了。 施海讪讪的。 他知道唐啁家庭环境不太好这个信息点,那刚才的话会不会让她听起来自己有点要炫富的意思? 他赶紧说:“我的意思是,这点钱,还有刮到车这件事在我姐那不算什么,毕竟她工作有几年了,手里除了项目还有副业,特别会赚钱,跟我们不一样,你不用在意。” 女孩仍垂眸看书,听到“跟我们不一样”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除了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也正是由于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们刚刚好! 太极阴阳八卦,亚当的肋骨,灵魂的一半,年轻的文学院才子坐在心仪的女孩面前,脑子里闪过的都是这些比喻。 什么家境根本不重要的! 我们可以是一样的! 施海刚要说话,猛然间想到自己脚下踩的那双五千块以上的gucci白色运动鞋。 好了,这个话题确实不能再展开了。 他无聊地翻了翻手中的书,再瞄一眼对面,“这本是什么?借我看一眼?” 唐啁把书推过来。 是英文原文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翻开来,按照自己脑海里有印象读过的中文译本再一个个套英文去看。 一页没结束,施海已经觉得头疼。抛开自己认识知道意思的眼熟的但单词,这英文长句短句实在麻烦。 但是—— “这本书可以借我吗?”施海脸不红气不喘,“我看过中文的,有点好奇原版的。” 借口一定要有的!而且要有一点明显又不能太明显。 这个分寸感很微妙的。 钱钟书先生说过,男女之间,借书的学问是很大的。 有借有还,再见不难。 可唐啁头都没有抬,“不好意思,不能借你,我要写一篇读后感作业。” 施海:“……” 撑住!这个话题还有拯救的空间! “那我们讨论一下啦,你知道这本书还拍了电影吗?” “嗯,还提名了奥斯卡。”唐啁淡淡地说。 “我觉得小李子演的实在浮夸了点,不过凯莉穆里根很漂亮。整部电影像个华而不实的梦,可惜这个一手构建的繁华梦也碎了……” 施海滔滔不绝,“我觉得小李子演的也不错,但要拿奥斯卡确实还欠了一点,奥斯卡最佳男主这个奖竞争力很大了,对比来说,女主角竞争力没那么大,要是碰到小年,矮个子中挑个高的,也就中了,哎,小李子就是运气有点不好,他那部《荒野余生》……” “我不喜欢李奥纳多迪卡普里奥。” 唐啁头都没有抬。 施海一愣,唐啁又补充,“也没有讨厌他,没感觉。” 所以……又聊不下去了吗…… 施海搔头,“那你喜欢哪位明星演员?” “没有。”唐啁摇头,“我不追星。” 话题开展真难啊…… 施海见她一边看单词,一边在纸上划来划去。刚才觉得是笔记本,细看是一大本的横线稿纸。她看一个单词,默念,写一遍,然后好像在造句? 一边跟他约会一边背单词? 单词比他还有魅力吗? 施海同学心有点闷,抬头瞄一眼唐啁。 她别了个发卡在长刘海边,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下双眉秀长,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修得精美,有细绒绒的毛流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尾端沾了点亮芒,那是阳光的亲吻。 施海没忍住,拿起手机对着她拍。 多拍几张动图,静景都不能显示她有多好看。 施海记得方修齐劝过他,“兄弟,她真的不好追,你知道外国语学院女生向来就出色,哪个学院哪一个系谁不想追一位外院的女生?唐啁这样的样貌为啥还单身,折在她手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也就是人缘淡,这学期才慢慢消停了,你要不就知难而退了吧?楠楠也不看好你。” 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想着“说不定能柳暗花明”的施海正美滋滋呢,手机镜头里的唐啁抬眼,望了他一眼。 施海立马坐直,对她露出个大白牙笑。 唐啁这次是认真认真地在看他。 施海紧张得后背都出汗了。 “施海。”她叫他的名字,“我是真的没时间。” 又是“真的没时间谈恋爱”这句吗? 她推过来一本小的笔记本,示意他打开来看。 施海打开: 首页—— 这学期: 专四考试。 catti三口笔试。 然后是她的课程表还有每周每天的时间安排。 周四晚是要家教,周日白天一天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其他时间的晚上,都是安排了自习,而且是学到了宿舍关门时间。 密密麻麻的好几页,几乎都写满了。 在文学院过得懒散,一个月都不上一次自习的施海眼睛都看痛了。 她的话是真的,她是真的没时间。 这比高三还恐怖啊,高三至少不需要打工啊……施海觉得,需要这么拼吗? 他咽了咽口水,内心有个小人在狂喊:“稳住!稳住!这道题你复习过的!早就料到她会用“没时间”这个借口。” 施海努力组织语言,“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追求的话,我们一起学习,就在图书馆和教室见面我觉得也挺好的,再说你晚上去家教,我可以去接你。” 内心那个小人:“答得好!” 唐啁认真地继续看他,有一瞬间眼睛似乎弯了弯。 她问:“你多少岁?” 施海被她那点薛定谔的笑意迷到,别说问年龄,问他有多少私房钱都可以。 “19岁。”他又露出大白牙笑,“是不是跟你一样?还是比你大?” 可以叫我欧巴!脑补一下都觉得可爱死了! “我比你大一岁。” “我是复读生。” …… “那又……” “我不喜欢年下。” 施海急忙道:“我们都是大二的,又不是师姐师弟,再说只相差一岁,”他不死心追问,“你几月生日?说不定还没有一岁。” 唐啁摇一下头,“小一天都不行,我不选择年下。” 施海:“……” 内心的小人狂哭:超纲了超纲了! 挂科了挂科了! 一直到出图书馆,他们要结束这次约会时,施海同学才勉强找到言语来挽尊,“唐啁,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你暂时没有时间谈恋爱,但我想在你这里排个队。” 说着说着,他似乎找到了一点信心,眉眼都亮起来,“请你以后想恋爱的时候,优先考虑一下我。那我就很开心很开心啦!” 唐啁:“这?” 施海笑得真挚灿烂,挥手,“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和你来图书馆。” 然后在唐啁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帅气地转身,赶紧跑走,跑了一小段路,又回头对她挥手,露出大白牙笑。 小清新的日剧纯爱电影里的男主角都是这么演的!加上我的颜值自带柔光滤镜! 我尽力了!希望能有补考的机会啊啊啊啊啊啊啊! 施海同学带着他内心那个咆哮的小人走了。 唐啁望望他的背影,面露一丝疑惑,随即摇摇头,也没放在心上,像施海这样的优秀的年轻人,很快就会有新的目标的,不是非一人不可,更不是非她不可。 回到宿舍,唐啁打开手机,微信里是施海给她的消息,“今天很高兴!” 底下又是几个欢快的表情包。 她看了一眼,只把手机放在一旁,没有回。 作者有话要说:注:catti(全国翻译专业资格水平考试) 第7章 每周一次的教研讨论会。 施辞发完言,就有点百无聊赖的。萳大是她的母校,不可能没感情的,但是周围同事不是比她大,就是她觉得人家无聊,所以施辞同事缘一般般。 她来萳大的第一年,课堂就座无虚席,甚至有不少别的专业跑过来旁听的?那时带三年级本科生的《运筹学导论》,经常说的话是:“怎么?这题还需要算这么久?” “这有什么难的,答案不是已经在那里了?” “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很美貌,可解题思路不在我脸上。” “那位同学,把手机举高点,不要把我拍歪了,不用开滤镜。” …… 课堂上笑声连连,学生们全程星星眼。 但是学期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头一年挂的学生太多,连院长都惊动了。 院长是她本科生的老师,笑眯眯地提点她,叫她不要太严格,“小施辞啊,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像你们那会那样聪明的。你得有耐心。” “去掉‘们’,老师,最聪明的难道不是我?”施辞在她面前有点没大没小的。 “哈哈哈是是是。”老教授瞄瞄她,“还有穿着上也不要太年轻了,毕竟你是师长啊!” 施辞耸耸肩不可置否。 第二年她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听课的学生更加多了,学校安排的教室都坐不下,走廊都站满了,还有人拿着相机录课的,整理成视频专辑。 施辞眼尾瞟过去一眼,“虽然我很美,课很好,但我不想在网络上看到这些。” 所以这些视频只在萳大校园的内部里流传。 所以她在萳大很出名,也很如鱼得水。 她收到很多的表白,同事,学生,男人,女人的都有。 不过她不吃窝边草,再可口也不吃。 不过也没遇到可口的。 她实在是不太喜欢每周都要开会,每次开都要走神,尤其明天就开始放清明假。 她打开微信,翻来翻去,翻到和施海的对话框。 最后一行字,“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样,只能走人了!我那个兄弟告诉我,除了原地等待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认她当干姐姐,先拉近距离,有话聊再说。” 玩哥哥妹妹姐姐弟弟这一套啊…… 老套。 施辞当时轻轻哼一声,回道:“我有你一个弟弟还不够,你还要给我多找一个妹妹?” 对话就到这里为止,也不知道施海是不是真的去认了人家当姐姐。 施辞指尖往上滑。 停顿在施海拍的一个视频上。 画面是她见过两次的脸。 施辞细白的指尖悬空顿了顿,再点了点。 皮肤很白,甚至是有点病弱的白。乌黑的短发,脖子细而长。从发丝到脖颈被阳光渡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眉眼低垂,是在认真地在学习,根本一点都不在乎对面坐的施海。 真的是难追啊! 施辞翘了翘唇角。 连续几天是阴天,小雨霏霏,清明时节雨总是纷纷。 萳城北边的郊外的墓园里。 施海在爷爷奶奶的墓地前说了几句话,便走了一段路,去找施辞。 在另一块墓碑前,施辞站在那里,微低着头,把怀里抱着的那束白玫瑰放下。 施海没有走过去,贴心地给他姐姐留了空间。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笑起来有一对甜甜梨涡的女孩子。 施辞默默地凝视照片一会。 “这几年我有时在想,30岁过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呢?”她微笑起来,“应该还是这么可爱吧……” 指尖摸了摸照片。 “我挺好的。”施辞笑了一声,“不过,还没遇到有你一半可爱的人。” 她的目光落到白玫瑰花,又回到了照片上。 “要是遇上了……会带来让你见见……” 她的声音柔和,好像面对面跟老友聊天。施海隔了不远,也听了大概。 施辞出柜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有点记不太清细节了。 似乎是在施辞上大学的时候,有天她把女朋友领回家来,正式向父母说清了她的取向问题。 施海后来分析,丁女士和施老头可能一直都看破不说破,不反对也不赞成,谁知施辞特别坚定,硬是把层窗户纸撕破,逼父母表态。 施海那时不过七八岁,只记得当时家里吵过几次架,施辞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也没陪他玩。 后来又有一段时间,丁女士和施老头似乎同意了,也接受了。施海对姐姐女朋友的印象是很漂亮,很有耐心,每次来家里都给他带玩具,偶尔还会带他出门一起玩。 丁女士对他说家里多了一个姐姐。 施辞对他说这是姐姐心爱的人。 他似懂非懂,乐见其成。 后来,姐姐心爱的人生病了,后来再也没有来过他们家里。 再后来,姐姐出了国。 再过来,她又回来了。 只是,这些年,施海知道她始终都是一个人。 虽然她和那个雯雯的女孩子谈了一场恋爱,却没有把她带回家。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吧。 施海老气横秋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少年抬头望望天,天矮云沉,阴蒙蒙的,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这时,施辞已经走了过来,对他说:“走吧,回家。” 施海小心地瞄瞄她,“姐,你要哭我可以借你肩膀的。” 施辞瞥了他一眼,“我谢谢你了。” 施海跟在她后面,打着哈哈,“姐,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反正丁女士他们也不在家。” “姐,待会可不可以我来开车啊……” “姐,好像下雨了,哎,好大,滴到我脸上了……” “姐,要不我们去吃海底捞吧?雨天吃火锅,美滋滋!” “姐……” “闭嘴!” 唐啁已经在公交车站等很久时间了,车迟迟不来。 视角里阴雾蒙蒙,细雨绵绵,整个天地像一副让人透不过气的水墨画。 她从郊外的小车站下了大巴,走了一段路,这里的公交站台有车能直达学校,可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影子都没有见过。 这条道通向半山腰的陵园,今天是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来往的车辆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几辆,溅起一溜水花。 唐啁掏出手机,在叫车的软件页面上敲了学校的地址,拂去飘到脸上的几滴雨珠,看了看价格,又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这次回老家扫墓,她住在舅舅家。 她舅舅是她唯一的亲人了,父亲是孤儿,和母亲都是村里中学的教师,后来两人努力,调到了县城的中学一起教书,贷款在县城买了房子。 唐啁十五岁前的生活过得充实幸福,父母感情非常好,母亲不顾家人的反对和父亲结婚,十年如一日的恩爱,两人都把唐啁放在心尖上疼爱。 直到十五岁,父亲车祸去世。 隔了一年,母亲检查出得了癌症,乳腺癌,iii期。 从此她的生活便翻天覆地。 唐啁舅舅在村里开了小店做小生意,生活勉强过得去,有两个儿子,大的在县城里上大专,小的刚上高中。 清明这三天假刚好出了件事,舅舅的大儿子功课没有多好,迷上了游戏,加上又谈了恋爱,钱财不宽裕的缘故,一时冲动便在不靠谱的网络软件上借了贷。 等到实在是瞒不住了,还不起了,才厚着脸哭着回家想办法。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子跪在已经不年轻的父母面前痛哭流涕。 真的是乱糟糟的三天。 舅舅苦锁着眉,又是骂又是打,舅妈又是哭,又是劝,捶胸顿足,怨天怨地。小儿子受不了,跑了出去,唐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天阴雨冷,寒寂入心。 唐啁裹了裹身上的毛衣开衫,微微瑟缩着身子,慢慢地走着,不留神走入了一个水坑,她的帆布鞋也湿了,袜子里浸满了水。 舅妈没有办法来找她,“小啁,当时给你妈治病,你舅也给了你四万块钱,这差不多是店里一年的收入了,你想想办法,能不能还一点?” 舅舅大声呵斥她,“干什么!小啁还是学生!她还要读书!哪里有什么钱” 舅妈哭着骂:“我有什么办法,你要顾你妹妹,顾你侄女,你儿子怎么办?我的命怎么那么苦,我还不如像你妹妹那样死了算了!” “……” 她扑过来扯着唐啁的衣袖,“你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你肯定很好找工作,又读英语,很能赚钱的,小啁,你舅舅家里情况也知道,当时是真的很紧张,可你跪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不能铁石心肠,舅妈求你,舅妈给你跪下!” 舅舅过来拉扯她:“你干什么,你要逼死孩子吗?” 舅妈反身与他厮打,“你这个没有本事的孬种,你不是男人!你有种解决问题啊……” 不懂事的儿子,沉重如山的债务,已经压垮了这对贫困夫妻的脊背,摧毁了他们之间的本来就不多的温情。 唐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也没有办法插一句话。 临回学校前,她把上学期的学校发的奖学金和贫困生助学金大部分都给了舅舅,偷偷转给他六千五,只给自己留了五百。 唐啁慢慢地走在雨幕里,她的外套蒙了一层水汽,冰冷渗透进她的里衣。 天地之间只有这雨。 这雨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幸好,她还有个终点。 幸好,她还有学校可以回。 在学校里的宿舍里,有属于她的小床和被窝,至少那一方角落是令她自在的安全的。 雨势越来越大,施辞放慢了车速,看着外面的渐渐变大的雨微微皱眉。 突然,目光一凝。 前面有个人影,雨刷刮过,水流流下,看得清晰些,那个女孩背包上有一只眼熟的,不知道是鸡是狗的小动物挂件。 同时,副驾驶座上的施海也看见了,大声嚷起来,“姐,姐,停车,快停车,停停停……” 他放下车窗,大喊:“唐啁!唐啁!” 第8章 “不好意思。” “谢谢。” 当唐啁上车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两句,她的鞋沉了许多,还沾了泥,外套湿沉沉,前面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坐到后座时,脚下的垫子都湿了。 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唇因为冷直颤了两下。脸也冻得发白,沾了不少水珠,左眼泪痣颤颤,肩膀单薄纤瘦。 施海盯着后座的她,“没关系的!快把外套脱下……” 施辞从车后镜看了唐啁一眼,默不作声地把车子的暖气开大点,然后递了一盒抽取式棉柔巾给施海。 施海抓过递给唐啁,“擦一擦。” 他看着她把黑色毛衣开衫脱下,里面那件白色t恤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施海低头看了眼自己,他图省事,只穿了一件毛衣,现在也不好脱下来披他身上。 这时他姐姐轻敲了他膝盖一下,把披在身上的披肩拿下来给她。 施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像个传递东西的中介,接了就递到她面前,“快披这个暖一暖!” 唐啁抬眼一瞧,是一条非常绵软的羊绒披肩,非常女人的颜色,豆沙紫。 看上去也非常贵。 她有点踌躇。 “没关系的,我姐你也认识!”施海说。 唐啁通过后视镜看了施辞一眼,她专心地关注着大雨中的路况。燕麦色的毛衣长裙,长发别一边,露出漂亮的几何图形红玛瑙耳饰。 美是很美。 但穿这样去扫墓吗? 唐啁不好接这披肩,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施海见她脸色仍旧沾了水色的白,又是一副拒人以千里的模样,只能将披肩收了回去。 施辞从后视镜里望了唐啁一眼,微微侧头,对施海示意了下。 施海反应过来,去翻一次性纸杯,从保温瓶倒出一杯来,“那喝点热的……这个是……” 施海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闻到一点微微辛辣又甜丝丝的味道,直男的他不太了解,“热茶吧?” “姜糖水。”施辞开口道。 唐啁接过来,垂头喝一口,烫,甜,辣,很暖和,冰冷的指尖顿时有了温度。 她捧着纸杯,默默地感受这暖意。 施海见她喝了,十分开心,就往瓶子里头瞄,也倒杯子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妈呀!这么甜?!这什么东西?红枣,枸杞……哇!姐,你突然养生了吗?承认自己年纪大了吧?哈哈哈哈!” 他根本不知道女生在每个月特定的时间需要喝点这个。 也许对生理没有很大的作用,但多少会对心理有点慰藉。 施辞转头瞟他一眼。 唐啁抬头看他一眼。 施海:“????” 施海:“啊?怎么了?” 施辞:“你母胎solo我原谅你!” 施海哗地一声,“别人身攻击啊!我还不是,还不是因为……”他用眼尾去瞄唐啁,唐啁早已经把脸转开了。 她坐得端端正正,把湿了的羊毛开衫放在自己的双肩包上,双腿并拢,鞋子也拢在一起,尽自己全力不去扩大脚下垫子脏的范围。 比刚上车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上半身的肢体语言是松弛的,因为在喝姜糖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有一种不设防的天真。 这个时候倒是挺乖的。 施辞眼眸不着痕迹地弯了弯。 在后座的唐啁似有所感地抬头,于是她们的眼睛在那一小块镜子相遇。 施辞睫毛眨一眨,笑意涌上来。 唐啁眼神一顿,转开。 施海在找话题,“清明这三天假你是回家了吗?你家在哪里?” “xx县下面的一个村,比较偏僻。你可能没听过。” “很远吗?” “大巴坐三个半小时。” “哦,对了,我听说现在有的地方还可以土葬,你们那边也是吗?”施海觉得这个话题有继续聊下去的空间,兴致勃勃地问。 唐啁盯着纸杯里焦糖色的液体,所剩不多,也没有先前的温度。她慢慢喝下去,才说:“没……都是火葬了。” “然后放到墓园里?” “不是……”唐啁的黑色瞳仁似有水气,“先火葬完再土葬,葬村里的山里。” 她爸爸是孤儿,妈妈是嫁出去的女儿,当年他们的骨灰差点没地方葬,家族里的大家长,还有老人们一开始说什么都不同意,是舅舅带着她去求他们,一次又一次,腿都差点走断了,饭都没顾着吃,看尽了脸色。最后才能把丧事按照村里的风俗做完。 如果可以,她想把他们带在她身边,就好像父母一直在身边,从未离她而去。 “哦。”施海忽然想到另外的问题,“咦,我怎么记得你是xx一中的,你家不是住县城里吗?” 听到xx一中这几个字,前面开车的施辞眸光闪了一闪。 唐啁抬眸又盯了他一眼。 施海搔搔头,讪讪地。 无意中暴露了他打听了很多她的消息,可是也只有这么一些了,其他的他真的不知道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施辞不让这沉默蔓延,开口道:“瓶里还有呢。” 施海还算反应快,不再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我再给你倒一点。” 唐啁睫毛扬起,默默地望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施辞。 雨势小了点。 唐啁开口道:“施老师,您把我放在附近的公交站,或者地铁口就行了。” 施海说:“现在雨这么大,就别客气了,我们也回学校,顺路的。” 他转向施辞,“姐,对吧?” 施辞笑笑,“是,顺路。” “放心吧,我车技很好。”施辞唇角微弯,眼睛往后望了望。 唐啁静了静,没有想出拒绝的理由,只能再次道谢。 施海很高兴,他再次找了很多话题跟唐啁聊,唐啁回答要不简短成一两个字,要不就不回答,摇摇头。 施海倒是不在意,就差没摇尾巴了。 真是尬聊直播现场。 施辞暗自叹气。 施海把能聊的都遛了一遍,终于辞穷了,便去点前面的音乐。 下一秒,全中国人民最熟悉的两个声音先后响起来,“做人难,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 “做一名名老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施海额头黑线,“姐,你什么品味啊,车里装这个听?” 施辞也有点牙疼,“这辆我开的不多,都是丁女士在开的。” “这小品我都能背了!她做饭的时候听,在车里也听?怎么没听腻啊!” “老头惯的,你有什么办法?” “真服了他们!换掉换掉!”施海一边操作一边转头对唐啁说,“我爸妈,就爱看相声小品,不,主要是我妈,我爸纯粹是配合我妈。” 施海换了一首欢快的英文歌。 唐啁凝望着窗外,她根本没去听歌,事实上,她父亲也很喜欢听相声。 他幼年被人贩子拐走,被卖到了南方的一户人家,后来那家人也不要他了,之后在福利院长大。幸运的是,有好心人的资助,他成绩也还可以,读了师范院校,分配到了母亲的学校教书,与她成了同事,两人恋爱结婚,恩爱了好几年才有了她。 父亲幼年坎坷,性格却乐观开朗,大概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他总是喜欢能给人带去欢笑的东西。他对语言也很感兴趣,不仅英语学的好,当了老师,还自学了南北好几地方的方言。 他笑着对唐啁说:“说不定有一种就是爸爸家乡说的话。” 所以他爱看相声小品,母亲也跟着喜欢了。 他们特别爱宋丹丹和赵本山这几个作品。 还爱在她面前表演。 “我是白云。” “我是黑土。” “我73。” “我75” “这是我老公。” “这是我老母……” 还会怂恿她一起加入, “啾啾愣着干什么呀,你来演小崔啊!” “啾啾来,别害羞,你来说他的台词。” 那时的唐啁才不愿意配合他们疯,觉得简直傻透了。他们也不在意,乐呵呵的,一个批改作业,一个做家务,嘴巴都不闲着,随便想到哪段,就说哪段,屋子里笑声不断,父母对视的眼神充满了年轻明亮的爱意。 现在想起来就像遥远的梦。 而她当时并不知道她有多幸福。 施海本来还想跟她说话,说问她喜不喜欢英文歌,喜欢什么样的英文歌,喜欢哪一位歌手,喜欢哪一首歌。 这是个好话题。 只要一开口,后续有无数的话尾可以接。 可他回头,看到静静看着车窗外的唐啁,他突然就没有任何语言了。 侧脸真好看。 鼻子清秀,挺,高,小巧,像雕刻出来的精品。 唇部自然地嘟起,有点天然的娇憨。所以即使她不笑,说话也不热络,并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她此时,睫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出神地,发呆地。 眉目轻锁,似乎陷在一种无可自拔的悲伤里。 悲伤? 对,是这种感觉。 施海拿出了类似写作时捕捉文字的精神在分析着少女。 可是……为什么呢? “哎……”他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刚想开口,施辞的纤长的手指伸过来,敲了下他的膝盖。 施海一顿,没再说话。 车厢里只有轻柔的音乐声,在一路的雨中,很快就到了萳大。 “姐,往那边开。”施海熟门熟路地指着方向。 在宿舍楼停下,唐啁在背双肩包的时候,施海已经先下车,给她打车门。 唐啁出来时,跟施海说:“谢谢你。” “没什么啦,不要客气,你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不要着凉。”施海的笑容灿烂。 这样的表现还有点像样。 施辞放在驾驶盘的手指敲了敲,倒也不去催施海。那小女孩足足矮了施海一个头,才刚到他肩膀,两人站在一起看着确实有那么一点金童玉女的感觉。 正想着,那小女孩突然朝这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目光对准她,睫毛动了动,小小的唇瓣似乎也动了动。 是想对她说谢谢吧? 施辞很轻易地就懂了,她弯了弯眼睛,对着她挥了下手。 “今天真是意外收获!”施海坐回车里,笑嘻嘻说,“姐,你说我是不是在她心里刷了一波好感了?” 施辞发动车,反问道:“你说呢?” “我觉得有!可惜没看到她对我脸红。”施海酸不溜秋地说,“老舍先生说过,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长话。” 这哪里是金童? “幸亏你长得不难看。”施辞道。 太蠢了。 比家里那只傻二哈布丁还蠢。 第9章 施辞招的几位研究生资质一般,胜在还算勤奋听话,不算费心。 学期进入了尾声,春转夏近,忙里偷闲,她来“heat”按摩做脸。 二楼的一角,辟开很大的空间,有着淡紫色的墙色,青葱的绿植,优雅秀丽的插花,这是个令人放松的环境。 施辞的长发卷在脑后,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泥状面膜,舒舒服服地躺着,手法娴熟温柔的技师在给她按摩舒压。 “你可真会享受。” 屋里只设两张床,倒是有一长排白色真皮沙发,此时那里躺着一只爱马仕风衣灰birkin30。 来人非常高,一头后天染的白金头发,深邃眼眶,人工丰唇和密睫,身材管理得特别好,凹凸有致,踢掉高跟皮鞋,往另外一张床上一躺,“哎哟,累死姐姐了。” 嗓音雌雄莫辨,既然女声的清脆,妩媚,又有一点点男声的低沉。 施辞眼睛都不需要睁开就知道是谁,“u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刚从美国回来。这不好久没见你,过来这边瞧瞧。” 有另外一位技师进来,准备仪器和护肤品给她服务。 u姐躺下,似笑非笑地瞥一眼施辞,“恭喜你失恋了啊!” 施辞:“……” u姐舒舒服服地躺着敷面膜,全身放松享受按摩,“对了,那位最近忙着拍戏,想必很久没烦你了吧?” 施辞笑一笑,“这还要谢谢你。” 雯雯之前走得潇洒,后来似乎又是不甘心,跑来heat好几次找施辞,又去萳大堵她,已经影响到了施辞的生活。 施辞好言劝她,还请了u姐帮忙关照了她。 u姐姓缪,出生性别男,现在性别女。 家族做地产起家,也投资文化产业,在国内三分之一的电影院线都是她家的。 她是在家里排行老二,出生好而且非常努力,正正经经的高材生,与施辞是斯坦福大学校友,拿了a就先回了国。 “谢我啥,当初也是我无意撮合你们的,”u姐说,“现在负责帮你善后,这叫管杀也管埋。” 施辞无语了一秒,“……改天请你吃饭。” u姐挥挥手,“我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 当年的u姐那时因为性别认同的关系不被理解,自己擅自做了手术后更是被家里断绝了经济来源,是施辞这位老友的帮忙才不至于生活得太过狼狈,这雪中送炭的恩情尽在不言中。 施辞笑了笑,“还是要谢谢你。” 两位按摩技师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人,十分清净。 “我都没想到你能跟她这么久,也太粘人太作了,还老是占你便宜,拿你当免费的提款机。对你要求这要求那……”u姐闭着眼睛,嘴巴倒是不闲着,“你可真是好脾气。我本来还想替你出气,你倒好,得知她在试镜,还让我去打招呼。” 施辞淡淡一笑。 “算了,不说这个了,把她这一页翻过去。姐姐再替你介绍好的……” 施辞无奈道:“姐,你这样就太像丁女士了,我已经有一个妈了!” u姐也知道丁女士的性格和对施辞的要求,忍不住发笑。 “那你多跟姐姐出来玩呗,别老待在学校里,都变书呆子了……”u姐睁开眼睛,兴致勃勃道,“不过大学里是有不少年轻的肉体……可爱的女大学生也不错。” u姐,出生性别男,现在性别女,取向女。 施辞仍旧无奈道:“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噢?你还情伤了?”u姐诧异,“你这么喜欢雯雯?” 施辞轻轻叹一口气。 u姐:“跟姐姐说一说。” 施辞:“我是挺喜欢她,我们在一起时我多照顾一下她的生活,她爱撒撒娇这些都没有关系,我觉得还挺可爱的。我与雯雯,我知道她对我可能还在犹豫,我也理解,说到底我也不够喜欢她。”” u姐瞥一眼她。施辞很有原则,说了分就分,果断不拖泥带水,心也是真软,还暗地里照顾她。 可雯雯其实已经早就搭上别人了,又放不下施辞,想一脚踏两船。 u姐就不告诉她真相了。 “关于爱情,我还期待一点别的东西。” u姐挑一下素颜依旧浓黑的眉,“?” “那种感觉,喜欢到有点痛的感觉,看到她,觉得周围一切都在闪光,情不自禁的,发自内心的……” “你初恋是这种感觉吗?” 施辞轻声道:“她让我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的,让我成长了很多,我仍然期待遇到爱情。” u姐静了几秒才说:“施辞你还真是个浪漫主义者。” “不过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而我也许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施辞的声音低下去。 “也是,你都被上天恩宠到这个样子了!也该适可而止了!”u姐看着她冷嗤。 有家世,有脸蛋,有身材,有头脑,有情趣,还会赚钱,还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 简直是太令人羡慕嫉妒恨了! 施辞被她这么一打岔,又笑出来。 一双天然桃花眼眼皮深邃,瞳色略浅,笑起来鼻子微皱,眼尾勾起,分分钟毫不费力地在放电。 u姐想幸亏她自我认同感高,一般人在这女人面前得自卑成什么样啊! 这时,陈一壹推门而入,眼光先是落在施辞身上,再带到u姐身上,“下来喝一杯吧?” 一楼还不到营业时间,陈一壹亲自给她们调酒。 “今天看来是沾了施辞的光了,劳驾陈老板,我要一杯血腥玛丽。”u姐支着手,眯眯笑。 陈一壹应下,看施辞,“你喝什么?” 施辞说:“不喝了,给我白水就好。” 不等陈一壹说话,u姐疑惑地盯着她,“好几次见你都不喝,你戒酒啦?” 施辞说:“也没有,在外面不喝而已。” 陈一壹倒没有说什么,准备调血腥玛丽的的材料,过一会才说:“挺久了吧,好像最近两三年就没见过你在外面喝过酒。” 施辞轻笑,“有这么久吗?我都不记得了。” u姐不动声色地把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扫了一扫。 陈一壹没再说了,她开始调酒,往波士顿摇壶里加冰,再依次加法国灰雁牌伏特加45,番茄汁120,塔巴斯哥辣酱两三滴,少量盐巴和黑胡椒,15柠檬汁,伍斯特辣酱油,用吧勺搅拌,之后分开摇壶,rolling。 她手法娴熟,细致的手腕在空中翻动,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颇具美感,长刘海在空中略略飘动,配合她略带英气的长相,极为潇洒。 加了超多冰的一杯血腥玛丽,u姐抿一口,朝陈一壹抬了抬杯子,转头看施辞,“我看你呀,就是压抑得有点久了,要不我带你去开心一下?” 要论办派对或者攒局等等,u姐是数一数二的,她交友广泛,喜欢热闹,无论在什么圈子她都有三两好友,施辞和雯雯在她举办的一次派对认识的。 “我最近比较忙,没心思。” “你现在都单身了,还没心思?”u姐又挑眉,“姐姐给你挑,我知道你喜欢腿长得好看的。” 陈一壹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听到这话动作微顿了下,很快恢复原状喝了一口酒。 施辞仍旧是摇摇头,“我还是不太喜欢这种方……” 她的话突然中断,一些久远的记忆猝不及防卷土重来。 “oh!eon……”u姐还想再怂恿她,见施辞脸上的表情不对,她愣了愣,琢磨琢磨,恍然,“你……你还在记着那次的事情?” 陈一壹和u姐两人都是施辞的老友,她们印象中的施辞总是未语含笑,遇事总是带着自信,漫不经意的从容。她会因为家人困扰,不过那是一种心软溺爱的困扰。 可此时她却难得的露出了一点困扰中又很复杂的表情。 “哎……”u姐两眼发光,“我真是好奇那天晚上跟你春风一度的女生到底是哪方神圣啊!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陈一壹看着施辞,眉心拧了拧,语气却貌似轻松调侃地问u姐,“谁让你当时让给了施辞,要不然你就知道到底是哪方神圣了。” 在场两位听后的反应不同,u姐是似笑非笑地回视陈一壹,施辞没有笑,欲言又止,然而可以看出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调侃。 u姐说:“你看一壹也好奇,施辞你就说吧,到底为什么会念念不忘,那位床技很好吗?” “说来也奇怪,都过夜你怎么不知道她的长相?”陈一壹问。 “对!我跟你说,”u跟陈一壹讨论起来,“当时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因为是助理给我安排的,他不会随便找特殊行业的,说是一位需要出道机会的练习生……” “后来施辞跟我打听,我才让助理调查,他也不确定身份,反正是一轮轮关系托过来的,结果他费了点时间终于找到那个女孩子了。” “哦?”陈一壹发出一个音。 “那个女生当年过后不久就出道了,人气还行,出了单曲,还有广告。可施辞一见她的视频,就说那晚不是她,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一壹这下真的不解了,望着施辞,“是啊,你不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怎么又能确定另外的人不是她?” u姐也望着她。 施辞喝了一口水,并不打算满足她们的好奇心,“这个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跟你们分享。” 她放下水杯,“今天我先回去了。” 说罢,冲她们摆了下手,起身先走了。 u姐和陈一壹互视了一眼,陈一壹撇下眼睛。 “那还是她刚回国不久的事,也有差不多三年了,她都不肯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让我打听那晚那个女孩子是谁,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u姐一脸想八卦又无法八卦好奇心难解的遗憾神情。 “那找到那个小明星问一下应该能知道吧?” “现在可不是小明星了,现在是流量小花了,一举一动都能上热搜,行程满得很,眼睛往高处长了,我还真的亲自去找了她一次,也没明着问,她倒也不敢不给我面子,只是一味的装傻不知情……” “所以啊……”u姐摊摊手,表示没法子。 陈一壹静了一会说:“是不是施辞不在外面喝酒也与那次有关?” u姐想了想,惊讶道:“还真是,自从那晚我就没见过她在外面喝了!” 她啧啧声,“我真是太好奇了!” 第10章 施辞最近被丁女士烦得要死,居然要给她相亲,也不知道她哪里发展出来的人脉,还真让她找到跟自己“兴趣爱好”一致的人。 施辞忍了一次她的催促,第二次就说:“您再这样我回美国了。” 还加上一句,“不回来那种。” 丁女士明白女儿一用您这个尊称就是她生气了,总算暂时收敛了。 施老头也说了她,给她上了一课当师长要为人师表负责任blabla不能说走就走之类的话。 可姜还是老的辣,过了不久丁女士又开始作妖,她的花样层出不穷,而且不落熟套,不哭不闹,每天晚上就是打电话来跟她谈心,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从她爸的童年跳到她的童年,从民生时事拐到美国大选等等等,丁女士记者出身,当过编辑,出过好几本书,最擅长的就是表达能力,永远不缺的是话题。 没过多久,施辞就不堪其扰了,“妈,我晚上也是有自己的个人生活的,你能不能给我留点时间?” 丁女士:“你不是单身吗?有什么自己的个人生活?” “再说现在都放暑假了,你就更闲了呀!” 施辞呼出一口气,“……丁女士您直说吧,你要我去见什么人?” 从电话这边都可以听见丁女士在强忍内心的激动时故作平常的语气,“嗯,跟你差不多年纪,开了家私营的宠物医院,我带布丁去洗澡的时候认识的……” 施辞无比佩服丁女士的交际能力。 “我只是去见一面。” “当然当然,过后一切你做主。” 不然呢? “时间地点我来定。” “可以可以,只要你去就行。” 呵呵,我去,我去,我了个去! 施辞挂电话之前听见了丁女士在电话那边压抑不住的得意的笑。 施海也知道这件事,他拍拍胸膛对施辞说:“姐,没事,你进去20分钟后我就会去解救你。” 施辞扬扬眉,“好呀。” 施辞把时间定在了一周后的中午,定在了一家很不错的西餐厅——小玫瑰。不在市中心地段,是一个老房子改装,两层,还有个旧庭院,种植了许多品种的玫瑰花,以白色为主。很精心培育出来的,又保留了一点野性的生机勃勃。 施辞是掐点到的,看到定好的桌子那里还是空的。 她没露出什么表情,先行坐下,刚坐下,桌子那边就走来一个人,“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施辞礼貌似地勾了下唇角,“没有,我也刚到。” 对面的杨医生,经营着一家宠物医院,中性打扮,很短的头发,戴副眼镜,长相清秀,皮肤白皙,不高,不算瘦,看着施辞的目光有掩盖不住的惊艳,“你比照片上的还要漂亮。” 施辞又礼貌式地微笑了下。 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想不到也算不到她施辞也有需要相亲的一天。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施辞就知道丁女士对自己的喜好一无所知。 好吧,她坚持20分钟,希望施海能有点用。 “两位女士你们好,我是20号服务生唐啁,今天由我为两位女士服务,请问你们准备好看菜单了吗?” 施辞听到这个名字,寻着有些耳熟的声音望过去。 施辞其实并不吃午餐,她有自己一套进食习惯,多年早已形成规律,但约晚餐的话,就太像一个约会了。中午时间,这家店预约的人少,而且她喜欢这家店二楼的爬满墙肆意生长的绿植和玫瑰花。 在这样的环境里,唐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包臀裙,黑发梳在后头扎了个短短的小揪揪,露出一张雪白的巴掌小脸还有大而灵动的眼睛。 西餐厅里的服务生必须要化淡妆,她涂了口红的唇就像墙上那朵最娇嫩的玫瑰。 很衬起这样的环境。 施辞和对面的女士都接过菜单,施辞不急着翻开,她勾起唇,问了一句,“暑假工?” 唐啁微微抿唇,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施教授。” 嗯?不叫施老师了? 施辞脸上的笑意变深,冲对面那位面露好奇的女士说:“是跟我同个大学的学生。” “哦,这么巧。”对面杨女士从上到下打量了唐啁,“长得真可爱。” 要是别的女孩子听到夸奖,可能会害羞说一句没有之类或者互夸的话,唐啁倒没有对这样的话有什么反应,一脸的公事公办,“需要我为两位女士介绍今天的特色菜吗?” 施辞含着笑配合她,“今天有什么新鲜的食材吗?” “扇贝,龙虾都很新鲜,还有……” 唐啁微微倾身,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她的嗓音非常清,透,又有点年轻女孩的脆甜,十分悦耳。 施辞笑盈盈地听完,才说:“同校师生,不用这么正式,唐啁同学。” 杨医生也笑,“是的。” 施辞看着年轻的女孩子神情一顿,眼睫往下一撇,脸颊略鼓起,似乎露出那么一点发窘的意味。 施辞想这次加上那次“逼”着她跟施海约会,估计这小女孩很反感自己了。 哦,还要加上令她摔倒的那次。 肯定是被她讨厌了。 这莫名来的愉悦感是怎么回事呀…… 除开前菜,施辞点了一客龙虾扇贝意面作为主菜,对面的杨医生也点了西冷牛排,两人都省去了甜点。酒水方面杨医生刚点了一杯果汁。 施辞则是看着唐啁,“会开酒吗?” 唐啁看着她回答,“会的。” 施辞伸出手,细长的食指上那枚复古方戒微微泛着金芒,“酒单给我。” “要喝酒?”杨医生问。 “喝一杯。”施辞冲她微笑,“呆会你也来?” “嗯,我也可以,或者我还喝果汁,等会送你回去?”杨医生语有暗示道。 施辞翻开酒单,自动省略这句话,“两个人喝更有气氛。”她只略略一扫,手指敲了敲,“这个。一瓶。” 唐啁一看,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医生愣住,“太破费了吧?” 一整瓶的勒桦?市价两万多一瓶,在这里还会更贵…… 施辞看着微愣的唐啁,笑道:“就要这个。” 唐啁点头,收起菜单和酒单,“请两位女士稍等。” 施辞目送她的背影,衬衫裙子很贴身,虽然身材清瘦,但是比例绝佳,小腿特别长,臀线高且翘,有时候气质也是绝佳的身材带出来,虽然年纪还小,女人的风韵已经成型。 “听丁阿姨说,你在萳大教书?”杨医生的话响在耳边,施辞收回目光,开始礼貌式的社交。 “你还有一位弟弟对吧?” 差点忘记今天是出来相亲的了,没滋没味的几回对话后,菜终于端上来了。 唐啁上身挺直,脚步轻盈,托盘随着步伐在胸前微微摆动。 施辞终于认同秀色可餐这词确实是真的存在的。 菜上完之后,她又离开去端酒。施辞已经完全忘记跟施海约好20分钟的事情。 在酒篮中将酒瓶向施辞展示,“现在要开吗?” 施辞浅浅笑着,点一点头。 开瓶训练当然在服务生的培训之中,但是这么金贵的酒怎么可能拿来练习,唐啁之前见都没见过,所以唐啁非常紧张。这瓶勒桦应该是她们店里比较贵的酒了,很少人点,尤其大中午点。刚才回后厨其他的服务生都哗然,羡慕她这单的酒水提成,连领班都惊动了过来问几句,吩咐她要好好招待客人, 唐啁默念着熟记在心的步骤,将酒瓶拿出来,置于施辞的右侧,戴着手套取下酒盖,用小刀沿着瓶口外圈割开酒帽,用干净的餐巾擦拭瓶口,开酒器的螺纹尖旋入木塞正中,卡住节点,上提手柄,再翘起木塞。 成功了!唐啁在内心小小地欢呼了声,她心情一放松,一丝浅浅的笑意如小雪初融点在唇角两边。感觉就像……施辞在想怎么形容——就像文科生在解数学题,如临大敌般,非常严肃认真,在头脑里一步一步按照数学公式演算,生怕漏了一个数字和步骤。 太可爱了。施辞忍住笑。 倒酒的话,手掌要自然张开,握在瓶身,拇指朝内,食指指向瓶嘴,与拇指弯成60度角,其他的中指,无名指,小指并列排在一起,与拇指配合握紧瓶身,往杯中倒了一点。 唐啁依旧不敢放松,还在心中默念着步骤。 施辞端起酒杯,尝了一口,稍微回味了下,朝唐啁点点头。 唐啁手小,姿势又不算娴熟,单手握住还是有些吃力的,她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慢慢地往施辞手边的杯子倒了五成满,还是溅了一两滴出来。 唐啁刚要道歉,瓶身被另外一只纤白的手捧住,施辞很自然地开口道:“我来吧。” 施辞主动给杨医生倒了半杯。 “我不太懂酒,你能跟我说说吗?”杨医生笑着问。 “95年的勒桦,年份不错,勃艮第产区的。”施辞言简意赅,并不打算详细讲。 唐啁便自动退了下来。 服务生不能离太远,必须要随时留意客人,及时为客人服务。 唐啁站的角度能直接看到施辞还有她对面女士的小半边侧脸。 刚才没时间注意,现在旁观几分钟,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唐啁正看着思索着,施辞的眼光正好飘过来,与自己的对上。 一秒,两秒,然后端起酒杯喝酒。 只抿一小口。 她根本不太想喝酒的。 唐啁能确定。 所以是为什么要点酒?还点这么贵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打工的缘故吗? 应该不是吧…… 刚想到这,唐啁再次看到施辞的眼光落到她这里来,那眼神似乎有什么深意,又喝了一口酒。 她穿了一件丝缎的衬衫,深蓝色,衬衫上有仙鹤的刺绣,同色阔腿九分裤。本身长相极其妩媚风流,这偏中性的打扮中和了那点魅气,又多了独特的利落和帅气。 唐啁想着见了施辞三次,每一次都挺简短的,只知道她长得美,也知道在别人口中她长得美。 但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认真地观察她。 脑海里闪过之前和张梓楠的对话。 “哎呀,施教授真人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我只在视频里见过。” “视频?” “对呀,她上课的视频都在数学系啊,经管学院那边传,连方修齐他们计算机那边的都在看……我也看过几眼。” “她是教授了?” “副教授!正教授是迟早的事。我她超厉害的,她们院学生都这么叫她,你要不要看她讲课的视频,我有的!虽然我听不懂!” “……那叫施老师不对吗?” “没有不对啊,可是在大学里老师这个称呼太乱用太平凡了吧,我们对宿管叫老师,对辅导员叫老师,对图书馆借书的工作人员也叫老师,施教授是不一样的!她那么美!那么厉害!” 张梓楠不停地感慨,然后想到什么,“唐啁!你要是答应施海,施教授就是你姐姐了!” …… 刚想到这里,唐啁就看到施海真的出现了,从她面前走过去直奔施辞那边。 就穿了个帽t,牛仔裤,球鞋,青春洋溢得像清晨的太阳。 可他上前弯腰搂住施辞的肩,飞快在她脸颊亲了一口,语气还可怜兮兮,“宝贝!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今天要跟我约会的吗?” 对面的杨医生直接无语了:“……” 施辞忍住嘴角的抽动,瞥了瞥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抬眸看了施海一眼。 这真的是令施海的心慌慌的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酒店的事情很好猜啦,线索都给的差不多了。 第11章 这就是施海想出来替她解围的办法?这么蹩脚的演技……这么愚蠢的对白…… 果然是亲弟,生出来就是来坑她的。 施辞想大义灭亲的心都有了,她表面只能镇定地对杨医生说道:“真不好意思……” 杨医生看上去在强忍尴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一笑。 施辞说完站起身,施海还无知无觉,赶紧搂住她的肩膀,做戏要做全套,他都是为了姐姐,即使让她骂骂也无所谓。 年度好弟弟就是我!施海想。 施辞朝在一旁疑惑看着这一幕的唐啁招招手,“买单。” 施海看到走过来的唐啁就愣住了,随即眼神发亮地看着她穿裙子的样子,刚喊出一个字,“唐……嗷呜……” 这蠢货是不是还嫌场面不够乱? 施辞手指摸到他的后腰侧,挑他最有肉的地方,捏住一小块皮加一点点肉顺时针方向一拧,施海的脸顿时扭曲了。 唐啁拿过单朝他看一眼,转身走去柜台了。 “实在不好意思,杨医生,我想今天就……” 杨医生有点遗憾地看着施辞,可能还是觉得有点不舍得,“……能留个电话号码吗?” 这时刚好走过来的唐啁说:“您可以扫码,也可以刷卡……” 唐啁手里托盘贴着二维码,施辞赶紧扫码付款,自动忽略了杨医生的要求,然后勾着施海的手臂走了。 施海用眼尾瞄瞄唐啁,悄悄地挥手,还想再笑一笑,施辞面朝前方走着,不动声色地又将他的皮带点肉一拧一扭。 逆时针的。 “呜。” 等两人走到“小玫瑰”外面的停车场,施海忍到这里终于跳起来,疯狂揉蹭被拧的地方,委屈地惨叫,“姐,你干嘛啦!” 施辞盯着他,“我想请教一下你,这是哪门子解救我的方式?” 施海委屈死了,“我假装你的年下小狼狗,让对方知难而退啊!” 施辞:“……” 施海振振有词,“那种打个电话谎称有什么事让你立刻走的招数一点新意都没有,我才想了这招诶,好心没好报!” 施辞缓缓吐出一口闷气,“我跟女孩子相亲,冒出一个男生年下小狼狗,你难道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啊?”施海想一想,似乎是有点不对劲,他搔搔脑海,“最多觉得你是双性恋?” “呵呵。”施辞冷笑。 你给我的角色还是一个吃着碗里又看着锅里男女通吃不要脸的脚踏两只船的渣双性恋! 施海浑然不知他正在命危的边缘试探,“再说了,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不觉得我这么根正苗红玉树临风的少年很有魅力么?!我觉得我刚才扮演的那个角色还是成立的。” 施辞几乎咬牙冷笑道:“我不是双!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只猪!” 施海愕然,捞起短帽t下摆,“我都有八块腹肌了,怎么是猪呢?” “呵,猪肋排!” “哇!老姐!我是你弟啊!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嘛!我是猪你是啥?” “你是家养的猪!” …… “那个……”他们的对话突然被打断。 施家两姐弟双双转头望去,唐啁面带一点尴尬的神情站在这里,怀里抱着礼品袋。 施海的脸一下子又亮了起来。 施辞则是定定神,站好。 唐啁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刚刚走过来的样子,至少在施家姐弟俩看起来是这样,她举了举手中红棕色的礼品袋,对施辞道:“施教授,您开的酒没喝完,给您带过来了。” 施辞望望她伸递过来的袋子,往前是细白到可以看到青色筋线的手腕,“没事,这酒你处理掉就可以了。” 唐啁闻言垂下眼睫,那张樱桃般粉滑的唇般紧抿了下。 这瓶酒非常贵。 贵到今天的领班,前台经理,传菜部门等等大家都可以得到一笔提成,而她作为接待服务生和侍酒员占了大比例的提成。 “小玫瑰”里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大方的客人了。 唐啁轻声道:“您还是带回家喝吧……这酒太贵了。” 施辞看着女孩子微微低着的脸颊,暗自翘了翘嘴角。 施海不甘寂寞地插话,“什么酒?”他凑过去看袋子里,“姐,你还喝酒了?” 唐啁转而把袋子交给他,施海笑呵呵拿住,“姐,唐啁说拿咱们就拿呗,来,拿给我!” 施辞突然心情变好了,“那就拿着吧。” 施海趁机和唐啁说话,“原来你在这里打工啊,我问了张梓楠她都不告诉我。” “嗯。”唐啁轻轻嗯了一声,有点没头没尾,听起来好像是在应前半句,但后半句又吊在原地空落落没回应。 她在想另外一个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向施辞道谢,虽说进餐馆点酒是客人的选择,但那么贵的酒…… 她有可能是为了照顾自己而点的?那么更应该说声谢谢了,可万一要是不是呢? “我本还想找你出来玩呢,暑假大家都很闲,但你要打工,太辛苦了……”施海还在说话。 “施海,我得进去了。”唐啁打断她说。 “哦……”施海有点失望,“那好吧……” 唐啁一只脚已经迈开,然而又转向施辞那边,低着脸静了一秒,才轻声说道:“施教授,谢谢您。” 就像蝴蝶飞走前犹豫,触角还要可爱地轻轻点一点花瓣。 施海拎着礼品袋,好奇地望着唐啁走去的背影,“姐,她谢你什么呀?” 施辞这时心情很愉悦,不想跟他计较了,转身打开车门。 “啊啊!你喝酒了,不能开车!”施海也没在意这个细节,他兴奋极了,“我来开,我来开!” “闭嘴,闪开。”施辞叫代驾。 她才不再会给这蠢弟弟坑她的机会。 施家两姐弟回到家的时候,丁女士已经坐在客厅等着她们了。 丁妙意女士芳龄60,一头乌黑浓密短卷发,穿着脏粉色的棉质t,浅粉色的丝绸裤子,紧锁着两条眉毛,盯着他们姐弟俩看,脸黑黑的。 施辞没理,径自向前在沙发上坐下,喊一声,“布丁。”卧在地上的昂着头的一头黑夹白的大狗便扑到她腿边。 施海有点怕怕的。 丁女士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温和,“你要帮姐姐,妈咪知道的,你先走吧,我要跟你姐说说话。” “好的,妈咪。”施海乖巧地溜走了。 等他走后,丁女士慢慢地叹一口气。 施辞边挠狗边瞥她,“你看你生的好儿子!” 丁女士幽幽地叹一口气,“生都生了,养了也养了,塞不回去了……” 施辞说:“谁叫当年你们要生的,谁叫你们认为有我一个还不够的?” 丁女士瞪眼,“天地良心!他可是意外才有的,我发现时他都三个月了!再说从小就你最宠他,他变得今天这么……蠢……这么天真傻白甜你要负很大的责任!” 施辞噎了一两秒,然后说:“都是同个父母生养,差距为什么这么大呢!” 丁女士揉揉脑袋,语气疲惫,“……大概因为我当时已经是高龄产妇的原因?” 施辞忍不住跟她吐槽,“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居然假装是我的男朋友,还说什么年下小狼狗!真是气死我了!” 丁女士有点无力地挥手,“……杨医生已经告诉我了,我听她描述就知道是我的傻儿子!” 布丁爬上沙发,乖乖地枕在施辞的膝盖给她挠着。施辞说:“丁女士我可不会再相亲了啊……” 丁女士道:“咦?即使小海捣乱,那杨医生还是挺喜欢你的,都打电话问你手机号码了!” 施辞警醒地坐直,“你没给她吧?” “当然没有,我还不至于……”丁女士观察施辞的神情,“怎么,你不喜欢她啊?” 施辞耸耸肩。 丁女士说:“杨医生有事业,长得也不错……” 施辞打断她,“她长相不是我的菜。” 丁女士:“你怎么以貌取人啊?” 施辞:“我都去相亲了,还不许我以貌取人?” 丁女士认真问:“真不喜欢?” 施辞认真答:“真不喜欢,真没xing趣。” 丁女士道:“兴趣可以慢慢培养啊!总之先交朋友!” 施辞慢悠悠道:“是没性趣。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不想解她的衣服,我也不想她来解我的衣服。” 丁女士:“……” 施辞微笑地对她说:“所以呀,您还是别费心给我介绍了,您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丁女士没好气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施辞垂眸盯着布丁的脑袋不语,布丁有所感觉地仰头,咧开嘴扑哧扑哧朝她吐舌头。 喜欢什么样的? 施辞的手指埋在它柔软绵密的毛发中。 当年当夜暗黄的灯光下那女孩子青嫩的蓓蕾,还有雪白纤细的两条长腿…… 还有,还有…… 唐啁站在她身侧,低身倒酒时,她那绑起来的短发掉落几缕墨黑的发丝,以及那一小片薄薄的奶白的颈侧肌肤…… 施辞及时地断了脑海里的画面。 她最后对丁女士说:“您别管了,遇到了我就会知道的。” 第12章 暑假一放,施海其实自认为还蛮忙的。学生会学期终结会议,聚餐,出去玩了一圈。之后在家舒舒服服瘫着,睡懒觉,打游戏,吹空调,叫外卖。 丁女士有个别的父母没有的优点,就是她一般不怎么会管孩子,甚至有时还跟他一起熬夜,玩游戏,叫外卖。 等丁女士安排施辞相亲无果后,她就带着施老头去旅游了,施辞又很少回这边,施海更加自由了。 他家住在一个老地段但交通还算方便的小区,整栋三层小别墅就只有除了他,就只有定时定点来打扫的阿姨了。 施海来来回回在家里办了几次聚会,快乐得不得了。 在这等快乐中,他好像已经渐渐忘记了唐啁这人的存在。 是该这样吧。 自从上次清明节在路上遇到,他以为自己都在她那里刷了好感了,唐啁也该稍微对他热情一点了。 然而并没有。 上次在餐厅遇到,还是一副礼貌疏远的样子。 微信里也是客气的简单的回话。 坦白说,施海也有些想打退堂鼓了。何必呢,人家根本不鸟你,对你没那心思。 他也是有自尊的! 在暑假里,他也尝试着跟平常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出去。 一位是在学生会跟他共事的师姐。一位是同系的师妹。 她们会对他害羞灿烂地笑,会主动找话题,气氛轻松愉快。 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问题。 原来他是真的有魅力的。 所以暑假前半个月他都基本都忘记了唐啁这个人。 只是在某一天,他看书,翻到木心的《五岛晚邮》,“ 你尚未出现时,我的生命平静,轩昂阔步行走,动辄料事如神。如今惶乱,怯弱,像冰融的春水,一流就流向你,又不知你在何处。” 施海顿时就苦了脸。 果然还是不甘心啊! 施海的好兄弟,方修齐,之前同在学生会,可没有深交,直到他了解到方修齐是唐啁宿友的男朋友,而且还在大二第一学期因为宿舍调整调到了和他同一栋。 一来二去,本来是点头之交变成了情真意切的兄弟情。 所以他心情郁闷找他来调解也是很自然的事,只不过这家伙恋情实在太顺了,稍微一不留神就被秀了恩爱。 “我女朋友给我买的袜子!” “和我家楠楠一起去看首映。” “这和我家楠楠是情侣款!” 像今晚施海被约出来——陪方修齐给他女朋友挑礼物! 岂有此理! “喂!你稍微照顾一下我的心情好吧?”施海不爽道。 方修齐拍拍他肩膀,大概消停了三分钟吧,然后说:“那等下我女朋友过来,我们请你吃饭?” 施海:“……不吃!我怕被亮瞎又被噎死!” 方修齐哈哈笑,手肘捅一捅他,“那让我家楠楠把唐啁约出来怎么样?能拯救你吗?” 施海的心情终于多云转晴了。 夏夜是属于青春而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的,高楼大厦的商场里折射出明亮稠密的光,与街道旁安静温和的灯融汇在一起,繁华且热闹。 唐啁换好衣服从西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这夜还远远不愿意眠。 她又累又困。 虽然每周只有五天班,每天8小时,有时会加班,长时间的站立和高强度的工作非常考验身体素质和精神力。 上班必须扎头发,化妆,穿正装和高跟鞋。 头一天上班她的两条腿酸疼到步伐稍微迈大一点都不行。 头一周,穿不惯高跟鞋的她两只脚后跟都磨破了,脚趾头轮着起水泡。 学期末发的奖学金和助学补贴,她都转给舅舅了。大三新学期马上开始了,虽然学费是助学贷款,但生活费还没有着落。 还有她马上大三了,助学贷款越积越多,一分都没有开始还,而且功课越来越难,学院里优秀的人很多,如果稍微松懈,奖学金就拿不到一等了,如果还要考虑读研的话,大三就要准备了……还有证书要考…… 这些问题都不能细想,一想她的头皮就发麻,每一个问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累石成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抱怨的空隙都没有。 唐啁能来“小玫瑰”打工还是托了辅导员的面子,这是她私人的关系。学校清楚知道她情况的就只有辅导员一个,所以有意照顾她。 “小玫瑰”经常来关顾的外国客人也不少,客人都会给小费。她不是正式工,小费也能拿一半,暑假两个月,薪酬非常可观。 唐啁换了她平常穿的衣服鞋子,提着袋子,袋子里装着餐厅的制。在等公车的同时,从小挂包掏出3听英语。 每天利用上下班时间听半个小时英语,先泛听,再精听,听三遍后,开始录音复述。 晚上回去洗完澡临睡前做一百字的中英文互译。有时笔译,有时口译录音,只是往往太累她就没来得及做完就睡着了。 还不等她打开3,张梓楠的电话就来了,唐啁把耳机线摘下,接起来。 电话里张梓楠让她来一个地方吃炸串。 “我把定位发给你,离小玫瑰不远,两站公车。” “那个……我不瞒你,施海也在这里。”张梓楠这话说完,旁边盯着她,密切留意她反应的两个男生抽了口气。 方修齐戴着眼镜还冲她挤眼睛——你怎么直接说出来了,万一她不开怎么办! 张梓楠翻个白眼,捏着手机转个身悄声说:“……不是因为施海才叫你来的,是我今晚可能不回去……” 两个男生把耳朵都竖起来就差没凑过去听了,炸串店里非常热闹,人声嘈杂的,听不太清。 等张梓楠打完电话,转过来,对上他们期待的目光,她高冷地喝一口水后才说:“……她会来的,可不是为了你。” “知道知道,完全是楠姐的功劳!您想吃想喝什么尽管点!我请客我请客!”施海狗腿地说。 等施海和方修齐选好食物交给老板,坐下在商量喝什么的时候,唐啁到了,还被安排坐在施海和张梓楠中间。 施海笑嘻嘻地问她,“我们都喝啤酒,你要不要也喝这个?” 唐啁摇下头,“我不喝酒,喝椰子汁。” 气氛还算轻松愉快,施海和方修齐负责话题,一唱一和的,张梓配合着,唐啁其实累得很,不太想说话,实在回避不了就喝椰子汁。 施海酒量不行,喝酒还上脸,陪方修齐和张梓楠这对北方小情侣过了两三轮,他的脸就红通通的,说话也有点大舌头了。 “哎,要不算了,给他打个车送他走吧?”张梓楠说。 方修齐刚想说好,施海立刻挥手,“不不不,我还能喝,没事没事!你看我们还有东西没吃完!” 张梓楠看看唐啁,唐啁开口道:“施海,还是回去吧,不早了,我也要回了,再晚没有车了!” 施海“哎”的一声,“好吧……那……等等,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方修齐和张梓楠无语地对视一眼:你这个样子,谁送谁还不知道呢! 施海还没醉透,他立刻想到一个主意,“有了,我让我姐来送我们。”说着就翻手机打电话。 方修齐嗤笑一声,“施海,你还真是个姐宝!” 唐啁默了默,说:“我回学校,不顺路的,我先……” “哎……这大晚上的!”张梓楠拉她,“你就等等呗,施海,你能让你姐姐能送唐啁吗?” 施海放下电话,“肯定啦,我姐都听我的!” “正好她在附近,马上就过来。” “果然是姐宝!”方修齐向张梓楠说着笑施海,“有事就找姐姐,没钱花也找姐姐,娘炮兮兮的!忒不像男人!” 张梓楠就笑:“说不定她姐把他当小女孩养了,是不是呀?施海?” 施海瞪着眼睛看他们,“你们这纯粹是羡慕嫉妒恨,”他眼角余光瞥一瞥唐啁,掷地有声道,“我姐确实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了!要是我有女朋友的话,她会连我的女朋友一起宠的……” “切……” “咦……” 张梓楠和方修齐再度默契地对视一眼:这都可以?还可以拿姐姐来当追女孩子的手段?真是画风清奇! 他们选的这家炸串店店面不大,也挺有名,不少年轻人都爱来这吃,此时刚过九点,来的人越来越多,外面还有等号的。 施辞刚停好车走近就闻到一股咸辣的略微刺鼻的香味。 她望一望似乎有点油汪汪的招牌,有点嫌弃地皱皱眉。 施教授大概十年没进这种店子了。过了晚上七点她就不会再吃东西了,她的饮食口味也偏轻偏淡,实在受不了这种重口味会发胖的夜宵。 她边走边感慨。 真是肆无忌惮的青春啊! 穿着白色丝质上衣,白色牛仔裤的一身清爽飘逸的施教授出现在油香腾腾,人声杂乱的门口时,店子里顿时静了有两三秒时间。 店主脸上的神情化成实体字就是四个字——蓬荜生辉! 施辞很容易就找到了施海那一桌,毕竟这桌年轻人的颜值太高了,她家蠢弟弟除了智商低点,外表是非常能唬人的,另外的一对男女生也还算干净漂亮,但施辞的眼光还是不可避免地多落在唐啁身上一下。 几个人中她看上去最娇小,坐在那里,没什么明显的神情。 “姐!”施海朝她挥手。 施辞几乎是被一众目光送到施海的桌旁,等她坐下,店子里才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张梓楠和方修齐又发挥了几乎同步的默契,齐齐喊:“施教授!” 唐啁慢了一秒开口,等她再想叫人时,施海已经嘿嘿笑,“不要那么客气啦,叫姐姐就好!” 张梓楠和方修齐的脸皮也是天造地设一样的厚,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姐姐好!” 唐啁刚才没跟上,现在这句自来熟的“姐姐”更加叫不出来,“……” 她有点发懵,补叫哪句?不叫就太不礼貌了,她上次都托施辞的福拿到了一千多的提成。 可是大家都叫完了,她突然开口,就显得很突兀…… 施辞又露出那种需要社交的礼貌式的微笑,用眼尾斜了斜施海。 这蠢弟弟皮是又痒了是吧? 我是随便给人当姐姐的? 难道说他是想用这招让…… 不,这傻弟弟还不会这么迂回地表达他的喜欢。 他的喜欢太明亮太堂正,丝毫不懂得含蓄,有一点点进展,哪怕没进展都恨不得昭告世界。 这样没有心机直截了当的欢喜,换做其他女孩子肯定会喜欢。 可惜…… 施辞不着痕迹地看唐啁。这小女孩她也看不太清她的心思,施辞也不好用其他的心思去了解她。 她正垂着脸,细细的手指轻轻地转着椰子汁的瓶子。头发扎成个小丸子头,有些扎不上去的细碎的绒发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点阴影,口红未脱的唇色红红的,鼻子秀气挺拔, 就像一个精美易碎的瓷娃娃。 这时,她抬眸瞄向自己。 施辞觉得这时不应该转开视线,她略歪歪头,噙着笑意地与她对看。 面前的女孩子的神情反而顿时僵了僵,两颊有什么东西晕开来,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如月夜里一向高高生长盛开的高冷一朵兰花,被微风吹动而颤了颤花瓣。 这女孩子鼓了鼓脸颊,嘴唇朝她动了动。 施辞轻易就看懂了。 她在无声说:“施教授,您好。” 哎哟,这小可爱,原来在纠结这个向她打招呼的问题? 这时,施海问她,“姐,你喝什么?” 施辞指一指唐啁手中的椰子汁,“就喝那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回答一下哈:唐啁那时成年了的,施教授也没那么人面兽心啦。 第14章 施辞带着一点困惑开车回到了教师住宿区。 她住在比较新的公寓楼里,把车开进车库停好,下车前找手包之前,余光瞟到副驾驶那边有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施辞俯身捡起来,是一个挺小的东西,绕着黑色的耳机线。 唐啁一路跑进宿舍里,后背抵着门直喘气。 她白细的脖子里有晶莹的汗珠,还有一颗颗冒芽的鸡皮疙瘩。 宿舍里反正只有她一个人,她慢慢地滑坐在地面上,袋子也撇在一边。深呼一口气,回过神来去查看张梓楠给她的情侣杯子,幸好底下有她的制服垫着,杯子的把手是玩偶的尾巴,所以没什么事。 空调没有开,阳台没关,外头的光,伴随着还有些暑气的风,幽幽地爬进来。 唐啁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乌黑的发丝垂了下来。 怎么突然会想起来…… 她已经有很久没想起来了。 大学里她没有要好的朋友,也不爱跟人身体接触,除了张梓楠。 张梓楠是热情开朗的北方女孩,开心兴奋的时候会仗着身高搭唐啁的肩,搂她的脖子,哈哈大笑,她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有时和外教,留学生等一起见面拥抱也没什么不习惯的,排英语话剧时,与男生女生肢体接触更没什么排斥。 可为什么刚才…… 施辞比她高,何况还穿高跟鞋,第一次撞到她的肩,第二次是整个人扑进她怀里。 唐啁能够反应过来的是——这是一个柔软成熟的怀抱。 扑进鼻腔里是说不出来的香味,即使在这样的热夏,微微汗息之后还是极其好闻的气息,但她身体本能地绷紧,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就连现在还在冒鸡皮疙瘩。 她的身体的反应就像在辨认出什么一样,迅速地在她记忆深处找到那种匹配的感觉。 那个晚上,她的视角里一片漆黑,她全身的感官都被打开,也是柔软成熟的身体贴着她,清幽淡馥的香气隐藏在女人特有的低哑的气声中。 她感觉自己被埋在森林深处的土壤里,动了动不了,那女人柔细微热的手指就像藤蔓缠绕着自己,而她的唇落下的感觉就像草林丛中开出的鲜红玫瑰,涌动如波浪覆盖住全身。 唐啁猛地摇头,想甩掉这感觉,她不想重温这回忆。 她干脆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水珠从她的脸颊黯然地滑下去。 唐啁低着头努力抗击着那汹涌而来的记忆。 隔了一会儿,她脱衣服开始洗澡。 学院的冷水是不收他们钱的。从大前年开始,给每一间宿舍都装了花洒和空调。 这个花洒头用了几年,有几个眼已经不出水了,但还能用。 细细的水线喷流出来,唐啁双手把头发抹开,定定地站着。 也不算不好的回忆,只是那几年太苦了,妈妈要进行第二次手术,那时她们已经从邶城又辗转回来萳城,已经欠了不少钱了。这是她迫不得已做出的选择。有那么一个机会,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刚满十八岁的她还很弱小,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抓住。 她原本以为会是男人,结果却是一个女人。 所以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像烙印一样铭刻在她的记忆里。 原本会更糟的。 事隔多年,这时的她想起来心情百味杂陈,很是复杂。 她原本以为会是她人生中最糟糕最可怕的噩梦。 可是因为那晚的那个女人,情况变得出乎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是很懂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应该很排斥很抗拒那段回忆的,毕竟是心不由己的,但又是自己主动选择的,到了最后,妈妈也没能留下来。 她已经把自己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为什么还没能留住妈妈? 她的教养,自尊自爱,全部都不要了,她已经没有了爸爸,她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为何上天还要夺走她的妈妈? 那很长一段日子,她都处在一段愤怒,悲伤之中,还有自我否定和厌弃。 她是刻意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 直到那她渐渐接受双亲离她而去,直到在夜深人静她学习疲惫后,不设防的梦境里,她偶尔才会有那晚的短暂的甚至是一闪而过的回放。 唐啁怔怔地出神,花洒的水不停地喷出来,整间浴室笼起淡淡的水雾。 水珠从她细白婀娜的身体滑落,在她的肌肤表面激起轻盈的涟漪。 那片黑暗里,女人的嗓音含着笑意,还有危险的气息,也是这样如水雾蔓延过来,她说:“小朋友,你成年了没有?” “嘘嘘嘘,别哭,别哭,让我看看你……” “好好好,我就看看你,乖,不要哭了……” 唐啁的身体发起抖来,她抱住双臂,仿佛又回到了那晚,她一点点地暴露在那个女人的视野里……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的眼眶发红。 那种自我唾弃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讨厌那时别无选择的自己,没有能力的自己,讨厌那个晚上的目的和事实。 然而她却讨厌不起来那个女人,真是太诡异了。 要是能一起讨厌的话,再假以时日,说不定就真能忘记了,或者封锁再记忆深处,不再想起来。 但如今仅仅是一个不经意的碰撞, 唐啁却才发现原来所有的细节她都记得…… 深夜时分,下起了属于夏天才有的雷阵雨,匆忙又短暂,带去了白天的暑气后,就是淅淅沥沥温柔的小雨。 施辞在厨房放着几颗新鲜切开的柠檬,当做天然的香氛。 清新微酸的香味可以持续一夜,在夏天的清晨醒来闻到余味,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她在厨房橘黄的灯下喝牛奶,不时地瞟瞟微信。 她捡到3回家之后就在微信发了个好友申请,作为理科生,她有对数字过目不忘的一点小本领,很轻易就想起了唐啁曾经给她的那张纸条写的电话号码。 可已经过去四十几分钟了,她牛奶也快喝完了,微信还是毫无反应。 施教授特别注重养生,十点半就会上床睡觉,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施辞冲洗了下杯子,关灯,走近卧室,点了个香薰蜡烛。 也许已经睡着了吧? 施辞盖了条丝质薄被,刚要把手机丢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施辞半坐着,纤白的手指挠了下自己的下巴。 施辞发过去的审核是——我是施辞,你的3掉在我车上了。 唐啁的微信名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名——zoe. 下面是一行微信自带的——我已经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聊天了。 然后那边就发过来了—— “施教授,不好意思,刚刚才看到微信,谢谢您,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拿一下?” 施辞瞄了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年轻人就是爱熬夜。 她想了想,慢悠悠地打字,“不用客气,可以明早过来拿。” 然后再发了自己的地址和房号过去。 唐啁很快地回,“记住了,明天早上可以吗?您给我个时间。” 施辞微微一哂,“你明天不用上班?” 唐啁:“不用的。我周一到周五的班。” 施辞:“明早要睡一下懒觉吧?我无所谓,一天都可以在学校,你来定时间。” 来人一来一回几乎都是秒回。这时唐啁那边突然迟疑了好几秒,“我不睡懒觉的,您需要我晚一点过去吗?” 这么乖? 施辞微微扬眉,“不用,”她略略思索,再打,“八点可以过来。” 唐啁:“好的。” 话说到这里,好像都把事情安排清楚了。 是应该说句晚安吧?施辞有时候晚上和国外的朋友聊天结束时会顺口说一句,和国内的朋友倒是没这个习惯。 现在的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习惯?还是这句晚安只能在朋友间?还是把事说完就可以了? 施辞正想着,唐啁那边再发过来一段,“我还没正式跟您道谢,之前在餐厅您开的酒……谢谢您了。” 不是已经谢过了吗?还用上“正式”的语气。 施辞弯了弯唇。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啊?招呼也不打,头也不回,就跑进宿舍了。 施辞又想逗她了。 “不用谢,只要不生我刚才抢你南瓜丸子的气就好。” “你是生气了吧?所以刚才下车也不跟我说声再见就跑了?” 施辞接连发送两条过去,心情格外愉悦。 她当然知道唐啁不是这个心思。她就是故意想要这么说。 现在可以想象到对面的女孩子一定惊讶到不行,甚至可能受到一点惊吓,表情一定特别严肃,说不定还在咬着她的唇。 自己是不是太坏了一点呀。 施辞想。 哎,可是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呀? 施辞的唇角不受控地翘起来。 窗外雨声细细,屋里柑橘味的香薰蜡烛静静地散发着清缓的幽香。 施辞一点都没意识到此时已经比她以往的入睡时间要晚得多得多,因为她此时此刻一点睡意都没有。 可她等了一会都不见回信息。 可惜微信没有“已读”功能。 施辞耐心得再等了一会儿,对话框那边还是静静的。 难道没收到她这两句话,刚才道完谢就睡了么…… 施辞做了个孩子气的无意识的举动,她努了努唇,心里有点没滋没味的,把手机往床头柜一丢。 随即又摇摇头发笑,她在干什么呀,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一点师长的样子都没有…… 话说也不算她师长吧? 又不是我学生…… 咦?我为什么会在想到这个…… 在她想东想西的时候,床头柜上她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 施辞拿过来,滑开一看,还真的是唐啁发过来的。 她发过5s的语音。 施辞扬了下眉,手指点开。 点开听前三秒也是安静的,接是唐啁低低细细的声音才响起来。 她说:“……没有啦。” 周遭一片安静,外面的雨似乎还没停,点点滴滴淅淅沥沥。 教师公寓这区的绿化很好,施辞可以想象雨点轻盈地落在那润厚的的叶片间。 而她的心似乎,毫无防备地,被一只青涩的小鹿用新生的角轻轻地戳了戳。 第15章 昨夜下过一场雨,今早天空是洗涤过的透亮。 唐啁站在教师公寓前的草地前,日光照射着她纤细的背,在地面勾了个靓丽的影子。 她搭电梯来到了施辞住的十五层。 找到门号。 昨晚才在想见得太频繁了些,今天就到人家家里来了。 就好像上天特意要让她们两个熟悉一样。 唐啁瞄瞄时间,按了门铃。 很快,门被打开。 唐啁看到那张见了很多次的脸。她就穿一件全素的杏白棉麻裙,浓密的茶棕色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站在门口,右侧是草绿色的玄关隔断柜屏风,就像一朵妩媚华丽的白玫瑰。 “hi,进来坐吧?”笑容轻柔昳丽。化了极淡的妆,气色非常好。 唐啁微微局促,“我……”她不太习惯到不熟的人家里做客,要是同辈朋友双手空空来或者拿零食就可以了。 施辞又不算不熟悉,见了好几次面,搭了两次顺风车,还托人家的福拿了很好的提成。本来应该买点东西来的,昨晚没想到,这么早,超市都没开门,时间又约好了。她想说不了,但拿了3就走的话,又显得没礼貌。她正就纠结着,听到施辞“噗嗤”一笑,向她招手,“好了,快进来吧。” 唐啁因为爸妈都是教师职业,从小对教师就有一种天然的尊敬,她能对同辈人冷静疏远,之前跟施辞不熟也能做到,但受过她几次照顾,加上她又是学校的老师,唐啁就有点拒绝不了,而且唐啁发现,她面对施辞时总会发生一些令她困扰不知如何应对的事。 就好像昨晚撞到她又记起她不愿意回忆的事,非常没有礼貌地跑了。 跑了也就跑了,唐啁还想以后应该再遇的机会没有了,她原本想厚着脸皮忘记这件事。没想到3又落在人家那里,昨晚施辞的一句—— “你是生气我抢你南瓜丸子了吗?所以不跟我说声再见就跑了?” 那一刻唐啁羞愧极了。明明受过那么多次照顾,还那么不礼貌,还厚着脸想要忘记,人家还帮你拿了3。 她一时辞穷,在微信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不知道说什么,发表情包也不合适,犹豫来犹豫去,手指碰到话筒那个键,懵了几秒才发现没松开,只来得及本能地否认:“……没有啦。” 后来施辞也没回了。 唐啁脑海里一团乱麻,想进一步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进一步解释。 想到这里,唐啁抬眼向施辞望去,碰到她含着笑意的眼神。 “拖鞋在这。” 玄关的隔断柜是个简易的鞋柜,还有个两人位的小沙发,可以坐着换鞋。施辞从里拿了一双粉色的拖鞋放到她面前。 “谢谢。” 唐啁穿着白t和九分牛仔裤,脚下一双不对季节的红棕色圆头软皮单鞋。 玛丽珍款式,脚背是豆乳的白。 只是脚后跟有结痂的伤疤,脚趾有不少的红肿。 虽然唐啁很快套了拖鞋进去,但施辞还是看见了她伤痕累累的脚。 施辞移开视线,问:“吃了早餐吗?” “嗯,吃过了。” 唐啁还有点拘束。 “随便参观,你要喝什么?”施辞笑着说。 唐啁稍微放松了点,“施教授,不用,我不渴。” 装潢很简洁又特别,紫灰色的布沙发又长又宽,看上去很软,吸引住的唐啁的是客厅两面整墙嵌入的书架。还有那大书桌,书桌对面事是几个懒人沙发,地毯上还有抱枕。 一个可以窝在那里看书的角落。 唐啁真心喜欢这样的布置,不免多看了几眼。 “我还没吃早餐,你要不过来陪我也吃一点?”施辞很自然地开口。 玄关处进来左边是客厅,右边是餐厅的位置,还有开放式的厨房。 施辞站在餐厅处朝她招手。唐啁本身有些社恐,除了工作之外,实在不想要与陌生人交谈。 来之前还设想了如果施辞不是单身的话,还得应对她另外一半。如今看来,好像是一个人住? 她又放松了一些,但是吃早餐的话…… 施辞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已经做了你的份哦,过来这边吧。” 唐啁闻到很丰富的味道,香浓微苦的咖啡,还有一点点清新微涩的柠檬香。 餐桌是长方形的原木,淡淡的杏木色,施辞已经坐下,她面前是咖啡还有微焦的土司,夹着牛油果酱,旁边是一颗嫩嫩的太阳蛋。 而放在她面前的…… 是一杯酸奶水果麦片杯。 椭圆形的大肚玻璃杯,从下往上,一层酸奶,一层麦片,一层酸奶,一层紫薯干混合着椰子片,一层酸奶,一层坚果,一层酸奶,一层奥利奥粉,最上面是鲜草莓片和香蕉片。 五彩缤纷,特别好看,又很有食欲。 唐啁只在一些ins上看过这样类似的早餐,但也没见过这么好看,也没吃过。 小时候上学,妈妈会做饭团给她吃,有时也是热了前晚剩下的饭菜在里面,有时加了个鸡蛋油条肉松,就是很爱心满满的早餐了。 她就再也没有吃过有人专门为她做的早餐了,而且是这么精心准备的。 唐啁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精心,愣愣抬头看了施辞一眼。 “嗯?”施辞笑着看着她,等着她说话,仿佛这早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唐啁想到她在餐厅开的那瓶巨贵的酒,还有那时喝酒的样子。现在她很确定那瓶酒也是为她才点的。 现在又是这么用心准备的早餐。 她根本坐不下去吃。 那种局促的感觉重新席卷而来,她抿紧唇,眉头也拧着,表情很纠结。 施辞就奇怪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子的身体语言陡然紧张起来,特别像一只拼命缩羽毛的小鸟。 然后她象是终于鼓起勇气要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表情特别认真,“施教授……我很早就跟施海说了,我和他不可能成为……男女朋友的。” 施辞微微睁大眼,“啊?” 怎么突然切换到这个话题? 这女孩子还在认真地继续,“而且……而且我知道他已经在跟别的女生约会,我一位师姐也在学生会,她告诉我的……” 施辞一边接收着“施海居然放弃了,这小子果然知难而退”的信息,一边还在疑惑“为啥说到施海身上”。 终于唐啁说道:“所以……所以……您不用对我这么好……” 施辞:“……” 噗!原来是这样! 施辞忍了忍,没忍住,噗嗤噗嗤笑出声。 施辞笑得一双眼睛灵光潋滟,几乎要扶桌。 这么一个肆意欢快的笑,带着一身的只属于成熟的美丽的女性才有的魅力,弥漫在夏季的一个早晨里。 施辞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完全懵掉的神情,这才忍住笑慢慢说:“你别那么大压力,就是一顿普通的早餐,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吃人嘴短’,然后又要你跟施海去约会的……” 她唇角噙着笑,盯着唐啁看,那年轻的女孩子的表情僵着,像在很严肃认真地思索着什么,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施辞在想以往对她的印象可能有一点偏差,这小女孩不是高冷,而是那种心思敏感容易纠结的,行动一步前已经先预想十步,还在心里设想了好几种结局的人。 既然这样,那么就得先她一步了! 施辞微笑:“好了,快坐下吧,你不吃我只好倒掉了,我可不能吃这么高热量的东西,你忍心浪费吗?” 果然她这才坐下来,盯着杯子看。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纠结时会无意识地皱眉和嘟唇。 施辞没有忽略这女孩第一眼看到杯子时那眼神发亮的,一闪而过的表情。 明明很喜欢。 明明很想吃。 “快吃吧。”施辞笑眯眯。 又是这种让人没办法拒绝的语气。 唐啁想施教授人真的很好,有时候有点爱说笑,不过真的是很温柔的人,温柔的大姐姐形象。 她看过施辞上课的视频,有点不一样,虽然也是语气柔柔地,笑笑地,可是很有一点威严,被她说一句的学生脸上总是一种又羞愧又惊喜又享受的复杂表情。 她好像有点理解了…… 杯子旁边是一只长柄的金色小勺,唐啁拿起来舀起一点吃。 甜中带酸,冰凉脆香。 是真的很好吃。 唐啁舔舔唇瓣余下的甜意,又挖了一小勺送进嘴,往下挖,口感更加丰富,每一口都很惊喜。 吃到美食时,人的心情总是愉快的。看着自己准备的东西被人喜欢,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施辞轻声问:“好吃吗?” 唐啁的唇不是薄的那种类型,小而丰,像一颗饱满的小樱桃。她刚好含了一口酸奶麦片在嘴里,听到施辞的话,双颊鼓一鼓,吞下,眼睛眯一眯,脑袋点一点,对她一笑。 施辞愣了下,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看到唐啁的笑容。 很浅很真的一个笑,很快她就低下脸颊,再次吃东西。 施辞挺喜欢她吃东西时的样子,她平时总是一副寡言多思的模样,只有吃东西时有一股很孩子气的认真和天真。 这酸奶杯能让她吃得这么喜欢,还能看到她的笑容。 值了。 施辞暗暗翘了翘唇,这才吃起自己的早餐。 第16章 施教授用刀叉吃土司片,吃相非常优雅。她喝了一口咖啡后,把桌上的糖罐挑开,舀了两颗代糖,想一想,只加了一颗。 唐啁见她加的是代糖,用的酱也是牛油果酱,而给自己做的却是又甜又香丰富的甜品。 有一点难言的滋味浮在心头。 感激的话说太多了,每次只是单调的一两句谢谢,感觉轻飘飘的,可唐啁觉得自己好像想不到别的。 那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要聊天?她要说什么? 施辞的目光探过来,唐啁下意识就撇开了。 施辞翘了下唇,跟她聊天,“哎,我很好奇,你不喜欢施海哪一点?” 唐啁差点咬到勺子。 施辞:“客观来说,我那傻弟弟长得不错,性格也还行,你说你不喜欢年下男,是觉得他不够成熟?” 唐啁有点不敢往下吃了。 施辞噗嗤又是一笑,“你继续吃,别紧张。” 唐啁捏着勺子,“我……” 施辞:“我猜你那个不喜欢年下男其实是个借口吧?其实你就是不喜欢他吧?” 唐啁绷着一张小脸,两条眉毛揪得紧紧的。 施辞说话时眼里总是含着笑意,温和如春风,让人没有戒心。 唐啁迟疑着开口,“他很好,但是……” 施辞笑着替她接上去,“但是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但是我们没有相同之处?但是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唐啁:“……” 她动了动唇,又抿住。 施辞支手托腮,冲她眨眼,又替她补充,学她叫自己的称呼,“施教授,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唐啁平常说话大多言简意赅,只是表达信息,很少带上一些额外的感情色彩和语气。 施辞回忆起那句她在软件的三个字,“……没有啦。”那三个字也许是在软件的美化下,也许是当时唐啁自己的情绪,在她平时清澈的声线下多了甜软之意。 施辞不常吃甜的,不代表她不爱吃,是必须要控制。 那几个字的感觉,甜掉牙了,就像唐啁刚才一闪而过的笑。 越是罕见越是稀罕。 越是少见越想多见。 她猜着唐啁说话的内容,把“施教授”叫得软绵绵,把话说得跟在撒娇一样。 如果唐啁这样对自己说话,感觉一定很不错。 施辞能察觉到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可她又觉得不太像。 她十五岁时明确自己的性向,大学初恋,到现在三十出头,正经恋爱有过三次。每一次她都很快确认自己心意,主动出击,她最不喜欢拖拖拉拉,浪费时间,辜负春光。 三年前,丁女士把布丁领养过来,那时它还是一只小小的毛绒绒的狗崽,喜欢用乌溜溜的大眼睛仰望人,用粉嫩嫩的鼻头闻人,她喜欢去抱它,拿吃的去逗它。 应该跟现在是差不多心理吧?但又有点不太像。 施教授头一次不太明白自己的心理,所以就凭心而行。 可这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好…… 那语气太像调情了。 也不知道唐啁懂还是不懂…… 施辞脸上照常微笑,细致观察唐啁的反应。 这小女孩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想要急着说什么,乌墨般的眼眸水亮夺目,脸颊迅速粉起来,然而她好像想不到别的话,只能本能地回答,“也,也不是这样……” 施辞看着她,唐啁的肤色很白,大多时候是苍白,看上去像营养不良。在阳光充足的餐厅里,她那微微泛粉的脸颊像透明的花瓣。 “哦?”施辞还是想逗她。 “施海人很好……”唐啁重新开始说,“他很开朗阳光,无忧无虑,跟他在一起的女生应该会很开心……” 唐啁视线垂下,看着已经吃了一半的酸奶麦片杯,长长的睫毛如一对静止的蝶翅,那颗茶痣藏在她的下眼睑,在夏日清晨的光线中,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泪。 “他是很好的恋爱对象,可我不是的。” 她才多大年龄?就说这种话?感就跟纵横情场数十年的老手发出沧桑的感慨似的,比她大十余岁的施辞都不会说。 要是其他的小年轻说这种近乎矫情的话,施辞就会嗤一声了。 可是唐啁声调是平缓的,表情是淡淡的,就那颗泪痣闪动着,就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施辞笑意敛去,她的眼睛笑时格外勾人,不笑时也是深邃柔情的。她不用说话,那眼神已经说了很多。 不要这么说你自己。 唐啁的心,没来由的,自己也不知道的为什么的,酸了一酸。 她其实很久没有说这种很透露出自己内心情绪的话。 她现在好朋友就只有张梓楠一个,她们的相处方式都是张梓楠说,唐啁听,偶尔说到唐啁自身的事情,她都是轻淡带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曾经也是个爱和亲近的同学小伙伴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分享心事心思的人。 直到父亲去世母亲重病住院,她时不时请假去医院,仅有的时间回来上课就在疯狂地往脑海里塞补知识。 慢慢地就跟同龄人拉开了距离。 她们在说最新的唇膏颜色,追刚出道的明星,聊心中暗恋的男生,烦恼青春痘,厌倦考试排名。 她在干什么?忧心母亲的饮食,担心她的化疗结果,每天都在想钱够不够,每天都极力挤出精力去学习。 她很长时间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却得逼自己吃和睡,逼自己不能让母亲看不出来。 也不是没跟朋友们倾诉过,可是都是青春期的孩子,小烦小恼可以共情,这种生离死别的大事,她们都无能为力。 慢慢的,唐啁成为了不受欢迎的那个,她一出现,热热闹闹的场合就会瞬间安静,大家礼貌式地微笑和同情式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谁都不喜欢大过沉重的负能量影响太大的人。 她其实是知道的。 当时有一位有些好感的男生,对方也在追她,最先还会对她表示关怀,后来就在躲着她。 有次她去找他的途中无意间听到他对其他人说:“整天哭丧着脸,每次都说她难过之类的话,我也会累的好不?再好看的脸我对着也怕了。” 唐啁永远记得这句话。 原来她令别人这么不开心。 也不是不失望或者伤心的。 只是连失望和伤心的时间都太奢侈了。 她用尽了一切时间学习,还有和死神抢母亲。 她太累了,倾诉需要精力,需要分寸,还会不自觉带上自身的期望,久而久之,她就不会倾诉了,也不懂了。 这么些年,好像也习惯了。 她这样的人,当她的朋友或者情侣都会比较累。 所以她才说自己不是好的恋爱对象。 “我不是好的恋爱对象。” 这话她被张梓楠追着问为什么不喜欢施海时也说过,张梓楠非常不理解,追问她,“你怎么老气横秋的,这是什么意思啊,你不试过你怎么知道的!”blabla一连串,唐啁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地淡淡抿开一点类似笑的弧度。 她很珍惜张梓楠这个朋友,很多时候跟她说一些心里话也得事先把话在心里再三过滤,然后再说出来。 这样能说出一点,能抽离一点情绪,她就满足了。 大概是施辞对她太温和了,她才说了很多。 然而说出口后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窘迫,没能想到能得到这么温柔的一个眼神。 她也看懂了施辞那眼神里没说出来的话。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唐啁按照常理推想,也知道她这话不太好接,有点令人尴尬。 唐啁经过几次见面对施辞的印象,觉得施教授她是年轻女孩子的榜样,外表出色,还有可以和外表匹配的才华,光彩夺目。 你以为这样的人会高高在上,其实她不是,她自傲却不清高,自信却很随和。 唐啁把她当做尊重的师长来看的,只是有些时候施辞会开一些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玩笑,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因为她让对方沉默,她觉得不太好。 她想要暖暖场,“您和施海的感情真好。” “施海对我妈来说是个意外,对我也是的。我们还行吧,用现在网络术语讲——塑料姐弟情。”施辞说。 哪有这么说自己和弟弟的? 唐啁见过他们几次,相处得自然轻松,而且施海很明显地依赖这个姐姐,昨晚在烧烤店还在说姐姐宠她,一打电话果然来了。 唐啁知道施辞在说笑,被她的话逗乐,眉眼盈开一点笑意。 “你是独生的?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施辞笑着问。 唐啁静了静,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有我一个。” 施辞看着她,“我那傻弟弟曾经跟我说,要认你当姐姐……” 唐啁一愣,“啊?” 施辞摆摆手,“好像是他什么朋友给他使的招,算是要跟你拉近距离吧。” 唐啁:“……” 内心说这真是个馊主意。 施辞歪头看着她笑,“我跟他说我有他一个弟弟够了,不想要妹妹了。” 唐啁盯着杯子,心里在说我也不想要弟弟。 施辞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猜出这心思重的女孩子想必此时内心正在绕来绕去。 “我知道您的意思……” 施辞勾唇而笑对她说:“我本科也是萳大的,跟你不同系,不过也可以算是你的师姐。不用您啊您的叫我。” 唐啁没想到这个转折,她眨了下眼睛,发了一个音,“哦。” “你可以叫我师姐的。” 施辞拢了下鬓发,眼底的光如有热度,并不灼人,却很莹亮,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或者叫我施(师)姐姐也可以的。” 唐啁没想到转折后还有一个转折,不知道是因为施辞的语气还是眼光,她眼皮眨了眨,摇头道:“……不可以的。” 可能连唐啁自己都不知道,这次连她的颈部都泛起一层粉红。 施辞支手托腮,略略眯眼看着她,又笑起来了。 第17章 施辞心情很愉悦。 相比以前刚认识唐啁时她的冷清清,现在能把她逗得急成这样,真是莫名的很有成就感呢。 根本停不下来。 施辞望着她,疑惑地歪头,“为什么不可以叫我姐姐?” 接着她好像恍然大悟,“你是觉得我大你太多了吗?” 收尾的表情好像还有一点点受伤。 唐啁直接涨红了脸,“……不是的。” 没有啦。 不可以的。 不是的。 她的语气,她的表情。 应该不是害羞的脸红,不过一位像她这样美貌的少女的绯红的脸颊已经足够引起绮思。 这要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 施辞真的有一秒想偏了,她很快拉回来,笑着摆手,“我说笑的,别在意。” 唐啁默默地瞅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受骗,和无奈。 “没生气吧?”施辞微笑着迎着她的视线,往她面前投低目光,“看在酸奶的份上,不要生气哦。” 唐啁总是摸不准施辞说话的套路,要不就不知所措,要不就又急又窘,施辞是照顾过她好几次的师长,她当然不会生气了。 所以她摇一摇头,并且她解释,“没大没小不太好。” 施辞忍俊不禁,“叫声师姐,叫姐姐,不要叫您,怎么没大没小了,唐啁同学,你真的很严格耶。” 唐啁:“我……” 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施辞摆手笑,“好了,随便你啦。我是因为跟我弟没大没小惯了,再说你也不是我的学生,不用在意这些,轻松点。” 唐啁默不作声地扯扯唇角,露出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她好像总是把气氛弄得僵僵的,没有办法轻松地闲聊谈笑之类。 她带不动气氛,别人又得费心照顾她的情绪,所以她也很怕麻烦人,干脆就独来独往了。 但现在,施辞就是在照顾她,她开玩笑也是在调动聊天的气氛吧?她好像真的很不识趣啊,像昨晚第一次和施辞见面的张梓楠和方修齐他们就毫无心理障碍轻轻松松地叫了“姐姐”,反而是自己太爱纠结了。 施辞盘上的吐司吃完了,她喝着咖啡,瞧着眼前低着脸颊一勺一勺吃酸奶的女孩子。 她这是在发呆?不对,应该又在纠结着什么,都已经吃完了,她还含着勺子不动。 普通人做起来很普通的动作。 她的唇就像一颗晶莹的红樱桃,饱满且小,金色的小勺子像把这颗樱桃盛着。 这孩子,长得太惹人了。 施辞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当个师长,不能当姐姐了。 吃完东西,唐啁想要洗杯子,被施辞笑着拒绝了。她取出3给她,送唐啁到门口。 唐啁在门口轻声对她说:“谢谢您……” 施辞带着料到她会这么叫的微笑,“哦,不用谢。” 唐啁没急着走,她低着脸颊,极长的睫毛颤动着,如同夏日里一对追逐花朵的蝴蝶。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很大的勇气,可只发出了耳语般的音量,“谢谢您,施……” “姐姐……” 有淡淡的粉晕从她薄白的肌肤洇起来,她也没抬头,转身就匆匆跑了。 施辞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她才是真的害羞了吧? 施辞把门带上,回味了好几秒,摸唇笑起来。 好像心里被什么毛绒绒的动物猛地撞了一下,又好像脸上被轻飘飘地啄了一下。 这只小鸟儿真是太可爱了。 盛夏的萳城气温已经快到四十度了。这可以和太上老君炼丹炉媲美的煎熬,连吹过的风都是炙热的,地面都要烤焦了。 施辞出差了一周,参加了两个会议,见了许多同行,然后回学校,还是开会,和她的研究生见了一次面,招待了两个国外来的朋友,送走他们之后,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八月份。 这天气白天她根本不想出门,宅在家看闲书,看论文资料,做运动。晚上可能才出去“heat”喝一杯,听听歌。 这天白天她被u姐约出来吃饭,到一家开业不久的商场里面吃,u姐喜欢吃里面的一家日本料理。 施辞开车来到这个大商场时,一楼有个大超市,头顶拉着许多彩色的小旗子,一行一行的,色彩流动,映着下午一点多正灿烂的阳光,被风刮得猎猎发出声音。 她绕着弯找地下车库的位置,超市像在做什么活动,一只粉色的绒毛大熊的人形玩偶在派传单,周围一群小孩子,家长们,围着它摆姿势拍照。 施辞开进地下车库,搭电梯到上到那家日式料理的楼层。 她们慢吞吞地吃了一个半小时才吃完。 接着两人饭后散步,在商场里慢悠悠地逛,半小时之后,已经逛到了一楼,u姐说: “这里还是太冷清了,也没啥店,要不换个地方逛?” 施辞耸耸肩表示随便。 u姐去了卫生间,施辞插着裤兜,没有目的闲逛着。 商场很大,一楼的店面算是多的,人流量并不多,还有一些空的地方,施辞走到一个偏僻的出口处。 突然目光凝住了。 来之前在超市门口见到那只粉熊正摘掉它的熊头套,年轻的女孩子半蹲坐着,她的头发汗湿了一半,黏在脖颈处。 是唐啁。 她用嘴巴叼着一个面包,看得出饿极了,她咬了一大口,吞下去的时候被噎到,她忙着开一瓶水,边咳边喝了一口,噎得满脸通红捂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吃起面包,还伴随着一两句咳,低垂着头,没有管周围的一切,很快面包吃完了,她拿起矿泉水瓶,喝水。 施辞皱眉凝看着,这时那边有人走向她,唐啁的目光抬起。 施辞默不作声地后退,避到旁边她们看不到的角落。 “休息够了就出去吧,”说话的人应该是个超市的工作人员,“今天的牛奶的量还没卖完,没卖完你就不能收工。” 唐啁点头,“还剩多少?” “还有十来箱吧,加油,努力点,卖完我才能发钱给你。” “好。两分钟后出去。”唐啁也应的干脆。 待工作人员离开后,唐啁面露痛楚按了按两条腿,缓缓站起来,抹了抹汗,看了看矿泉水瓶,想了想,只喝了一小口。深呼一口气后,重新戴上粉熊头套。 施辞看着那只圆乎乎的粉熊拿着矿泉水瓶,把面包的透明纸丢向垃圾桶,迈着已经不怎么灵活的步子走向大门,走入了炎炎的夏日中。 施辞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听到u姐的声音,“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走吧。” 施辞“嗯”了一声,脚下却没有动,转向u姐说:“进超市看看。” u姐从来不进超市,家里所有的采买都有人经手,她摇头,“超市能有什么……” 没等她说完,施辞已经朝外面走去了。 u姐奇怪地看了看不远处超市的进口,“不是在这里吗?” 干嘛要走到门外去啊? 她追上施辞的脚步,一出门,那闷烫的温度似乎已经蔓延过来,下午四点的阳光明媚,u姐有点睁不开眼睛,急忙后退两步,退回阴凉处。 u姐眼望着施辞朝前面一只正在发传单,积极向路人搭讪的粉色的熊走去,头顶不停地冒问号。 施辞从那只粉熊手里拿了一张传单,然后再走一小段路进了超市。 u姐把手挡在额头,看清超市的大门,再回头望望里面超市的入口标记处。 没错啊!同个超市啊! 这什么操作? 她只能拿手包挡阳光,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 刚到超市门口,就看到施辞,她就站在门口,好像是某个品牌的牛奶促销,她把传单递给工作人员,“这个,拿十五箱吧。” u姐差点没站稳。 工作人员面露殷勤的笑容,“感谢您对我们品牌的支持,可以帮您送过去哦。” 施辞扫码付款,u姐疑惑不解地问,“这牌子的牛奶很好喝?” “不知道。”施辞拿笔给写给他们“heat”的地址,“我拿一箱走,其他的送到这里。” “那……”u姐想问,已经被工作人员拉住科普了,“我们品牌的牛奶是产自……全天然,无污染……今天是促销活动,明天就恢复原价了……” “就算再怎么好喝,也不用买这么多吧?”u姐敷衍地听着,又问施辞。 施辞笑一笑,“她们请的玩偶挺可爱的。” u姐瞄一眼外面那只圆鼓鼓长得很普通的粉熊,正笨笨憨憨地呆望着她们的方向,她朝施辞露出了“实在不懂你的品味”的表情。 施辞付完款后也没回头看一眼,就和u姐说说笑笑地走了。 等到她开着车从车库出来,绕到这里,她的目光在超市前面的广场来来回回地游弋,再三确定那里已经没有了那只粉熊的身影,她才把视线收回来。 施辞没了逛街的心思,直接把车开回了父母的家。 客厅里,施海短袖背心短裤,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旁边的茶几上杂乱地放着水果盘,ipad,吃过没收拾的披萨盒子,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另外一边沙发里,布丁窝着头睡得打呼。 室内开着中央空调,清爽怡人,与外头的炎热真是两个世界。 施辞不知道怎么突然有点看不惯,走到施海旁边,踢了踢他伸出来的小腿。 施海哼哼两声,嘟囔,“别吵……我……” 施辞瞥一眼旁边的布丁,它睡得都流口水了。 施辞轻叹一口气,摇摇头。 这时手机响起来。 她接起来,是陈一壹,“你买这么多牛奶到酒吧来?” 施辞:“哦,对。超市促销。” 陈一壹在那边笑起来,“行吧,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做这个奇怪的决定了,今晚给来heat的女士们都有免费的一瓶。” 施辞也轻笑,“谢谢。” “那你今晚过来吗?”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陈一壹却自顾自地脸躁了下。 “哦,今晚可能有事,就不过去了。”施辞没想其他,随意地说了再见,就挂了电话。 她把那箱牛奶拆开,放到厨房的冰箱里去,自己也拆来一瓶,拿过一个杯子,把牛奶倒入杯子。 刚才她走到那只粉熊面前,她能确定里面的唐啁都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把传单递给她。 “在那边买牛奶?”施辞指了下她身后的超市门口。 那粉熊里的女孩点了点脑袋。 施辞笑了一下,抬脚就走。 必须从她手里拿传单,才能让工作人员知道唐啁完成了她的工作。 可为什么要选择这么辛苦的工作呢? 在那么逼仄密不透风的空间里,不能休息,水都不能多喝一口,因为不方便去卫生间。气温那么高,很容易中暑的。 不至于呀。 她先前听施海说过唐啁学习很认真,成绩也很好,那么拿奖学金应该也不是问题,家庭困难的话也可以申请贷款。何况她已经在“小玫瑰”打工了,也有工资,看上去也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孩子,应该够学费和生活费了。 为什么还要去选这么辛苦的工作呢? 牛奶的纸盒扔进了垃圾箱,白皙细长的脖子动了动,施辞放下杯子,捏了捏眉心。 不行,她要去弄明白。 第18章 离萳大附近家属住宅区的一家咖啡馆里。周末上午十点左右,没什么人,非常安静。 咖啡馆环境很好,一排排书架,还有一个手工艺区,陈列了一些精致好玩的小手工,客人也可以在这里亲手制作。 一个个圆桌上面用的不是真花,而是店主亲手制作的干花。 施辞随意地束着长发,简单的一身天蓝色连体裤,点了一杯摩卡,坐着浏览一本日本杂志。 不一会儿,她等的人到了。 “不好意思,我晚了,”来人抱歉地笑,坐了下来。 “没事,喝什么?”施辞微笑。 “卡布奇诺。” 来人是一位短发圆脸的女士,戴一副眼镜,“出门时我家孩子拉着我吵了半天,不好意思我要用孩子这个借口了。” 点完单,施辞笑一笑,“那没事,孩子有三岁了?” “快四岁了。正处于儿童的叛逆期,这不放暑假了?在家待不住。”叶青芜笑着看施辞,“谢谢你约我出来,我好透一口气。” 叶青芜和施辞本科事同个学院的同学,不同专业,在萳大读完研之后就留校当辅导员了,丈夫也在萳大的行政处工作。 施辞回萳大任教的这几年两人在不同场合里聚过几次,但这样单独约出来的还是第一次。 “我是有事情要向你打听。”施辞说,“如果你不清楚,还要请你帮忙你打听一下。” 叶青芜好奇,“哦?你说说看?” “我有听你说过你在外国语学院当辅导员,你带的是哪一届?”施辞想再确认一下。 服务员把叶青芜的那杯卡布奇诺端上来。 叶青芜说:“xx届,新学期开始就大三了。”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施辞内心暗道还好没记错,嘴上说:“我跟你打听一位学生,唐啁,不知道你熟不熟悉?” 叶青芜正色了下,奇怪看了看施辞地问,“你怎么会打听外国语的学生?……嗯,哦是施海?我之前好像听学生说过……” 施辞笑,“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我是认识这位小朋友,你放心,我不是因为什么不好的动机来打听。只是我发现她好像不止在打一份工?她家庭环境是不是很困难?” 叶青芜有点犹豫,又有点不解,但还是说了,“这孩子我太熟了,大一到现在也三年了吧,是这样,她父母都不在了,所以生活上要辛苦一点。” 施辞愣了好几秒,端起杯子,心不在焉的,又放下,“都不在了?” “嗯,”叶青芜叹气,“好像唐啁上高一的时候父亲就意外去世了,高三的时候,她母亲又检查出来癌症,乳腺癌,那时都快高考了,应该是这个原因唐啁没考好,又复读了一年。”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当年大一新生报到的时候她是晚了一周,打电话给招生办,转到外国语这边来,说是要办母亲的葬礼,后来她申请贫困补助,我才了解了一些。” 施辞默然不语。 “听说家里为了给母亲治病,房子都卖了,还欠了债。”叶青芜唏嘘不已,“这孩子太拼命了,又要上学又要打工,一刻都不敢放松,过年都一个人在这边。去年还是我拉她到我那吃了一次年夜饭。” 施辞胸口起伏,不着痕迹地透了一口气。 叶青芜没注意,唐啁是她带的这届学生里她印象最深的一个,那个女孩子,长得非常好,话非常少,聪慧勤奋刻苦,教授们都喜欢她,而只有她作为辅导员的身份了解到她的家世,就更加关怀她了。 给她安排好一点安静一点的宿舍。 勤工俭学的名额留一个给她。 有好的兼职机会替她介绍。 她尽她所能地帮助唐啁。 过了一会,施辞才说:“原来这样,我是看到她在小玫瑰工作,又在发传单,所以有点好奇。” 叶青芜依旧不解,“啊?” 施辞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读书时是,她教书时还是。 她是亲和的,同时也是无法靠近的。因为太优秀了,别人会先心生距离感。除非她主动接近,否则一般人是没有自信的。 施辞和唐啁非亲非故,居然因为一点好奇,来找她打听。叶青芜也是好奇了,“你是打听来做什么?” 施辞顿了顿,垂下眼帘,“认识了这个小朋友,现在知道她的情况,如果能帮忙,也想帮一点。” “是,我当时也想私人帮助她一下的,被她拒绝了。”叶青芜叹息。 “你说她在发传单,其实也不至于,哎,我们萳大的学生,其实是很好找家教的。但这孩子,之前有过一件事情。” 是的,施辞也在疑惑这个,特别是英语专业。辅导机构或者学校寒暑假需要的是有经验的教师,在读学生不太容易找得到这样的工作,但家教还是很好找的。萳城没有其他学校能与萳大竞争。 “什么事?” “她长得太好了,在家教中心面试父母的时候,多数都是女主人那关过不了,顾虑一些有的没的,要不就担心丈夫要不就担心青春期的儿子,所以她能接的都是一些作业辅导的小学生……”叶青芜摇摇头,“但还是出事了,我记得去年暑假,她有一份辅导高中的,是个女孩子,父母都做生意很少在家,本都挺顺利的,有一天那个父亲突然回来了,见到了唐啁……” 施辞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会是…… “一开始还没什么,后来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然后有一天唐啁到他家的时候,他女儿不在……” 叶青芜一看施辞的脸色不对,急忙说:“没发生什么事,幸好唐啁警醒,没进家门,但也被摸了好几下……” 施辞暗咬了下牙,“没报警?” “她报了,我去了才知道这么多细节,现场争来争去,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男的拘留了几天。” “遇到这事,所以唐啁不怎么找家教了,有也是找小学生的作业辅导,也让妈妈在一旁的。” 叶青芜说:“唐啁还拜托我,希望我去家教中心说明情况,举她的例子,让他们以后不接这个家长的单,免得其他学生受到伤害。” “我当然要替她考虑,不能明说出她的名字。” “我也和其他学院的辅导员通了气,给学生们提了醒,起码这家人在我们萳大是进了黑名单的。” 叶青芜最后感慨道:“这孩子真是太善良,太坚强,也太招人疼了。” 叶青芜边说边喝,一杯卡布奇诺见了底,而施辞那杯还是满满的。 窗外有脆泠泠的笑声传来,,咖啡馆有个小小的庭院,繁花鲜灿,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玩秋千架。 在这附近出现的,多数都是萳大的学生。 施辞想,不知道那只鸟儿是不是又在穿着厚熊套发传单呢…… 唐啁这时正在宿舍里收拾,准备等会出去。 张梓楠板着脸,“你还要去发传单啊?” “今天不用啦,下午在超市里面,就站在那里推销就可以了。”唐啁笑。 张梓楠:“你明天还得去小玫瑰,下午就不去了吧?你总得休息呀!” 唐啁对她道:“没事,我六点多就可以回来了。” 张梓楠皱眉沉思,终于说:“你还差多少钱啊?要不然我和方修齐两个人凑一凑,”她关心地看着唐啁:“你放心,老方他不知道你什么事情,他的钱都在我这里,我跟他说一下我要投资什么的就可以了。” 唐啁走到她面前,柔声道:“谢谢你。” 张梓楠:“我们是朋友,你有事你就直说啊!”她带点不满道。 这家宿舍基本就是她们两人,日常生活里唐啁照顾她很多,她也知道唐啁很看重她,她也一样。本来张梓楠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上学期末的时候唐啁一直接到电话,那里面的大妈要不是就是哭,要不就是骂,非常大声,她才知道是唐啁的舅妈打电话来向她要钱,也知道了唐啁欠舅舅家四万块的事情。 “我知道了。”唐啁比张梓楠矮小半个头,她抬着眼望张梓楠,突然抬手摸摸她的头,浅浅笑一笑,“有需要我会开口的。” 唐啁很少感情外露的,现在又对她笑又摸她的头,张梓楠还真愣了好几秒,她回过神对走到门口的唐啁道:“你说的哦!” 唐啁戴了条印着品牌名字的围裙,站在超市的过道里招揽顾客。 这只是周末的兼职,昨天发传单有200元,今天半天有50元,如果推销成绩好的话,可能会多一点。 唐啁知道自己的饭量比较大,省钱的方式就是多要白米饭,多喝汤(食堂的汤不要钱)或者请打菜的阿姨多给点汁水浇在饭上当菜吃。 这样的话250元也够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到目前她给舅舅转了大约一万五,暑假结束她在“小玫瑰”两个月的工资应该有差不多一万,这还要多亏了施辞点的那瓶酒的提成。 所以离四万块还差一万五。 下学期的奖学金还有助学金还需要一段时间。 唐啁叹口气,到处都需要钱,新学期她的学费又得贷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幸亏她的专四证书和三笔都拿到证书了,可以省下这点报名费了。 如果能把欠舅舅家的钱还上,至少心里压力能少一些,那么她可以专心读书了。 唐啁边想着这些,边向来往的人推销牛奶。 可能由于她外貌讨喜,推销的成果还不错。 唐啁想起昨天,她又遇到施辞,施教授不知道有没有把自己认出来,应该不太可能,可她又买了那么多箱牛奶,让她想到了上次在小玫瑰她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点了一瓶巨贵的酒。 是自己的错觉吗? 她觉得施辞真的在照顾她。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巧,每次都能遇到施辞。 唐啁是独生子女,小时候听父母说在她之前,妈妈有怀过一个孩子,只不过还没满三个月就自然流产了,她可能本来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 唐啁本来没有什么感觉,但那段陪母亲求医的日子,她辗转在学校和医院,辗转在萳城和邶城,累还是其次,最怕的是每次医生叫她去的时候,需要她下决定的时候,需要她签家属通知书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等在手术室外时候。 那时她也想要是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能够陪着她该有多好。 那是很久远的,一闪而过的愿望,并没有什么实际形象。 这天唐啁时不时想到施辞。 就连晚上临睡前练听力,她也头一次走神了。 第19章 施辞从咖啡馆回去的那晚,她难得地失眠了。 半夜她靠在床头,惊讶于自己的失眠。 施教授非常擅长处理数据,分析数据。同样地,她向来也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个世界,谁的生活都不易。不过那是茫茫人海,是她不认识的没有具体形象的认知,但是放在这么一位年轻的可爱的女孩子,而且是她认识的很关心的女孩子,施辞心里非常不好受。 施辞想到唐啁那张比一般人要白皙没有血色的脸,她瘦小的身躯,以及说话极简,思虑重的模样。 记忆的匣子打开,以往那些画面全部跳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涌到她的面前来。 她穿着制服工作,她那因穿高跟鞋过度而伤痕累累的脚,她累得在副驾驶睡着。 更早时候,清明节那天她静静地看窗外发呆的侧脸。 …… 清明时搭不到车,也是一个人走在雨里,背包在身后压着她,她身体微微躬屈慢慢往前走。 还有她饿得吃面包噎到,将近40度的天气穿着厚厚的熊玩偶衣服在发传单。 羸弱纤细的身躯里,竟有那么强大的内心。 同样的年纪,她的宿友正享受着恋爱的美好,自己的弟弟在家避暑当一天吃吃睡睡玩玩的咸鱼。 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才养成的这种早熟的强大。 要是父母还健在,怎么舍得她吃苦。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唐啁说没时间谈恋爱。 挣扎生计,努力学业,就够她忙的了。 但…… 她还对自己说她不是好的恋爱对象。 施辞想到唐啁眉眼间始终挥不去的那点忧郁之色,就连笑容都总是浅浅淡淡的。 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施辞做事向来果断,只是这个晚上闪过了无数的方案,又一一被她否决。 叶青芜不清楚施辞和唐啁的关系,但她信任施辞的为人,才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与施辞说了。 还是有些不放心地交代她,“唐啁的事情你知道就可以了……” 没等她说完,施辞就说:“我明白,只我一人知道。” “嗯。”叶青芜叹口气,“大学校园也是一个小社会,前些年的时候,学校还会公布特困生名单,公布了之后那些学生一举一动就都在大众眼里,年轻人自尊心多重啊,后来有位学生想不开还闹了自杀……所以现在就不公布,也不张贴出来了……” 施辞再想到叶青芜的话,不自觉地又叹了一口气。 暂时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她翻身熄灯,闭眼再入睡。 隔天她醒得晚了一点,在家锻炼吃完早餐后,准备出门。 出来关上门的时候,门上挂着有一束花,裹在素面咖啡色的牛皮纸里。洁白的白玫瑰和百合,未全开的浅绿花苞,紫粉色的绣球,非常清新淡雅的配色,花瓣上还有露珠,是很新鲜的花。 施辞有点惊讶。她经常收到示爱表白的花,情书情诗都有。但这一束花,没卡片,也没只言片语,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发现。 唐啁在“小玫瑰”的上班时间是九点半,中午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这时她才有空打开微信。 “师姐够意思吧?这么早给你开门。钱就不用啦,你如果有时间过来帮师姐看看店就好。”后面跟着一连串笑脸。 接着是张梓楠的:“师姐你打的好算盘啊!让我们家唐啁去花店,去买花的男生肯定多!” 师姐:“哈哈,我打的就是个主意。没事帮我送送花什么的,唐啁你喜欢什么就在店里拿就好了。” 张梓楠:“师姐,你该不会就拿花抵工资了吧!你这个资本家!!!” 唐啁看得嘴角微微弯起。 同学院的一位研一的师姐,去年在学校附近和几位朋友创业开了一家小花店,是张梓楠介绍师姐给她认识的。 她受施辞的照顾很多,也不知道怎么表现自己的谢意,昨晚在学习时频频走神,连张梓楠都发现了。 唐啁是第一次主动跟张梓楠聊心事。 张梓楠听得连连咋舌:“哇塞!施教授太暖了吧!” “哇塞!施教授太壕了!” 还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觉得她是在帮她弟弟追你!” 唐啁顿了一下,回想施辞说过的话,摇头道:“不是的,她说她也是萳大的,也可以算是我的师姐。” 唐啁回忆昨晚,再次想起施辞那句“可以叫我施(师)姐姐,”以及她略歪歪头对着自己笑的样子。 张梓楠根本不信:“要这么说,她也是我师姐,也不见她这么照顾我!” “她肯定是为了施海!”张梓楠语气肯定道。 唐啁本来想说不是,后来又不太好确定了。 她把这个想法暂时团成一团塞在心里的一处角落,“我想表示一下谢意,又没什么好法子。” 她其实想送礼物的,可一来囊中羞涩,二来实在想不出要送什么。 张梓楠也苦恼,“啊!确实是!总不能你又去跟施海约会一次吧?” 唐啁:“……” “那跟施教授本人约会一次?”张梓楠脑洞大开。 唐啁:“……你在说什么呀!” 张梓楠嘿嘿笑。 唐啁见她也没主意,只能自己想,后来真有了一个想法。 其实也挺简单的。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学院那个开花店的师姐?” “认识啊,送花?也行的!” “微信是什么?”唐啁立刻扫码关注。 “啊?你现在联系啊?不是,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哪有时间?” “我起早点过去。” “那也得师姐开门才行啊……” 张梓楠不明白唐啁为什么这么赶,而是唐啁就是觉得她想要马上做这件事,想要施辞明天就能收到这束花,如果这花能够让她短暂地凝目欣赏,博她一笑,这就够了。 这个愿望在心里潜滋暗长,一发不可扼制。 她很久没有迫切地这么主动去做一件事了。 早上很顺利,当她把花束挂在施辞门口时,她呼出一口气,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她并没有留言,也并没有发信息给施辞。 希望她收到时能笑一下,就够了。 唐啁是这么想的。 应该早上开门就能拿到。 她吃饭,没有发觉自己唇边正展开一点笑。 匆匆结束午餐,她又要前厅去招待客人。 “小玫瑰”是米其林两星的餐厅,上下两层楼,但是座位不多。因为是西餐厅,环境又好,客人就餐的时间比较长。 唐啁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节奏,就如她适应了脚下的高跟鞋。 可她没想到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又见到了施辞。 那时唐啁在招呼另外一张桌,刚下单,领班经理就过来了,“有客人指明要你服务,是上次点酒的女士,你认识的。” 不是上次的位置,仍旧在二楼。 施辞头发剪短了些,补了颜色。是一种很好看的茶褐色,穿了条一字肩的黑色长裙,侧着脸跟对面的女士正说着话。 听到声音,转头对她微笑,向她招了下手。 那个微笑就像盛夏里,湛蓝天空里的一朵白云。 轻飘飘的,暖暖的,飘到了唐啁的心。 “吃什么?”施辞眼光从唐啁身上滑到了u姐。 u姐摆手,“你请我吃饭,你替我点。” 她重点都在唐啁身上,双眼发亮,“这小孩真漂亮,你学生?” 桌上的菜单摊开着,施辞又是一笑,“不是我学生,是我的一位小朋友。” 小朋友。 这三个字却像晴天劈过的一道闪电,在唐啁耳后炸起几颗鸡皮疙瘩。 唐啁定定神,不敢再想到别的地方,目光落下来,看到了施辞两条线条优美的手臂,右手手腕戴了一块表还有一条金链子。左手手腕是空的。 好像她是左撇子? 唐啁隐隐有这个印象。 施辞点完了菜,这次连看都不看酒单,直接跟唐啁说:“酒还要上次那个。” 唐啁纤长浓密的睫毛闪跳了下。 旁边的u姐这时开口,“你居然点酒?你又不喝。” 唐啁的嘴唇紧抿了抿。 “请你吃饭,当然要点酒,放心,你喝醉我送你回去。”施辞微笑着说,侧脸看唐啁,“就要这些吧。” 唐啁拿过菜单和酒单,迟疑不定地看着她。 施辞的眼睛非常美,瞳白清澈到几乎泛蓝,瞳仁乌黑如宝石,顾盼生姿,而且当她柔和望着你的时候,像有光照在身上。 她微微弯起眼睛,像是明白了唐啁心里的纠结,用笑意安抚她。 唐啁粉嫩的下唇瓣露出一点点牙痕,她终于点点头,收了菜单和酒单转身。 施辞双眸望着她的背影,往下,看了看她笔直细长的小腿,沿着干净秀丽的线条往下,是小巧的脚踝,鞋后跟里面好像没再贴创可贴了。 施辞这才收回了目光。 u姐盯着她看半天了,带着笑意的眼里都是探究之色,“哟,回神啦?” 施辞无可不无可地哂一哂。 u姐:“这完全就是你的菜啊!你带我来这里吃饭就是来看她的吧?” 施辞极短地顿了下,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还只是个学生。” “看上去是挺小的。”u姐笑眯眯,“女大学生……啧啧啧,小嫩苞!” 往常u姐也会这么说笑,她向来言辞大胆,施辞有点不能接受她这么说唐啁,皱一皱眉。 “怎么认识的?如果你不追的话,我倒是……”u姐拉长了声音。 施辞看着她,“施海喜欢她。” u姐:“……哦。” 顿感无趣。 第20章 u姐对施辞这个直男弟弟兴致缺缺,暂时就不抓着话题了,只是眼睛里探究的笑意不减。 酒上桌时,u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路易十三,真破费呀,亲爱的。”u姐把亲爱的三个字叫得甜腻腻的,眼光却瞄着给她倒酒的唐啁。 “你这段时间跟我吃饭的次数也太多了吧?可怜见的,都没有女人约你哦。”u姐笑她,“还是你在暗恋我呀?” 施辞表情一滞。 倒酒的唐啁也愣了愣,很快恢复原状,退了下去。 u姐眼尾扫一眼站得不远的唐啁,笑开来与施辞对视,“你不要紧张呀!” “我没有紧张。”施辞有点无奈地接受她的调侃。 “所以你到这里来是为了照顾你这未来的弟妹?”u姐喝一口酒,两排人工接的长睫毛一眨一眨间妩媚极了。 “只是施海喜欢她而已。” “只是?”u姐喝着酒,慢悠悠地分析情况,“这么说这女孩不喜欢他,而你刚才说这不是你的学生,是你的一位小朋友,e…你们这是三角关系?” u姐几近“义愤填膺”地,“贵圈真乱!” 施辞:“……” 唐啁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有种感觉她们在讨论自己。 她垂眸瞅着自己的鞋。 心里有点乱。 她现在百分之百确定了施辞一直在照顾她。 上次来吃饭是,这次是,很有可能在超市那里也是。 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怎么回报这份照顾。 施教授是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呢? 她的视线在半空与施辞投过来的目光触碰。 唐啁失神地怔了一怔。 总觉得今天她的眼神里比以往多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 待施辞她们买完单,离开了“小玫瑰”后,唐啁在同事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退到后厨,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掏出手机找到施辞的微信页面。 唐啁15岁后父亲去世后的那一年,她天天哭,夜夜哭,想到就哭,当着母亲的面哭,背着母亲哭。 很痛苦,很委屈,舍不得,很怨。 到了17岁,母亲患病,她那时也没时间哭,一天天都在担忧与心疼。 十五岁之前她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家境不算富有,她却拥有很多的爱。 十八岁后母亲去世后,她就一无所有。 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都是木然的,对外界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低着头,也不去管其他,被生活赶着走,也无暇想其他。 在这个华丽势利的城市,在这个宽阔热闹的校园里, 她贫穷且孤独,她只有自己。 不是没有轻便的捷径。 她之前家教的家庭,那个油腻无礼的中年人就对唐啁说,可以每个月给她五位数的生活费,只要她每周陪他一次。 她不可能选择。 张梓楠几次提出要帮她,唐啁不愿意她们的友情变质,这也许是她多虑了,但她也害怕真的会一个朋友都没有。 “仅仅活着是不够的,人类还需要阳光,自由,以及一朵花的陪伴。” 小时候她读安徒生,记得有这么一句话。 这几年她也只是活着而已。 唐啁的食指和拇指悬空在手机屏幕,捏一下,又捏一下。 她轻轻吐了口气,退出了微信页面。 没走几步,兜里的手机就微微震动了下。 她拿出来,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发亮。 是施辞:“小唐,晚上什么时候下班?” 唐啁不明所以,还是照实回道:“可能八点,也可能八点半。”她再补充,“等看客人什么时候用餐完。” 那边瞬间显示“对方在输入……” 唐啁的心跳骤然加快了速度。 “好的。”施辞回。 唐啁等了等,还是只有这两个字,她的心平缓下来,正想着要不要回一句,“什么事?” 那边又开始输入。 唐啁的心再次提起来。 “那晚上我来接你,请你等一等。” “有事情跟你说。晚上见。” 唐啁咬紧了柔嫩的唇瓣。 她回去看施辞给她的称呼。 小唐。 施辞之前叫她唐啁同学。 后来的几次见面没有什么明显的称呼。 上一次让自己叫她施姐姐。 所以她叫自己“小唐”? 小唐,也只是比唐啁同学熟稔一点而已,而自己不能太自来熟叫她姐姐的。 她接的最后一桌客人是七点四十,到了八点半还没有买单。唐啁暗暗着急,也没法抽空发短信,只能干等着。 好不容易八点五十买单,她终于可以下班。唐啁与领班经理交完差,到换衣室换好衣服,打卡,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边跑边打开微信。 施辞已经发了信息来。 “小唐,我在餐厅的对面。” “不着急,我在这边等,你一出来就可以见到我。” 唐啁提着心,快速跑了出来。 萳城是一座既现代又古典的城市。市中心摩登繁华,华厦起伏,灯红酒绿。 “小玫瑰”的地方是在城内还保留在古时建筑的地区。城建局建设的时候在这区加的路灯也是欧式高杆庭院灯。 唐啁见到施辞时,她就在路灯下。靠着一辆她见过的,她曾经刮到的车,在浓郁的夜色,暖黄的光晕下,呈现出一种很特别很好看的蓝色。 施辞身上已经不是下午的黑色裙子,散着长发,她穿了黑色的平口紧身背心,高腰九分牛仔裤,平底穆勒鞋。 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 施辞还没发现唐啁。 她靠在车子旁,似乎在沉思什么。夜风撩飞她的发丝。 唐啁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而就在此时,施辞若有所觉地抬眼望过来,见到她时面容柔化,抬手拢了下飞散的长发,对她轻轻一笑。 她就站在暖橘色的光晕中,踩着轻柔的夜风,眼角眉梢都有笑意,眼里光芒点点。 那光就像蜜糖。 那蜜糖一样的光,泛着能穿透一切阴霾的暖意。 蜜糖样的阳光。 花一样的人。 很久以后,她们在一起后,施辞笑着问唐啁是什么时候喜欢她时,唐啁总咬紧嘴巴不说,最后被施辞用了特殊方式,在她意乱情迷不能自己时,才脸红心跳地坦白说应该是这个瞬间。 只是现下这个瞬间的唐啁还不知道。 她愣神了好几秒才走了过去,有些愧疚道:“不好意思,施,施教授,让你久等了。” “我刚到没多久,上车吧,我送你回校。”施辞回身替她打开车门。 唐啁不疑有他,顺从地坐进副驾驶。 施辞也不拖延,开车就走。 “每天都要这个点才下班吗?” “……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 “宿舍门禁是十一点吗?” “寒暑假是十点半。” 施辞听完看了一下表。 从唐啁的角度看过去,那表带是红棕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皮。 玫瑰金的表面,表内三颗钻。没看清那名牌名字。 她也不认识牌子,不过很好看,秀气中又有点华丽,很适合施辞白皙修长的手腕,也衬她的气质。 感觉她的生活离自己很远。 会有什么事跟自己说呢? “小唐。”施辞的嗓音不高不低,不尖不粗,语气总是含着笑,再普通的词经过她的口说出来总能激荡起涟漪般的回响。 “本来想和你去喝一杯奶茶或者果汁,有个安静的地方可以聊聊天,但可能时间不够,我们先回学校,在校园里找一处地方再聊,可以吗?” 唐啁根本都没去想可以回绝的理由,很自然地点了下头,下一秒她又愣了愣,耳边听到施辞轻轻笑,夸她,“听话的好孩子!” 唐啁:“……” 她发现之前说不出来的不对在哪里了。 刚开始,她把施辞当师长,尊敬客气,她总是没有架子一样来调侃她,还说要叫她姐姐。 现在她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风格,施辞又来一副温和好说话的师长的模样。 施教授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唐啁本来就社恐,不爱与人打交道,更少于比她年长的人社交。 根本摸不清施教授的套路,只能靠本能来地应对。 不过…… 唐啁也本能地相信她。 萳大校园非常大,景色优美且独特。校园内还保留着一些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黑瓦,一角角屋檐掩在林荫之间。 那是校园情侣常去的地方。 施教授当然不能选,她把车开到离唐啁宿舍楼不远的一个小花园。 路灯通亮,金橘色涂满了园中小亭。盛夏夜晚特有的小飞蛾绕着灯泡飞来飞去。 空气中隐隐有清新的熟透的芒果香。 施辞温和地对她说:“小唐,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给施海补习?” 似乎是知道唐啁不解,她进一步解释,“施海的英语四级还没过,这小子,小学跟他英语老师处不来,导致这么多年都讨厌英语。他新学期就大三了,所以我想请你做他的家教,帮他补习。价格按照成人家教给,可以吗?” 唐啁眉眼轻轻一动,随即又锁了眉。她沉默着。 施辞也沉默了两秒。 萳大校园有许多湖,这样的夜里,也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蛙声。 施辞再开口时声音更柔了几分,“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知道施海对你有好感,而现在他好不容易注意力不放在你身上,你觉得如果你再接近他,难免会让他多想。” “这样吧,你们上课的时候我也会在场,我会管住他的,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施辞语气轻松含笑,“我也可以当你学生。” 唐啁一直沉着内心涌动的思绪听着,听到这里实在扛不住了,她浑身不自在地绷紧着,脸皮烧烧的,讷讷道:“……怎么可以……” “您别开我玩笑了。”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施辞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扎了一天的头发了,放下来有点乱乱蓬蓬的,衬得肌肤薄得透明,脸也更加小,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捧住。 她的目光只逗留了几秒,就放远了,声音却更近了, “那我不开玩笑了,你认真考虑一下。” 唐啁心情很复杂,如果到现在她还不知道施辞在帮她的话,那她就太蠢了。 她终于开口问,“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唐啁觉得困惑,不安,感动,心乱。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澎湃起来,她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施辞。 有目的的好,她不能接受。 没有目的的好,她不敢接受。 年轻女孩的眼睛真亮,在漆黑的夜色中,眼眸如水,又如星。 施辞在这样的注视下,她笑了下,迎着她的注视,“我知道那天在发传单的人是你。” 她这话一出,就见到唐啁身体立刻绷直,双眼瞪圆,神情不自在起来,低下去的睫毛还一颤一颤的。 施辞顿了顿,再开口时,她没用中文,改用了英文,“我在想你肯定是遇到了困难,我是大人,生活也算宽裕,我可以帮一下你。小唐,没关系的,人在世上都会遇到困难,如果通过我,你可以不那么辛苦,我很乐意这样做。” 很多用母语不能说的话,用外语能说出来。同理,很多话可能用外语说出来更让人容易接受。 唐啁心突然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刺了一下,一点都不疼,又很有存在感。 施辞连这点都想到了。 唐啁当然懂英语,施辞也懂。她知道他懂,知道这样能更照顾她的心理,两个中国人用英语交流也是施辞向她说明,唐啁的事她不会对外讲。 她何德何能呢? 能让施教授为她考虑到这一步。 “所以刚才你让我给施海补习,也是为了……” “不,”施辞不会透露这是她思考了很久的办法,她眉眼又增了几分笑意,看上去更让人信服,“我是真的挺头疼施海的四级的。” 实际上她根本懒得理。 怎么说施海也是一个快20岁的人了,她可以宠他,但学业要留给他自己去搞定。 不过在唐啁眼里,她就是一位很爱弟弟的姐姐。 “哦……”唐啁心里稍微轻松了点,她想了想,“可是离开学也没多少时间了,我在小玫瑰的工作要到九月份初,短时间怕没有什么效果,我也不清楚施海的实际情况,恐怕帮不了他。” “没关系,你可以先看看他的情况。” “可是……” “我会在旁边的。” 施辞是美式英语。 唐啁是英式英语。 两人一来一往,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聊起来了。 她们一时察觉不到,还是路过的一对情侣听到一点声音,奇怪地扫了她们一眼。 她们后知后觉才发现,施辞先笑起来,唐啁唇边也泛开一点腼腆的浅淡的笑意。 夜风吹过来,一缕碎发飘过来挡住了唐啁的眼睛,她抬手拨开的同时也看到了施辞看向她的眼神,她认真说回中文,“你不用有压力,在小玫瑰的工作是周一到周五对不对?那么周末你不要去接其他辛苦的工作了。你看看施海的情况,如果能教就教,不能教就不理他。” “我想先给你钱让你去应急,不要紧,你尽管开口。我不收利息,你也不用着急,等你毕业工作了再慢慢还我。” 唐啁咬着嘴唇发懵。 已经很久都没人这么考虑她的感受,又贴心地替她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施辞回到住处,给施海打了电话。 施海其实并不像他姐看到的那样无所事事。从大一开始他就在某点男频板块写文。 修真打怪换地图。 写到六百章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万粉在追着看。男主是个帅到人见人爱而且天赋异禀的少年,一路狂升级爽文套路,前四百章都没有女主出现,唯一的女配就是男主更加狂拽酷炫的姐姐。 正当评论在猜这不是一本死基佬文就是姐弟乱lun文的时候,女主出现了,是一位冷艳的小姐姐,而且还是男主的敌对门派。 施海费了许多笔墨写了男主暗恋女主,然后无心修真,只想与小姐姐双修,怎么追小姐姐的心路历程。 于是气走了不少男粉丝,倒是迎来了许多女粉。 正当男主和女主表白的时候,被女主拒绝了,不但拒绝了,还被女主打伤了。 评论区都炸了! 本来施海前面的文笔是干净利落型的,等到男主思春时,他的文笔开始华丽文艺起来,一切景语皆情语,他看山看水,赏月赏风,吟诗作对。待他被表白失败被打伤时,文风顿时变成了致郁性,黑暗,抑郁,悲伤。 而且还是晦涩难懂的意识流。 男主也不修仙了,整天心事郁结,看了一条河流可以有好几章的心理描写。 把一众书粉折磨得死去活来。 最近几章男主已经进入了大彻大悟的阶段。 施辞打电话来的时候,施海正在码的最新章正是男主如何问道断情。 一听他姐的电话,他就疯了,“什么!不不不不不不!我不同意!” 施海直跳脚,“我才不要让她给我补习呢!我自己能考过四级!老姐你不要管我!” “哦,那如果你12月那次四级没过的话,以后就没有生活费了。”施辞在电话那边语气极其轻描淡写。 “……”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施海气得不行,“我现在就可以不要生活费!” 说完他很有骨气地挂掉了施辞的电话。 开玩笑!让唐啁给他补习!他不要面子的呀! 卧槽!他姐坑她,他四级考了四次不过这件事肯定被唐啁知道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施海又急又气,根本码不了字。 没过一会,他冷静下来,然后去翻他的银行卡。 他的生活费他父母是不给的。 他自己虽然能赚钱,但他花得更多。爱美爱打扮,又爱请客。如果施辞不给他钱的话,那每个月的生活质量不敢想象…… 等等,既然丢脸已经成了既定现实,不如想想这件事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唐啁给他补习的话,那是一对一面对面?哇!几个时的单独相处!太有诱惑力了吧? 施海暑假里虽然也有跟一两个女生单独约会过几次,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他姐也太用心良苦了!这么费劲撮合他和唐啁!施海感动得不行,立刻回打电话给施辞,“姐!那行吧,补习就补习,反正我能和唐啁二人世界,英语再烦又怎么样!嘿嘿嘿! 什么时候开始?明天吧?后天吧?周六吗?周日吗?越说我越期待了!我明天就去买几件新衣服,顺便换个发型!” 施辞等他说完,才慢悠悠说道:“我有没有说,你们补习的时候我也会在场的?” 就像寒冬腊月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他不敢置信不解地发了一个音:“哈?” 唐啁回去洗了个澡,本来很累的,现在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萳城夏季雨水多,白天没有下,现在隐隐的雷鸣,估计又是一场雷阵雨。 唐啁翻开手机微信,施辞已经给她转了账。 她咬着唇,指尖点着,不出声地在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十万。 施教授的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只是说先看看施海的情况,她还没想好。 这个钱如果是给施海补习的钱,那也得好几年了吧,很明显施辞就是在帮自己。 都不怕她还不上的吗? 唐啁曾经很缺钱,那时天天发愁,愁得天天哭, 父母在的时候她从来不用愁这个,以至于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清高。 那时舅舅带着她到处去借钱,她从羞于开口到跪着求人,也不过才几天的时间。 她做梦都梦到抽屉打开后,一叠叠厚厚的红色钞票飞舞在半空。有了钱,母亲的病就能好,她的手术会成功,她失去的头发能长回来,她的胃口也会变好,体重也会重新回来。 她甚至梦到了母亲健康痊愈对着她微笑的模样。 她在梦里笑出声。 叫醒她的是护士—— “快醒醒,把你的床收拾一下,等一下医生就要来查房了!” 她睁开困倦沉重的眼睛,看到的是母亲消瘦憔悴的脸,还有苍白温和的微笑,“啾啾,梦到什么了……” 那是她最难的时候。 现在的话…… 主要是人情。 她是选择欠施辞然后去还舅舅一家的情义?还是…… 她正在苦恼的时候,施辞的对话框亮了。 “是不是不够?”她说。 唐啁险些被口水呛到。 “没有,不用这么多……”删掉。 “谢谢您,我还是……”删掉。 “我觉得……”不行,删掉。 “我……” 唉! 应该是她这边不停地显示“正在输入”却没有内容发过去。 施辞发了个“?”过来。 唐啁手心捂住脸,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怎么办……” 第21章 周末。 唐啁又一次来到了施辞的住处。 约好是十点。 施海从家里搭地铁过来,需要一个多小时。 唐啁从宿舍走到施辞这里也要差不多20分钟。 她到的时候施海还没到。 她穿上了上回来穿的粉白的拖鞋,坐在了施辞客厅的沙发里。 沙发非常宽,非常软,蓝灰色。可能是定制的。 施辞在厨房切水果,让她随便参观,可唐啁还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前面一个圆形的茶几放着一杯泡着百香果和青橘的水。她端着喝一口,默默地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被那个大鱼缸吸引住了目光。 透明到会发光的玻璃,里面有假山,有绿植,银白色的形状大点的鱼,体型纤细,泛着珍珠白的光芒。还有更小的一点,尾端带点橘金色,或带点紫蓝色,一小群一小群的。 一个迷你的热带雨林。 梦幻,华丽。 透彻的玻璃壁上印出了唐啁自己弯起的唇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鱼缸面前来了。 “喜欢吗?”含着笑意的嗓音传来。 “嗯……”唐啁站直,转过身,“很漂亮。” 施辞把果盘放下,“过来吃水果。” 水果盘里有切成细块的西瓜,哈密瓜,芒果。还有红润可爱的小番茄果。 唐啁走回来又规矩地坐好。 施辞房间里有很多的绿植。沙发旁有一棵很高的散尾葵,餐厅的进口处有龟背竹。 茶几也有一小束干花。 唐啁侧过脸,终于在客厅深处那张书桌看到了熟悉的花束。 周一是白色百合和紫粉绣球。 周三是白玫瑰和和浅绿的桔梗。 周五是向日葵,粉玫瑰和雏菊。 隔两天她会在施辞的门口放上一小束花。 每束花都是她自己搭的,不是大束的花,除了主花,她会搭配一两枝满天星,尤加利叶,薰衣草来点睛衬托。 周五那束花在施辞的书桌上,光线洒在上面,唐啁唇角抿聚了微微的笑意,捏起一颗小番茄含在嘴里。 施辞眸光微闪,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望了一眼那束光,再掉转落在她身上,笑意更加明亮。 果然。 谜题解开了。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水果,期间也搭了一两句话。 时间慢悠悠地过了十点。 “这小子应该睡过头了。”施辞摇摇头。 “他是不是不太乐意补习?”唐啁问。 施辞回想了下的电话,尤其是跟他说她也会在场后,他气得都结巴了。 “没有呀,他很乐意,只是他也想睡懒觉。”施辞笑着说。 “嗯。”唐啁信以为真,又吃了一颗小番茄。 果盘里的西瓜没动过,芒果和哈密瓜也没怎么吃,小番茄她吃了好几颗。 施辞坐在她侧边的沙发上,可以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简单的字母白t,和牛仔短裤。 她身高不算高,比例则太好,坐着时候非常娇小,两条长腿非常细,肌肤嫩白到透明,连膝盖这么难保养的地方都是光滑的。 年轻。太年轻了。 像雨后的月光下纯洁而朦胧,还有点甜味的花朵。 她的坐姿很乖,现在应该是放松状态,两腿伸直,细弱的脚踝也并在一起,搭在圆形的茶几下。 这么一双腿,这样纤细的脚踝,应该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也许还可以握在手里。 施辞叉起一块西瓜。 压住了自己发散的绮思。 不能把她当作女人看。 她只是一个小自己很多的学生。 “小唐。”施辞开口叫她。 “热死了,热死了!”施海及时推门而入,t恤领口一圈湿润的汗痕,他冲唐啁露齿欢笑,同样也开口喊道,“hi!唐啁!” 施辞的书桌非常宽且大。桌面有苹果显示器,花瓶,还有笔筒。 施海把书桌后的椅子让给唐啁,自己搬来另外一把坐着。施辞坐在沙发拿着ipad,看着书桌旁的男生和女生。 明亮的光线下,年轻的轮廓,如盛夏,生动,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要先做这个啊?”施海叹气,“听力可不可以不听?” “我跟你一起做题,我们按照考试的步骤来。”唐啁轻声说。她昨天已经准备好了资料,甚至打印好带过来的。 不像之前,她当补习老师的时候态度没那么疏离,多了几分耐心。 施海看了看她,无法拒绝,“那好吧……” “先写作文。半个小时。”唐啁在手机里设好了闹钟。 “howbesthandletherelationshipbetweenteachersandstudents” 施海看得懂题目,这种小学生一样的作文题,但是用英文就觉得没什么好写的。 对面的唐啁已经开始写了。 近距离看,睫毛太长,唇瓣太娇嫩,施海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那一个个字母流畅地从唐啁的笔下滑出来,更让他压力倍增。 “哎!我不想写!”施海烦躁地把笔丢下。 “……随便写一写也行。”唐啁说。 施海深呼吸一下,拿笔划来划去,心不在焉地。 所以他可以写女主角把他打伤又来治疗他了吗?这样读者会弃文吧?呵呵,或者他现在可以写男主来虐女主了…… 施海的心神早就跑到键盘去了,直到手机里的闹钟响了。 唐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施海干脆破罐破摔,“我真的不会嘛……” 施辞在他背后跟唐啁交换了个眼神。 那眼神如果有对话的就是:“你看我这弟弟……” “没关系……” 唐啁说:“那我们做听力。”她用手机外放,施海一听到这种近乎ai一样标准的英语就头疼,他勉强听了几题,再次抗议,“我不想听……” 唐啁按暂停,“怎么了?” 施海对着她的脸无法直说,撇开视线,“你在我对面我压力很大……” 唐啁抿了下唇,把椅子移到他的侧边,“这样呢?” 施海依旧摇头,“……也不行。” “……” 施辞站起身走过来,“施海,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施海被她们两人这么定定地盯着看,所有的气息都憋在胸腔里,嘟囔好几下,就是没说什么话出来。 唐啁想了想,拿出3,“那我们分开地方听,我去别的地方写。”她把自己手机留给他。 “……不用。”施海有预感如果他再不识趣他姐就要揍他了,“算了,我到餐厅那边去。” “你要3听还是手机?”唐啁依旧顺着他。 施海眼睛转一转,“3吧。”还能戴她的耳机,也不错。 唐啁帮他跳到听力材料,他拿了卷子,眼尾瞄到施辞对他眯了下眼,施海肩膀一抖,加快脚步躲开施辞的视线。 唐啁听到头顶上有气息浮动,是施辞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仰头看了看她,施辞的头发全部都梳了起来,脸颊有些许碎发,锁骨之间有淡淡的光芒,那光芒的中心收入在她的衣领之内。 有一股温柔,优雅的成熟女人香味漂浮在空中。 施辞一低眸就接触到一双清澈洁净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主动对她微微笑了下,重新低头做题。 很浅很短暂的一点笑意,仿佛是羽毛一样细绒绒的安慰。 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施辞思索了下,重新走过去坐回沙发,拿起ipad,屏幕上是一道crosswordpuzzle,她拿手写笔在屏幕里点来点去,漫不经心地填着,目光再次落到书桌旁的人。 她的书桌除了自己没第二人坐过。 唐啁做着题,眸光飞速地在卷子掠着。 很明显,这题对她来说很简单,但她还是很认真。 施辞觉得她已经看了太长时间了。 又或许是唐啁做题太快了。 她放下笔,抬起脸来。 施辞对她微笑,轻声道:“做完了?” 唐啁点点头,站起来走过来,探头去看餐厅里的施海,他还在咬着笔杆写着。 “过来坐……”施辞朝她招招手。 施辞从开始就坐在原先唐啁的位置上,唐啁下意识地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你在填字谜吗?”唐啁好奇地问。 “嗯……”施辞嗯了一声,然后发现这张字谜表大部分都还空着。 唐啁似乎来了兴趣,凑近了看ipad屏幕。 施辞动了动笔,立刻就填了一大半。她目光掠到正认真看着题面的女孩子,放慢了速度, “最早出现在伦敦舞台的女演员……” 唐啁眸光微亮,“咦,这个我好像有印象,我做阅读的时候做过,rgarethughes.” 施辞填完那个空,弯了下眼,“果然是她,真厉害。” 唐啁神情放松着,语气都有些轻快,“whatnashvillencertseriesbegan1925?” “嗯……”她嘴唇无意识嘟起,发出思索的长音。 施辞的手指在笔身摩挲,直到唐啁实在想不到了,侧过脸来看她,她才淡淡笑, “grandoleopry剧院。” “我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去过这里。”施辞说了几句这个经历,唐啁听得挺认真。 crosswordpuzzle很快填得差不多了。 “有四个i四个s的单词?” “ssissippi.”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出。 唐啁笑开来,不像以往那些略带心事的,浅浅的笑,这是毫无预设的,没有顾虑的很自然就流露出来的欢笑。 眼下隆起一点点卧蚕,睫毛弯弯翘翘地像是要捧住笑意。 一个可爱的,有甜味的,笑容。 第22章 年轻的女孩笔直细长的小腿,就挨着她的裙摆。 施辞穿的这条裙子是真丝的,触感轻,薄,凉。 女孩子的体温也许已经融进去了。这一瞬间,施辞有点走神。 唐啁的笑稍微收了一点,然而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眼睛重新弯起来。 施辞再次听到她轻脆的笑声。 施辞垂眸望着她,“想到什么了?” “《老友记》里的ross有一集不是去美黑吗?” “哦。”施辞立刻知道她在说什么,唇边的笑意扩散开来。 ross去美黑,明明是很简单的几个动作,只要数“一二三四五”就可以了,他偏偏要数,“onessissippi,twossissippi,three……”数多了时间,结果美黑的程度太深,非常搞笑。 是两人都熟悉的情节,一提就懂,她们都笑了起来。 “ssissippi,saiduntfive.”唐啁念起了里面的台词。 “ssissippilessly?”施辞很默契地接了下面一句。 两人都在笑。 唐啁左眼的泪痣因为笑意变得更加楚楚动人,“我小时候经常听着《老友记》,那是我爸爸最爱的情景喜剧,我会背很多台词。” 施辞听她说起父亲,眸底深藏着一点疼惜,被笑意盈开,她轻柔道:“那时我在大学里也看这部剧,到了美国那边读书也爱放着听,一边听一边赶论文……” 施辞想到她那口接近完美的英式口语,“那你口音是……” 唐啁睫毛微垂,语气带上怀念,“我爸爸从小带着我念的,他说英式比较好听。” 施辞想,她说起来确实很好听,很适合她。 内敛,克制,一点点高傲,又很素雅。 “喂!”施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们面前,表情幽怨,“你们倒是聊得很好啊……” “你做完了?”唐啁从施辞身边站起身来。 随着她的动作,一点香味散在她和施辞之间。 这不是香水的气味。 可能是来自唐啁发间的,也可能是她衣领内的。 更可能就是她本身天然的体味。 “做完啦!你帮我改呗!”施海咧开嘴笑,“我也要看你的卷子。” 两人重新回到书桌边,施海看唐啁的卷,唐啁拿笔对着答案改。 施海:“你英文字写得很好看!” 唐啁看着他的卷子,无奈,“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了!我还翻过去把作文补写完了!”施海笑嘻嘻。 “考试的时候是做完一部分就上交一部分,不会给你回头做的时间。”唐啁并不给他面子。 “……哦!那不管怎么说!我这个态度还是值得鼓励的对不?”施海脸上就差写着“快夸我,快夸我了”。 唐啁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好吧。” 施海就压不住嘴角的笑了。 坐在沙发里的施辞,默默看了他们一会,扬声问:“到吃饭的时间了,中午你们想吃什么?” 施海看都不看她,对唐啁说:“你想吃什么?” 唐啁先是怔忡,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再望了一眼施辞,眼神犹豫。 施辞微笑,“就在这里吃……” “当然在这里吃啦,不过我姐可不能做饭,她的冰箱里的食物热量全部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卡,”施海语气嫌弃,“怎么可能吃得饱?” 他打开手机软件,“唐啁你想吃什么?披萨好不好?” 施辞淡淡地瞥一眼施海。 施海无知无觉,“我要吃厚底培根牛肉的……我们学校附近有一家挺好吃的,你要什么口味?”他把手机递过来。 唐啁抬头看施辞,“施教授呢?” 施辞还没回答,施海就撇嘴道:“我姐她午餐都不吃热量高的,肯定又要吃沙拉,给她点一个沙拉就好啦!” 这小子,大概还在记着昨晚的仇。 心里是嫌她碍事吧 施辞似笑非笑:“不用帮我点了,我在我这不足一千卡的冰箱里总能找到吃的。” 披萨很快就送到了。 施辞还真的什么都没点,去厨房做了一份沙拉,优哉优哉地吃着。 施海吃着他点的培根牛肉披萨,喝着冰可乐。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却谁都不看谁。 唐啁坐在他们中间,她看着这互不搭理的姐弟俩。 施海她算是有一些了解,阳光天真,有一颗孩童般无暇的心。而施教授,其实也一样。在她成熟的,温柔的处事方式之下也有一颗童心。 明明是姐姐,比他大好多呢,还这么孩子气。 唐啁有点想笑。 她把自己点的薯角披萨往施辞面前推了推。 施辞低眸瞧了一眼披萨,再抬头时见到唐啁盯着施海,施海咬半口披萨,在她的眼神中先是纳闷,接着恍然,无奈,也把披萨推了过来。 这臭小子! 施辞扫了这两个披萨一眼。 她是真的不喜欢在午餐里吃这么高热容量的东西。 施辞的眼睛微侧,就对上了唐啁的眼睛。 唐啁眼珠很黑,放松的时候有一种无辜的意味,眼角微微弯起,她在笑。 施辞的手伸过去,捏起一块薯角披萨。 糯软的土豆,粘牙的芝士,香脆的薄底。 还可以吧……不难吃……挺香的…… 吃完东西,唐啁开始跟施海分析卷子,“听力不专心,词汇量不够,字太草,阅读你只认真做了前两篇,翻译你是乱来的,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 施海见她不苟言笑的认真模样,又听她不给面子的“批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刮了刮自己的鼻子,“哎……” “如果真要补习的话……” 唐啁说完突然就顿住,她侧过脸去看施辞。 施海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两个似乎交换一个难以解读的眼神。 接着唐啁轻吐了口气,转过来,盯他。施海下意识把头后缩,“怎,怎么了?” “你真的要补习吗?”唐啁定定地看着他。 “真,真的……啦。”施海的眼珠从施辞那个位置转过来。 “确定?”唐啁继续。 “确定。”施海严肃地点头。 “那你要听我的。”唐啁低头整理卷子说出这话。 她没发现施海听完这句唇角就疯狂上扬起来,“嗯嗯嗯,我都听你的。”还强忍着得意的笑意冲施辞挤眼睛。 施辞内心:“这嘚瑟的模样实在是……” 欠揍。 “你有没有四级词汇书?”唐啁说。 施海咳了一声,“有,但我……” 但我还停留在背abandon的阶段。 施海默默吞下这句,实在没脸说出来,唐啁了然。 她说:“我们周六日上课,我会整理资料给你,周一到周五每天你要听一套听力,至少要半个小时。做五篇阅读。把不同的单词圈出来,做一个单词本,每天要背这些单词。” 施海咽了下口水,有点结巴,“每,每天都要背?” “嗯,这是每天的作业,听力和阅读都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翻译和作文先不用管,另外一周做一套完整的真题。” “所有的资料我每周都会发给你,你每天的单词本要发给我看,日期也要标上。每次上课要做笔记,先坚持一个月,我们看看情况再说。” 施海头大如斗,想到刚才大话已经说在前面,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那我们现在听一下你错的这些听力。” 唐啁把音频打开,她每听完一大段,马上就能复述出来,而且能察觉施海不懂的单词。她拿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给他记下。 “啊?你给我记笔记吗?”施海受宠若惊。 “我给你记着,你等下可以自己整理。” 施海觉得她几乎如一本行走的字典,写下单词,顺便给他标音标,注上中文词义。英文字体整齐飘逸,那些讨厌的英语单词顿时也不那么讨厌了。 “你看听力分为短篇新闻,长对话,还有短文篇章。你错的最多的是在篇章这里,前面的新闻和对话都还行。每天听半个小时,到了篇章这里你要特别注意一下,错误的多听几遍,再把原文里你不会的单词,把它记下来,背下来。” “没时间背那本四级词汇,你也没心思背。那么就背真题出现的词汇了,其实大部分的高频词汇都在这里。” 唐啁认真起来脸上几乎没有任何笑意,仿佛是上了一层薄白的釉色,而嗓音却是轻柔的,像釉色底下那泠泠的触感,清晰,悦耳。 她继续给施海分析阅读,“做阅读要有耐心,不要害怕,不要不耐烦。你可以先看问题再回去看原文,带着目的去看,效率会高一点。还有时间要控制好,一篇阅读花的时间最长不能超过8分钟,要不然这一部分你可能会不够时间做完。 如果是这种完形填空题型的阅读,可以先结合答案完整地看一遍题面,别急着做题,先了解文章的梗概,除非你特别确定答案了可以先填。我们先看第一篇……” 她是这么的有耐心,不疾不徐,施海也不得不认真听起来,还真的听进去了。 施辞就在不远处,把一切都听在耳边。 不由得心生感慨。 周一晚上唐啁并没有收她的转账,只说先看看施海的情况。 她周一到周五还要上班,晚上到宿舍都挺晚了,就这么点时间她整理出来了完整的资料。 施辞仿佛可以看到她坐在书桌前,夏夜的阳台开着,只有鼓噪的蝉声。 还有键盘鼠标的声音。 灯光洒在她微弯瘦弱的肩膀上。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唐啁终于把该讲的都讲完了,笔记也记了满满的几页,资料文档也微信发给了施海,唐啁也不再逗留,下午还要去师姐的花店那里帮忙,她起身告辞。 “你走好,我要躺一下,我的头要炸了!” 施海起身走到沙发,直接栽倒,趴着哀嚎。 一副受尽生活无情捶打后生无可恋的模样。 “拜拜”连起身都费劲,施海有气无力道。 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关门声过后,施海再起身,把几上的冰水一饮而尽。 “累死了!” “姐?”他左右扫视。 屋里不见施辞的身影。 “哪去了?”施海挠了下头,也没管,继续瘫倒在沙发上。 第23章 阳光是甜玉米的黄。 蓝天是无云无边际的蓝。 蝴蝶飞过校道旁的花草。 绿树成荫,密密覆盖着校道。 阳光斑驳的影子就踩在脚下。 一双棕红色的玛丽珍单鞋,还有一双白色纯皮的平底穆勒鞋在校道上,是施辞和唐啁前后肩交替着走着。 “他怎么样?”施辞先开口。 “施教授。”唐啁盯着路面她们的影子,“如果施海能养成一个好的复习习惯的话,他的情况其实并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补习。” “也得他肯才行。”施辞说。 唐啁浅浅地动了下唇角,仍然低着头。 “你讲的很好,很仔细,他也能接受。”施辞在想也许上次十万的金额太大了,她接受不了。不知道多少数目才能让唐啁没有压力地接受。 “嗯,”唐啁终于抬起头,“可以先给施海补两个月看看,每周四个小时。我也会在微信督促他……后面如果能坚持下去的话,就不需要再……” “那就补四个月吧,一直到12月那次考试。”施辞笑着接上她的话。 唐啁微怔,仔细回味了她的话。 她还是想帮助自己。 “那……那……”她又有点局促。 “就这么定了吧,一个小时的补习费是三百,五百?” 唐啁吓一大跳,“一百就行。” 施辞疑惑地皱了下眉,“不行。” “您不要多给,就这样就够了。”唐啁想到那十万块五个零她就头皮发紧。 施辞看着她笑了,“至少要两百吧?” “请您听我的,”唐啁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已经粉了起来,“要不然我真的没有办法给施海补习了。” 施辞沉吟。 她不清楚唐啁欠债的情况,也不能直接清楚地问她。按照她说的给也是六七千块钱,这样真的够吗? 唐啁穿着最简单式样的白t和牛仔。从她开始认识她到现在,只见她穿过脚下的这双单鞋和那双仿制的帆布鞋,那不合脚的那双黑色高跟鞋就算了。 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物质条件太匮乏了。 她这么坚强,上进,努力,更值得好好去疼爱和娇惯。 施海都比她娇生惯养得多。 “这样就可以了吗?”施辞问出口。 唐啁知道她的意思。事实上,加上她暑假的工资,施辞给她的补习费,还有学期末将拿到的奖学金,她应该下学期结束前就可以把欠舅舅家的钱还清了。 可能下学期的伙食费和生活费会非常紧张。 不过坚持过这个学期就好了。 已经比她最难的情况好太多了。 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山即将卸去,似乎感受到了那天到来的轻松感,她扬起嘴角,“嗯,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谢谢您。” 施辞有点克制不住地也跟着笑。 心里却是叹了一口气。 她们继续走着。 天际飘来大朵大朵白色的浮云,整个天空像一块打翻了牛奶的天蓝色桌布,校道上那些阳光斑点活泼地跳到鞋底来。 唐啁后知后觉地发现,施辞一直在跟着她。 她的视线平平地探过去,再往上一些,才是施辞的肩颈线。她穿着白色掐腰雪纺无袖衫,灰蓝色的九分阔腿裤。 长腿纤纤,肤白无汗。 即使穿平底,她都比自己高太多了。这种平底穆勒拖鞋款是烂大街了,而她穿出了一种别致的潇洒帅气的女人味。 难道是在送自己回去吗? 唐啁想开口问一句。 又觉得万一不是呢? 可如果不是,为什么特意出来呢? 哦,是为了施海的事情。 可现在已经说完了,她还陪着自己在走,都快走到宿舍那里了。 现在中午两点多时分的气温这么高,连吹到脸颊的风都是热烘烘的。 施辞保养得很好,看不出来已经过了30岁,最多二十五六岁。然而唐啁见过她的师姐们,也见过本院出名的美女教授们,好像哪一个年龄阶层都没有她这样的光彩。 “那明天开始补习吗?”施辞突然开口问。 “哦,恐怕不行。我明天有另外的工作。”唐啁略微不好意思道。 “是什么工作?还是超市的传单?” 唐啁惊讶于施辞语气中这罕见又明显的严肃语气,她并不擅长说谎,下意思就脱口而出,“没,不是……是师姐的花……” 施辞扬了下眉。 唐啁及时反应过来,“等下和明天要去帮师姐的忙。” 她有点心虚地撇低眼睛。 施辞看着她的莹黑的发顶,轻笑出声。 唐啁迟疑地仰头看她,就这么望进了施辞的眼里。 树荫漏下的阳光明媚且微微刺眼,风沙沙作响。 她们对视的这几秒仿佛时间定住。 施辞的眼睛像海,那眼里有什么东西柔柔的如轻缓的海浪蔓延过来。 唐啁没有过这种感觉。 事实上,施辞给她的每一次都是从没有过的感觉,超出她应对能力的范围。 她还对这样的眼神懵懵懂懂,心里已经先感受到温暖。 还有关怀,甚至还有一些她分辨不出来的情感。 下一秒,她顿悟,可能施辞知道花是她送的了…… 这一瞬间过后,唐啁真实地察觉到了自己的羞涩,还有点不知所措,“那……” 不能说“您送我到这里就好了。” 万一不是呢。 “我要回宿舍了,施教授……”唐啁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会说什么? “嗯,好的。”施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就这样? 唐啁怔了一怔过后,刚想说,“那再见”, 听到施辞又说道,“之前不是说了么?” 唐啁疑惑地重新仰头。 说了什么? 施辞望着她微微笑。 唐啁有些恍惚。 似乎记忆中每一次见面,每一次聊天,施辞都会对她展开笑容。唐啁又一次感慨施辞眼睛的美,那笑意像从她眼睛里散发出来。 “之前不是说了么,”施辞重复,“可以不用叫我施教授的?” 不是说可以叫我施姐姐么? 这是潜台词。 好似这炎热的阳光穿透过密集的林荫一下子赤裸裸地晒在脸上,唐啁的脸发红,眼神躲来躲去,最后只能遁入地面。 一只慌头慌脑的小呆鸟。 一点都没有刚才跟施海补习时那么镇定自若和胸有成竹。 施辞心情复杂。内心既享受又笑自己,怎么又没忍住逗她的心思。 这女孩生活得很不容易,该对她正经一些才是。 可年轻女孩的赧颜实在是动人,像将懂未懂的花苞。 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把这花苞据为己有,待她开放,攫取她的果实。 但她不能。 爱花不摘花,也许是更好的选择,也是更成熟的行为。 可是…… 施辞望着年轻女孩心虚慌里慌张跑走的背影,阳光近乎残忍浸过她牛奶白的细长双腿,就像一个慢镜头的世界,把自己关在里面。 施辞幽幽地微叹一声。 不该说那句话的。 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呢? 唐啁一路跑进宿舍楼,关上门,绝对是因为跑得急的缘故,她的心砰砰砰在胸腔里乱撞。 没开空调的宿舍闷闷的,热风从阳台那边扫过来拂上她的脸颊。 她的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当他们都健在的时候,她不觉得孤单。但她在那段手足无措的阶段里,她非常期望她能有一位哥哥或者姐姐,能够在她身边互相支撑。 如果她有姐姐的话…… 如果她有的话…… 以前没有具体的形象,可是现在…… 如果是像施教授这样的姐姐…… 陌生的,纷乱的情绪像悬浮在空中,无根的,有形的,却没法抓住。 唯一确定的是——她刚才差点就叫出口了。以及,她有点嫉妒施海了。 第24章 施海已经喝了一瓶冰可乐,一大杯柠檬水,一碗绿豆沙。断断续续休息了二十分钟,尿遁了三次。 外头的温度差不多有40度,到处是亮瞎眼的白色。 实在不行,他要不要说出去买东西? 因为他实在是不想做题了。 而今天才是周末,是正式补习的第二次。 虽然对面坐着是唐啁。 施海撩起眼皮看唐啁,她今天穿了件粉粉的t,还有件白色的棉麻裙,特别清纯文静。可他眼里的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她太可怕了。 在过去的五天,周一到周五,唐啁每天晚上都要在微信看他的笔记,问他有没有做题,有什么不懂的,单词能不能记住。还必须截图给她看。 然后到了周六,上课开始他们就开始口头背单词,快速拼出来,顺便对一遍中文意思。 施海惊悚地发现,唐啁把他五天记的单词全部都记住了,他自己还要看笔记,唐啁居然连看都不用看。 他们中英文互相抽查和背诵,她不但比他记得牢,可以用英文给他解释一遍,还能给他适时地造例句,科普单词的典故,还能讲解单词的搭配。 这是什么惊人的记忆力? 这是什么人啊? 他堂堂一个文学院的高材生,某网站大神级别的写手,词汇量居然就剩下“卧槽”“牛掰”“等惊叹词。 他一方面觉得英语真是地狱,一方面又很享受唐啁对他这么用心。 真是水深火热,一半冰水一半火焰。 更为难得的是,这周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姐姐!出差了!哦豁! 周五晚唐啁问他要到哪里补习。 本来他第一选择是到教学楼,找一间教室,就他和唐啁两个人,被她拒绝了。 她知道他有施辞的钥匙,说要在施辞的住处补习,被他拒绝了。 然后就到他家里来了。 唐啁只能答应。 他事先跟丁女士说了,丁女士同他一样的兴奋,准备了很多零食,还煮了一大锅绿豆沙冰镇起来。 等唐啁到的时候,丁女士并没有像他事先交代好的那样出门,而是拉着唐啁聊了半天。 “哎呀,真系靓女,”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许久不说的母语都出来了,“边度人?” “几多岁?” “和我家小海怎么认识的?” “哦,我记起你来了,你是不是来过家里,和施辞一起送小海回来的?”丁女士笑眯眯问。 唐啁言简意赅地答着。 心里却想着:“怎么叫施海做小海,却叫施教授名字呢?” 唐啁甚至开始想这位妈妈是不是有点重男轻女。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施辞不像在不平等的家境里成长起来的,她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自由和傲气。 她看重施海。 相信自己能帮助施海, 所以她尽量帮助施海,尽量顺着施海,对他有耐心。 周六是这样。 此刻也是这样。 她不知道施海此时脑海里都是他的小说。 ——冷艳小姐姐给他,不,给男主疗伤。 ——冷艳小姐姐跟男主一起练剑,一起研习心法。 ——男主境界上升的时候冷艳小姐姐在给他护法。 ——小姐姐的眉,小姐姐的唇,小姐姐的声音…… 那个,他,不,男主想要跟唐啁,不,跟小姐姐双……那个……双修…… 剧情的思路变成要表达的文字在脑海里跳来跳去。 “施海!”唐啁望着他,指着卷子,语气微冷,“你在发什么呆?” 施海窘得红了脸,“我,我累了!” 唐啁:“……前十分钟你才休息过!” 施海涨红脸,“我姐又不在这里!你不用这么认真吧?” 唐啁顿了顿问:“你姐姐暑假都要这么忙吗?” 施海不以为意道:“对啊,寒暑假都是的,她已经天南地北跑去开会,要不就是去当什么技术顾问之类。” 这样她们都能经常碰到…… 一点迷惘从她心内油然而生。 施海忽然凑近歪头看她,也不说话,就笑。 他在唐啁的那没有丝毫笑意的目光下垂死挣扎,还企图突破,“……要不我们出去玩吧?我们去看电影?” 唐啁:“……” 唐啁:“你妈妈呢?” 施海嘿嘿笑:“她去宠物店接布丁了,你还没见过我们家布丁吧?是一只哈士奇,很可爱的!” 唐啁绷着脸,“我不喜欢狗。” 施海不受打击,“那我们出去吧?在家里学习多没意思。” 唐啁:“我觉得很有意思。” 施海的狗胆逐渐肥硕,“不要这样啦,我们去喝奶茶,我给你买。” 唐啁:“我不喝,你可以叫外卖。” 施海逐渐靠近,头趴在桌面,瞧着她,“真的不出去玩吗?” 唐啁本想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施海靠近的眼睛大而清澈,他的睫毛甚至比很多女孩子还要长和卷翘,一眨一眨间,流露出来的笑意真诚,温暖,又很有一点调皮。 其实他们姐弟俩的眼睛还是有点像的…… 唐啁一下子感到有点心浮气躁。 她放下笔,“我要休息一下。” 施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自建别墅,有一个小后院。 唐啁走了出来,阳光的影子掠过她的脸颊。 她拿出手机,微信上施辞的页面还停留在上周末的晚上。 “不好意思,小唐,临时有工作要出差。” 唐啁抿抿唇。 百度上关于施辞的简介很长,是她人物求学的经历,她的职业生涯,还有她的一些研究成果和论文,isi,or,密密麻麻的,她还去找她的论文来看,看得云里雾里。 唐啁对运筹学一知半解,对她研究的方向也是不了解。什么是生产运营和收益管理。 看得她头都要炸了。 大概就是分析数据,结合市场需求和竞争的动态,为客户停供量身定做的定价和营销方案? 可能是这样之类的事情,不一定全面。 酒店,航空,超商这类都需要她这个研究方向的人才。 唐啁知道她优秀,没想到她这么优秀。 所以她说的补习的时候会在,也是随便一说无法保证的诺言吧? 当然她也没有义务一定会兑现。 毕竟已经是帮了自己的忙了。 唐啁的心沉了一截下去,又浮了起来。自己说服不了自己,自己也不明白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也就五分钟的时候,不允许自己心不在焉,不务正业,又回到了客厅去。 施海见她神情严肃,先示软了,“好啦好啦,我继续做题,你不要生气啦,你给我讲,我听就是了。” 唐啁那浮起来的心再重了一些。 她知道对于施海来说,要多喜欢她也没有,只是单纯的好感,但这点好感也让她觉得沉重。 张梓楠跟她说过,让她别活得那么沉重,大好的青春时光,何必关注莎士比亚与迪金森,要耍暧昧,要组派对,要谈恋爱,功课学业都太沉重和繁琐,大可放在一边。 毕竟人再无少年。 可唐啁一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 也许真的答应得太早了点。 她想,上完今天的课就结束吧。 施海一边听着她讲题一边偷瞄她。 他家的偏厅后门,打开着,可以看到庭院石头垒砌而成的墙上那翠绿茂盛的爬山虎,风穿过时,微微沙响。 明明就在他的面前,感觉却很远。 他能猜到别的女孩的心思,就是猜不到唐啁的。 可能就是这点猜不到让他着迷。 “你放弃吧,你是不可能追到唐啁的,”方修齐很多次都跟她讲,“事实上我怀疑没有男的能追上她。” 那正好,那就代表她不会被追走,不会跟任何的人在一起。 施海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她不是任何男人的女朋友这个事实。 一直当他的女神也不错。 还能给他的小说当个人物原型。 “不要发呆……”唐啁的声音再次响起,施海闻声望去,她的睫毛长长地掩盖那颗泪痣,让人猜不够她的心思。 “你……” 她还想说什么,客厅那边丁女士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中间还夹杂了几声狗叫。 施海笑,“我妈咪和布丁回来了……” 接话的是一个他们俩都熟悉的声音,她说,“回来过周末。” “……你没事吧?周末只剩半天了!” 施海:“哈?老姐?”他起身走出去,边走边说,“有没有搞错?” 唐啁的心蓦然停了一瞬,也站了起来,脚下顿了好几秒才跟过去。 施海很高,遮住了唐啁的视线,当他挪开的时候,她还来不及看到什么,一声 “汪汪汪!”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身影跳了过来,前面两只爪前伸,吐着湿漉漉的舌头,扑到了唐啁怀里来,几乎没把她扑到。 唐啁是真的不太喜欢狗,更是真的怕狗。 她当场全身僵硬,脸色发白。 “布丁,不可以,你下来。” 施海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一把捞住布丁,把它拉开,拍掉它还蠢蠢欲动的两只爪子,“坏狗!坏狗!” 他还抓紧机会冲唐啁笑,安抚她,“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呢……” 丁女士噗嗤一笑,拉过汪汪叫不知状况的布丁,笑眯眯地盯着他和唐啁。 唐啁懵懵地望着施海,眨了眨眼,视野才渐渐清晰。 越过施海,她见到了施辞,她也正望着自己,眼里暗压着什么情绪,并且退后了一步,站直了身体。 第26章 没有回。 施辞半靠在床上,拿着手机玩了一会儿。 过了二十分钟,唐啁都没有回。 应该是不会回了。 施辞揉了揉额角。 她有些疲倦,思路也有点混淆。 她又不是刚发现自己取向的青少年时期,会为了喜欢女孩的青睐,做尽了热血冲动的事情。 可施辞回想她和唐啁相处的过往,她确实表现得不像一个年长的社会人。 就是刚才,拉着她在雨中跑。 就是今天,百忙之中赶回来。 只是为了看一看她,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喜欢逗她,喜欢看她吃惊,着急,害羞,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模样。 她也确实没有表现得多成熟。 施辞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天啊,她真是幼稚。 没过多久,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应了一声。 丁女士端着一碗适温的莲藕排骨汤推门而进,嘴上说:“门口那把黑色的伞是你的?” 施辞轻声答,“嗯。” “来,不吃饭也喝一碗汤。”丁女士没再追问,“起来吧。” 她把汤碗放在房间的桌上,“你呀,好歹注意一下,这么热的天来回奔波,小心中暑。” 施辞坐到丁女士旁边,拿着勺子慢悠悠喝汤,慢悠悠道:“哦。” “那个跟小海补习的女孩子,”丁女士问,“你了解几多啊?” 施辞微不可见地顿了下,“没多少。” 丁女士自顾自道:“这孩子长得好,性子也好,我很满意。” 施辞这才抬眸看了看她。 丁女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要是能当我儿媳妇就好了。” 施辞突然呛了一下,清了清喉咙,“……哦。” “哎……”丁女士的目光突然哀怨起来,极其哀怨地注视了施辞半响,施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谈恋爱,不生,自己养老。” 丁女士的语气几乎是绝望的:“我知道了,我现在都懒得理你……” “小海又太小了。” “哎!”丁女士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打开手机微信给她看,“我跟你说,我和邻居几个老太太组了一个群,大家又都拉自己的熟人进来,都是家里有狗的,我们准备这周大家聚一下,给家里的狗狗们相个亲!” 施辞怀疑自己的耳朵,“啊?” “对啊!我们的微信都是自家狗狗的图片。”丁女士兴致勃勃道。 施辞愕然地望着她,眼尾扫到门口处,布丁慢慢地踱步进来,两只前爪屈下坐着,乌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施辞。 她忍不住说:“丁女士,布丁才四岁。” “那不是这么算的,在狗界里,一岁相当于七岁,按照人类的算法,他现在都28了,已经是大龄男青年了,再不抓紧的话,方圆百里的小母狗都被别人家的狗追走了。” 施辞:“……” “我还专门带他去宠物店洗澡按摩,还修剪一下发型,你看他现在多帅啊!”丁女士指着布丁笑呵呵地说。 布丁露出舌头“嘿嘿嘿”地朝施辞看,可怜兮兮地向她求助般。 施辞忍住笑,残忍地扭开脸。 “呜……”布丁绝望地把头埋进肉嘟嘟的爪子里。 在唐啁家教的经历里,施家是她呆过的最和谐最好客也最温暖的家庭。 不光是由于施家姐弟,更主要的原因是来自他们的母亲——丁妙意女士。 唐啁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老太太,她长得非常清秀,60岁依旧眉眼盈盈,别有韵味,身高比自己要高一些,穿着特别年轻,尤其爱穿粉色,还会画得体地淡妆,但嗓门洪亮,笑声也洪亮,与她的长相构成一种可爱的反差。 她有一对非常年轻而漂亮的眼睛,即使眼角因为岁月有不少皱纹,那眼睛依旧发亮且富有神采,看你一眼就像一阵春风吹拂过来。 唐啁总算明白了施家姐弟那对一样美丽的眼睛施遗传自谁。 每周的周六周日的下午,是她和施海补习的时间,他们在偏厅学习,施辞会抱着一本书悠闲地坐在旁边看,而丁女士会给他们做各种各样的下午茶。 因为年轻时候当过工作记者,走南闯北的,有过许多故事。 有她在的地方,永远不失话题,充满了热闹和欢笑。 今天她让他们几个人都到客厅看她做面吃。 难得心血来潮,丁女士准备给他们做她家乡的特色——竹升面。 “我吃过的,很好吃,我妈常做的。”施海把凳子移近唐啁,对她说,“你有口福了。” “现在人很少做的啦,都是买的。我主要是之前当过记者,拜老师傅学过一点。比普通人做的好吃一点,事实上,在羊城,现在也很难吃到正宗的。你姐,她小时候还在羊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就吃过。”丁女士说。 唐啁瞄了一眼施辞,坐在一边的施辞也看过来。 对视一两秒之后。 她们又若无其事地自然而然地移开眼睛。 “今天我要跟小唐同学讲一下什么叫竹升面。” “开讲啦,开讲啦,您请您讲。”施海笑嘻嘻替唐啁回答,“小唐同学听着呢。” 小唐…… 唐啁垂着视线。 自从施辞上次在微信里把对她的称呼从小唐改成小鸟儿,她连听到小唐两个字耳朵都会麻麻的。 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唐啁心里再升起一股迷惘感,有点被什么碰到的感觉,不轻不重,小雨点般淅淅沥沥,却始终萦绕着。 那边的丁女士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开始和面。 “和面用的一定要是鸭蛋,这是传统,因为鸭蛋的蛋清多,胶性强,和出来的面的弹性也更好一点。” “用碱水添加一点点水把蛋液稀释,然后就可以来拌面粉了,这一步叫搓粉。” “在羊城,很多师奶……” “就是妈妈们,家庭主妇的意思。”施海及时翻译。 丁女士朝施海投去“你这个鬼精灵”的眼神,笑着说:“她们学和面的时候这一招最难了。” 丁女士边说,双手边灵活地在面团里活动着,很快那白色的面粉和橘色的蛋液就结成块,她手指穿梭在面团里, “每一粒面粉都要能沾到蛋液,要用阴力,就是巧力,这个是……” “独门内功!”施海笑嘻嘻地补充,又期待地去看唐啁,想看她因为他幽默而笑。 唐啁浅浅地撅噘唇,没看他,视线一直在丁女士手中。 丁女士目光有点无语,“这个力不能用满,要虚的。”手下动作继续,那成团的面块听话在她手掌间细碎成蛋黄色的面粒,丁女士再把它们揉成团。 “到了这一步,如果在羊城的店里,会有很大的一根竹棒,竹子的洞要小,竹节的间隔要越密越好,压出来的面的弹性也会更好。” “有人坐在竹棒上面,像玩跷跷板,不停地压面,因为所需要的时间长,体力要好一些,所以这个人通常是男人。” “家里只有这个小一点竹棒,所以凑合着用吧。”丁女士拿出类似擀面杖差不多大小的竹棒,开始压起面来。 “时间越长越好,哇!那男的岂不是……挺伤……” 施海这话还没说完,丁女士和施辞就齐齐瞄向他。施海及时刹住嘴。丁女士把他叫过去压面了,“正是你表现的好时候!” 丁女士在一旁包起云吞,用的是鲜虾和一点猪肉馅。 唐啁本来想过去帮忙,被丁女士拒绝了。 剩下她和施辞两个人坐在旁边,也没说话,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坐着,有一点奇怪的诡异感。 唐啁想主动说点什么,又找不到话题。 她只得起身,悄悄地出来。 走到施家后面的庭院。 说实话,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庭院的。有翠绿的爬山虎,还有丁女士自己栽种的甜瓜。 她自己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只有午后的凉风和随着凉风而来的淡淡果香。 唐啁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脑袋难得地放空了一会儿。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赶。 像很小的时候,也是暑假,她在客厅做作业,爸爸妈妈在厨放里做饭,他们的笑语声轻轻的。她旁边的风扇悠哉哉地转着。 一切都那么悠闲,安心。 她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唐啁微微地翘了下唇,笑意有点淡,有点苦。 她不仅嫉妒施海有这么好的姐姐,也有点羡慕他有这么好的妈妈了。 唐啁慢慢地蹲下来,风把发丝吹散遮住了她的眼睛,带去了眼眶的一点湿意,她撩开来别好,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不好出来得太久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站起来准备回去。 转过身的刹那,她发现施辞就在过道不远处站着。 她正看着她,神情柔和,眼神关怀。 她们再一次没有言语。 这个瞬间感觉漫长又短暂,仿佛一个静而长的镜头。 直到—— “施辞,小唐,面好啦,快进来吃。”是丁女士在叫他们。 丁女士给施海和唐啁做的是一大碗虾云吞面。 细细的面条上裹着一层淡而晶莹地油光,圆圆薄薄的云吞露出一角,可以看见粉粉的整块虾肉,只有一点葱花,那汤水是清澈的。 面条爽脆弹口,一点都没有苦涩的碱水的味道,面汤清甜,收尾的时候还有点点麦香在舌尖弥开。 云吞牙齿轻轻一敲就破,虾的香味鲜嫩,整个在口腔嚼碎,一下子爆浆,甜美得不行。 施海和唐啁两人坐得规规矩矩,吃得香甜。 施辞那一碗是单纯的捞面,只有小半碗,只放一点点耗油。 丁女士自己不吃,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三个人吃,“哎,真好,真乖。” 第27章 吃完后丁女士也不让他们再学习了,说今天的学习到这里就够了,再下去的话施海这个蠢脑袋就要爆炸了。 施海丝毫不以为耻地哈哈笑。 丁女士赶他们到客厅去看电影,还给他们切了一大盘水果吃。 唐啁注意到施辞几乎都不吃,还有刚才的面她也是吃得很少。 她犹豫了下终于开口,开始了她和施辞之间的第一句话,“施教授怎么不吃水果?” 施辞看着她,唇角勾一勾,“你吃。” 施海在一旁道:“你知道吗,我姐吃东西真的特别克制。食物对她而言就没什么吸引力。” 施辞还没回话,就听丁女士嗤笑一声,“她是没办法!” 啊? 施海和唐啁不约而同望向丁女士。 施辞脸色微变,清咳了一声。 丁女士一点都不理会这个暗示,意有所指地哈哈笑。 施海目光发亮,“什么叫没办法?” 丁女士边笑边说:“你姐,你施教授她是易胖体质,喝水就能胖,小时候又爱吃,每次体检都被医生说……” “丁女士!”施辞脸沉沉地想要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丁妙意女士才不管她,继续跟施海和唐啁说:“她小时候去体检,就1到3岁那时候吧,医生每次都苦口婆心地说不能再吃了超重太多了!哎哟,我跟你爸那个不好意思呀,每次她吃饭都要跟她抢,就怕她积食……” “丁女士!” “你猜怎么着,她每次吃东西的时候一听吃完了,没有了,就嚎嚎大哭,每天起码要哭三次,还要加一餐夜宵!不往她嘴里塞东西都不停!” 唐啁惊讶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别说她了,就连施海也是第一次听说,又新奇又好笑,嘴巴半咧着。 两个年轻人四只眼睛在丁女士和施辞身上来回移动,忙得不行。 施辞难得地露出了恼色,她不看施海和唐啁,目光锁定在丁女士身上,压着一点冷碎的笑意,“丁妙意女士!” 丁女士是什么人,这讲故事的兴致来了,怎么都断不了,“我跟你们小孩子讲,就施辞吧,从出了月子后到她十岁,衣服都要比别的孩子买大两个码……” “妈!” 这一声施海愣住了,丁女士也愣住了,两母子齐齐转向施辞。 唐啁眨了眨眼。 施辞直直地瞪着丁女士,不去看施海,也没看唐啁,竟出乎意料地叫了一句妈。 众人都安静之后,她雪白的脸颊似乎浮起一点绯红。 施海哇塞一声,鬼笑好几声,扭头对丁女士讲,“妈咪,妈咪,还有什么快讲!老姐急得脸红了,哈哈哈哈哈!” 丁女士新奇地打量着施辞,“咁难得嘅?叫多几声,我就唔说啰。” 施辞抿紧了唇。 她用眼角余光都知道唐啁也正看着她。 施辞很久没都没有这么窘的时刻,可以说从来都没有。 任何一个成熟的在社会又一定履历,平常又很很自信的女人,被自己亲人当场揭开黑历史,这种感觉不亚于当众赤裸。 何况还是在唐啁面前。 不能再继续了。 施海幸灾乐祸,“妈咪,你不要乱说了,我姐小时候这么容易胖,我怎么不知道?” “傻仔,你姐大你多少岁,她7岁开始知道胖不好看之外,就把自己7岁之前的照片全都销毁了!” “哇!做得这么绝?” “呵呵,你妈是谁,我当然有抢救下来了!” “哇!要看要看!在哪里?” 施辞暗地里咬了咬牙,“妈咪!” 丁女士立马甜甜地应了一句,“咁就乖啦,肥妹仔!” 施海愣了愣,反应过来放声狂笑,边笑边拍大腿跺脚,“哈哈哈哈!原来老姐的小名叫——肥妹仔,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施辞的脸立刻就黑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也许是终于忍不住了,移向了唐啁的位置。 唐啁正抿着唇,眼睛睁得圆乎乎的,她那对眼睛本来就大,现在因为充斥了柔软的笑意后更加亮晶晶,像晨露。 见自己望过去,她嘴唇抿得更紧,更像咬着,睫毛缓缓地眨了眨,毛绒绒的,想要笑又怕主人不同意的乖巧小动物一样。 施辞突然卸掉了生气的劲,挥了下手,“想笑就笑吧。” 然后她看着唐啁的眼睛倏然一弯,就像花瓣上的露珠纷纷落下般,还听到她的笑声,清脆的,微甜不腻,不加掩饰的笑声。 看得出她其实想忍,又忍不住,脸颊都涨粉了,低着脸吃吃地笑。 丁女士是笑得没那么夸张了,她停住笑,看着施海把脸侧向唐啁那边,眼睛发光地盯着她,几乎一眨不眨。 这小海,实在是太喜欢唐啁这孩子了。 丁女士内心在欢喜和蔼地笑,觉得他们好青春好可爱。 她顺着施海的目光也看看唐啁,越看越觉得这小姑娘很可爱,越看越满意。 说不定施海能和她成。 其实大学生也能结婚的。 其实她一点都不用担心施海,她儿子除了傻了点,人还是不错的,再说了男人在当今的社会形态上本来就占尽了便宜,何况她儿子还是外表出色的性格温和的钢铁直男,人生可想而知地顺利。 其实丁女士内心最担心的是—— 她内心刚想叹气,眼睛往施辞那边一瞅—— 她一直以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 咦?嗯? 怎么? 丁女士突然一个激灵。 施辞正凝视着唐啁,嘴唇微微勾着,整个人姿势很放松。她本来就坐在唐啁对面,从丁女士的角度看过去,施辞的目光毫无遮拦,眼里的光全都在唐啁身上,很专注,她本身都没察觉的专注,像是一点点地想要用目光留住唐啁的笑容似的。 目光是一种选择。 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而且是人为无法控制的。 丁女士见过施辞这样的目光。 那年她20岁,把一个女孩子领回家来,丁女士以为只是她的朋友闺蜜之类,可是从施辞看她的眼神才回味过来没那么简单。 该不会…… 不会吧…… 丁女士突然发觉背脊有点凉凉的。 阴公咯,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施辞眼皮跳了跳,像是察觉到了丁女士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直了身子,拿起一块水果吃,若无其事地就把目光撤了回来。 她这样自然,丁女士反而不敢确定了…… 接下来的时间,丁女士暗中观察了唐啁和施辞,主要是施辞的言行举止,好像也没什么太过火的,她笑着摇头,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等到唐啁给施海补完了习,这孩子照旧很有礼貌地向她说再见,谢谢她做的云吞,并说很好吃之类。 丁女士眉开眼笑,并在一旁用眼光怂恿施海去送她,可是照旧被唐啁拒绝了。 哎,这孩子,礼貌归礼貌,可是还是挺疏远人的,看着也不太喜欢施海的样子。 丁女士本来想问施海他和唐啁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可能,可这小子一补习完就跟出了监狱一样,跑到自己房间去打游戏了。 丁女士叹一口气,回到客厅去收拾东西,她把果盘拿到厨房去清洗。水龙头哗哗水开着,她把洗好放了一个,突然心血来潮地试探叫了一声,“施辞?” 没人应。 丁女士甩甩沾着水珠的手,也不揩干,她快几步走出厨房,再扬声,“施辞?” 还是没人应,客厅没人,楼上也没声偏厅后院都没人。 难道,难道是去送唐啁了? 丁女士突然想起昨天唐啁离开时,好像拿走了一把雨伞,而那本雨伞她才问过施辞,施辞说是她自己的。丁女士就觉得奇怪,那把伞黑色的折叠的,很普通便宜的款,根本不是施辞会拿的。 还有上周施辞突然周末赶回来…… 还有有点她一直没搞明白,为啥唐啁和施海补习,施辞一定要在场。 丁女士越想越不对,刚才那点猜想再次补了起来,还越想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 完了!出大事了! 她得赶紧打电话给老头子才行。 第28章 唐啁不知道为什么每回补习完,施辞会选择来送她。 自从有了上次的例子,过后的次次就变成心照不宣的惯例了。 施辞甚至没有提出开车送她回校,也许是知道她一定会婉拒。她们很多时候都没有交谈,就这么慢慢地静静地,前后肩地走着。 施辞比她高很多,唐啁觉得她有在迁就自己的速度,甚至于她的寡言,可能也在迁就她。 唐啁觉得成年后的自己是很不善言辞的人。虽然工作的时候会与人打交道,可那是面对外面的世界,她需要把自己调整成另外一种模式。 大多数的情况下,她都是独处在自己的小小的世界里,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与人友善疏远地交流着。 与张梓楠,她们已经有了一套熟悉和舒服的同龄人相处模式。 与施海,如果施海能够不喜欢她,说不定他们也能成为朋友。 但是施辞的话…… 唐啁不由自主地去看施辞。 从没有遇到这样的人。 身份是师长,有时她却很不正经,但更多的时候,她善解人意,体贴,温柔。 真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唐啁的眼睛停留在施辞的身上久了点,施辞侧过脸,笑盈盈地看着她。 唐啁下意识垂下眼睑转开头。 施辞再盯着她。 唐啁抬眼又看她。 施辞看着她笑,“怎么?” 唐啁一时间脑子里空空白白,摇摇头。 施辞想逗她,出声道:“你是不是还在想刚才丁女士说的话?” 唐啁眨了眨眼。 施辞故作生气地微绷起脸,“是不是刚才还没笑够啊?” 唐啁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抿住涌到唇边的笑意。 施辞扬一扬眉,漂亮出众的脸部线条生动起来,还有点难以移开视线的活泼劲,“是不是还想笑我的黑历史呢?” 唐啁过了好几秒才说,“我没有笑。” 不对,她刚才有笑。 她急忙更正,“我现在没笑。”好像还不太准确,略顿了下,她又道,“我没想再笑了……” 施辞看着她话赶话,忍不住噗嗤一笑。 唐啁看着她那笑起来微弯的眼睛,清亮熠熠。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唐啁是对美色不太敏感的人,可能因为她处在花团锦簇的外国语学院。可施辞是真漂亮,既有女人的妩媚,少有的帅气,还有一点点孩子气。 这点孩子气让她更可爱,更平易近人。 不知道她的学生们是不是对她的印象也是如此呢? “看着我做什么?” 唐啁不知不觉的凝视让施辞笑意更浓了。 唐啁微微一怔,移开眼睛。 她刚刚又在嫉妒施海了。 唐啁为自己再一次冒出来的嫉妒心惊讶,还有点羞赧。 她岔开问题,“您真的把小时候的照片都销毁了?” 施辞轻哼一声,“当然。” 这声哼听在唐啁耳里,给她一种俏皮可爱的感觉。 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她也很少女? 唐啁低头掩饰笑意。 “丁女士那里可能真的有,不过我是不会承认那个人是我的。”施辞语气听上去像是傲娇了。 唐啁一下子笑出声,“您为什么叫丁阿姨作丁女士啊?” 施辞耸耸肩,“那时她生我的时候还年轻,不太适应妈妈的角色,小时候一直让我叫她姐来着,我不愿意,就这样叫她了。” 唐啁抿着笑意,突然想起刚才施辞在情急之下的那句“妈”,还有“妈咪”,仰头又去看她。 这下子没觉得她比自己大很多了,仿佛就是一个同龄人,很亲近很亲近的感觉。 施辞垂眸望她,眼神幽幽的,“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去跟丁女士要照片看!” 不许! 这个字眼是有一点霸道。但是配合着施辞的语气,神情,唐啁有点形容不出的感觉, 怎么这么孩子气? 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她的笑意都快掩饰不住了,“我不会去要照片看的,你放心。” 不经意间把“您”换成“你”了,施辞暗自一笑,看着她,“真的?就算施海给你看你也不看么?” 唐啁略收起笑意,努力正色道:“我也不看。” “嗯。”施辞满意地点头。 两人从出门的时候走得已经尽量慢了,可还是感觉一眨眼就到了公交车站。 “到学校的时候发微信给我?”施辞的语气像在征求她的意见,听上去更像是柔软的要求。 “嗯,好。”唐啁很自然地应了声。 似乎已经没什么话可以说了,两人不约而同沉默,又不觉得尴尬。 夏天下午的日光带着暑热,风在浓密的树影间摇曳。 “下周六我可能赶不回来了,”施辞看着来往的路人道,“那边的工作已经快要收尾了,所以周日才能回。” 唐啁只有过意不去的感觉,“嗯,我知道了。” 她受了施辞这么多照顾,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句谢谢就能表达了,只能让她放心。 唐啁低声说:“施海有进步的,他现在能坐下来好好做题了,其他的还需要积累。” 施辞其实不怎么关心这个,她对唐啁很有信心,只要施海能跟着她的方式走,考个合格不是问题。 她仅仅笑道:“哦。” “他现在也没那么排斥了。”唐啁想为了补习,施辞可能也费了劲说服施海。 施辞本来想说她才不在意施海的态度呢,他只能听她的。但转念一想,她忽然微微叹气,一副施海真的很不懂事而她是用心良苦的好姐姐模样,“只要他不排斥就好。”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有演戏的天分呢?施辞想,如愿地看到唐啁眨着大眼睛望着她,就连那颗泪痣都泛着关心的神采。 心情很是愉悦。 白色简单的v领t恤让唐啁的脸显得更小而秀丽,她的头发的长度已经过了肩膀,脖颈的线条在蜂蜜般的夕阳光既修长又娇嫩。 她眼神有种天然的无辜和真挚,她说:“您真是个好姐姐。” 施辞笑。 内心却想,这下又回到了“您”了。 嘴上说:“是吗?那臭小子肯定讨厌死我了,说不定正在家里问丁女士拿我的黑历史照片来取笑我。” 这时,公车远远地开了过来,那绿色的宽宽的车头印着的数字正是唐啁要搭的那一辆。 唐啁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迟疑了一两秒,才低着脸道:“虽然您说是黑历史,但我觉得……您那时候……肯定也很好看很可爱的。” 施辞眼皮一跳。 唐啁低着眼睛留意着脚下,公车门一开她就跳了上去。这一站只有她一个人,公车很快就飞驰而去。 施辞望着公车碾压过路面扬起的些许黑色尾气,和一横灰尘的印记,抱了下手臂。 施教授没想到此景实在不够优美,她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她是被那只鸟儿撩了吗? 唐啁回到宿舍时,天边已经剩下一点晚霞的紫色,夜幕随着凉爽的风铺盖而下。她放下包,掏出手机,踌躇的指尖轻轻地无意识地点着下巴,还是点开了微信。 “施教授,我已经到了宿舍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从饭堂打的饭盒,满满的一盒白饭上浇了香浓的茶色汤汁,还有一点白菜,一点豆角炒肉。 她本想点开手机里的音频听,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在面前,掏出了3。听了十五分钟的新闻音频,她刚好吃完饭。 查看手机,没有收到施辞的回信。 她收拾好饭盒,打扫宿舍,整理书桌。 又看手机,呼出一口气,微信没有回。 可能不用回吧…… 一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 打水洗完头发,在吹风筒呜呜呜地响声之中好似听到了手机的振动,唐啁立刻关掉吹风筒,未干透的头发泛着湿漉漉的无花果清香,她急忙点开微信。 “刚才去把照片从丁女士那里抢过来了。” 唐啁弯唇而笑。 那边还在输入,一转眼一行字就跳到她前面来,“商量一下,可不可以别您您您地叫我了?嗯,还有你不是叫过我姐姐么?” 唐啁的笑意倏然敛住,心却同时狠狠地震了一下。 她慢慢地侧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眼睛呆呆地盯着正对着她的床梯。 心口有点陌生的感觉拂过,暖暖的,刺刺的。 好像是一种期盼的到来,是一种没有想到会被确定的期待。 我可以吗? 我能那么叫她吗? 我有这个福气吗? 第29章 这周六施辞果然赶不回来,而且周日她也没赶过来。 今天又是一个大暑天。今天施海困顿得很,他昨天又打游戏又赶更新,睡得晚,今天又是一大堆的习题,他趴在桌上,心浮气躁。 对面的唐啁今天难得的穿了一条浅紫色裙子,他也没心思看了。 开玩笑,一个天天唠叨你背单词做题的女生,哪怕再美如天仙他也荡漾不起来了。 她真的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要不然怎么舍得这么对我呢? 午夜梦回,施海捧着一颗纯洁的少男之心还在生无可恋地做题,差点没痛哭出声。 昨天他姐没在,今天他姐也没在,他实在是想偷懒了。 他偷瞟了一眼唐啁,唐啁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拿着笔正在沉思。他还在想怎么开口时,唐啁反而先一步说了,“休息一下吧?” “好好好!”他赶紧答应,赶紧出来跑到客厅的大沙发,瘫倒,刷手机,刷了一会儿,他发现唐啁没跟着出来,他扬声叫道:“唐啁?你在哪里?” 细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唐啁走了过来,“休息好了?” 施海一叠声道:“没没没,我跟你商量一下,今天我们不要学习了吧,我太累了。” 唐啁默默地盯着他。 施海苦兮兮地求她,“我今天真的不在状态,不想学,这样吧,我周一多做点题,今天就算了好不好?” 唐啁并没有马上回答,她静静地站着。 施海在这一刻又看不懂她了。 这些天的相处,施海知道她学习很认真,英语很厉害,对他要求很严格。除此之外,好像对他跟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在他妈妈面前,很礼貌,两人很能聊,确切来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丁女士在聊,唐啁在听。 除了第一次来他家时有点小拘谨之外,当然以丁女士那个热心话痨样,就没人跟她相处得不好。 最令施海注意的是,他发现唐啁跟她姐相处才是特别好。 唐啁在他姐面前也不板着脸,虽然也不经常笑,略微低着脸,嘴角会泛着的浅浅笑意,神情也很柔和,嘴巴还很甜,那种很礼貌的甜,一口一个施教授施教授的。 施海郁闷得很,他知道他姐女人缘好,没想到连唐啁都没抵抗她的魅力。 他也很纠结要不要告诉唐啁他姐的取向。 这应该没关系吧? 施海见过施辞的初恋,跟她差不多年纪。 据说施辞在国外也交过一任女友,他仅仅在视频见过,美籍华裔,也跟她年纪不多。 还有一个就是在国内,叫雯雯,好像是个模特还是个演员之类的,比施辞小六七岁吧? 施海把他姐的女朋友(就他知道的)过了一遍,下了一个结论——施辞应该对唐啁不感兴趣,再者说了,施辞的取向是她自己的事情,即使是亲生弟弟,也不能替她向外界出柜。 施海觉得为自己的三观无比自豪。 所以施辞和唐啁这么好的原因——是女人之间比较好交流吧? 施海直男无比地想。 “既然这样,那就再做一篇阅读吧。” 施海没想到唐啁真的能答应,他一下子翻身,“哗”地一声跳起来,想都不想就张开手,绝对是冲动之下的举动,他想要去拥抱唐啁。 唐啁下意识地张大了眼睛,往后一退。 “抱一下都不行?”施海笑嘻嘻。 “那就不止一篇阅读了。”唐啁面无表情道。 施海嘿嘿摸头笑,坐回沙发。 “回去做题?”唐啁看着他。 施海得寸进尺,“我还没休息完呢!” 唐啁的胸口微微起伏,吸进一口气,正要说什么,从客厅入口处先响起一声尖叫,“施海!” 一个身影快速窜过来,轻盈地跳上沙发,跳到施海身上,“哈哈哈,好久不见,你这小子!” 施海没反应过来,就被掐住两边脸颊,“谁啊,谁啊,这是?” “我啊!米雪!” 来人是个瘦高的女生,麦色皮肤,她出声唐啁才发现她是女生,因为她头发真的很短很短,仅仅是贴着头皮薄薄的一层,而且是漂亮的金棕色,深目高鼻,红唇白齿。 “哈,陆米雪?”施海把她掀开,“搞毛啊,你从哪里冒出来!” “呵呵呵,”这位陆米雪的女生笑哈哈从他身上滑到旁边的沙发,“从远处而来,要到你这里去。”纤长的手指指向他的胸口。 “神经病!”施海嗤一声。 “这是谁呀?”陆米雪看到站着的唐啁,从头到尾把她端详一遍,眯了下眼睛,笑着问施海。 “是——” “小唐,小海,你们都在这里啊,正好,”丁女士从外头进来,旁边跟着一位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的女士。 “小唐,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闺蜜,马女士,这是她的宝贝闺女,陆米雪小姐,”随着丁女士的介绍,马女士对着唐啁微笑打招呼,陆米雪站起来对唐啁略弯腰,行了个绅士礼,“美丽的小姐,你好呀!” 她站起来也比唐啁高半个头,笑容灿烂,却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噗,小滑头!”丁女士先被陆米雪逗笑,“这是小唐,是给小海补习的小老师。” “哦,小唐老师你好呀。”陆米雪往后一退,退到刚站起来的施海旁边,手臂往上勾住施海的脖子,“我是小海的青梅竹马!” “呸呸呸!谁跟你是青梅竹马啊!”施海鬼叫道。 “哎哟,不要害羞嘛!”陆米雪去抬他的下巴,“好久不见,你长大了,更帅了!” “神经病啊,你别太嚣张啊,我比你还大两岁好嘛!” 他们两人在闹,丁女士和她闺蜜见怪不怪已经先离开客厅去别的地方叙旧了,剩下唐啁一个人,完全状况外地看着两人扭来打去。 她微微吁出一口气,看来阅读也不用做了。 八月底的暑天蝉鸣阵阵,庭院的凉风吹进过道来,但客厅里空调仍旧开着,年轻人一点点热息都受不了。 唐啁独自坐在一边沙发,对面的两个人还在扭来扭去地打闹。 陆米雪的妈妈马女士曾经和丁女士共事过一段时间,当丁女士定居萳城后两人还保持着频繁的往来。陆米雪和施海年纪相仿,从小就在一起玩,感情非常好。 “我们是秤不离砣,孟不离焦。”陆米雪笑着补充。 “你能不能不要乱用成语?”施海毫不留情道。 “我哪里错啦?文学院的高材生?”陆米雪丝毫不恼。在她的自我介绍里,她是混血儿,父亲是澳洲籍,长相不是第一眼美人,属于越看越大气好看那种,穿着非常个性,短短的紧身t,热裤,露出一截紧致的腰,两边耳朵赫然是两排密密麻麻的耳钉。 而她的母亲,穿着典雅的旗袍,佩戴珍珠胸针,与她的风格大相径庭。 一看陆米雪就是成长在宽松有爱自由的家庭里,从她气质谈吐穿着就可以看出来了,而她们这次来萳城,除了来施家拜访,还想来看看萳城大学的环境。 “我新学期就高三了嘛,我也想考萳城……”陆米雪用手肘撞撞施海,“哎哎哎。我也考文学院,做你的直属学妹好不好?” “不好!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施海嫌弃她。 “哦……”陆米雪往旁边挪了下身子,手还搭在施海肩膀,“够远了吧?” “你真的很烦!” 在施海的表达那里,很小他们就认识。小时候,陆米雪长得比他快,也比他高,一点妹妹的自觉都没有,整天爱捉弄他,拿冰激凌涂他心爱的外套,往他的球鞋里洒沙子,在他的床下放遥控音响,大半夜就按响,阴森诡异的小丑笑声响彻他的房间,吓得他大哭大叫。 “她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施海对着唐啁说,他现在想起来还很生气,一副跟唐啁诉说委屈的模样,“我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哎哟,我不是道歉了嘛?那时候咱们看了《蝙蝠侠黑暗骑士》,我们不是都很爱希斯·莱杰演的小丑嘛!你看你还记到现在哦……”陆米雪表面是个男孩子气的女孩,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但说这话的时候尾音故意拉长,装成娇滴滴的语气,施海都抖了抖,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唐啁内心无奈极了,她很想走了,这周很无聊,昨天还好,今天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她也很明显地感受到陆米雪不是很喜欢她,她也不受欢迎,还在这里做什么。 “施海,既然你朋友来了,那么今天的补习就不算吧,到这里结束。”唐啁站起身来,下面一句就是我先走了。 施海及时阻止她这句话,“先不要走嘛!” 丁女士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对对对,小唐啁,先不要走,等一会一起出去外面吃晚饭?” “丁阿姨,我回学校吃……”唐啁刚想拒绝。 “你回学校还不是吃食堂,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施海急忙道。 “对,”丁女士看着唐啁,笑了下,突然道,“施辞今天看来赶不过来了,她打电话跟我说留你吃晚饭呢。” 丁女士说完这话,一双依旧明亮笑意满满地看着唐啁,在她眼中,这年轻的小姑娘听完她的话明显地愣了下。 丁女士的心漫过一点复杂的说不清的思绪,面上笑容却不改,“就这么定了好吗?” 唐啁抿了下唇,迟疑了。 “嘿,我觉得小唐老师好像很犹豫啊,要不然别勉强她了。”陆米雪坐回沙发,笑容有点令人费解的深意。 “我就要唐啁留下来,关你什么事!”施海没好气道。 “……”陆米雪耸耸肩,无辜地眨眼,“你那么凶干嘛?我又没说什么!” “你们又开始吵架。”丁女士摇头笑,显然之前已经劝过无数次。 马女士也走出来,笑着接话,“一见面就吵,真是一对小冤家。” 陆米雪笑嘻嘻,“谁叫我喜欢他啊!” 她这话应该说了很多次,但从没一次让施海如此炸毛,“我又不喜欢你!”他气恼地抓了抓头发,余光瞟到唐啁,脱口而出, “我喜欢的是唐啁!” ……! 第30章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施海瞪大眼睛,有一秒他的心是慌的。 咻,我怎么说了这个?怎么办? 他快速转了转眼睛,决定将错就错,如果能借机摆脱陆米雪更好了,等下再跟唐啁道歉好了。 他眼神含着恳求地望着唐啁。 唐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没说话。 丁女士头疼状地按了按额头,刚想打破这略尴尬的瞬间时,伤心难过的哭声顿时响起来。 是陆米雪掩面哭了起来。 众人一阵无语。 她的妈妈马女士首先说:“米雪,不要小孩子气。” 米雪不管不顾,照旧呜呜哭,双手掩着脸不让人家看清她的表情。 “好了好了,宝贝……”丁女士和马女士两位一左一右坐到她身边去。 “她有什么好,她比我老,比我矮,你们看她穿得多穷酸!” “哇!陆米雪!”施海刚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另外两个大人已经说话了。 丁女士:“米雪,这么说不礼貌。” 马女士:“收回这句话,跟人家道歉。” “我不!我不喜欢她,我说的是事实。” 马女士:“现在是情绪在替你说话,我们不可以这样。” “你别装了,你也太假了!”施海没好气地说。 “施海!”丁女士冲他摇头。 两位大人劝了陆米雪半天,她仍旧嘤嘤地哭个不停。 施海忍着气不再说,烦躁地挠头发,扭头,“咦?唐啁呢?” 他们才发现唐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施海追了出去,在大门张望,已经不见她的影子了,他只能打开微信,果不其然,唐啁留了一条,“我先回学校了。” 他只能回来,对两位大人说:“她回去了。” “你看你!”马女士叹口气,“真不懂事!” “我也不去吃了!”施海气呼呼地上楼。 马女士略有点尴尬地看着丁女士。 “没事,没事,他等会会去吃的。”丁女士笑着说。 这时,陆米雪才放下脸,她脸上干干净净,眼睛也清清澈澈,根本一点哭泣的痕迹都没有。 在大人们责备的目光下,她不以为意地吐了吐舌头。 “没事没事,小孩子。”丁女士再一次宽慰老友的心。 她把地方客厅留给了她们母女,走到后面的庭院接了个电话。 “对对对,李经理,是我订的,嗯,时间不变,哈哈,麻烦你了。”丁女士确定完订餐后。思索了片刻,拨通了施辞的电话。 第四声的时候,施辞接起来了,“什么事?我在路上。” 丁女士说了陆米雪母女的来访,问她能不能赶到一起吃饭。 “我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到家,到时看看。”施辞说。 丁女士哦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也不挂电话。她就听听蝉声,她就吹吹风。 三秒过后。 施辞问了,“施海还在补习吧?还是在偷懒了?” 丁女士语气淡定,“哦,闹别扭呢。” “他怎么了?” 丁女士语气淡定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无奈,“谁知道呢,男人嘛,每个人总有那么几天。” “……”施辞默了一秒,“是不是又跟陆米雪闹呢,丁女士,施海的补习要抓紧,还有几天就开学了。” 丁女士叹气道:“那他不专心难道还能逼他吗?” 居然还在跟她绕弯?她就偏偏不顺着施辞的话往下讲。 丁女士表情一点都不像她的语气,格外轻松,她就看看爬山虎,瞧瞧她种的瓜。 反正急的不是她。 “小唐呢?”施辞终于如她所愿问出了这个名字。 丁女士嘴角咧开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 放下电话,丁女士无语望天。 她还以为她多想了呢。 看来这里头把事情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她了。 真系阴公啊! 唐啁是趁乱走出来的,她走得静悄悄。有几分心不在焉,脚下的动作却没有慢下,很快就到了公车站。 三点半,暑热直逼她裸露的小腿,闷烤着她的皮肤。 这件薰衣草紫的裙子确实很便宜,她在淘宝买的,才69元。 对于她来说,一点不穷酸了。 她其实一点也不介意陆米雪的态度,唐啁知道她没什么恶意,就是女孩子的小情绪,何况还没高三呢。 等了一会儿,还没见车来。 唐啁突然有点心浮气躁,想走一走。 她也没目的地,就沿着灰色马路边的绿化带慢慢走着。 这个时间段,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多,唐啁低垂着头,拎着大包。 她有三个包包,一个挂肩棕色小包,一个黑色双肩包,还有就是手中这个拿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色包,是合成皮,而且是颇为廉价的合成皮,拿得久了,磕磕碰碰,边角已经破了好几处。 看上去是有那么一点点寒酸…… 唐啁意识到心里有一点淡淡的颓然,摇了下头。 她怎么了? 再不客气再尴尬再无助的场面她都经历过,为什么突然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评价? 高中后来的两年,复读的一年,她才是真正的不修边幅,放学就冲到医院,隔天早上又急急忙忙冲到学校。换洗的衣服只有校服,运动服,医院换洗衣服不是很方便,她有时连澡都没法洗,或者累到不想洗,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就可以睡着。 那样无法在意别人的目光的日子。 那样忘记自己外表的日子。 那样稀里糊涂抓起衣服只要没有太重味道就穿的日子。 都过来了。 唐啁轻咬着嘴唇,低头看脚下的鞋,她不知不觉走到一条陌生的街道。 是一家小店,貌似是烧烤店。 是店子的后厨。 还没开张的样子,一个妈妈模样的中年女人在洗青菜。旁边几个菜篮子放着金针菇,冬菇,豆腐,辣椒,韭菜的食物。 她边洗边哼着歌,“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唤醒我的向往……” 唐啁立住脚步,在旁边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听着听着露出了一点点的微笑。 手机震动起来。 唐啁掏出来一看,顿了顿才接起来,“舅舅。” “小啁,”舅舅的声音听起来要比之前苍老了一点,语气倒是不沉重,很亲和,“生日快乐。” 唐啁愣住。 “今天就早点下班吧,去吃一顿好吃的,我们小啁21岁了。” 唐啁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哦。” “我猜你就是又忘记了……”舅舅叹口气。 唐啁目光不是很聚焦地落在地面上,弓着身子。 舅舅没听到她的回答,静了几秒后,再说道:“我收到了你给舅舅打的钱了,辛苦你了,孩子,够了,剩下的舅舅不会再要了。” 唐啁问:“舅舅,那二哥的借贷怎么办?” 舅舅说:“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已经跟村里的伯伯叔叔们借到了钱,加上你给的,先还了最急的,其他的每个月再固定还。” “你大哥,二哥都打工了,二哥也后悔了,我就等着看他的表现吧,小啁,你只有一个人在外面,身上不能没有钱!听舅舅的话。” “舅舅,亏待小啁了……” 唐啁觉得他每叹一口气,就像在她心口压一块石头,“……我不要紧的。” “你舅妈也在旁边,她没好意思跟你说话,舅舅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唐啁知道这些日子,她舅舅焦头烂额地忙着钱的事情,根本顾不上家里人的情况和情绪。 她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舅舅的声音远了话筒,似乎在对舅妈说话,“你做的事,你也要有所表示,你说一句话。” 一阵微微刺耳的电流音过后,舅妈的声音才响起,“……小啁,辛苦你了……找时间回来吃饭。” 唐啁顿了顿,才涩声说,“好……” 挂断电话后,唐啁拿着手机呆了一会呆,才放进包里。 她确实忘记今天是她生日了。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很盼望过生日。她的爸爸妈妈每年都会给她惊喜。他们工资不高,又在供房子,可两人都会尽力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喜欢的书,喜欢的衣服,喜欢的玩具,只要她想要,父母就会买给她。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12岁,那时她的牙齿长得不整齐,还有咬合问题,所有人都不以为意,只有父亲决心带她去整牙,他做了好几个月的兼职,在她生日那天,专门调了好几天的课,拿着攒了好久的钱,和妈妈带着她到了萳城吃了唐啁人生的第一顿西餐,然后带她去牙科。 唐啁成年之后才知道对他们家庭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她有过很多很多难忘的生日。 十八岁的生日,那时她只剩妈妈了。她那时已经躺在病床上,托了隔壁病床的家属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同间病房的人和家属们在一起给她过了生日,一个小小的成年礼。 从此之后,她就没再过过生日了。 她有意无意地藏起了自己的记忆。 但是今天,在此刻,她奢侈地把过去的生日都回忆了一遍,记忆中影像全都泛着金色的暖光,父母依旧年轻健康,笑容明亮,而她也依旧是那个开朗,爱笑,有点小任性的孩子。 施辞到家的时候,丁女士和马女士,陆米雪刚好出门,后面还有一个扭扭捏捏满脸不乐意的施海。 “马阿姨。”施辞先微笑叫人。 目光在丁女士,施海和陆米雪之中流连了一圈。 陆米雪见到施辞反而很乖,“施姐姐。” 施辞点了下头。 几句寒暄之后,丁女士开口:“来了正好,一起出去吃饭?” “才四点吃什么饭……”施海嘟囔道。 “开车过去需要时间。”丁女士说。 “我们也可以去逛街。”陆米雪又去勾施海的肩膀,被他耸开。 “你们去吧,我就不了。”施辞拎着包走进客厅。 “姐,你不来啊?”施海叫道。 施辞看了他一眼,她嘴含笑意,神情举止都很礼貌,没人再劝她。 “你姐还是这么酷。”陆米雪对施海笑嘻嘻道。 施海白了她一眼,根本不想接话。 “那我们走吧,”丁女瞧了一眼里面,笑着把他们带走了。 施辞只是走进了客厅,把包放下,开始拨唐啁的电话。 对方占线。 她应该不用担心吧? 唐啁是个独立坚强的孩子。 从丁女士简单的一句,“就孩子们闹了一下而已”,实在得不出什么信息。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玻璃杯放下,施辞没再犹豫,拿了手机就出了门。 第31章 施辞先走到公车站,再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没人接,她按下心内浮起的那点点难以言喻的焦躁,转身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她目光一凝。 唐啁慢吞吞地从路的另外一头走过来。 施辞没出声,略微皱了皱眉,只是凝视着她。 感觉有点不对劲。 唐啁微微弓着腰,缩着的双肩膀看上去很羸弱,她也刚抬起脸来,看到了施辞。 施辞微微一怔。 唐啁在看到她的同时下意识就把脸撇开,滞了一下,身体语言一下子就松弛了不少,自然地站立后才看向施辞。 施辞从这几秒就得出了不少信息点了,她也没出声叫唐啁,很自然地朝她走过去,唐啁眨了一下眼。 施辞一件无袖的真丝圆领衬衫,搭着薄荷绿的高腰长裤,黑色波点尖头粗跟系带高跟鞋,步伐轻盈而多姿,过滤掉了这心烦燥热的暑气,树影从纷纷她的身上拂掠而过。 唐啁的世界大概停顿了一两秒,又或者一两分钟,施辞就走到了她的跟前。 唐啁嘴唇动了动,词语没说出口,只是本能地对她弯了弯唇。 施辞看着她,扬唇而笑。 两人面对面微笑了几秒,都没说话。 唐啁看着施辞扎起来的长发,几丝鬓发被风吹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我……”她只说了这个字就不知道怎么继续。 “嗯?”施辞并没有催促她,顺手拢下头发。 唐啁暗吸口气,终于说了一句话,“我饿了。” 施辞眨眨眼,突然笑开来,“那我带你去吃饭?” 唐啁低着脸,点点头。 施辞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手机,甚至包都没有,她想着的是回去开车带唐啁出去。 唐啁却主动说:“我可以选吃什么吗?” “嗯,当然可以,”施辞欣然应允。 “其他的也都听我的吗?”这话一脱口而出,唐啁就愣了愣。好像很自然地,毫无压力地就说出来了。 很奇怪。 施辞的目光落下来,轻轻地,看向自己的眼睛,“可以。” 她的眼里还有盈盈如水的笑意,“听你安排。” 施辞都根本不知道萳城有多少公交车,也不知道公交车6是今年刚换的新的公交车型。事实上,她只有未成年时才搭过公交车。 此时,她和唐啁坐在车子的最后座,位置是居高的,可以看到前面满座的路人,人不多,中间的车厢是空的,从后座可以看到前方。 开一站,停一站,有些颠簸。 我怎么突然就坐公车了呢? 我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施辞瞧了一眼旁边的唐啁,她很习惯这样的环境,坐着比她矮一点点,雪白的手臂一边放在包上,一边放在膝盖。裙子底下一截同样色号的小腿,以及那双红棕色的圆头玛丽珍平底鞋,那雪白的脚像一块冰嫩的奶油雪糕。 “很快就到了。”她转过头,微微仰脸,粉唇弯一弯。 行吧…… 五站之后,她们下了车。 施辞抬手微微挡在额头,眯眼看。不是商业区,像是一个居民小区周边的市场,琳琳琅琅都是一些小卖店和小店面。 空气中一股食物的香气,可能是李家的面汤,也可能是柴记的葱油饼,也不能排除当街而卖的盐水菠萝。 来往的人很多,人声嘈杂。 有一种浓重热情的烟火气息。 “走吧。”唐啁把施辞的神情看在眼里,如果是平时,她可能还要纠结一下。毕竟这实在不像施教授会来的地方。但从她看到施辞的一刻,她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她人很好,今天就让自己任性一回。 唐啁难得地带了轻快的调皮,率先走几步。 施辞当然跟着她,光洁无暇的额头微微沁了汗,唐啁的一袭衣裙,轮廓在阳光下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看起来不像在闹市,而是薰衣草田边的少女。 施辞把“我果然答应得太快”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唐啁把她带到了一家小小的店面,空间也就坐下六七桌那样。 我果然果然还是答应得太快了。 施辞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她请人吃饭,怎么能在这种小饭店呢? 所以她开口了,“你要在这里吃吗?” 她是不是越过界线了? 唐啁忽然说:“我刚才没想到,丁阿姨要和马阿姨一家出去吃饭,你是不是要一起去?” 施辞看着她,察觉到一点点她情绪转变的微妙,她对着唐啁眨了眨眼,“我答应了你,不是吗?其他人就不管了。” 同样的时间点,丁女士一行人正在书城里。 书城就坐落在她们要吃饭的餐厅旁边,吃饭之前陆米雪拉着施海帮她选辅导书,丁女士和马女士两人也慢慢的穿梭在高大的樟木书架之间。 马兰因女士看一眼前头的两位年轻人,对丁女士说:“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米雪对小唐说的话太不礼貌了。” 丁女士把手上那本《岁朝清供》放下,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话,“我们了解米雪这孩子,肯定没坏心眼,我们也知道她是情绪作祟,但是有时候言语确实很能伤人。” “是啊,”马女士叹气,“这一两年来她越来越不听话了,我也是自顾不暇……” 丁女士看一眼她,她的这位老友很有修养,对自身要求甚高,也注重面子,这么示弱的一面非常少见。 “你看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马女士看着陆米雪再次叹气。 叹气的次数太多了。有点反常。 丁女士:“他们两个的问题是差不多的,有时候太过注重自身,难免看不到旁人。但你也不要太忧心……” “要不你如果放心的话,等会回到家我来找米雪聊一聊?”丁女士宽慰老友。 马女士松开轻锁着的眉,浅浅一笑,“对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你看你把施辞教得多好?” 丁女士想到施辞,也是一肚子的话倒不出来,只能轻描淡写道,“说真的,施辞真的是她长成这样的,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就是……” 斗智斗勇。 丁女士在内心补充。 马女士又是一笑,继而想到什么,“你有小唐的电话吗?我想跟她道歉。” 丁女士挽起她的手臂,“孩子们虽然还小,但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你一个长辈打过去,小唐也不好说什么,还是要让米雪知道她的失礼之处。” “嗯。”马女士被丁女士说服了。 丁女士说:“还是先去吃饭吧。” 如果她那一通电话有用,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的话…… 唐啁找的这家店子还算干净,桌椅是木头制的,有些年头了。没有空调,墙上挂着四架风扇,吱呀吱呀摇头晃脑地吹着。 施辞的长腿放在矮矮的桌下有点困难,她拿起水杯,杯子里漂浮着几颗瘦巴巴且发育不良的菊花。施教授纡尊降贵地喝了一小口,放下,推远。 她看了看对面唐啁的光洁透亮的脸,什么都没说。 “这里的卤肉饭很好吃,我想吃这个,你吃什么?”唐啁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纸巾给她。 施辞接过来,唐啁这次见面没叫她施教授,也没称呼“您”,语气亲近平和得多,想到这里,她心情有点愉悦,“你对这里熟,你帮我点吧。” “你好像不怎么吃猪肉,那吃鸡肉吧,这里的辣子鸡丁也很好吃,你能吃辣吗?” 施辞心情更加愉悦,“可以吃。” “嗯,那我去跟师傅说少放点油和盐,也不要太辣了。”唐啁说完便起身小跑到厨窗去,宽大的裙摆旋开一朵花。 赏心悦目。 点的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圆深的青花瓷大碗,底下是一层的白米饭,上面则是肥瘦相间的小块茶色五花肉,赤茶色的大颗板栗,卤得刚刚好的半片鸡蛋,以及青绿色的菜心。 看上去肥而不腻,浓香四溢。 而唐啁给施辞点的辣子鸡丁也非常香。蜜色鸡丁块很多,与火红的辣椒丁相得益彰,除了菜心外,还有一点点玉米胡萝卜丁和青豆。 老板还送了自己做的泡菜。 唐啁跟施辞讲话。 她说是以前打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家店。 除了味道好,便宜大碗,这家的卤肉饭很特别的是会加板栗。 施辞看着她若有所思,也不急着接话和提问。 唐啁盯着面前的碗,“我爸爸的拿手菜就是卤肉饭,他爱吃板栗,所以也会放板栗……” 她说到这里就停止了。 施辞等了几秒,也没有听到她继续扩散再说下去。 唐啁的长睫在卧蚕处留下细细的影子,那颗泪痣在那影子下闪动。那影子像蝴蝶的翅膀,在闪动,是无法言语的愁绪。又是在静止,冬眠般,融进了回忆里。 施辞的心像被一团棉花猛地罩住,有一种软绵绵的闷窒感。 也不过很短的时间,唐啁低着的脸露出一点笑意,腼腆的,细细的,她抬起脸来对施辞说:“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施辞不露痕迹地卸了一点情绪,笑着说:“我有那么挑食吗?” “丁阿姨说你小时候很挑食。” 唐啁拿着陶瓷勺子吃了起来,看起来真的是饿了,她吃得很香,不算小口,并不难看,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童稚气。 施辞被她引来了几分胃口,虽然拿着勺子不太习惯,她也吃了起来。鸡肉丁滑嫩鲜辣,裹着不硬不软还有点嚼劲的白米饭,口味淡的她第一口有点不适应,吃了几口舌尖发麻,口齿留香。 施辞往常的吃饭都在环境优美的地方,慢慢吃,聊天,喝东西,更多的是享受一种气氛。 她对口腹之欲也不是注重,胃口向来不大,还是第一次来这么朴实真诚的单单为了饱腹的地方,吃了不到一半就已经饱了。她放下勺子,拿纸巾擦嘴,看着唐啁吃东西。 她还真没怎么见过唐啁吃米饭的样子,她见过她吃披萨,吃面,都是很认真地在吃。 可没有显得这么饿的样子。 刚才那团罩在自己心头上的棉花似乎还裹着密密麻麻的针,一下一下往最软的地方刺。施辞伸手去摸刚才被她推远的水杯。含进一口水,这下不仅是没滋没味了,还有点苦。 算了算了,施辞再一次把杯子推远。 唐啁也很快把那一大碗饭吃完了。 “你不吃了吗?”她眨眨无辜的大眼睛。 “哦,嗯。”施辞点了下头。 其实对于她来说已经吃很多了。 唐啁看着她的碗,又抬头看看她,“你不介意吧?” 施辞难得纳闷,介意什么? 唐啁用行动解答了,她把自己的碗移开些,细瘦白嫩的手掌伸过来拿过她的碗,没动里面的勺子,而是拿起自己的勺子, 她小声道:“不能浪费的。”接着吃了起来。 施辞一呆。 这么能吃?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还有还有,唐啁丝毫不介意是她吃过的,一下一下舀着照旧吃得很香。 …… 足足有好几秒,施辞内心的情绪起起伏伏,跌宕不平。 她别了下头发,又去摸杯子。 那几朵又干又瘦的菊花舒已经展开身姿,她再喝了一口,这回终于尝到了一点点清香。 吃完饭,买了单,她们终于可以离开那家店子了。 出来时,温度已经没那么高了,天边有灿烂美丽的火烧云。 “你等会还有事吗?”唐啁望着天际。 “嗯?”施辞看着她光滑饱满的脸颊,闪着微光的笑。 “我还想吃别的。”唐啁扭头,对她露齿一笑。 施辞:“……” “施教授,你反悔来不及了。”唐啁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见往常的疏远,而是带着符合了她年龄的调皮。 施辞笑了起来,“哪里会反悔,全由你做主。” 她们去搭地铁。 周末五六点的时间段,地铁里满满地塞满了人,没有位置坐,她们只能站着。 唐啁靠着车厢的车壁上,地铁呼啸而过的风吹拂着她的裙摆,也吹拂着站在她旁前的施辞的头发。 车厢外那被led照亮的广告箱快速掠过,广播声响起,一波乘客下车,换上另外一波乘客,唐啁站的地方是一块角落,行人拥来涌去,她退到角落的三角处。身旁一块握手栏,她低眼就看到了施辞的手腕。 她手上有一块蓝紫色的蛇皮皮带表,表盘外一圈嵌着蓝宝石和细钻,表内却是干净简洁的风格。 有一行英文字母——vancleefarpels。 可能是这个牌子? 她好像很喜欢表。 这个蓝紫色很衬她皮肤,之前那个棕色的chopard表也很适合她。 唐啁想着想着,也不知道怎么的,抬起手指就摸了下那表带。 下一秒她就受惊地尴尬地收回去了。 她收回去的同时,施辞的手掌也不易觉察地动了动,也只是动了动而已。 唐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去摸,又不知道她为什么缩回来,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下意识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好? 好像也没什么的吧…… 广播里又响起一个站名,车门打开,风也灌了进来,车厢里的人开始挤来挤去。 施辞往她这边再近了点,唐啁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点点滴滴渗透在她周围的空气里。 “是下一站吗?”施辞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来。 “嗯。”唐啁轻轻发出一个音。 她真的太高了。 她垂低头看着她们对着的鞋头。 尖头对圆头。 她的跟高大概六七厘米。她的是平底鞋。 如果自己穿高跟鞋的话有没有她这么好看? 穿上的话就没现在矮这么多了吧? 不过她也可以这样——唐啁试着踮起脚尖。 头顶心灵感应般传来一声低笑。 唐啁动作顿时一僵,默默站好。 隔了一两秒,她才仰起脸。 施辞的眼睛正凝视着她,似乎早就等着她的眼睛。 她眼底的笑意氤氲开来,抬手,用掌心轻轻地,柔柔地碰了碰她的头顶。 第32章 她们出了地铁站,没走多远,唐啁在一家店面停住脚步。 etfresh鲜芋仙? 施辞看了眼那排小巧的红灯笼,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喜欢吃这个吗?”唐啁走到排队的队伍去,回头问她。 “我没吃过。”施辞老实说,跟在她旁边。 唐啁扬起脸笑,“没关系,我来帮你点。你是不是不太吃甜的?” 施辞点点头,“最好不要太甜。” 唐啁眨了一下眼,“还有别的不吃的吗?” 施辞扫一眼广告海报上的各式甜品和加的料,“不要太甜,不要太冰,不吃红豆,不吃炼乳,不吃地瓜。” 唐啁:“……” 施辞冲她扬了下眉,那神情好似在说是你要问的。 唐啁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因为已经到她了。 唐啁想了想,“我要一份芋圆4号,加一份小芋圆,加两份芋头,两份地瓜,再加一个冰激凌球。” 施辞以为唐啁还要再点单,谁知她很快扫码付钱,到里面找位置去。 施辞疑惑地眨眨眼。 啊?不帮她点了?不让她吃了? 她走到唐啁面前,唐啁已经坐好了,她对施辞说,“我点得比较多,够我们两个人吃的,一起吃吧?” 施辞:“……” 她慢慢在另外一边坐下。 扫了一圈周围,大部分都是女性,也有男女情侣一起的,可多数都是结伴的年轻女孩子,也有买一份共同吃的。 所以,唐啁是把她当闺蜜了? 施辞说不出心里现在什么感觉,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她有时候会好奇她在唐啁心里是什么样子的,她了解自己多少。 看她在自己面前这么不设防地露出轻松自在又有些调皮的一面,肯定是很信任自己。 不过她应该不知道自己一些私人的事情。 在“小玫瑰”时她的那场相亲和之后与施海的吵架,多少已经泄露了她的私密,而且唐啁都算在场,她对自己的态度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唐啁并不知道自己的取向。 她真的把自己当朋友,当年长一点的姐姐来看待。 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她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施辞把自己的这种下意识的分析猛地掐止。 甜点上来之后,唐啁整张小脸微微发亮。 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吃了。 施辞刚才买单好像是超过40元了,她不确定以唐啁的消费水平能不能经常吃这些东西。 “不是说好我请你的吗?”施辞开口道。 唐啁抿抿唇,腼腆道:“偶尔吃一下还是行的……”她把勺子递给施辞,指了指圆碗中的糯软的芋头,“芋头很好吃的,你试试?” “地瓜你不吃,我来吃好了。”她舀起一块地瓜塞进唇里。 施辞戳了一小块芋头吃进去。 年轻人啊,我不是你,我不能吃这么多碳水化合物,我是易胖体质…… 等等,你明明知道我是易胖体质的,还让我吃这么多?这什么“居心”? “嗯?不好吃吗?”唐啁又舀了一勺芋圆和碎冰,红豆含进嘴里,眉眼都开心地微微弯起来。 ——我觉得您那个时候肯定也很可爱很好看的。 施辞又挖了一小块芋头。 “嗯,你别光吃这个呀,吃芋圆,很q弹的。”唐啁凑近她,眼睛示意了下碗里,满满都是期待她吃的意思。 施辞又想笑了。 她不是唐啁的那位闺蜜,叫什么张梓楠的。 这种小女生的亲近,她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施辞的以前工作圈都是偏同龄人,当了高校老师才接触比自己小很多的学生们。这种半熟不熟的年轻人,她以前是没有想过能这么亲近地接触的。 施辞嘴里嚼着那颗芋圆,吞下。 她也从来没来过这些地方,没吃过这些东西。 什么感觉呢? 不排斥,也不能说不喜欢。 她意识到这个发现,其实根本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是来自于跟她参与这些事情的唐啁。 首先是唐啁,而她恰巧是个比她年轻很多的女孩子。 换了别人是不行的。 她们两个优哉优哉地吃着甜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 唐啁把施辞不爱吃的都吃进肚子里,实际上大部分也是她吃的。 唐啁觉得施辞可能真的是挑食,也可能真的不爱吃这种东西,却愿意陪着她吃,她捏勺子的动作都比别人要好看得多,动作懒懒的,有点点漫不经心,可眼睛会留意着自己,注视着自己, 眼神松弛柔和,却有种被锁定在原位动不了的魔力。 往常唐啁不会这么奢侈,往常她不会这么任性。 唐啁有种把人家姐姐抢过来的罪恶感。 等她们出来,时间已经七点多,周末的晚上,地铁下的这个商场,熙熙攘攘,都是逛街娱乐的人。 “还要吃什么吗?”施辞笑着问。 唐啁摇了下头,“不啦,我得回去了。” “明天还要去‘小玫瑰’?” “嗯,最后五天。”唐啁轻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回?搭地铁?”施辞又问。 “地铁不能直接到学校,还得再搭公车,我出地铁再搭公车好了。”唐啁解释道。 两人出了地铁,来到了路面,人山人海,前面的广场在搞什么促销活动,有人在表演。 她们两人穿梭而过。 转过一个静谧的路角,有流浪的歌手在唱,“暑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施辞驻足,望过去。 唐啁也跟着停下。 那流浪的歌手有半长的头发,穿着灰色的衣服,弹着吉他,声音比原唱歌者更沙哑,粤语口音很标准,更有一点经历岁月过后的沧桑。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燃亮飘渺人生,我多么够运……” 唐啁很少听粤语歌,自然也不知道这首歌,她也不怎么听得懂粤语,只是觉得这曲子温柔委婉,很好听。 萳城的夏夜很美,两旁的树木都缠绕着彩灯,墨紫色的天幕下是彩色斑斓的星海。 施辞在这种光效和氛围里,她的整个人非但不会被淹没,反而更加突出。她的长发,她的穿着,她的身材,她的神采,她静静听歌的模样,都在发出有热度的光。 唐啁觉得她的倾听让流浪歌手都更卖劲地唱起来。 “这首歌叫《春夏秋冬》,”施辞突然说,她的嗓音比这夜色还要温柔多情,“我小时候在羊城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听了很多粤语歌。这首我很喜欢。” 喜欢到一听很多很多年,初恋就是以张国荣这位歌手为话题跟她熟起来的。 “嗯。”唐啁从施辞的语气中判断出了这歌的背后肯定有故事。她顿了顿,回问道:“那你会说粤语吗?” “会听,说得不好。”施辞轻笑。 “我们走吧。”施辞并不打算听完。唐啁和她刚迈腿走开几步,那流浪歌手心急地“嘿”一声,两人循声看过去,只见他站了起来,举出一个塑料牌,是个二维码,露出牙齿笑。 施辞和唐啁面面对视了一眼,施辞淡笑了下,走过去给他一扫。流浪歌手见到金额,哇塞一声,之前那沧桑气息已经浑然不见了。 走出一段路后,唐啁想想刚才的一幕,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转念又觉得生活不易,艺术不能当饭吃,收起来笑声,想到自身情况,眉间微微皱起来。 她侧脸去看施辞,施辞在灯火之中对她隐隐笑了下,唐啁松出一口气,也笑起来。 她估摸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也说了她要回去了,可好像有点不舍得。 不行,已经霸占施辞太多时间了。 “要回去了?”施辞垂眸问她,收回了想要再去摸她头的手。 作为一个纯弯,有时要特别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可因为是唐啁,她更加要注意分寸。 “嗯。”唐啁突然心里空空的,她不太适应这种感觉,便转开了目光,隔了好几秒准备说话,“我去等公车……” 施辞截住她的话,“你等等,我叫的车快到了。” “?”唐啁疑惑看着她。 “我叫了车,你坐车回去,路线我看得到。”施辞笑着摆摆手机。 施辞看着唐啁坐进后座,指节敲了敲车窗。 唐啁的脸从半低着车窗露出来,肌肤五彩的灯光下泛着一焦糖奶油般的细腻感。 施辞说:“回去给我微信。” 唐啁微微弯了下眼睛,点点头。 她身上的这条浅紫色的裙子,式样很简单,素面,只在腰部微微收腰,不窄不短,唐啁坐起来时,裙摆上缩了一点,露出了她光洁如云朵的膝盖。 脚下仍旧是那双她见过很多次的红棕色玛丽珍单鞋。 施辞从今天见到她的时候就很想说了,她这样穿,这样搭,很好看。长得太好了,稍微一打扮,就是令人过目不忘的焦点。 施辞以为她没有说出口,可下一秒唐啁惊讶地望着她,那惊讶之色很快褪去,黑盈盈的眼睛里瞬时氤氲了一点水光。 施辞微微动容,觉得这点水光似乎蔓延到她的心里。 两人一时定定地对望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司机不耐烦地开口:“请问可以走了吗?我还想接别的单。” “哦,走吧。”施辞对着唐啁笑笑。 车子开走了,唐啁回头望了一眼,施辞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她手里的软件可以看得见自己的路线,她一直被施辞看在眼里。 她的眼睛渐渐发涩起来。 “啾啾的生日就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事情,爸爸妈妈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给啾啾过生日。”那时她三岁,有记忆的第一个生日,父亲笑着对她说,“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重要的,我们都要过好,然而如果今年的生日过得开心的话,接下来的一整年也都会开心幸福的哦。” 等到再大一点,她才从母亲口中知道爸爸的事情,知道他年轻时候奔波流离,别说他自己的生日,有很长一段时间连其他平常的日子都无法保障温饱。 所以,给唐啁过好生日,是父亲的心愿。 这也是为什么,母亲那时在病床临危之际,也要尽力给她过18岁生日,尽她最后的力量给她一个成年礼。 “啾啾,”她那天出乎意料精神很好,脸颊有一点异常的红润,嘴唇也是,可叫出她的小名似乎耗掉了很多力气,连连喘息。 唐啁的容貌更像父亲,这让母亲的眼神更加温柔,笑着含泪说:“今天过好,过得开心,以后,未来,啾啾的生活也会一直是开心幸福的。” “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即使,即使……” 唐啁现在当然知道母亲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父母都不在你身边。 但他们的心愿会一直在。 两滴眼泪缓缓地从她的眼眶渗出来。 她今天过得很开心,她今年的生日很开心。 她吃了很喜欢的卤肉饭,吃了很想吃的芋圆。 施辞夸她的裙子很好看,说她今天很漂亮。 她其实不是别人口中的穷酸。 她也有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父母。 她一点都不孤单。 以后的每一年,她也要过生日,即使一个人。 第33章 施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九点过一刻,唐啁搭的车子也到了目的地,施辞弯了弯唇,顺手付了款,走近了客厅。 客厅没有人,她那时随手一放的包还在沙发的角落,她过去拎起来,准备上楼回房间,走道处只亮着一盏浅淡的小灯,有个人影站在那里,施辞走了过去。 “马阿姨?”施辞轻声打招呼。 马兰因女士对她笑了笑,用眼睛示意了下偏厅,偏厅里传来丁女士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但你想一想,我之前给你推荐的书——《了不起的盖茨比》吗?里面一开头他爸爸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从玻璃门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陆米雪撇了撇嘴,显然是记得的,但她不愿意讲。 “每当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人,并不是人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的条件。”丁女士语气平缓,眼睛与她对视,“无论怎么样,你今天都不能那样说小唐,你说她穷酸?这是很没有修养的话。” “你们都站在她那边,妈妈,阿姨你,还有施海!”陆米雪心有不甘道。 “不,我们站在你这边。”丁女士语气严肃道:“难道我们看着你变成那种没修养,口出恶言的孩子而没有提醒你,还要夸你做得好?这才是站在你这边?我和你妈妈并不是这样的长辈。” 陆米雪沉默了。 听到这里的施辞沉了沉眸色,马女士垂了垂眸,微微叹息,施辞没再听丁女士的教育,她跟马女士点点头,转身就上了楼。 陆米雪压抑着声音,“我不喜欢施海这么关注她,我能感觉施海对她不一样,我,好吧我承认我嫉妒她。” 丁女士见她承认了,语气反而轻松了一点,“喜欢一个人也不是要去贬低另外的一个人,何况你这样做,只会让小海对你更不满。” “我们都知道,如果小海不在场,你不会对小唐说这种话,我和你妈妈知道你的性格,但是既然说了,我们是不是要勇于承认自己错了?” 过了一会儿,陆米雪出来了,她嘟着嘴,看了看马女士,马女士摸了下她的头,陆米雪抱了一下她,才离开原地。 马女士走了进去,丁女士拍拍沙发,她走到她身前坐了下来。 两人静坐了几秒。 “当父母真难。”马女士先开口叹息。 “可不是?”丁女士附和道:“打不得,骂不得。” “轻不得,重不得。” “又烦又爱。” “越爱越烦。” “哈哈哈。”两人都笑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丁女士看了看老友,还是问出了口。 “我和迈克商量好离婚了。”马女士语气平静地说。 丁女士沉着气,“没法挽回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话可说,尤其是今年,双方都有默契能不见就不见,即使是为了米雪也假装不了,米雪也知道了。所以她很多时候是在故意惹我们生气。” 丁女士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马女士笑容温柔而感激,“谢谢你,本来也不用麻烦到你,而我最近要做一个小手术……”她还没说完,丁女士抢过她的话头,“什么手术?” “乳腺叶状肿瘤,”马女士说,“不严重,良性的,不过我可能一时顾不了米雪,迈克并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生意在澳洲,他的母亲身体不太好,最近也离不开他。” 丁女士不等她说完,就说:“米雪放我这里吧,现在给她转学来得及吗?” “不用转学,我跟她班主任说好了,在外头给她找辅导机构全日制上课,准备跟学校申请,到时一模考试再回去。”马女士说。 “那就这样吧。你放心。” “辛苦你了。” 丁女士拍拍马女士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丁女士当着所有的人宣布,以后陆米雪就住在家里。 施海一听简直要炸了,“什么?” 陆米雪也有点意外,不过她事先也知道一点,现在消息确定她欢喜地笑起来,“我知道了,丁阿姨,我会乖乖的。” 而施辞只是扬了一下眉,没有多余的表情,自顾自地喝她的咖啡。 施海看看陆米雪,又看看丁女士,再看看马女士,知道木已成舟,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忍气坐下,嘴里嘟囔道:“大不了我不回来就是!” “我可以去找你啊?今天有空,你带我去萳大看看好不好?” “不去。”施海面无表情地回绝。 “小海,你就带米雪去看看呗。”丁女士劝道。 “没空。”施海不耐烦道。 “那我在家陪你?” “那我就回学校。” …… 丁女士打破僵局,“好了好了,米雪既然想去萳大看看,那施辞你带她去吧?反正你今天也要回学校。” 施辞没有马上回应,只是用眼尾瞥了一眼陆米雪。陆米雪猛地坐直,露出了违和的乖巧状,“不用麻烦姐姐了,天气这么热,我也不想出门。” 施辞微微一笑,仍然没有说话。在饭桌上其他话题一打岔,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陆米雪吃着早餐,偶尔和施海打闹一下,偶尔再偷偷瞟了一眼施辞。施家其实跟她家很亲近,这个家里她呆得很自在,但是有一个人她绝对不敢去招惹,那就是这家的大女儿,大姐——施辞。 陆米雪小时候经常会住在施家,那时的施辞已经出国,她们没有机会见面。直到有一次,施辞假期回家。正好那段时间施海被她整狠了,经常做噩梦。施辞知道了这件事,有一天趁只有她们两个在家,陆米雪还来不及对她展示可爱,就被她一把拎起衣领,高高地吊着,走到后院。 那时后院有一个装满了水的大水缸,里面养着一只大乌龟。小时候的陆米雪还没学会游泳,又怕乌龟。 施辞不顾她的尖叫,把她吊着半空,她眼睁睁地看着水一寸寸从她的腿淹上来,那只大乌龟游上来想要咬她的脚。 “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施海了?” “呜呜呜,不敢不敢了。” “说到做到,你懂我的意思吗?” “呜哇呜哇,懂了懂了。” 施辞单手拎着她,她的脸正对着自己惊恐万分的脸,居然没有丝毫的过意不去的神色,反而带着点淡淡笑意,那语气也一点都不凶,轻柔地像风。 陆米雪后来长大看什么恐怖片都不怕,施辞的功劳不小。所以她敢跟施家任何的人胡闹,但一定会在施辞面前规规矩矩的。她与施辞这些年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没再起冲突,算是相安无事,只除了昨晚。她和丁阿姨聊天后回到房间,她想来想去真有点过意不去了,也不想施海对她真的印象糟糕,她想去找施海聊一聊,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开门。 倒是另一个房间的施辞开门了。施辞靠在门口,对她笑了下,“聊一聊?”陆米雪感觉她后颈的毛发顿时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昨晚的聊一聊,其实是施辞单方面的说话,她说:“唐啁是施海的朋友,更准确的说,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懂我的意思吗?” 米雪摸了摸后颈,再偷偷瞥一眼施辞,她现在倒好奇了,这个唐啁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能够成为施辞很重要的朋友? 九月初,白露的到来带走了不少暑气,早晚开始转凉,早上去上课的路上需要在肩膀添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唐啁喜欢起早到学校的湖边去早读,听听力,练习口语,进行语言积累。上半年通过的catti的三笔和三口考试已经考过了,不管怎样,这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张梓楠高兴得就像她自己合格了一样。 唐啁也很开心,她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发了信息给施辞,打了之后又有点后悔。施辞那么厉害的人,她这点小小的成绩在她面前算什么呢?可她就是想跟她分享。 唐啁意识到施辞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重了。她把她当朋友,当师长,还有在内心深处,偷偷地把她当成姐姐,这是她的还没对别人说的秘密。 施辞在开学初就很忙了,这些天好像去参加什么运筹学极其应用国际研讨会了,唐啁查了才知道这个会议的全名,在皖城。她那么忙,自然也就顾不得来监督施海的学习了,不过新学期一开始,她和施海的补习加了一个人,陆米雪。 唐啁很意外的是,第二次见面时,陆米雪真诚恳切地跟她道了歉。唐啁接受了,在补习的时候也会顺便给她看看题,陆米雪在上课时倒是有分寸,态度认真。休息时候,施海根本没办法跟她说话,他应付陆米雪就够呛了。 “很厉害,拍一下给我看看,大开眼界一下。”施辞的微信过了一会就回道。 唐啁抿唇笑了下,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钟,再从相册挑了之前拍好的成绩截图,发了过去,加了一句,“这没什么啦。” “我对这个不太了解,不过你三笔的综合和实务都过了80分,三口的综合和实务都过了70分。我查了下,这很厉害!”句末跟了一个捂脸惊讶的eji表情。 唐啁有点受不住她的夸奖,她想了想,岔开话题,“你是不是在开会了?” “刚进场,还没开始,今天一整天都是会议。” “辛苦了,你要发言吗?” “嗯。” 到这里就停止了,唐啁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她想先休息一下,把3跳出语言资料,跳到了音乐,她打开了拿那首这几天一直在循环的歌,“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湖边的早晨有清新的水汽,有点早秋的清爽,湖水和头顶的天是同一种颜色的湛蓝。 这是个美好的早上。 第34章 萳大校园里的桂花树首先响应了秋天的呼唤,清丽浓郁的,柠檬黄的一簇簇,一丛丛,轻盈地,繁茂地,慷慨地生长着。远近皆可观,处处是美景。 唐啁这学期仍然有图书馆的勤工俭学的工作,还有周末给施海的补习。这个学期她必须把重点放在学业上。大三了,她要在考研和就业提前做出选择,提前规划好,无论选择哪样,都得让自己的履历看起来充实漂亮点。 唐啁把她目前能力所及能考的专业证书都考了,大学六级,专业四级,catti三笔和三口,日语n2级。 大三的目标就是争取把catti二笔和二口至少要过一门,还有多拿几张获奖证书。她与其他家境条件不错的学生比不了,她所依靠的只有自身,也只有自身的本领过硬,将来才能在社会有一席之地。 学期开始的第一个月,外国语学院各个专业开始了朗诵比赛和配音比赛。唐啁两个都报名了。她忙得不可开交,而据她所知,施辞只有更忙。 萳城大学举办为期三天的运筹学高峰论坛。一共分六场,头一天的两场是参加的各校学生代表发言,主持人是施辞。 这一天刚好与唐啁的朗诵比赛是同一天,唐啁下午比完赛,没有等名次出来,就跑到经管学院的院报告厅。 论坛的下午场早已开始,一楼的签到处已经没什么人。唐啁从后门溜了进去,报告厅里满满都是人,是可以容纳好几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唐啁从阶梯旁边往前挤一点,居高一看,第一排座位坐着的应该都是教授和副教授们,左边的最中间,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唐啁微微一笑,即使在人满为患的报告厅,施辞还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不论在学生中还是在教授中。 她穿着婴儿蓝颜色的西装外套,深蓝色的牛仔长裤,里面穿着白色的圆领衬衫,头发吹着蓬松微卷地披在肩上,在学生中她显得专业,成熟,妩媚,又比同辈的教授们多了一份年轻活力。 台上的学生正在发着言,“利用lingo解决运输成本优化的问题,首先……” 其他的教授或正襟危坐,或面露鼓励的微笑,唐啁注意到施辞经常与台上的学生进行眼神接触,她的坐姿也不笔直,也不正经,微微斜着,手支着下巴,有点懒懒的。 可能她觉得这椅子不舒服,唐啁在内心笑着想。 站在唐啁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施辞微笑起来的侧脸线条,她笑起来侧脸很好看,不知道多少人会嫉妒在上面发言的学生,能够得到她这么多的关注。 唐啁站在人群中,听着根本不懂的论题,从人群中能够看到施辞,也不觉得枯燥了。 最后一位选题唐啁能够辨认出刚好是施辞研究的方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的脸上的笑意加深。唐啁记得她的眼睛很美,长睫浓黑,像天然的眼线,笑起来也特别美,就是传说中的“电眼”,烟雾迷离的,却是清新澄澈的,是很具矛盾感的美。 “航空公司的收益管理的两个主要因素为等级价格和座位优化分配……” 唐啁听着听着,长久训练的本能启动了,下意识地把自己能听懂的词语在头脑里同步译出来,“航空运输管理——airtransportnagent,客运收益管理系统——passengerrevenueoptizationsyste…” 毕竟是自己不熟悉领域,唐啁有点走神,她想着这是施辞擅长的领域,这是她专业的一面,她只是懂得这些,仿佛能懂她一点了,可她离自己这么近,她又离自己那么远。 inevergonnalivetoher. 唐啁想,可能她永远都没办法像她这么厉害,不过能认识施辞真好,她能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真好。 学生代表们都演讲完了,由施辞这位主持的副教授点评总结。 施辞走了出来,走到最中间的地方站着,底下学生递给她话筒,她还没开口,人群就鼓掌欢呼。 施辞对着这满堂喝彩盈盈一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欢呼声更大了,施辞捏着话筒笑,报告厅的灯感觉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而她天生就适合站在这种受人瞩目的地方。 她开始说话了,语速适中,嗓音轻松悦耳,她从早上的演讲开始点评,她完全记得住学生们报告的内容,点评之前会说一两句主题意思,帮助在场的观众回忆,然后再开始点评。 唐啁不得不承认,即使听在外行人的耳朵里,在施辞深入简出的点评中,都觉得运筹学是一门包涵性很有魅力的学问,有趣,理性,灵活。 全场人安安静静,沉迷在她的讲解中。 这时,施辞自然地停顿了下,第二排立刻送上了一瓶矿泉水。 “噗嗤噗嗤……”报告厅里发出一小阵善意的轻笑。 施辞接过水,对着送水的女生一笑,那女生顿时害羞地把脸趴下。 “接下来是xx同学的报告,关于收益管理在航空管理的应用,”她笑着耸耸肩,目光环视报告厅。 站在人群中的唐啁的心一跳,好像有一秒施辞看到她了,又好像没有,她很快继续到这题,“刚好是我的领域,年轻人,你胆子很大嘛!”她眨了一下眼。 报告厅的同学们再次哗然大笑。 站在唐啁旁边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着, “天啊,我好想当她的学生。” “那时就应该考萳大。”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施辞足足讲了半个小时,在场的学生们还意犹未尽,她准备结束语了,“今天同学们的眼睛也给我很多启发,我很感动,我看到运筹学更多新的视野,新的研究方向……” “施教授!能考你的研究生吗?”唐啁旁边的一位女生估计是觉得施辞快演讲完了,心急地举手。 前面的学生纷纷循着声音往后看来,施辞也远远地望过来。 唐啁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没法躲,她的脸颊微微发热。施辞的视线盯着她这个方向几秒,笑道:“当然了。” 散场的时候,施辞还被学生们围着,唐啁默默地先走出来了,她从报告厅的小门走出来,拐个弯,来到了一棵桂花树下。 张梓楠打电话过来,“亲爱的,你拿了一等奖啦,哈哈,我帮你领了证书啦,你太棒了!” 唐啁笑起来,“谢谢你。” “哈哈哈哈,咱们院长认得你,看到我上去替你领奖,还问我你去哪里了……” 唐啁望望头顶的桂花树,心情很轻松,她们聊了一会儿,唐啁远远地看到施辞走了出来,旁边跟着几位学生,她才注意到施辞穿了一双淡紫色的细跟高跟鞋,整一身的穿搭显得淡雅,年轻,又很有女人味,无懈可击。 唐啁没有意识到她把把半边身体躲在树后。 黄昏的光落在施辞的身上,像个很文艺的滤镜追着她。她和学生们路过一个花坛,走到唐啁前面的校道。 在这个瞬间,施辞似有所感地回眸,唐啁远远地与她对视,似乎又没有对焦上。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此时的傍晚的风,夹杂着一点柠檬黄的桂花香,温柔地拂过她的心间。 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唐啁的配音比赛进入了半决赛环节,通过张梓楠,她请到了一位大二的师弟来与她搭档。 半决赛他们选的是乔怀特导演的《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和达西躲雨并吵架的那一段,伊丽莎白是由凯拉奈特利演的,达西先生施马修迈克菲迪恩演的。 这一段仅有五六分钟的对峙,两人之间的台词十分密集,语速快到令人咋舌,特别争吵起来几乎没有标点停顿。 唐啁自幼被父亲以电影训练起来的一口英音攻克起台词并没有多大的困难,这位小师弟口语也是练英式的,所以台词也没有问题,可要完美地配好一段外语电影情节,要求的不仅仅是台词的功力,更需要的是情感渲染的能力。 唐啁花了几天时间和师弟联系,两人觉得情感上衔接非常困难。 师弟个子不高,脸圆乎乎的,戴一副眼镜,长得有点像更萌一点版本的毛不易。他能够标准地脱稿背下台词,可两人一对着影像面对面开始配音时,他就开始慌了,不停地嘴瓢,完全不敢看唐啁。 “呜呜,我没办法跟师姐你吵架啊……”他压力大得差点要哭了。 唐啁还没说什么,张梓楠这个军师着急地抓头发,给他分析达西先生的心理活动,“师弟啊,你怎么这么怂啊,难道你没恋爱过吗?吵架啊吵架,又爱又恨又伤心,我爱你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傲慢,我是贵族,我是王老五,我放下自尊心跟你求爱,你居然为了你姐姐来拒绝我……啊!心痛啊!万箭穿心的痛啊!又无法不爱的痛啊!懂不懂?” 师弟瞪着圆眼睛,一脸呆萌,“……我好像懂,但我……” 张梓楠瞪他,“但你什么?怎么,你唐师姐不可爱吗?不是你女神吗?” 师弟涨红脸,“可,可爱,是是是女神,但,但我不敢跟女神谈恋爱,我也不敢骂女神……” 唐啁忍住揉额头的冲动,“算了,要不我们选别的……” “那不行,初赛你就选了单人配音,半决赛我们要选一段双人配合的,有情绪冲突的,有挑战的,这一段真的很讨喜的。”张梓楠把她拉到一边道,“另选片段也已经来不及了。” 唐啁沉默不语。 张梓楠叹气道:“我们外语系的男生太少了,口语好的,英式的,更是凤毛麟角……” “我是不是真的给人感觉太冷漠了?”唐啁突然问。 “啊?e…”张梓楠迟疑了一秒,随即反问,“你怎么了?你以前都不会问这些问题,你就是那种我就这样我没空care别人怎么想的人啊,你多酷啊!” 她以自己的方式来安慰唐啁。 “我不知道,我只是……”唐啁有点迷茫,她习惯了别人对她的看法,她知道在张梓楠心里她不是这样的就够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她好奇起自己在另外一个人心里是什么样子的。 “师姐,”小师弟怯生生走上来,“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张梓楠刚要开口,唐啁已经率先开口,她安慰他道,“没有,你帮我很大的忙了,你很厉害,谢谢你。”唐啁说着,很自然地对他一笑,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师弟愣愣地望着她,过了半天,脸继续红着,语气却坚定多了,“师姐!让我们再试一试!” “真的吗?你确定?”唐啁惊讶。 “当然可以!” “麻烦你了,”唐啁舒一口气,“我也真的找不到别人了!” 小师弟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请师姐再信我一次!” 两人再次练习起来。 张梓楠目瞪口呆地看着唐啁,有点不敢认识这个会自然对别人袒露自己心声的唐啁。 经过一番苦练,他们终于从半决赛脱颖而出,唐啁也成为了进入决赛的五名选手之一。 张梓楠拿着网红相机佳能g7把比赛场景都拍了进去,欣慰无比搂着小师弟,“幸好幸好,让你联想一下《超能陆战队》里大白最后死的场景,你成功地将悲痛的情绪带进去了,goodjob!” 小师弟后知后觉地感悟道:“那个……师姐,我觉得还是有一点点差别的……” 张梓楠哈哈大笑。 唐啁看着她们,不知不觉也露出了微笑,紧张的心情也暂时放松了一点点,半决赛和总决赛都在同一个下午搞定,半决赛过后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其他选手都是组队参加,她其实没有多大的胜算,总决赛的片段也是选择了独白。 其他选手都聚在走廊,或者找另外的教师进行最后一次的练习。唐啁一个人走出来,走到了另外一层的楼梯口。 楼下人声纷乱,唐啁掏出了手机,有种想要联系什么人的冲动。 她打开微信窗口,施辞是知道自己要参加比赛的,只是今天她刚好要开教研会。 唐啁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希望施辞能看到她的比赛的。是一种什么心理呢?想要自己信任的姐姐看到自己优秀的一面吗? 她可能真的把施辞当做家人了,对她有无法停止的情感诉求。长期起来,她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座孤岛,岛上只有她一个居民,她与其他岛上的热闹隔海相望,而这是第一次,她想要主动认识另外一个居民,也渴望她能走过来。 这种心思让她觉得孤独又温暖,这两种感觉交替进行,仿佛海上那时不时出现的蓝色的海豚。 唐啁正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施辞的微信进来了,“我还在开会,比赛结束了吗?” 她的心猛地跳了跳,定定神,回道:“没有,过一会儿就是总决赛了。” “你选的片段是什么?” “我选了《妇女参政论者》里梅丽尔斯特尔普的演讲独白。” “有野心,我喜欢。” 唐啁吸一口气,弯眼而笑。 “有人拍下来吗?” “有的。” “好的,等今晚发给我看看,加油~”她还发了个波浪线。 唐啁握紧手机,扬起了笑容。 总决赛一共五组选手,唐啁是最后上场的,前面的一组选手配了《功夫熊猫》的的片段,很喜庆很成功,观众和评委老师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唐啁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情绪,台下小师弟紧张得屏住呼吸,张梓楠举着三脚架,神情强行镇定着 梅丽尔斯特尔普在电影里演的是英国女权运动代表人物,妇女选择权之母—— 埃米琳·潘克赫斯特。梅丽尔是好莱坞传奇演员,作为一个美国演员,她能够熟练地根据演的人物转换口音。 埃米琳·潘克赫斯特出生在英国的曼城,所以她的英音带着曼城口音,同时梅丽尔演这个人物的时候已经60多岁,她的声音不至于苍老,但也比中年人的声音更沉更低一点。唐啁这个年纪的音色根本做不到相似,她只能做到拥有自己的特色。 “朋友们,”唐啁看着讲台的多媒体电脑,压低了声音,观众和评委们看着屏幕上的站在露台演讲的梅丽尔,“尽管有所谓的象征权威的政府在虎视眈眈,今晚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先声夺人,尽管音色不像,但一口英式的,带一点点口音的唐啁实在太迷人了,她的精致雪白的小脸有一股入戏与演员同步的虔诚和真挚,乌黑的瞳孔似有火花,“……50年来我们一直默默劳作,想要争取女性的投票权,但换来的只有嘲笑,殴打,还有无视!现在我们认清了,只有采取行动和做出牺牲,才是如今的行事规则!” 唐啁的语气坚毅,眼神的火花燃烧着。 屏幕上在露台底下听演讲的女性们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神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敬仰和希望。 屏幕外的多媒体教室里一片聚精会神的寂静。 “我们在为一个每个诞生于世的小女孩都与其兄弟享有同等权利的时代奋斗,永远不要低估女人为自己命运搏斗的力量!” “我们不想成为违法者,我们要成为立法者。” “我鼓动整个英国的女性都反抗起来,我宁愿当一名反叛者,而不是奴隶。” 到最后的一句一句,也许屏幕里的梅丽尔的演讲声音不比男性的洪亮,但却一样的铿锵,也许讲台上的唐啁不够梅丽尔这个演员那样深刻,但却一样的有力。 那个年代的女人,她们只能采取激烈的形式,砸窗户,炸邮筒,冲进赛马场死在马蹄下,她们的声音才会被重视,才会被听到。 古往今来,为了本来该有的权利,女人总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代价。女人从来就不易。 外国语学院的女生本来就多,在此时不约而同都陷入只有同性别才懂的心酸和不易,很多女生默默红了眼眶。 唐啁最后一个音落下,没有响起掌声,这些可爱的女生们,反而跟屏幕里那些反抗警察的女性一样,举手大声喊出电影里的台词,“yeah!!!” “neversurrender!”(永不屈服) “nevergiveup!”(永不放弃) 张梓楠鼻尖酸酸的,举着三角架,让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评委席上的唯一男老师回头惊讶地看,其他两位女老师互视微笑,讲台上的唐啁眨眨泛酸的眼眶,绽开了笑容,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时掌声和欢呼才响了起来,过后是女孩子们集体才有清脆如铃的笑声。 唐啁第一次感受了大学校园生活的美好,周围的人和事让她意识到了,人生中高光时刻终于到来了。 第35章 “你别过来哈,再过来我喷你了啊!” 房子的后院里,施海长袖t恤搭短裤,拎着水管在给丁女士的瓜棚浇水。 不远处的陆米雪嘻嘻笑,“你在给它们洗澡呢?” “关你什么事?”施海阴沉着脸,他的小说里新增添了一个烦人精,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还爱黏在男主的身边,居然还挺受读者欢迎? “哦,没事啊。”陆米雪笑眯眯。 施海白她一眼。 唐啁从里面走了出来,“米雪,我改好你的作文了。” “唐姐姐,你觉不觉得施海有时候真的很讨厌?”米雪朝唐啁喊。 “……”唐啁不想参与这个话题,只是笑笑。 “他也就是仗着长得好看吧?”米雪说。 “反正比你好看!”施海说。 “哈哈,那不见得,我也好看!”米雪哈哈笑。 施海又想翻白眼了,陆米雪的头发比他还短,穿得宽松的短裤,宽松的短袖t,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他才不会明说呢,一说出口就要扯女权了——女人怎么穿是她的权利。那我喜欢什么模样的也是我的权利吧! 唐啁发现这两人有一种诡异和谐的相处方式,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天气这么好,我想骑自行车。”米雪想一出就是一出,从库房里搬了一辆自行车出来,“哇,多久没人骑了,这么多灰,你来帮我洗一下。” “你怎么这么烦啊?”施海嘴上说着,还是拿水管冲洗自行车,“你又不会骑自行车。” 米雪眨眨眼,“我学会了啊!” 她说是这么说,等会在院子试着骑起来的时候却歪歪扭扭,还尖叫地向施海求助,“扶着我,扶着我……” “哇!施海,施海,救命救命!”边叫边笑,施海无奈地扶着自行车后座,“你也太烦了!” 唐啁看了一会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好像发现了一点什么迹象。 “怎么了?”施辞从身后走过来。 唐啁转头对她笑了笑。 这是难得的一个周末,丁女士带着布丁出去相亲,家里只剩他们四个人。施辞看了一眼正在打闹的两人,无奈地感慨,“我感觉我在带孩子。” 这话刚落,她发觉唐啁看向她,眼神不言而喻。 “当然,是指他们两个。”施辞指了指施海和陆米雪。 唐啁笑起来。施辞发现她见到唐啁的笑的次数越多,就越想多看几次。 唐啁说:“他们挺可爱的……” 简单,带一点点为所欲为的任性,一点点年少又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和小犹豫,这才是真正青春有活力的年轻人吧,跟他们两个相比,她心态太老了。 “嗯,也就那么回事吧……”施辞懒懒地回道。 “有时……”唐啁顿了顿,才慢慢说道:“有时我挺羡慕他们的……” 施辞凝视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唐啁心里的情绪因子有一两秒想要冲去自己大脑里的语言中枢,可只费力说出这句话,它们就偃旗息鼓了,“……” “羡慕他们什么?”施辞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他们也就年轻吧,但年龄这个东西不能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年轻倒是证明一切都有可能性,这点可能性可能很多我这个年龄的人开始会羡慕,会嫉妒……” 施辞微微一笑,“但我不会。” 唐啁笑:“你当然不会。” 你在哪个年纪里都是最优秀的,最自信,最…… 唐啁抬眼看着施辞的侧脸。 最好看的。 施辞的眼波温柔地诱引着她说话,“你还没说羡慕他们什么呢?” 唐啁:“我……” 施辞看看施海和唐啁,“你和他们一样年轻,他们加起来也没你好看……” 唐啁愣愣地望着她,眼神像突然拿到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小孩子,施辞仿佛顿了下,又仿佛没有,她下结论,“所以没什么好羡慕他们的。” 唐啁转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有点日光在跳跃,“我羡慕他们……”不止他们的心态,也羡慕他们有容忍一切任性行为的家长,她已经没有了。 她不能说,她没法说这个。 “我羡慕他们有你这个姐姐。” 这也是真的,相比起来这个更容易说出口。唐啁低着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尤其她说完后,施辞静了一会儿,她的脸的温度越来越高了。 不小心说出秘密了——她想偷别人的姐姐。沉默的时间有多久?感觉够久了,唐啁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抬头。 这时,香风拂来,施辞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弯下腰来看她, 唐啁的呼吸仿佛骤停了下,施辞缓缓起身,唐啁的视线由平视变成了微微仰着的。 秋天的日光仍有一丝燥热,此时被施辞柔和妩媚的笑容完全稀释,“如果你愿意,我很高兴当你姐姐。” 空气停止了流动,唐啁的心却猛地砰砰砰跳起来,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绪,愿望成真的喜悦,也有被看透的羞涩,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是被动地望着施辞,施辞的眼睛始终望着她。 她丧失了语言能力。 “啊,要不叫一句姐姐来听听嘛?”施辞笑起来。 “……不要。”唐啁回过神来,扭过发烫的脸,下意识就拒绝。 “怎么这样啊?”唐啁听出来施辞在逗她,被她语气中的笑意安抚和带动,唐啁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 那边的米雪看着她们两个,好奇地问施海说:“喂,你发现没有,你姐和唐啁姐的感情也真的很好。” 施海不以为然,“她们一直都聊得来啊。” “哦……”米雪耸耸肩,“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施海停下来,投过去一眼。 门口那两个人,站得挺近的,他姐微低着身子与唐啁聊着天。她们的眉眼都有一模一样的柔软,面颊明亮,笑容不自觉地流露。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奇怪? 施海摇摇头,摇掉一些不该有的怀疑。 怎么可能呢? 傍晚时候,施辞在回校的路程中带上了施海和唐啁。 后座的施海瞧瞧前面的两位,施辞开车,目视前方,唐啁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两人并没有交谈,他就觉得不可能嘛,都怪那陆米雪害他胡思乱想。 施海放松下来,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姐,你那家夜店叫什么来着,我们学生会聚会能去那里吗?” “可以啊。”施辞说,“你们穿女装就可以了。” “我一次都没去过,”施海不甘道,“我是你弟啊,就不能破一次例吗?” 施辞笑了下,说:“你要是我妹妹才可以。” 施海:“……” 施海努努嘴,“切。性别歧视!”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唐啁和米雪能去,就我不能去?”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的唐啁本来没有参与对话,听到她的名字侧过脸来。 施辞这才从车后镜看了施海一眼,“米雪还没成年呢。” 接着轻声对唐啁解释,“我和朋友合开了一间店子,在晚上营业,只招待女性。”唐啁点了下头,不发表意见。 “你不让我去而已,我可以去问陈姐,说不定她会同意。”施海故意说,“我也很久没见到陈姐了。” 施辞又瞄了他一眼,对唐啁道:“他口中的陈姐,就是和我合开店子的朋友。”又淡淡对施海道:“那你可以去问她。” 这语气…… 不能再试探下去了。 施海本来还想带着嫉妒的语气问一句——那你和唐啁这么好,你会不会带她去啊? 他摸摸后脑勺,及时保命,装傻似的呵呵笑。 车厢里安静下来,直到到达学校的时候,都没人再说话。 施辞先把车开到文学院的宿舍厚德楼,然后停下。 明明是宜修楼比较近! 施海无奈地下车,看着扬尘而去的车影。 看来唐啁对他姐还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用怀疑她们,算了,别胡思乱想了,还得回去赶更新呢。 第36章 厚德楼离唐啁住的宜修楼还有一段距离,施辞并没有马上开车。 唐啁从刚才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她所不熟悉的话题她一般不会参与。现在想想,她和施辞好像也没怎么聊过天,实际她们对彼此的了解也没有多少,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和施辞相差都太远了。 “想去看看吗?”她听到施辞问她。 唐啁愣了下,“去你的店子吗?” “嗯,一楼是个喝酒的地方,会控制人数,所以没有那么吵,二楼是平常我们几个朋友聚会的地方,如果是冬天下雪的话,还可以看雪。”施辞看着她说,“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下次可以带你去看看。” 如果是别人的店子,唐啁没有兴趣。 如果是别人邀请,唐啁一定拒绝。 可这是施辞,唐啁只考虑了一秒,点头,“好啊。” 施辞笑了,这才发动了车子往宜修楼开去。 萳大校园里夜间桂花树的香味更浓,白天还有点绿尖的银杏叶子被路灯一照,也变成了好看的金黄色,而没被照的那一部分隐在黑暗中,更神秘,也许还更清香。 唐啁看着施辞远去的车影,吸了一口满是桂花香的夜风,转身的时候,听到一句声响,她停下来,再仔细听一听,是一声极其弱的猫叫声。 唐啁循着这微弱的猫叫声走过去,绕过宿舍门口的花圃,来到一处灌木丛,迈了过去。 在灌木丛后面,蜷缩着灰白色脏兮兮的一小团, 很瘦小,左脚血糊糊的。 看到唐啁蹲下来,它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碧蓝色的眼睛,像要跟她说话。 “你受伤了。”唐啁拉下拉链,脱下身上的卫衣外套,“我看看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伸手手臂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可怜兮兮地“喵”了一声,唐啁刚轻轻地托起它的左脚,没料到它爪子狠狠地在她手背一抓。 “哎……”,她轻轻叫了下,没有后缩,用外套很快地裹起小猫。 怎么办?第一步要怎么做?要送医院,最近的宠物医院? 唐啁飞快打开高德地图。 坐公车来得及吗? 这只小猫很小,捧在她双手中有温热的体温,可能是被遗弃的流浪猫,如果她不管的话,就没有人管它了。 施辞接到她电话时,唐啁应该是跑着的,喘息着,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施辞听完,当即立断道:“直接来我家。” 挂完电话,施辞走过去开门,同时拨电话给丁女士,“丁女士,你有没有比较熟的,离萳大比较近的医院?有没有相熟的医生?” “你还说呢,因为你跟那个杨医生没相亲成功,我换了个医院……” “杨医生?”施辞都没想起这是哪号人物,她也没空去回忆,“到底有没有?丁女士,我现在有急事。” “好好好,离萳大比较近啊,有一家……” 唐啁到了门口的时候,施辞刚说完电话,“好,知道了。” “施教授,”唐啁有点喘息,“对不起,我暂时没想到别的办法……” 施辞因为她这句“对不起”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她捧着那脏兮兮的一团,扫到她的手背,想也不想就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被抓了?” “哦……嗯……”唐啁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有三道划痕,还蛮深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涸,刺疼刺疼的,“应该没……” 施辞直接拿过这只小猫放在沙发,再次拉过她的手腕往里走。 “……猫咪呢?”唐啁担心地回头,窝在外套里的猫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没什么存在感的叫声。 “……你比较重要,”施辞拉着她到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拉着她的手背去冲水。 “唔……”唐啁疼得拧眉,手发颤。 “忍一忍。”施辞眉头也皱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捧住她的手。施辞的手比她的要大一些,手指比她细长,食指和中指戴了戒指,有一种很柔软的温暖。 一秒之后,那点温暖暂离她,很快又回来,拿了肥皂过来,握住她的手。 “再忍一忍,你这个太深了,还流血了。” 唐啁还不太懂施辞这话的意思,只知道施辞离她很近,她脱了外套,里面就穿了件贴身的薄薄的短袖,她能够感觉施辞身体的温度,闻到她的味道。 “哎,唔……嘶嘶……”一阵更深的刺痛袭来。 施辞掰开她的伤口,用肥皂洗伤口,挤出泡沫冲洗,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 “忍着点,要尽量把每一寸都洗到……”施辞柔声道,“施海小时候也被野猫咬过……别怕别怕……” 唐啁疼得直抽气,那颗泪痣颤颤的,像颗楚楚可怜的泪珠。 施辞忍不住从后面拥住她,唐啁就在她的一臂之内,像只娇小发颤的小鸟。 施辞突然有点走神,唐啁的后颈就在她的脸颊边,几乎可以感受到那处雪白的滑嫩,还有她t恤领口下随着她吸气起伏的,带着体温的曲线。 晶莹的水液不断地从水龙头流出,流过她们交叠的手。 “要多久?”唐啁忍着疼问。 施辞及时掐住自己发散的思绪,“至少要十五分钟。”她说话转移唐啁的注意力,“然后我们送它去医院,你不用担心……” 她没有这么近地跟唐啁说过话,年轻女孩那纤柔的面容就在咫尺之间,毫无瑕疵。 施辞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还算正常,言语也是年长者该说的,“好孩子,你很勇敢,很棒。” 唐啁咬着唇侧过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和睫毛都是湿润的,软绵绵的,离得太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她肌肤的每一处纹理。 真年轻,毫无瑕疵,还有她的唇,唇色都是粉的,好像天然的唇膏,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在想什么…… 时间如水,水流淌在她手指,她的手还握着唐啁的手。 那时是施辞任教的第一年,收的情书和花多得连院长都知道了,半真半假地跟她聊天。 “你读书时就很受欢迎,那时没关系,不过当老师了就得稍微注意点。” 那时的她不在意地笑,“我知道,窝边草不能吃的。” “我可不是老古董,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吃。”院长笑着说。 “那如果吃了会怎么样?”施辞突发奇想道。 院长也跟她毫不顾忌地聊,“可能会消化不良。” 那老太太,是不是有感而发啊…… 施辞让自己分心地想。 疼痛感没那么强烈后,唐啁意识到施辞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她感到有种陌生的不明的紧张,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张力。 “是不是可以了……”唐啁刚侧过脸,她没意识到她们这么近,她的唇一下子就触到了施辞的脸颊。 “……” 唐啁瞪圆了眼睛把头撤后。 施辞还真的愣了下,接着又被唐啁的表情娱乐到。 不小心碰一下在直女之间不是正常的吗?这小鸟儿这么紧张? 真有趣…… 真想…… 试一试…… 施辞目光往下瞧向唐啁的唇,眼里的光暗敛了下。 “可能会消化不良。”院长老太太及时又煞风景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对不起!那个……”施辞眼中的唐啁脸颊可疑且可爱地布满了红晕,她又开始咬唇了。 施辞内心暗自叹口气。 这小呆鸟…… “噗。好了,我们去医院吧。”施辞去拿干净的手帕给她们擦干手,一副丝毫没在意的样子,余光瞥到唐啁怔怔的,不自觉地吐出一口气,对自己笑了笑,走过去抱起小猫。 要是换了别人,这小鸟儿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吧? 不,不会。 恐怕她都不会让人靠近。 施辞的脑海里转动着,想着一些她自己才知道的,身体同时有条不紊地行动着,“你先走一步,去按电梯。” 唐啁点了下头,施辞拿起包,想了想,又匆匆进屋,拿了件牛仔外套搭在手背,关好门的时候正好与唐啁下电梯。 那小猫被裹得严严实实,在唐啁怀里哀哀直叫,唐啁心疼得很,一直轻声哄她,“没关系的,你不要怕,很快就到医院呢,有……” 有施教授在。 小猫睁着一双眼睛莹莹地望着她,似乎听懂了,它把头埋进了唐啁的衣服里。 她瞄瞄坐在她旁边开车的施辞。 “反正我今晚没什么事。”施辞已经先开口了,“我们先送猫到医院,我再带你去打疫苗。” 唐啁一愣,“我要打针?” “嗯,以防万一,肯定要打的,这事得听我的。”施辞加快了速度。 “还有等一下下车,把这件外套穿上。”施辞把牛仔外套拿给她。 她连这点都注意到了。 唐啁摸着牛仔外套,很淡的蓝色,有一点点她的身上的味道。 唐啁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心里暖暖的。 卢医生已经上了一天的班,还要帮同事顶一个夜班,昨晚也没怎么睡,因为失恋心烦意乱。她看了下时间,还不到八点,还要坚持一会。她心情不太好,牙疼,头也疼,她吞了颗布洛芬,正喝水的时候,助理告诉她有病例来了,“本来她们要找韩医生的,我跟她们也说了韩医生今天休息。” “嗯,知道了。”卢医生揉揉额角,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是两个女生,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卢医生随意扫了她们一眼,鼻子在哪都没看清,目光落在诊台上的猫,语气平淡简洁,“我是卢医生,猫咪哪里不舒服?” “我在宿舍楼旁边找到它的,它的脚好像受伤了。”说话的是唐啁,她眼里都是担心。那可怜的灰白一小团在陌生的环境里瑟瑟发抖。 来的医生非常清瘦,一副黑框眼镜遮住她秀白的脸,也让她看起来有点不好接近。 卢医生戴上手套,轻轻地查看和摸触小猫,它感到不安,戒备地嗤嗤叫。 “你发现它的时候脚就在流血吗?”卢医生熟练地避开小猫的啃咬。 “嗯,对的,然后我就用外套包着她。”唐啁有点惴惴的,看看小猫,再看看医生,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你做的没错”的肯定。 卢医生抬头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不为所动地低头,“嗯,你发现它的时候,她的脚是不能落地,还是能踮着脚走一点?” “我……”唐啁一愣,努力回想,“好像……不好意思,我不确定。” 卢医生这下头都没抬,“嗯。” 唐啁又担心又不安,侧过头去看施辞。 施辞安抚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了,“不好意思,请问我们可以打电话让韩医生过来吗?” 卢医生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施辞,“当然可以,你随意。”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卢医生,要被秀恩爱了。(谢谢陆医生的专业指导。) 第38章 隔天施辞和唐啁都有课,两人赶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间,小猫已经治疗完毕,戴着项圈,虽然还是脏兮兮的。 接待她们的还是卢医生,她白天休息了一天,心情有所好转,只不过昨天被秀恩爱的阴影还在,她决定公事公办,速战速决,“猫咪的伤不严重,先不能碰水,不过她有点胆小怕生,上药的时候不太配合。我要先问一句,”卢医生望了望她们,“你们只是救助,还是打算领养?” 唐啁昨晚打完疫苗倒是没有发烧,只是今天一整天精神不济,打针的地方有些红肿,手臂也很酸,她也想了一天这个猫咪的问题。 卢医生看出了唐啁的为难,“你看起来还是学生,我不建议你领养,那样是很不责任的做法。” 唐啁心情顿时沉重起来,“……我明白。” “我来养。”施辞这时突然开口,她表情平静,语气笃定。 唐啁猛地看向她,施辞对她笑了笑,转而询问卢医生,“具体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卢医生扬扬眉,这位今天的态度还可以啊。 “这个项圈要戴好,不要让它舔到伤口,不建议给她洗澡,如果弄脏了伤口就要消毒后再上药,外伤膏剂每天涂三次,消炎药每天吃两次……我会给她开营养膏和处方猫粮,后续的问题和注意事项,复查时间我会详细写在医嘱里。” 唐啁忍不住去摸小猫的头,这小家伙认出了她的气味,细声细气地冲她叫唤。 爱干净的施辞瞥一眼这脏脏的灰不溜秋的小身躯,“一点水都不能碰?” 卢医生说:“小猫比较怕水,而且要防止它伤口遇水受到感染,如果是卫生问题,你们可以拿湿帕子快速擦一下,记得很快要给它吹干。” “好的。”唐啁听得很认真,“如果脏了的后,伤口要用碘伏消毒吗?” “嗯,对,”卢医生点头,“我也会开的,你们加一下我的工作微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哦,好的,”唐啁去拿手机。 施辞已经掏出了手机,“加我的吧。” 卢医生盯着面前的苹果x手机,忍住从心里往外冒的笑意,施辞淡然地看着她,卢医生耸肩膀,“没问题。” 等这两位把钱交完,一个抱着小猫,一个提着装着猫粮和药品之类的袋子,肩并肩地走出去。 这样一幅看起来很美好就像爱情电影的画面—— 真是太刺眼了! 罢了罢了,她这只单身狗还是专注工作就好了。 唐啁跟着施辞回了家,小心翼翼地拿半湿的暖手帕给小猫擦拭,她很有耐心,一点点地擦拭,轻声地哄,不一会儿,小猫露出了本来白色的毛发,身上有橘色的花纹,眼睛是清透的碧色。 “你真好看啊。”唐啁笑得眉眼弯弯。 小猫咪咪叫,似在回应她的夸赞。 “给它取一个名字吧。”施辞看着她,眼神非常温和。 唐啁的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她,自从在店里听到她说要养这小猫的时候,唐啁看她的眼神比以往要热切得多。 施辞很喜欢这样的眼神。 “取什么名字呢?”唐啁的手指挠一挠在她膝盖上那小猫咪的脑袋,看着施辞笑,那笑容也比以往要轻松愉快。 施辞很喜欢她这样的笑容。 “嗯……”施辞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摸了摸下巴,“是呢,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唐啁穿了件拼色卫衣,两只衣袖和领口是草绿色,胸前是浅灰色,没有图案,没有花样。是无比简单的款式。 那点绿色衬着她的小脸晶莹,鼻子到唇的线条无比柔软又精致,宽松的款式勾勒出她细细软软的肩膀和脖子,微微起伏的隆起。 唐啁正低着脸逗猫,没有看到施辞在她身上游移的目光,不过即使被看到,施辞也不想克制,她勾唇微微笑了下,忽然福至心灵道:“叫啾啾怎么样?” 唐啁动作一顿,惊讶地抬起脸。 施辞眼神微闪,唇角的弧度没变,“怎么了,是不是……你的小名也叫啾啾?” “……”唐啁默了默,再次低下脸。 如果她有点经验的话,施辞想,如果她懂调情的话,她会说什么,“怎么?如果你想我叫啾啾,那我就是啾啾。”她可能会顺势朝她靠过来。 “嗯,我爸爸给我取的小名。”可事实上唐啁这只青涩的小鸟什么技巧都不懂,她只会照直说。 施辞收了收脚,也收起了其他的心思,她说:“那我们换一个?” 唐啁想到施辞家里的那条狗,“布丁的名字就挺可爱的。” “嗯……”施辞露出个无可不无可的表情,耸肩道,“施海取的。” “狗狗和猫咪,你更喜欢的是狗吗?”唐啁突然问。 施辞想一想,点头承认。 唐啁又沉默了下。 “你怕布丁,你更喜欢猫是吧?”施辞笑着问她。 “嗯……小时候被狗追着跑过,差点就被咬了。”唐啁轻声说,手中的小猫顶着项圈抬头瞧着她。 …… 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只是捡到小猫而已,其他的一切费用都是施辞出的,她打的疫苗也是施辞带她去的,现在施辞还要替她养。即使她并不那么喜欢猫,可唐啁知道施辞会把这小家伙照顾得很好。 因为施辞就是这样的人。 她实在是太好了,唐啁想不到什么方式来感谢她了。 “那名字你来取吧?”施辞笑着说。 “叫啾啾也行的。”唐啁小声道。 “那不行,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啾啾。”施辞看着她。 唐啁愣了愣,不好意思说这世界肯定不止她一个人叫这个小名,她有点不自在,就没有马上回答。 “这样吧,那就叫——秋秋?” 秋秋? 跟她的小名有点像,这小猫咪也是在秋天捡的,也适合女宝宝的名字。唐啁念一念,想一想,再念一念,越来越喜欢,摸了摸小猫的头,“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喜欢她也拒绝不了。”施辞耸耸肩。 “说的也是。你只能接受。”唐啁点头。 两人互相看了看,齐齐笑起来。 笑过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幕时分,唐啁并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她瞧了一眼窗外,教师宿舍区与学生区的热闹并不一样,安静,陌生,是另外一个不同的成人的世界。 施辞住处的灯只开了一盏,灯光是暖柔的奶白的,也是温馨的。她穿了一整套深蓝色的丝质jusuit,两条长腿陷在沙发里,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也如这灯光。 这是唐啁第一次见到的,在夜晚家常状态的施辞,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一种想要去亲近她的冲动。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唐啁轻声说,“不能所有的事情都要麻烦你……” “当然,有时我会很忙,会顾不到这小家伙。你也要照顾她的。” 唐啁用力点头,“我会的!” “那说好了,秋秋我们两个共同养的,你可不能偷懒。” 唐啁摇头,眼神坚定,“我当然不会的!” 施辞扬起唇笑。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唐啁经常过去看秋秋,她是第一次养宠物,事无巨细,样样都操心,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做了很多笔记,跟施辞在微信的聊天记录不断地增加。 施辞非常大方,在她的住处里陆续出现:猫砂,食盆,猫窝,逗猫棒。各种猫粮,猫罐头和零食。 每次都约好时间和唐啁带秋秋去复诊,打疫苗。在她们共同的悉心照顾之下,秋秋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体重也涨了,胆子也大了不少。 施辞之后还买了自动猫厕所,自动喂猫器,甚至还让人装了远程监控摄像头,让唐啁随时随地通过手机可以看到秋秋。 唐啁非常开心,时不时就打开看一下。晚上临睡前也会打开看看,还会跟施辞聊天。 张梓楠也发现了,她觉得新奇,“这谁的猫?” 唐啁像所有刚养的忍不住要炫耀自家毛孩子的铲屎官一样,“是不是很可爱,你看看她的眼睛!” 张梓楠啧啧夸赞,“是很可爱,”她也眼尖,“这谁的家?你这,咦,这也不是网上的视频啊?” 唐啁跟她解释,“是我前些天捡到的流浪猫,现在放在施教授那里养……” 张梓楠听着听着,一时瞪大眼睛一时又望望唐啁的手机,歪着头试图理解,“所以……现在这只猫,啊,不,秋秋,这什么怪名字?是你和施教授在养?” “嗯,对啊。”唐啁点头。她犹豫了下,没说自己的小名是啾啾,也没说她们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张梓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说,“那你和施教授感情真好啊!” 然后张梓楠第一次看到她的宿友怔了下,露出了忸怩的表情,低声道,“……也没有啦。” 张梓楠盯着她脸颊不自觉浮起来的红晕,一时被她萌到,搂住她哈哈笑,“哎哟,你还有这样一面啊,哈哈哈哈,你害羞什么?” 唐啁被她搂了个措手不及,呆呆的,“……我哪一面?” “噗,话说施教授也太好了吧,哇,这些东西好贵的!”张梓楠感慨道。 “嗯!她真的很好!”唐啁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张梓楠瞄瞄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人脉比唐啁要广得多,社交能力也比唐啁要强得多,施辞这样风云人物,校园里也有一点关于她的传闻,只是之前施辞不在她的社交圈,张梓楠也懒得理会。 现在看来她要再去打听一下了。 第39章 晚上九点一刻施辞走进了“heat”,天空飘着点点秋雨,她身穿一件裸色灯笼袖小立领衬衫,搭白色缎面的鱼尾裙,随性又浪漫。 heat每晚都有人数进场的限定,多是招待熟客,而且倾向招待成熟的女性,不放震耳欲聋的电子摇滚音,也没有刺眼的五颜六色的灯光,大家喝喝酒,聊聊天,是一个比较放松舒服的场所。 施辞进来的时候一时黏住了不少眼光,吧台边的u姐转头冲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她身边陈一壹和一位施辞没见过的女性。 “施教授大驾光临!难得难得。”u姐拍拍她旁边的位置。 施辞坐下,对陈一壹说:“白水。” 陈一壹浅浅笑一下,“终于肯来了。” “不喝酒?”u姐旁边的女人开口问,看上去也就三十刚出头的年纪,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薄西装,中长发,妆容精致,嘴角含点笑意。 “她呀,呵呵呵呵……”u姐先替施辞回答,“矫情。” 施辞笑,“我最近忙。” “这位是苏总。”u姐开口介绍,“这是我老友,施辞。” “诗词(施辞)?名字很别致。”苏总喝一口酒,眼睛落在施辞身上,是感兴趣的眼神,“你在大学教书?” 施辞点头,“教书匠。” “哈哈,别听她瞎说,她是能搞研究又能赚钱那种,”u姐在她们两人中间说,“苏总在金融行业。” 音乐声在台上响起,是那英的《长镜头》,“哦,长镜头,我们的回忆没拍下太多的泪流,只有凉风蓝海和沙丘……” 施辞静静地听歌,她依旧是全场不可忽视的焦点,多数是u姐和苏总在聊着天。 “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陈一壹问施辞,“你气色很好。” 施辞轻笑,“一定要坚持锻炼。” 陈一壹晃一下酒瓶,“对我来说,是这个。” “对我来说,是做、爱。”u姐笑呵呵加入。 苏总摇头笑,突然感慨,“我的是工作,但我其实想……” 她抽出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淡淡的,衬着她红唇更艳。高收入高回报的职业,精神一刻都不能放松,正红色的唇膏就是她的战斗色,公私场合都适用。 然而,她说:“我其实更想谈恋爱。” 在场的几位都是年纪差不多,都不是情窦初开的青春少女,红尘打过几个滚的人,一颗心再也不易给出去,也不易接受别人。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位女士都沉默。 只有u姐嗤笑道:“想谈就谈,想爱就爱呗。” “在我这个年纪,太难了。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年龄,收入,经历都差不多的,彼此都有自尊和脾气,交心和磨合太难了……但是年纪小太多的,”苏总摇头笑一下,“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替别人玩养成游戏呢?游戏通关了,人也走了……” 施辞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并没有发表意见。 “时间会证明一切,也许适合你的人一直在你身边。”陈一壹撩了下刘海,“只是等你发现而已。” “这么久都没发现,那就证明没火花。”苏总笑道,“强扭的瓜不甜。” “都扭下来了,谁还在乎甜不甜啊!哈哈!”u姐说。 “你心态倒是好。”苏总横她一眼。 “是,宝贝,我想得开。”u姐飞过去一个媚眼。 苏总问,“施教授呢?” “我什么?”施辞刚滑开手机。 “你扭不扭瓜?”u姐补充道。 “我?”施辞想一想,说:“我比较注重感觉,我的感觉会告诉我喜不喜欢。” “然后再决定扭不扭?”u姐看来是不放过这个话题了。 “我比较喜欢她自动到我怀里来,我不喜欢强迫。”施辞笑着回答,滑开了手机查看。 陈一壹眼尖,“那是什么,猫?” 施辞干脆大方地递给她们看,“嗯,家里新养的小东西。” u姐笑死,“所以你这段日子就是去养了只猫,小心哦,单身女人,有了第一只猫,就会有……” “第二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苏总也调侃道。 施辞微笑摇摇头,“我很确定有这只就够了。” “我还以为你会养一只狗呢!”陈一壹看着施辞,“你不是喜欢狗吗?” “猫也行,猫是室内动物,不用遛,但这也不是什么品种猫吧?土猫?”u姐探头去看她的手机。 施辞收了回来,“秋秋本来是一只小流浪猫,捡的,我刚好……”她想到什么似的抿嘴一笑,“我刚好有冲动要养。” 其他三人看着她。 “取得这是啥名字啊?”u姐吐槽道,“秋天捡的?” 施辞笑意更浓,“你管我。” 施辞呆了一会儿就想走了,u姐不让,“明天周六,你干嘛这么早回去,我们去别的地方续摊呗?” “专门来喝一杯白开水,也是有点无聊了。”陈一壹也略微不满道。 “哈哈,是不是施教授有约会呀?”苏总搭着u姐的肩膀,眼睛却盯着施辞。 “是不是呀?”u姐也打趣问。 陈一壹最敏感,“这只猫其实不是你想养的,是另外一个人要养的?” “咦,有趣了!打电话叫她出来呀!”u姐怂恿道。 施辞回视着这些打探的视线,笑了下,“太晚了,她……”,她没说“她要学习”,转而说,“下次吧,我下次带她出来。” 秋夜的风有点凉,施辞走到车旁,被追出来的陈一壹叫住了脚步,“聊两句?” 天边有点灰白色的月牙,陈一壹仰头看着,在想着怎么开口,施辞也没有催她。两人并肩靠着车子,就像多年前,她们在高中那会,逃课出来,靠在学校操场的球门那里,偷偷抽烟。 陈一壹想,我认识她这么久了,比她的初恋还要久。我一直就在她的身边,站在这里。她谈恋爱,她在这里,她去留学,她在国外工作,她还在这里。 可施辞眼里从来却没有她。她从来没有看到她。 “这次是什么样的人?”陈一壹貌似随意地问。 施辞侧头看她一眼,“现在还不是我的什么人。” “你希望是?”陈一壹以为自己会重温以往多次的那种苦涩,可此刻并没有,可能已经习惯了。不过没关系,只不过又是一次短暂的□□,她可以等。 陈一壹的眼角余光默默地观察着施辞的表情。 “我希望是。”施辞唇角的笑意是陈一壹没见过的。 还没开始? 真的吗? 她跟雯雯在一起时,脸上都没出现这样的笑意。期待的,迟疑的,甚至还有点不确定的神情。 陈一壹努力咽下那点不舒服的感觉,换上一点祝福老友的口吻,“既然这样,那真的要介绍她和我们认识了。” 施辞摇摇头,“这我还要考虑一下,你们有时太过分了。” 陈一壹默了一会,才说:“这下我真的好奇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施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呢?还不准备稳定下来?” 稳定? 施辞提到了这个词。 “你知道我的,”陈一壹这么多年身边也不乏情人,只是从未有过认真的恋情,“感觉并不长久,及时享受就行。你……” “这个女孩让你有想稳定的感觉么?”陈一壹没有忍住试探。 “她给我一种,以前有过,却又不太一样的感觉,”施辞仰着脸,让风拂过她的脸颊,“更难以捉摸,更……” “跟乔莎相比吗?”陈一壹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施辞脸上的笑意敛去。 “对不起,我……”陈一壹立刻道歉。 施辞轻轻叹一下,拍一拍她的肩膀,“没事,别放在心上。”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施辞再轻声道,也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 “我只是……”陈一壹内心在叫着你要停下来,可刚才施辞的那点笑容太刺眼了,“我只是想乔莎了,我从没见过像你们那么开心的情侣,而她走得太早……” 施辞听完了这话,才说:“晚了,我还得开车回校,你也早点休息吧。”她回身打开了车门。 陈一壹喉间苦涩,看着她开车而去,长长地叹口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u姐在她身后摇头。 陈一壹神情不悦地,“你懂什么?” “fine,我什么都不懂,”u姐摆手,“我就不说什么了。” “你没见过施辞和陈乔莎在一起的样子,她爱的只有她。” “那是你认为而已,施辞从没有说过,但你只能说服自己这是个事实,告诉自己你没有机会是有原因的。” “这个就是事实!”陈一壹辩解道。 “好吧,假设这是事实,那你刚才做的事情就是在揭她的伤疤。”u姐望着她,“你啊永远把握不准机会。” 陈一壹:“……”她咬紧了牙,面容愁苦。 u姐看着她叹口气,“想开点吧,何必在她这棵树上吊死。”她耸肩,“这真的不是我风格,我说不下去了。” “我回去喝酒了。”她转身走了进去。 陈一壹神情颓然,她颤抖地想点一支烟,却点不着,秋风裹着雨气吹了过来,很快她的肩膀就沾满了雨水。 施辞回家后泡了个热水澡,裹着睡裙,喝了一杯红酒。 十二点了,她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干脆起身到客厅,亮灯,翻书看。她在客厅辟开一处角落给秋秋,这圆润不少的小家伙乖巧地躺在猫窝正呼呼大睡。 夜雨萧萧,施辞喝着酒,慢慢地翻着页码,她并没有看进去多少内容。 年龄越长,可以诉说心事的人越少,想向谁去说点什么的冲动也越来越少,她也不是爱向别人倾诉的人,尤其是感情的事情,冷暖自知,何必向外人诉说。 她的爱人,她的初恋,她们一起度过很长的日子,浓情蜜意过,互相争吵过,最后归于平淡,当时双方父母早已默认她们会在一起,她们却已经决定和平分手,当彼此亲友。 不料那时乔莎检查出来已经癌症晚期,施辞当时已经准备出国留学,得知后毅然留了下来。 直到现在施辞都庆幸自己当时做了这个决定,她能够陪着乔莎度过了最后的一段时光。 乔莎对于她,不仅是朋友,爱人也是亲人,红尘俗世一起度过好多年的人,如今天人永隔,她怎么能不心痛,不惋惜呢? 后来她在国外也有过一段感情,回国之后也有过一段,都很短暂,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情伤未愈,都认为没有人再能取代乔莎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只有她知道,这段初恋在她心里已经是完结篇了。 施辞想要再次爱,再次感受那种倾心去爱的能力。上帝似乎已经听到了她的请求,她一向幸运,想要做的,想要拥有的,她都会有。 她是时候开启新的篇章了。 只是……能如她所愿吗? “喵喵……”也许是感受到了光亮,秋秋耳朵动了动,竖起了身子,朝施辞那边叫唤,这还不够,它两只前爪迈出来,忙不迭地爬过去。 不像最初的胆小和戒备,现在秋秋完全掌握了怎么向人类撒娇的技能。她仰着碧莹莹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人类,实在不行的话,她会躺下,翻开自己圆乎乎的的肚子。 施辞轻声一笑,俯身蹲下,挠一挠它。 要是你另外一位主人能学到你一点撒娇的技能就好了。 唐啁刚刚学习完,洗漱完,爬进床,一点凉意从窗外渗入,她两只雪白的脚踝缩进被子。 雨夜是好睡的,唐啁最喜欢,她翻开手机,想在临睡前看看秋秋。 施辞在客厅里,画面挺清晰,唐啁甚至可以看到她穿着白色的丝质睡裙,她蹲着在逗秋秋,棕发泛着好看的光泽。 “……” 唐啁这才后知后觉这个摄像头会暴露施教授的隐私,虽然只是客厅的一部分,但这样毫不避讳地被旁人看在眼里,这得多大的信任啊! 唐啁一下子就翻坐起来,动作大到惊到了隔壁床的正在和男友视频通话的张梓楠。 “怎么了?”两人的床除了蚊帐,还有各自的床围,张梓楠那边还没拉上,探头出来问。 “呃……没没没。”唐啁摆手。 张梓楠看了看她,又退回去继续视频了。 唐啁吸口气,悄声拉好自己这边的床围,再打开手机看。 施辞还在原地蹲着,逗猫。往常这个时候她都睡觉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摄像头里看到施辞。 有点奇怪,唐啁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打开微信,又迟疑了,再想了想,她关上手机,躺了回去。 一时间屋里很安静,只有张梓楠压低音量的说笑声,还有外头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过了片刻,她滑开手机,施辞还在那里,这回她坐在沙发,秋秋在她的膝盖上,而她好像支着腮在发呆。 身影看起来有点……寂寥。 唐啁忍不住发微信,“你怎么还不睡?”她很快就点了发送键。 没反应。 她退出来再去看,施辞还在那里。看来她的手机不在她的身边。 唐啁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丢开手机。 睡觉。 她把被子拉到额头,盖住自己的脸,就那么一会,唐啁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感觉耳边轻轻震了一下,唐啁的手伸去把手机摸进来。 “睡不着。”施辞回了。 唐啁感受到一种软软的满足感,她手指抠着手机壳,在想怎么回。 为什么睡不着?要聊天吗?聊什么? 明天周末施辞没说另外的安排,那么她们就会见面了,现在要聊吗? 客厅的图像变暗了,秋秋也躺在它的小窝睡着了,没看到施辞的影子,她应该回去睡了。 睡不着的人应该放开手机,如果她再发私信过去,那不是会让她更没有睡意吗? 可那时她在客厅里,看起来真的有心事。 她该怎么表达关心呢? 唐啁靠在枕头上,纠结着。 —— 睡不着。 “你可以过来吗?”这句话在对话框那里闪烁,施辞按了按额角。 怎么可以纵容自己的心思写出这种话? 这太明显了,又太具诱惑性了。 真要发过去,那小呆鸟根本不懂吧? 傻啾啾。 或许能让她脸红一下?施辞很喜欢看唐啁脸红红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样。 萳城的秋天多雨,这样的雨夜,更让人寂寞。那穿叶而过的雨滴仿佛打在心尖,萦绕不去。 施辞慢慢删除那句话。 可这时,那边跳了回信。 “抱~” 只过了几秒,却像过了好久。 滴滴答答,叮叮咚咚,怦怦怦怦。 施辞摸唇笑了起来。 第40章 周六早上七点。张梓楠和唐啁在第一饭堂吃早餐。 两人拿了肉包,油条,豆浆,还打了一碗阳春面准备分着吃。 张梓楠打了个呵欠,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扫了一眼空旷的食堂,吃早餐的人还没打饭的阿姨大叔人多。 “你今天要去哪里吗?起这么早?”唐啁问她,把那碗阳春面分了一点给她,往常的周末张梓楠都要睡懒觉的,早餐都是唐啁打上去宿舍,放在她的书桌。 “没去哪里……我就是很久没跟你吃饭了……”张梓楠再打了个呵欠,擦擦眼角。 唐啁笑一笑,咬一小口包子,吸了吸汤汁。 “你下午还要去给施海补习?”张梓楠挑一口面吃,“还是去见施教授啊?” “哦,她们姐弟两应该都在,还有施海的小青梅。” “噗,”张梓楠呛了一下,“他哪里蹦出来一个小青梅?”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是他妈妈闺蜜的女儿,现在也在萳城……”唐啁大致说了一下。 “嗯……”张梓楠不再继续就这个问题深究,“所以每次补习,施教授都陪,哦,不,也都会在场?” “……”唐啁迟疑了一下,她没跟张梓楠说过她之所以同意给施海补习,就是因为施辞说她会在场,后来就变成了她,施海,和陆米雪三个人,现在也不用说得太全面吧…… “有时她在,有时不在,现在米雪也会加入,大家一起学习。我就两边帮忙看一看。”唐啁说。 张梓楠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怪。不过她今天起早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很奇怪诶,施教授应该挺忙才对,再说她跟你们年龄差也太多了,怎么还会跟你们呆一起?”张梓楠状若随意道。 “……差很多吗?”唐啁惊讶道,她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张梓楠张大眼睛,“差很多呀,你猜她多少岁呀,她看着年轻,但绝对超过三十岁了!”在她们这种刚过二十的年轻女孩来说,三十岁已经是个很严肃很重大的关卡。 唐啁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她吸了一口豆浆,“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她是施海的姐姐呀……” “怎么看都有点奇怪,难道她没有自己的朋友圈吗?”张梓楠摇动肩膀,“哎,我知道一点她的八卦,你要听吗?”不等唐啁回答,张梓楠瞄瞄左,瞄瞄右,压低嗓音说:“施教授好像对男的不感兴趣。” “……”唐啁盯着她。 “我的意思是说,她好像是喜欢女人的。”张梓楠进一步解释道,嗓音也压得更低。 唐啁的动作顿住,过了好几秒才说:“这哪里来的消息?” 张梓楠说:“也不肯定啦,就是有点传闻,你看施教授这么好的条件,一直单身也很奇怪,而且她拒绝了很多男的追求……” “她接受女的追求了?”唐啁问。 “那倒没有……”张梓楠一噎,“就是在猜嘛……施教授这么优秀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而她平时真的很照顾女生……” “那就是在猜而已!”唐啁说。 张梓楠觉得唐啁语气很生硬,还有点不悦,她呵呵两声,“我就是,我就是八卦一下嘛。” 唐啁顿了顿,又闷闷道:“我不喜欢在背后八卦她。” “哦哦哦,那好那好,我不说了。”张梓楠觉得苗头不对,及时收口。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唐啁低着眼睛,默默地吃东西,张梓楠一边吸面条,一边偷眼瞄她。 “就算她喜欢女人,那也没什么的。”唐啁抬起头来说,似乎忍了忍才把话说出来。 张梓楠眨一下眼,“当然没什么啦,”她反应过来,“eon,我又不是恐同,我又不是随便八卦……” “你大清早起床跟我吃早餐就是想要说她,还不是八卦……”唐啁不赞同地望着她。 “我……”张梓楠胸口一窒。 上帝呀,她还不是担心唐啁?本来她还想说我看施辞对你这么好,是不是她对你有意思?你如果对施辞没那个意思的话,那你要注意和她的距离。 她都什么还没说呢,唐啁就护着她了。 如果是其他人,她才懒得理呢。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张梓楠无力地感慨道。 她委屈了,她受伤了,她不想说话了。 唐啁心神一动,说:“我是觉得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还是少说吧……” “那你去求证一下?”张梓楠睨她一眼。 哈?捕风捉影?要知道她问了多少人,动用了多少关系吗?又不仅仅是学生之间这么传来传去,老师们之间也有这么想的。 “是不是‘捕风捉影’你去求证一下就知道了嘛!你们不是朋友吗?”张梓楠说。 “可我也不能……”唐啁语塞。 张梓楠就起身,瘪着嘴,“随你啦,我吃完啦,不八卦了,回宿舍睡回笼觉了!” 哎……梓楠。”唐啁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她就走掉了。 “哎……梓楠。”唐啁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她就走掉了。 这还是她和张梓楠第一次闹了不愉快,唐啁一整天心情都有点闷。 这周的补习是在施辞的家里,施海和米雪做完题,正在挑电影看。 施辞正在厨房里,唐啁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做牛油果酱,她扎着头发,围着围裙,一副居家温暖的模样,侧过脸来对着唐啁笑一笑,“要准备你的份吗?还是你跟他们一起吃炸鸡?”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把牛油果沿着核切开,把刀刃轻轻敲入果核一点,细白的手腕一带,果核就带了出来,用勺子挖果肉,动作有条不紊,赏心悦目。 唐啁看着她,“……呃,我……” “他们是肯定不吃这个的,我多做一点你也尝尝吧。”她再切开一个,然后把果肉压成泥,加盐,挤柠檬汁进去,“吃香菜吗?” “呃,吃的。” 施辞回头又是一笑,“正巧,我也吃。”她切碎一点香菜丢进沙拉碗,碾碎,“还有最后一个步骤,加酸奶。” “面包我烤完了,也可以拿薯片沾着吃。” 她端着东西放在桌上,手部的皮肤洁白光滑,线条紧致优美,傍晚的阳光照了点进来,她的神情柔美之极,“怎么了?今天这么沉默?” 刚才她们补习的时候施辞出去了,才回来不久,现在才有时间和她说话。 唐啁现在心里有点乱,在刚才的时间,她想着张梓楠跟她说的话,想起了之前她在“小玫瑰”见到的场景,还有那次施辞和施海的争吵,似乎一下子都可以联系起来了。 唐啁感觉她更了解她一点,但也更不懂她。 “有心事,嗯?”桌子旁的那棵龟背竹反射出一点深绿的影子,施辞走了过来,眼睛里有关心的神色。 同时,秋秋也走到她们中间,仰着小脸,发出不甘寂寞的“喵喵”声。 施辞和唐啁几乎同时蹲了下来,不约而同伸手摸向秋秋。 彼此的指尖不经意地一碰。 唐啁的眼睛也与施辞的碰触到了。 “昨晚没睡好?”施辞凝视着她的眼睛问。 唐啁不知道是该看她的眼睛,还是该留意她们碰触的指尖。 “没有,我睡得还可以。”唐啁顿了顿,貌似没睡着的人不是她吧,“后来你睡着了吗?” “嗯……”施辞轻轻地哼了一声。 唐啁指尖那点肌肤微微发痒,是施辞在抚摸秋秋,可能是秋秋的毛发让她发痒。这一秒的时间像突然真空了,她只愣愣地看着施辞。 她僵在那里,但是肌肉,还是头脑怎么允许身体的一部分僵住呢,她的手指也动了动,然后她的中指被施辞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 有意无意地。 “昨晚……”施辞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这真空的世界里渗透进来她的气息,很快地把她包围。 她只说了“昨晚”就不再说了,是在意犹未尽什么,还是在不言而喻什么。 唐啁马上想起昨晚她发的“抱~”,她没法控制住自己地脸红,那点指尖相接触的肌肤似乎也在发烫。 “姐,唐啁,炸鸡到了。”施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施辞先笑开,也先收回了她的手,唐啁顺势抱起秋秋,挠了挠它的下颚。 她们来到了客厅,开始吃东西。金黄色的炸鸡,油亮的汉堡,带冰的可乐。 “我们看恐怖片,可以吗?”施海和米雪最近相处得很和平,两人甚至可以就近坐着而不打起来。米雪咬一大口汉堡,口齿不清,“为了备考,《异形》最新一部我都没看呢。” “哪一部?法鲨的?”施海也边吃边说。 “喏,就这部《异形/契约》。我刚才下载好了。” “我看过了,不过还可以再看一遍。这可是雷德利·斯科特的电影。” “那行。”陆米雪兴奋道。 两人见施辞和唐啁都没发表意见,便打开了投影机,点开了电影。 “看过这部吗?”施辞捧着一沙拉碗的牛油果酱,沾着刚烤好的面包片,咬一下,清脆的沙沙声。 她吃东西有股可爱的孩子气。 根本不像30多岁。 话说30岁也没有很大呀…… 唐啁这才发现她下意识地拒绝承认她们年龄差很多的问题,又不是只有同龄人才能成为朋友,还有性取向什么的也根本不重要。 电影的声音开得很大,还有可能因为别的,唐啁没听见施辞的话,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沙发很大,施海和米雪坐在一头靠得很近,唐啁自己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而施辞则坐在另外一边。身旁的位置一陷,施辞坐了过来,把沙拉碗也靠过来一点,“吃这个吗?” “哦……”唐啁被动地拿起一小片面包,蘸点牛油酱,低头咬进嘴里, 口感很丰富,焦香的面包片搭清新爽口的牛油果酱,很好吃。 “好吃吗?” “嗯,好吃。”唐啁都没看她,就回答道。 施辞那边就没说话了,她把沙拉碗放在她们中间,靠着沙发,看起了电影。 电影一开始节奏比较缓慢,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地球,船员们争论要不要下去查看。 “在恐怖片里遇到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去。”施海笑眯眯地解说。 “对对对,不要去,不要开门,不要回头,然后电影就可以结束了。”米雪哈哈笑。 “好奇心是人类无法遏制的冲动,未知的魅力是惊人的。”施海文绉绉道。 “哎哟哎哟,好文艺啊,即使这趟旅途会让你丧命也在所不惜吗?” 施海耸耸肩,“人总得有冒险精神。” “嘘嘘嘘,来了来了,出现了!”米雪紧张并兴奋道。 施海嘿嘿一笑,转头问唐啁:“你怕不怕?” 唐啁还没回答。 “怕的话……”施海要坐过来,米雪立刻凑近他,“哎呀,我怕!” 施海:“……你怕个鬼,你看《电锯惊魂》系列都可以吃意大利面,还是番茄肉酱味道的。” 米雪搂住他脖子,“呜呜呜,那时年纪小,胆子大,现在我越长大胆子越小!” 施海:“走开!你挡住我了啊!我怎么看!” 米雪:“哈哈哈哈……哇擦!那点烟雾是啥,怎么钻进耳朵了?” “是的,这里它们就这么进入人体的……” 唐啁无语地看着他们,这两人更像在演电影。她倒是看过异形系列,不过那些关键的场面都避开了,她属于那种好奇心强,胆量又不够的。 她吸了一口气,暗地里揪住背后的抱枕。 第41章 “哇哦,异形宝宝,出现了出现了!哇!这个女人就把那个女人关在里面了?” “不然怎样?嘘嘘嘘,你看这里,开始刺激了!” 施海和米雪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兴奋,看到异形满眼放光。 屏幕上那只肉眼看不清模样的小东西破体而出后,血淋淋地撕咬着,在枪声中,正上蹿下跳,以惊人的速度飞奔,呲牙咧嘴地叫着。 “……”唐啁把抱枕抓在胸前举着,遮住半张脸,露出两只戒备的大眼睛,这里还可以忍受。 等到后面那只小东西开始撕咬人的脸,唐啁的脸缩得越来越小,除了抱枕,还用上了自己的手,没有人留意她,就连她自己都没留意自己的表情,只有施辞看着她。 这只手忙脚乱地用手遮眼睛,用抱枕拦着的小鸟儿。 中间一段演员们仓皇逃到了新的地方,施海和米雪看得认真,唐啁也是被吸引住了心神,等到其中一个女演员正在擦拭伤口准备沐浴,镜头是缓慢地切入。 “来了,来了……”米雪深吸一口气。 施辞默不作声地把沙拉碗放在茶几上。 她和唐啁的距离本来就坐得不远,现在越来越近。 施辞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向她靠近,也不太确定唐啁有没有向她靠近,而她现在只是想…… 她把手背搭在沙发上,而唐啁已经快缩成一团了,如果她愿意往后靠的话,就会在她的怀里,也就不用这么害怕了,施辞瞧着她这又怕又忍不住好奇的模样,真的很想笑。 这电影她看不看无所谓,她没有多少兴趣,看这小鸟儿的反应就够有趣了。 “傻瓜!中招了!他要你去当母体啊!”当那个舰长在大卫的蛊惑下低头去看诡异地像吃人花一样的生命体时,米雪不由得大叫出声。 “哦哦哦,不要去看啊!”唐啁也忍不住小声说。 “太迟了!”施海摇头,“不过最精彩的一幕要来了!” 果不其然,躺在地上的舰长开始全身抽搐,撕心裂肺地惨叫,他的腹部发出血肉被硬生生扯开的嘶嘶声,血花四溅。 “哇塞!”他们下载的无删减版,在大屏幕上清晰而血腥。米雪忍不住揪住施海,她不是害怕,她是兴奋的,“生出来了,生出来了!” “呜。”唐啁整张脸都埋在抱枕里,发出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呼声,她怕血液太多的场面,让她觉得浑身发毛,很不适。可是她又太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她慢慢地睁开一只眼睛,那画面一跳到眼睛她赶紧闭上眼睛,还有刺耳的嘶叫。 荧幕太大,音响太好,就好像那只东西就站在她面前张牙舞爪。 唐啁慌乱地去伸手去捂耳朵,当她盖住耳朵的刹那,她的手背同时传来一点柔软的温暖。 她迟疑地抬头,侧脸看去。 施辞正看着她,与她的眼神接触,她眼眸闪过一点光,笑意也涌上来,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可以触摸的温暖和美。 唐啁一瞬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施辞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仍然在她的手背上,游移到了她的手指,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唐啁心慌地撇回视线,她敏感地觉得有什么好似不太对劲,而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她觉得手指被她摸得好痒,还有陌生地麻麻的感觉顺延上来。 她不适地想要收回手,身体刚动,施辞的手也就同时滑从她的指尖滑走,像风拂过叶梢。 唐啁怔了怔,坐直了点,刚好血腥的一幕也过去了,她重新看向荧幕,可是心里无法平静,她的心怦怦跳,没去看施辞,但能感觉施辞离她比之前更近了,之前她们中间不是有个碗……吗? 唐啁偷偷地瞥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茶几上的碗。 她觉得肩膀一动就能碰到施辞了,电影里的法鲨在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她心乱乱的,好像很多思绪冲上来,又不能辨认出来到底是什么思绪。 她想放松一下,刚靠向沙发立马又坐直,那种麻麻的感觉这下冲向她脸颊了。 她碰到了施辞的手臂,往后一靠,好像就被她抱在怀里了。可为什么光有这个想法,唐啁就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了。 她想看一眼施辞又不敢,只能用力瞪着荧幕,想专心地看电影,脑子里却都是些有的没的: 今天早上张梓楠说的——施教授可能喜欢女人而不喜欢男人。 以前施辞说的——可以帮我当姐姐。 姐姐,会这样摸自己的手指吗…… 唐啁什么剧情都没看进去,僵坐着,感觉自己像运转不灵的机器人。 “米雪!”唐啁突然开口。 “哈?”米雪都没转头看她。 唐啁仍然不敢动,她扫了一眼茶几,“给我一杯可乐。” 米雪有点莫名其妙,眼睛也没有离开电影,嘴里嘟囔道:“你自己不会拿哦?” 说是这样说,她拿起一杯可乐递过来,唐啁探身去拿,顺势挪开了身子,这样就离施辞远了一点,她的气息都没那么近了。 唐啁默默吸了一口可乐,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沙发悄无声息地一陷,属于施辞的人气息再一次靠近,轻易地想要占据她的空气。 她……什么意思呀? 唐啁心乱得很,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向施辞。 施辞得眼睛盛满了笑意,她手仍然搭在沙发背上,就这么含笑地望着她。 不看电影吗? 唐啁又是疑惑,又是不自在,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问。 这小鸟儿的表情真是太好玩了,也太可爱,施辞实在控制不住想逗她,她低眸瞥了一杯唐啁手中的可乐杯。 就想了一个这么明显的借口吗? 怕她吗? 真有趣。 这时,这小呆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可乐杯,她眨了眨细长的睫毛,又抬眸看看自己,似乎恍然大悟,把自己手中的可乐杯递了过来。 …… 施辞扬起了眉,她抬手掩了下唇,忍笑忍到微微发颤。 既然这样的话…… 施辞刚把手伸过去。 唐啁猛地又把杯子收回去。 施辞笑容一顿,唐啁的脸迅速红起来,她去拿另外一杯可乐,垂眼再次递给她。 施辞凝视着她红得仿佛要融化的脸颊,笑着接过来。 别的不知道,自从认识这小鸟儿,施辞都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垃圾食品。 米雪看这电影,想要喝可乐,她自己那杯空了,去找另外一杯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已经没有乐。 她转头看一眼,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眨了下眼睛,疑惑地歪了歪头。 第42章 电影已经放完了,荧幕上幕后人员姓名表慢慢滑上去,施海喝米雪正在讨论。 唐啁后半段根本没怎么看进去,也加入不了对话。 她听到施辞轻不可闻地叹道:“……我迟早变成胖子……” 唐啁愣了下,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开口,“……怎么会。” 施辞笑盈盈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唐啁:“……”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呀?就,就喝了一杯可乐而已…… 米雪在那边飘过来一眼,仍然充满疑惑,这次施辞朝她看了过来,米雪眨了下眼,立刻掉转头,假装正常,“我们看完电影,现在要做什么?” “你可以回家了……“施海耸耸肩,“我可以送你到公交车站。” “哟,这么好,”米雪搭他的肩膀,“可我还不想走耶。我们还没吃完呢,现在还不到七点呢。” “你不走难道今晚要睡我姐这里啊?”施海盯她。 “不不不……不了吧……”米雪干笑。 “既然时间还早,那就再看一部电影吧,”施辞盯着米雪和施海,“你们点了这么多东西,必须给我吃完。” 这两位大胃王,争半天是点麦当劳还是肯德基,最后两家都点了。现在可乐喝完了,还剩下几大杯果汁,一大半的炸鸡还在桌子上。 施海和米雪对视了一眼,“哦……” 唐啁觉得今天的思绪已经够多够杂了,她刚动了动唇,施辞的眼睛移到她身上,仍然带笑的,轻柔的,好似有一股灼热的压力,“我来选电影,有一部好电影。” “什么电影?”米雪问。 “《降临》。”施辞说,她看见唐啁的眼睛闪了闪,微微发亮,然后回望过来她一眼,施辞轻轻一笑,“感兴趣吗?” “当然!”回答的是施海,“是根据特德姜的短篇《你一生的故事》改的,科幻片,我还没看呢。” “听起来有点无聊……”米雪低语道。 可没人在意她的意见。 “看过了吗?”施辞看着唐啁。 唐啁悄无声息地吸一口气,她是没看过,她只听过,她也有点感兴趣,但她的手指还残余着她被她抚摸过的感觉。 她想先走的,可她就是不知为何动不了,她只能点点头。 新的电影播放。幸好这次施辞再也没有再靠近,唐啁沉下思绪认认真真地看起来电影。 她没发现施辞继续花了很多时间来看她,她真的很喜欢这只小鸟儿的表情,她看的认真时那对眼睛发着光,像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深蓝的天空,而其中那点因为剧情而惋惜,伤感的情绪,是烟花过后的星星,泛着微微的光芒,她想去抚摸,想……占有己有。 这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电影结束后,施海和米雪先讨论起来,很显然,这果然是一部看了让人想表达的电影。除了“终于轮到文科生来拯救世界”这个有趣的切入点外,他们的争论是另外的方面, “我完全理解她的丈夫,何必呢,既然女主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女儿会死,而她的丈夫会因此恨他,他们之间的心结永远不能解开,而她余生可能也不开心,我不懂,为什么呢?”米雪很费解。 没人马上回答。 米雪转向施海,“你是男人,如果你老婆,或者你女朋友是这样,你能接受吗?” 施海皱眉,翻她一个白眼,“这跟性别没关系吧?那你能接受你老公,或者你男朋友明明知道未来的事情,而且是悲剧不可挽回的事情,然后不告诉你吗?” 米雪斩钉截铁道:“我不行!不过……”她这些日子因为长时间在辅导机构学习,没时间去打球,原本较为深的肤色白了许多,年轻饱满的苹果肌鼓了鼓,貌似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红晕,“不过如果你是我的……” 她到底还害羞了,快速含糊了“男朋友”几个字,“我会跟女主角做一样的选择的。” 唐啁的视线从米雪的身上移到施海身上。 施海愣了愣,眨了下眼,有点意料不及,“你傻了,即使被我恨无所谓?” 米雪脸更红了,第一次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继续含糊地嘟囔,“无所谓呀。” 施海又愣了。 唐啁抿了抿翘起来的嘴角,她下意识地望一眼施辞,施辞冲她眨了一下眼,示意她看有趣事情的表情。 施海朝她们的方向瞥了一下,是一种条件反射,其实他也什么没看清,他有点不知如何反应,只有一种反应——直直地瞪着米雪。 米雪却第一次不看他,也不说话,这令他更不自在,清清喉咙想说什么,一时失语,支支吾吾说:“你也真是……” 米雪没听完他的话,径直站起来,很快就跑出门去。 “?你跑啥?”施海不习惯这种表现的米雪,通常她都是话多的一个,不是这副害羞的小女儿状态,“你……她……” 他望了望施辞,施辞莞尔,”你最好去送送她,确保她坐上车,要不然等下丁女士又要找你了。” “我……唉……”施海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这个女人搞什么鬼,什么话都可以随便说的……”他边嘀咕边追着出门而去。 “一对冤家。”施辞摇头。 唐啁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施辞看着她,两人面对面一起笑了起来。唐啁在她的注视下心思又飘忽起来,她转开脸。 “所以……你也要走了吗?”施辞看着她。 “嗯……我帮你收拾一下。”唐啁低着脸。茶几上一片狼藉,吃剩的骨头,包装纸,还有纸杯什么的,她率先拿起塑料袋装起这些垃圾。 施辞轻笑了下,“放在门口就行,会有人来收走的。” 唐啁点了下头。 时间已经是晚上,一抹月色钻进了树影,散发着无人知晓的寂静和安稳。 “你喜欢这电影吗?”施辞问她。 “嗯,很喜欢。”唐啁回答。 几个白色带logo的塑料袋放在门口,唐啁站在她的门口,就差一步就可以走出门。 施辞这么问,是她想讨论这电影的意思吧?想与自己讨论? 唐啁视线放低,她的包还在沙发那里,她顺势走回去。 “你急着走吗?”施辞的嗓音就在耳边,她点燃一个香熏蜡烛,“一股炸鸡的味道……” “我……”唐啁怔神,她在想她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以往一样的练习和学习,在此刻似乎真的有点枯燥…… 唐啁抬眸望着施辞,施辞笑着看她,“陪我聊聊天?” 她向阳台走去,“我刚才吃太多,不适合坐着。”而客厅她点了蜡烛在除味,唐啁发现自己的脚跟着她的步子走了过去。 阳台比唐啁想象得还要大,楼下冷静的路,冷清的灯影,热闹在远处的,是学生的活动地方。天上依稀有几颗星星,也可能是人类心情美化的意像。 施辞手撑在阳台,“我喜欢这电影的剧情,配乐,镜头语言,还有台词,despiteknoeleeveryntit.(尽管已经提前知晓人生以及它的走向,我无所畏惧,并且会珍惜每一分钟)。” “我没有像女主角的先知能力,不过……”施辞望着远处道,“我十几岁时就知道我的人生,我要走的路与大部分人不太一样,从那时开始,我就没有怕过,也没有浪费过一分钟,也没有后悔过。” 夜风在吹着,唐啁抬手别了下头发,心跳有点不稳,鼻尖闻到里面的香熏蜡烛的味道。 是什么味道呢? 木质香。 具体是什么想起她分辨不出来,她是在走神吗?可为什么每个字都听得那么清楚? 她要说什么?要回答什么吗?她习惯了在不熟的人或者在不熟悉的话题话题面前保持沉默,保持倾听的状态,可这是施辞啊,不是别人…… 每段感情,在靠近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刻是需要剖开心扉,吐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分享彼此私事的。 她和张梓楠就是这样。 现在她和施辞是属于这样的时刻吗? “我也没有先知能力,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会走向哪里……”唐啁低声道,“我只能朝前走……” “那你有想过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吗?或者你的理想状态是什么?”施辞看着她。 “嗯,”唐啁说,“有一份喜欢而且擅长的工作,能在自己喜欢的城市那里租得起房子,可以自己布置的房子,房子里有个大飘窗,晚上可以看天空就更好了……” 施辞的目光柔和得像水,“是这样么?” 唐啁有点不好意思,更加低声说,“可能在你看来……很微不足道……” “不,”施辞声音跟她一样低,如夜风轻柔,“不会。” 两人静了一会儿。 “会想跟喜欢的人一起住吗?”施辞问她。 唐啁微微怔神,“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最喜欢的是我的父母,可……” 施辞的眸光闪了闪,她在考虑要不要岔开话题,可她私心里也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时刻,她没有催她,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的等待。 信任我吧,小鸟儿,可以跟我说,可以依赖我。 远处的汽车的喇叭声,头上有飞机划过的声响,施辞望着她低垂的头顶,心都刺痛起来,她刚想开口的时候,听到了唐啁低微的气声,“可他们已经不在了……如果我能像电影里的女主一样,我其实很希望这样,我爸爸的车祸,我妈妈的癌症,如果我能预知到一些画面的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施辞深吸一口气,伸手抚住她的肩膀,“我第一个爱人,我的初恋,那时确诊病情时,我……我完全不敢置信,她很健康的,饮食规律,定时健身……我没想到,怎么可能呢?” 唐啁仰眸看向她,眼眶湿红。 施辞闭了闭眼说:“她很年轻,还不到30岁,她非常优秀,是很有才华的画家……她受了很多苦,最后也没能……” 施辞睁开眼,目光微暗,“我当年崩溃了,差点没去成美国……” “可即使我们能预知,估计也爱莫能助吧,没有人改变命运的进程……”施辞淡淡一笑,“蝴蝶效应什么的,可能会更糟……” 唐啁眼里迅速涌满了泪水。 “这些都是假设,没什么意义,我想,我们最伤心的是——我们能接受我们爱的人逝去,只是不能接受他们以这么痛苦的方式离开我们……” 唐啁的眼泪簌簌而落,她颤颤地点了下头,嘴唇不停地颤抖。 施辞没能忍住,她向前一步,这次她没有任何的迟疑,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 第43章 唐啁从没有遇过这样的拥抱,同样是女性,这个怀抱跟张梓楠的太不一样了。 施辞也只是轻轻地拥着她,她们的衣物相触,体温从中透出,唐啁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施辞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很温暖,也很让人紧张。 她比自己高很多,唐啁看到她领口松开的扣子,珠贝形状的,她还能闻到施辞领口深处透出来的气息。 唐啁不自在地微微动了下,把身子稍稍离了点,低着头,举手想要去擦脸颊上的泪。突然间,她的手被施辞握住,她先是捏住她的手指,往下滑,就这么用掌心包覆住她的手。 唐啁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不确定要不要把手缩回来,她仍然低着头。 “啾啾……”她听见施辞低低叫她。 唐啁心颤一颤,情不自禁地抬起脸。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施辞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唐啁又颤了颤,一瞬间的身体动弹不得。 很久没人帮她擦眼泪了。 不,好似从来就只是她一个人在哭,呜咽,抽泣,嚎啕,情绪稳定后自己再收拾满脸的狼藉。 她眨了眨湿透的眼睫,这下终于看清了施辞的眼神。 关怀,心疼,怜惜……还有她一时解读不出来的深意。 深邃而温柔。 她们之间顿时有一种磁铁般的吸力。 唐啁看着面前施辞的脸越来越近,她的肌肤是无可挑剔的细腻,她的浅淡好闻的气息也趋近来,渗透到她的鼻尖前的空气里。 唐啁表情呆滞住,身体却比她先反应过来,她避开了施辞的侵近,后退躲了一步。 她的唇不可置信地微张,怔望着她。 施辞的手倏然落空,她动了动身体,站稳。 唐啁气息颤抖着,脖颈处早已经布满了鸡皮疙瘩。 施辞欲言又止,她没走过来,只是再向她伸出了手。 唐啁却失去了应对的能力和勇气,转身夺门而去。 “……”施辞的脚已经迈了一步,又收了回去。屋子里都是寂静,直到秋秋爬过来喵喵叫了一声。 好几秒之后,她才短促地叹了口气。 张梓楠在上铺的小桌子前戴着耳机听音乐,摇头晃脑地做着文学作业的ppt。房间的门轻轻震动了下,她停下来听一下,没有听到什么,她继续忙她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她揭开床帘看一眼,看到坐在书桌前发呆的人,“唐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惊诧地爬下床来,感觉她状态很奇怪,“怎么了?” 唐啁的脸在灯光下是苍白的,眼眶是微红的,眼神是静止不动的。 “怎么了?”张梓楠凑近她。 唐啁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才瞧见了面前的张梓楠,“哦……”她的意识现在才回来,回来的同时那些动作,眼神,也一起回来了。 张梓楠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有蔓延的趋势,脸颊也粉了起来,情绪看上去复杂,不像不开心,也不像很开心,倒像是被吓到了。 “没什么……”唐啁小声回道,起身收拾书桌,把自己的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张梓楠看了看她,“嘿,我今天早上说的……嗯,背后议论施教授是有点不太好……” 唐啁动作一顿,“……” “嗯……我们不算吵架吧?” 唐啁心神不守:“哦……没事的。”她喃喃一句,避开张梓楠的追问,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张梓楠也没多想,不过接下来的几天她才发现唐啁是真的不对劲,以往她的日常很有规律,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她每一天的时间点都是差不多的,而每天跟她聊天的时间点也差不多一样,可是最近她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沉默,不是思考的那种沉默,而是在发呆,在纠结。 张梓楠没有办法,因为唐啁拒绝与她交流,她只能等着她。 又是一周的补习时间,唐啁在教师宿舍区的一棵金黄的老银杏树下站了半天,才慢吞吞地上楼。 熟悉的地方,可爱的秋秋迎了出来,施海和米雪探出头来向她打招呼。 施辞不在。 “我姐出差去了,好像是去申城了,开会之类。”施海说。 “哈哈,就我们三个,没有家长了哈哈哈!自由!自由!freed!”米雪哈哈笑。 唐啁慢慢走进来,有一瞬间,心理漫过一种情绪,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轻松。 休息的时候,唐啁拿过手机,搜索——由中国运筹学学会会刊,运筹学学报,申城大学申城运筹学会会员大会在申城大学举行…… 施辞是真的是出差去了。 “在找什么?”米雪靠过来瞄她的屏幕,唐啁下意识把手机往下一扣。 米雪已经看到几个字,她弯弯眼,“你是想施姐姐了吗?” “……我就好奇搜一搜。”唐啁淡声道,忽然想到什么,她问米雪:“你一直叫是施教授姐姐吗?” 米雪歪头想一下,“对啊。” “……她让你叫的……还……”唐啁的视线垂落到手机屏幕,黑暗已经锁屏的屏幕倒映处她的脸。 “e……”米雪奇怪,一字一句解释说,“……施辞是施海的姐姐啊,所以我叫她姐姐,”她的声线突然间压低,“可我觉得就我和她的年龄差,我其实可以叫她阿姨的……” “你们在说什么?”施海听到她们说话问一嘴。 “哦,我说我应该叫施姐姐做施阿姨的。”米雪用正常音量道。 “呵呵,你要是不要你这条小命就可以这样叫她。”施海嘲她。 米雪吐吐舌头,“我可不敢,哦!”她转向唐啁瞪大眼睛,“你发现没有,施姐姐都不在,我都不敢大声在背后说她!” “哈哈哈,你好怂……”施海笑她。 补完习,唐啁下楼来,秋意越来越浓,不到六点天就黑了,她踩过叶子,微冷的风吹到脸上。手机里微信软件里施辞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的信息。 姐姐什么的……真的很复杂。 到了下周末,因为秋季校运会,补习暂停了一周。 唐啁去了大学的大操场,找到了文学院的大本营,来到了施海所在那个班的营地。 施海正在参加一千五长跑,米雪站在操场边最高的台阶上,拿着喇叭正在冲他喊,“加油!加油!施海!你赢了的话,我就当你女朋友!” 一千五长跑刚刚开始第一圈,施辞跑在第三位,听到这话,脚滑差点摔倒,马上被后面一个人超过去,他恶狠狠地朝米雪横了一眼,爆了句粗。 “哈哈哈,爱你哦。”米雪朝他手指比心,又把手臂往头顶比,一点都不生气。 唐啁有点不太愿意站在她旁边了,太引人注目了,米雪把她拉过去,“来来来,一起替施海加油!” 在大操场这么嘈杂吵闹的环境,唐啁不露声色地环顾了一圈。 “施辞姐姐不会来的啦,这里太吵了!”米雪抽空瞧了她一眼。 唐啁:“……我是来……” 米雪笑:“你不是来给施海加油的吧?” 唐啁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周她的状态比上周好了很多,走神的时间少了很多。她不停地回顾那天晚上施辞的眼神,语气,还有动作。 时间似乎过得太久,她的记忆开始模糊,会不会她理解错了那天晚上的气氛,会不会是她会错了意,所以施辞觉得尴尬,所以才要避开她。 不,她凭什么认为施辞是在避开她呢? 上周她要出差,这周她可能也有别的事情,毕竟她是教授,是师长,是不可能会经常出现在学生活动的地方的。 原来,她们也不是那么有缘,只要施辞不来见自己,她们也没那么什么机会见面。 “你们吵架了吗?”米雪的声音响起来。 “没有。”唐啁摇头,她迟疑地不确定道,“可能有一点误会……” “哦,那没什么,说开就行了。”米雪昂着头,一刻不离地关注着施海。 唐啁若有所感地看着她,生气勃勃的精气神,极其出色的外表,米雪真是个活得认真而热烈的人。 很耀眼,很令人羡慕啊! “对啦,施辞姐姐的生日好像要到了,你知道吗?你可以趁机跟她说清楚啦,不要担心。”米雪扔下一个信息点,“施海快要冲刺了,我要走啦……” 她跳下台阶,迅速朝终点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施海!!!冲呀!” 不久,震耳欲聋的轰叫声,掌声和笑声冲向了蓝天,不知道冠军是谁,但能感受到那直抒胸臆的快乐。 唐啁的思绪却飘远了,她的目光也越过了操场,落到了她想要去的地方去。 第44章 霜降之后,萳城进入了一段阴雨蒙蒙的降温时期。施辞生日的那天是周六,天空放晴出了一点稀薄的阳光,沾着雨水洗过的湿气,是像清新的葡萄柚的颜色。 施辞生日这天是周五,唐啁是第一次请了假没有去上课,然而她在宿舍里磨蹭来磨蹭去,到了九点才去教师的宿舍区。 她应该先联系一下的,唐啁看了看这将近一个月静止的微信对话框,实在提不起勇气主动发信息。她拿着包装好的礼物,来到了施辞的门口。在按门铃还是把礼物放下之间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按响了门铃。 心跳从怦怦乱蹦到失望沉默。 没有人来开门,施辞不在家。她可以把礼物留在这里,施辞应该也收得到。可这样的话,会缓和她们之间这么尴尬的情绪吗? 唐啁在楼下那棵老银杏树下转了好几个圈,终于忍不住拨电话,在按键的时候她甚至在想,也许施辞不会接,也许她现在没有办法接电话,她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一段钢琴曲铃声响着,很快施辞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嗯,小唐?” 唐啁听到她的称呼瞬间就失语了。 施辞并没有马上接着说什么,她的背景像在街上,有车喇叭,行人的声音。 “我在开车,怎么了?”施辞的语气平静轻缓,就像她平常说话一样。 唐啁下意识捏了下手指,“施教授,”她一开口才知道自己真的很紧张,咽了咽口水才稳了一点,“生日快乐。” 她想不到说什么,只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说完她脸颊发烫,莫名的有点窘,又有点轻松。 总算说出来了。 总算能说上话了。 “哦?”施辞的语气里有笑意,听出来很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米雪告诉我的……”唐啁垂眸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踩了踩地上微湿的金色叶子。 “谢谢。”施辞的笑意更浓了些,说话声也没那么遥远了,“没有课吗?” “哦,嗯……”唐啁的嗓音轻微,握着手里的礼物,“你今天会回来学校吗?” “今天?”施辞那边有点吵闹,她稍微说的大声点,“我朋友给我办了个生日会,邀请一些很久不见的朋友聚聚,有些刚好从国外回来,我现在就是过去那边,可能晚上回吧,不确定时间……” 很正常,本来就是生活圈与她没有交集的施辞,施辞的生活也是她想象不到的丰富精彩。 唐啁轻轻吁了一口气。 那么她把礼物放在门口吧,要不要跟施辞说呢? “你现在是在我门口?”施辞的声音更近了一点。 唐啁顿了一下,望了一眼施辞家的门,“……嗯,我……” “就是……刚好……走过来。” 唐啁的脸更烫了,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她真的不会撒谎。 两人静了一两秒。 她这边是安静的,可施辞那边估计还在路上,很有些刺耳嘈杂的声音,唐啁急忙说:“施教授你开车吧,我没什么事情了。” “……那好。”施辞似乎迟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她们结束了这个电话。 像是一股气骤然卸尽了,唐啁蹲了下来,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正想放下礼物走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打开一看,施辞发了个地址过来, 还有一句:“之前说过的,这是我和朋友合开的店。” 她没明说邀请她,可发过来这是希望自己过去的意思吗? 唐啁先搭了公车,转了地铁,出了地铁站,来到了萳城的旧城区。她不熟悉这里的路况,只得打了车,到了相近的目的地,司机给她指了路。 下午时分,这里的巷子有一种午睡未醒的安静,空气里是淡淡的桂花香,都是一些比较古典的建筑。 唐啁按着施辞给的地址一步一步地走着,来到了一间两层楼的建筑物,面前是一白色的篱笆,美丽的波斯菊从后面探头探脑,疑惑她是哪里来的客人。 墙上的字体写着——heat。 是这里了。 唐啁背着双肩包,拿出手机来。 她放弃了打电话,而发信息—— “施教授,我……” 大拇指不停地按,删掉。 “不好意思,我过来了。” 删掉。 唐啁吐出一口气,想拍自己脑袋,觉得今天的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heat?” 她再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终于发出去了。十分钟,施辞要是没回信息的话,她就回去吧。 施辞出来的时候,看见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数花瓣的年轻女孩子,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浅蓝色的卫衣,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一双黑色的帆布鞋。 施辞的眼眸微微眯了下。 第一次在学校的食堂里看到唐啁时候,她也是这么穿的。有点不同的是,她的头发已经过肩,乌黑顺服地披着,听到声音,转过脸来,似乎怔了怔,眼睛晃动了一下,像穿过水波的阳光,柔柔怯怯,杀伤力却极大。 施辞的心被她这一眼暖得发烫。 她扬起笑容,很快走到她面前,“来了。” 唐啁微微松一口气,仿佛有点窘迫。 下一秒,睁大眼睛看着她身后。 “这小美女是谁?怎么有点眼熟?”施辞看到是u姐的嗓音。 她侧过身,u姐笑嘻嘻地走过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脸探究的陈一壹。 “这是唐啁。”施辞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唐啁的身边,为她介绍,“这是我两位老友,缪西吟和陈一壹。” “哎哎哎?突然被点大名!”u姐打量着唐啁,恍然大悟,“我见过你!哎呀,唐小啁?上次你在打工?咦,你不是施辞的学生吗?” 唐啁也是刚想起来她是谁,就被她这么自来熟的态度和密集的话弄得接不了话。 “不是我学生,同个大学而已。”施辞在一旁纠正。 “哦哦哦,同个大学,你是教授,她是学生,这没错吧?”u姐的眼睛笑成月牙形状。 “成年了吗?没成年不能进酒吧的。”陈一壹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我……”唐啁刚想说话。 “哎呀,看着小而已,绝对成年了啦!”u姐哈哈一拍陈一壹,朝唐啁招手,“进来玩啦,小唐啁。” 这两位都是陌生人,是她不熟悉的人,没有接触过的人,不像是以前兼职必须接触的人,而是施辞的老朋友。 唐啁顿觉压力倍增,还不止,从酒吧后面陆续出来几个人,有男有女, “是施辞的朋友?” “啊,好年轻,哈哈。” “晚到了,我们已经开喝了,不过才刚开始呢……” 唐啁手心冒汗,心里有声音反复说:“没事没事,当他们是听你讲课的,当他们是考口语向你提问的老师,当他们是坐在下面听你翻译的人……” “不要慌不要慌……他们是一堆字母,一堆说话的字母……” 对面一群人炯炯的目光,还有意味不明的笑容,在端详她,分析她,没有敌意,可有唐啁不熟悉不习惯的调侃打趣的意味。 “要进去玩吗?”施辞侧过来,半挡着她身边,轻声问她,阻隔了一切外界的东西。 唐啁仰视,看见了她翘着的唇角弧度。在一众陌生的气息里,施辞那熟悉的味道给了她安全感,她点了下头。 酒吧里装点了不少五彩缤纷的气球,勾了一道道彩虹。大厅里乐手在唱歌,有一些人翩翩起舞,有些人围在吧台喝酒。自助长桌里有不少供客人挑选的食物,各式小蛋糕,水果,油炸小食,汉堡,切好的披萨,寿司…… 唐啁在吧台坐着,她素面朝天,个子不高,比例却是极好,一对包裹在牛仔裤的长腿笔直地并着就吸引到了不少目光。 “你要喝什么?跟姐姐一样喝血腥玛丽好不好?”u姐对她既感兴趣,不等唐啁说喝什么,就对陈一壹示意调酒。 唐啁大概知道血腥玛丽是一种鸡尾酒,没见过没喝过,又不好拒绝,她扫视了一下周围,刚才施辞被她得朋友们拉走了,她想知道她在哪里,她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也不想表现得像个未成年。 陈一壹从见到唐啁的时候就不露声色地观察她,此时调酒的动作不停,眼角余光再次把唐啁打量了一遍。 很快,把一杯满是冰块的番茄红液体推到她的面前。唐啁眨了下眼,有点不知所措地抿了下唇。 “哈哈哈哈。你的表情也太可爱了!没毒没毒的!”u姐被她逗乐,蛊惑她,“来来来喝一口。” 唐啁迟疑地去摸杯子,颈后传来施辞的气息,酒杯被她勾入掌中,她说:“她不喝这个。” 施辞坐到她的身旁,喝了一口,“嗯,”对陈一壹说,“冰块太多了点。” 陈一壹盯了她一眼,扯出一点笑意,“可能不小心放多了。” “饿不饿?饿的话那里有吃的。”施辞偏过头对唐啁说,“要不要我替你拿?” “噗!”u姐笑,“施辞,她又不是小孩子,你不要表现得跟保姆一样。” 施辞笑着反驳,“没有把她当小孩子……”她并没有说完,而是凝眸看向唐啁。 酒吧里的灯光是暗暗的暖黄色,她的注视有些令人无法呼吸,令唐啁想起,刚才施辞带着她进来时,她的手掌拂她肩膀时,腕表的带子滑过她毛衣的表面。 唐啁去看她的腕表,这一只她没见过的,白金链带喝镶钻的方框从她黑色的皮衣袖口露出精致的一角,手背纤细,肌肤很薄,透出细细的血管,指尖纤纤。 唐啁望着这样的手靠近自己,动作自然而毫不避讳,当着她的好友面前,她伸过来碰了洗自己的尾指。 施辞笑起来眼脸下有漂亮的微微隆起的卧蚕,眼睛似说尽了情话,她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我很高兴你来了。” 第45章 “你适可而止吧。”施辞喝一口酒,对还想开口的u姐瞥了一眼。 u姐瘪瘪嘴,一副委屈状,“但得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施辞直接打脸道,“你算什么旧人!” “我只是想给她一杯喝的啦。她又不是不能喝酒的未成年。”u姐向唐啁挤眼睛,“今天施辞生日,难道我们不值得喝一杯?” 施辞侧脸问她,“你能喝吗?不能喝就不用勉强。” 唐啁轻轻应道,“可以喝。”不至于一口都不能喝的,她之前有在“小玫瑰”打过工,知道一些酒类的名字,包括一些鸡尾酒,虽然没喝过,但还是叫得出名字。 “莫吉托。” 陈一壹点了下头,“马上给你调……” 施辞突然道:“我来吧。” 陈一壹愣一下,确认道:“你来调?” “嗯。”施辞起身,她脱下皮衣,“帮我拿一下。”递给了唐啁。她走到吧台里边里面一件挂脖露出肩线的针织紧身衫,,对着唐啁笑,““调一杯莫吉托我还是会的。” u姐吹了句口哨。 陈一壹只能让一下位置给她。 唐啁垂眸看了一眼在膝盖上的皮衣,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校园里篮球场,男生去打球然后把衣服丢给他的女朋…… 不一样不一样。 在心里急忙抹掉这个画面。不由自主又去看正在摇晃晃动摇壶的施辞,她的这件针织衫也很特别,款式很有设计感,在橘黄的灯光下偶尔透出点点金芒,应该是手工绣进去的金线什么的,更加能勾勒出她的美好身段。 在她回神后,一杯浅浅绿色的青柠的莫吉托就推到唐啁面前。 施辞柔声说:“这是longdrink,也就是说这你可以慢慢喝,放一下也不影响口味,你先喝一口试试。” 唐啁拿起小喝了一口,凉凉的,有点酸甜,清爽之中又有点微涩。 还挺不错的,唐啁抿了下唇,又喝一口。 施辞回到了她身边坐着,浅笑,“慢慢喝,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喝个一两口歇歇再看。” “你们怎么认识的?”陈一壹貌似不经意地问。 “对对对,你们是不同学院的吧?”u姐双眼的八卦之光无法掩饰。 唐啁和施辞对视一眼。 “就在学校碰到的。”施辞的眼睛没有离开唐啁,眼里都是笑意。 “……e,我想想,好像你说过施海……”u姐眼睛一闪,正要说“这是施海喜欢的女孩……” 施辞瞳孔微缩了缩,看向u姐,u姐笑一笑,就没再说下去。 这时从旁边走过来一人,来到了u姐身边,搭她的肩膀,“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 “哦,苏你来了。”u姐回头对她笑,两人比施辞遇到的那次要亲密很多,“这是苏总,这是施辞的小……咳咳——唐啁。” “啊?”苏总抿嘴意味深长一笑,“你好啊。” 施辞觉得她们不像话,就把唐啁带到自助餐桌那边去了,然而去到那边也没办法好好说话,不仅吧台的几位,还有其他人都头投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 施辞转而把唐啁带到了二楼。 二楼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安静宽敞。 “是给我准备的生日会,我不能太早走。”施辞跟她解释,两人在沙发坐下,短款的皮衣穿回去了,更显得腿长腰细。 “嗯。”唐啁点了下头,她犹豫了一会,才低声说:“我有礼物给你……” “哦?”施辞来了兴趣。 唐啁从双肩包里翻出礼物来,一个不大的长方形状的东西,用蓝底白点的包装纸包着,她有点不好意思,“一点小小的心意……” 施辞好奇地拿着,转来转去打量,很孩子气的动作,她自己没有自觉,还眯眼一笑,“我能现在就打开吗?” 唐啁点头。 施辞打开来一看,是一个手机壳,看上去是羊毛毡做的,图案是几个颜色不规则板块组成,莓红板块是褐色的or两个英文字母,灰蓝色板块的是r个英文字母,柠檬黄的是一个小猫爪形状,是sc字母,草绿色的板块的地方刚好是摄像头。 这几个颜色搭在一起有一种活泼和谐感。 “嗯……s是revenuenagent(收益管理),手指一摸,有一种毛绒绒的质感,还挺有趣的,“这需要订做的吧?” 唐啁见她不像不喜欢的样子,放松下来,有点腼腆道:“是我自己做的。” 施辞微怔,侧头看她。 “我本来想找一些你那个专业的公式什么的,可我实在看不懂,而且好多好长……就只能 ……” 施辞笑开来,“我很喜欢。谢谢。” 她立刻换了手机壳,把自己原来那个透明的顺便丢掉,“我还不知道你会手工。” “……嗯。”唐啁看着施辞的动作,心里暖暖的,“……有时侯做做这个,心情就会挺平静的。” “很漂亮。”施辞看着她说,“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那也不至于吧?唐啁知道这话里面有夸张的成分,还是很开心地弯了弯眼。 施辞眸光柔了柔,“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唐啁抿了抿唇,低眸。 施辞倾近了一点,“怎么呢?你都知道我生日了,我也要知道你的。” 唐啁轻声说:“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哦,什么时候?”施辞的视线缓缓地抚摸她地脸颊。 唐啁局促地捏了捏手指,“……嗯就是之前暑假,我们吃饭的那天。” 施辞猛地一愣,脑子里闪过很多细节,唐啁穿的紫色裙子,唐啁给她叫的她吃了一般又被唐啁吃了的辣子鸡丁饭,她们一起吃的鲜芋仙,在路边听到了《春夏秋冬》的歌…… 那天她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是很开心的一天,施辞感到宽慰,更多的是酸软的心疼,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更像是叹息,“我记住了。” 唐啁垂眸静默了几秒,目光望向施辞,像是下意识寻求确定,施辞没有回避,凝视着她,眼神柔和剔透,无边无垠的…… 是什么? 唐啁心口一窒,就像那次在她家时,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她的手又伸了过来,碰触到她的脸,唐啁的睫毛颤了下,这次没有躲开。 “我真希望……”离得很近,她看见施辞的唇色,粉雾感的红,比正红更暗一点,衬得她肤色细腻且娇艳。 施辞更近了一点,红唇动了动,似想说完这句话,只是被打断了。 唐啁和施辞齐齐向说话的人看过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二楼的陈一壹,她没有看唐啁,只望着施辞,状若调侃,“楼下的人都在找你呢,你这派对的主角怎么能躲起来?” 施辞无奈地与唐啁对视一眼,站起来,“好好好……” 她转向唐啁,“下去吧?” 陈一壹看着这两人走过来的样子,轻悄悄地皱了下眉。 刚才她们几个人很快就发现了施辞和唐啁的消失,苏总先说:“所以那是施教授的小女友了?” “她没承认。”陈一壹道。 “这么明显了,不需要承认了吧。”苏总笑嘻嘻喝酒,笑嘻嘻看u姐赞不赞同。 陈一壹淡淡看向u姐,“你认得她?”这个她很明显是指唐啁了,陈一壹甚至都不愿意提她的名字。 “我呀……”u姐笑而不语地喝酒,“不能说。” “那你能说什么?”苏总拍一下她。 u姐沉吟一下,“我什么都不能说,但我有办法,”她笑,“等会试一下她们两个就知道了。” 怎么试呢? 这也太荒唐了,施辞在搞什么?这个叫唐啁的才多少岁? 陈一壹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这场面真是刺眼。 酒吧外的天色变黑,楼下的宾客已经喝了几轮酒,气氛正恰到好处,施辞下来就被围住。 u姐挤过来,“光喝酒有什么,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节目?”苏总问。 “真心话大冒险,今天是施辞生日,给她助助兴。”u姐笑。 “我能拒绝吗?”施辞无奈。 当然无法拒绝了,就连唐啁也被拉了一起玩。围观的人倒是很多,玩的是u姐,陈壹壹,苏总,施辞和唐啁。 “规则我们来定,这里有十张牌,里面有大小鬼,抽到大鬼的就是输了,要由抽到小鬼的那个人来对她提出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如果两鬼牌只有一张出现的话,那么这一轮就作废。”u姐解释规则。 “不能问太过分的问题。”施辞说。 “到时再看,你别抽到就行嘛!”u姐这话给几分钟后的她立了个flag,第一轮抽到大鬼牌的就是她。 “哇~不会这么巧有人抽到小鬼牌吧?”u姐笑。 “你呀,多行不义必自毙。”苏总狡黠一笑,亮出了手里的小鬼牌。 u姐张口结舌,接着傲娇地一甩头,“我选择真心话。就没老娘不敢答的问题。” “哦,初夜几岁啊?”苏总笑眯眯。 “16?哦,为了审核通过,18吧。你们懂的。”u姐眨眨眼,围观群众发出一阵笑。施辞抚额头,安慰似地看了一眼唐啁,唐啁倒是心态平静了,她自己也觉得意外。也许是因为施辞在么?也许是她的一开始太紧张了,现在适应了? 第二轮没有人抽到鬼牌,作废。 第三轮只有陈一壹抽到小鬼牌,作废。 第四轮是苏总抽到了大鬼牌,唐啁抽到小鬼牌。 “来吧,温柔点啊,小姑娘。”苏总飞来一个媚眼,“我选择……嗯,大冒险。” 唐啁不太适应这个语气,她也不打算为难人,只说:“照一张鬼脸自拍发朋友圈。” 苏总顿时脸一僵,施辞抿嘴笑,u姐哈哈大笑,“你别说,还,还挺有杀伤力的,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唐啁愣了下,她这种要求对学生来说没什么,可对于面前这位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功人士来说可能有点过了,她急忙补充道:“那不用发朋友圈了,就自拍就好了。” u姐扑哧笑,“小唐啁这不行啊,一定要她发朋友圈,而且必须全部人可见才行。” “就你恶毒,人家小姑娘都要放过我了!”苏总又朝唐啁飞媚眼,“谢啦,小可爱。” 气氛越来越热闹,几乎人人都在笑,也不是次次都能出现两张鬼牌,没有出现的大家就具备喝酒,也有人给唐啁拿酒,都被施辞接了过去。 到了第八轮,施辞中招,苏总提问。 “我好奇,你和u姐有没有一腿啊?”苏总已经微醺,问题也大胆了。 “没有。”施辞很干脆。 u姐一脸难言,“我们两个打一架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一阵哈哈笑声,连陈一壹都摇头笑。 唐啁密密的一层睫毛掩下来,掩盖住内心的震惊。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另外一个世界。成人的世界,敢于表达自己取向的世界。 施辞这个寿星又一轮中招了,这回是u姐提问,她别有用心地笑,“要不这回就选大冒险吧?” 施辞看着她,“你先说说看。” “我要你亲一个人。”u姐的手指在人群中一扫,先指向了陈一壹,在场好几个人变脸,u姐掩口笑,手指变了方向,指到唐啁,“来,亲亲小唐啁。” 第46章 “对了, 可不能亲脸颊额头的, 不能敷衍的。”u姐笑着补充道。 施辞看着唐啁,她好看到在人群里抢眼, 不单单是年轻肌肤紧致有光泽,出众的外貌, 她青嫩疏淡的气质,在她们这群老油条里, 她不仅是抢眼,她是第一眼。 施辞离她近了点,她的影子落在了唐啁的脸颊上。唐啁还没反应过来, 震惊茫然地仰望她。 施辞对她笑一笑, 安抚性质的,扭身却对u姐说, “换一个要求。”u姐与她对视几秒, 似乎在不出声地对决。 施辞说:“我喝酒还不行嘛?”她环顾一周,大方道:“喝多少你们说。” 寿星总有一点特权,何况她都这么说了, 大家就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唐啁看着她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心惊肉跳地, 施辞后来看上去是有些醉了, 头发被她撩得蓬松, 眉睫染上了微醺的笑意,大概喝了有五六杯,陈一壹忍不住叫停了, 走过去轻声关怀,“没事吧?” 唐啁忍到心尖发颤,捏紧了手指,她不知道怎么办,生日要这么喝吗?不遵守游戏规则要喝这么多吗?那还不如,还不如就亲一下就好了。她差点就想开口阻止了,可她的心瞬间漫开了巨大的慌乱和焦躁,她不知道要怎么办,这些都是施辞的朋友,是一个大派对,她会不会煞风景?这样的场合要怎么应对? 幸好陈一壹开口了,唐啁松了一口气,同时后悔的情绪也涌过来,她太没用了…… “还行,没事。”唐啁听到施辞说,也看到陈一壹对她的关怀。她默不作身地观察着,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很熟稔的默契。 唐啁领会到一点情绪,她需要去消化,她想走了,这时施辞看过来,她微微笑,朝她招手。 唐啁走了过去,施辞将手伸给他,用目光诱使她走过去,唐啁顿了下,终于把手递过去,施辞轻轻握住的同时微微叹息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散在空中。 唐啁迎接着周围的目光,说不紧张是假的,还有点窘迫,反正百感交集,她确定她现在脸都是僵的。她暗暗地缓缓地吐了口气,施辞没看她,可她的手指一点点勾动着她的,热度缠绕着她。 “我们要走了。”施辞说,“大家,今晚很开心。” “你这就走了”陈一壹看着施辞牵着唐啁的动作。 “嗯。”施辞朝站在u姐和苏总点点头。 “你……”陈一壹拧着眉,“你……” 唐啁敏感地看到她向自己投来一眼,很奇怪的一眼,她能察觉出敌意的一眼。 “我头疼,真的要走了。让小王送我一程。”施辞侧头看了一下唐啁,“我们一起。” 说完,她牵着唐啁转身而走。 陈一壹不由自主地追着走了一步,幸亏还是控制住了,站在原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u姐微微凑近苏总,一脸不忍猝睹,“我不能看下去了,真是修罗场。” 苏总的肩膀挨她肩膀,几乎咬她的耳朵,“不要管了,主人公都走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u姐笑起来,“当然。” 啁被施辞拉着坐进了车子的后座,听着她和司机说了萳大的地址。 “头很疼吗?”唐啁看了看她,被她拉过的手心,微微汗湿。 “啊,嗯,喝太多了。”施辞斜靠着椅子,曲着指节按了按头,看上去有点难受。 目光含着笑意掠过来,定在她的脸上。 她坐直,靠近,脸颊绯红,呼吸中有浓郁的酒气,只是酒气闻起来是这么香的吗? 施辞低声说:“我能靠着你吗?” “哦,嗯。”唐啁看着施辞把长发撩放到另外一边肩膀,头一点点地倒了过来。她也微微坐过去一点,施辞的身子矮下去,头倚向她的肩膀。 十一月初的天空到了九点已经黑透了,窗外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唐啁感受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她的内心里发酵着,温温的,并不热烈,却好像在发光。 她喜欢施辞的亲近。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唐啁看着窗外的树影和灯影,施辞的头顶挨着她的颈侧,有几根发丝挠得她下颚发痒。 唐啁悄悄瞄了眼施辞,她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睫毛又长又翘,妆容久了有一种奶油肌的光泽,呼吸轻微而均匀。 施辞靠着她,有一只手放在她们的腿中间,唐啁的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腿上。她心情越来越平和,就像这趟车是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吗? 她很喜欢校园,喜欢萳城大学,以往只是她一个人的校园,现在这个校园里有施辞了,感觉更不一样了,更加有家的感觉了。可是她大三了,本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留在学校的时间也……不多了。 唐啁发起呆来。 突然间,她的手指有点发痒。 她垂眸一看,施辞放在她们腿中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上来又牵住了她的,她的手指挤进了她两只手中间,伺机钻进了她的指尖缝隙,与她十指相扣。 唐啁脑袋一片空白地盯着她的动作,直到她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她的心率才不正常起来。 这个动作也太不正常了吧…… 施辞并没有睁开眼睛,她牵着她的手,头还往她的肩膀动了动,似乎在调整姿势。 唐啁想伸出来,可她一动,施辞就把她牵得更紧,她就不敢动了,她整个身子就僵住了,只有胸内的那颗心在疯狂地跳动。 司机是酒吧雇的熟人,一路把她们送到了教师住宅区。 唐啁先下车,总算可以分开了手,施辞从车子里出来,似乎有点站不稳,高跟鞋崴了崴,唐啁一惊,急忙扶住她,“还很不舒服吗?” “唔。”施辞按着头,笑容很淡且看上去有点勉强,她比唐啁高很多,俯身跟她说话时,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啾啾……” 唐啁好不容易回归正常的心率又开始蹦跳,“嗯……” 她扶着施辞的手臂,施辞的脸低下来几乎到了她耳朵,再叫她,“啾啾……” 唐啁撇开滚烫的脸颊,叫她的小名又不说其他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我送你上去吧。”唐啁只能这样猜测了,施辞轻轻绽开笑容,嗓音软得像没有了气力,“好呀……” 唐啁半扶着她,两个人缓缓地走,施辞紧挨着她,她的唇就在她的鬓发旁,贴着她的耳朵。唐啁一直秉着呼吸,在心率过快的紧张中,终于到了施辞的门口。 钥匙打开防盗门,推开里面的门,她们进了屋。 门暂时地关上。 唐啁松开施辞,往后退了退,低声说:“我倒一杯水给……”话还没说完,施辞就朝她走了一步,几乎与她撞上,唐啁身不由己往后退,直到后背碰到了门。 施辞手一伸,壁咚了她,笑盈盈地,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头疼虚弱站不稳的模样。 “你不是醉了吗?”唐啁怔望着她。 “太久没喝了,是有点头疼,不过我还可以,没醉。”施辞凝望着她,眼里像有酒在涌动。 唐啁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还不及想她装不舒服的意图,本能地就想离开,“那……” “啾啾……”施辞摸住了她的脸,身体贴着她,体温也蔓延过来,“我刚才在酒吧选择喝酒,不是我不想亲吻你。” “相反……”施辞的手往后,摸到了她的后腰,轻轻一带,把唐啁带到了她的怀里,“我很想像这样抱住你,也想……” 她的鼻尖低下来蹭蹭唐啁的鼻子,是听得很清晰的唇语,“我也想亲吻你。” 唐啁早已经呆滞,全身上下僵住,只剩下睫毛缓缓地颤了颤,也不知道听见去了没有,施辞浅浅地叹息,耳边发丝滑落,“我必须要先征得你的同意,不能在大庭观众之下就欺负你……” 她静了一两秒,唐啁感觉她的心也仿佛停滞不动了。 施辞稍微松开了她,凝视着唐啁的眼睛,“你能接受我的性别吗?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唐啁愣愣地,双眼瞪得实在太大,就像受到了惊吓,在原地一动都不动,然后他抖了一下,身子骤然下降。 施辞一愣,急忙接着她,她抿了一下唇,察觉到唐啁被她搂住腰的时候瞬间又抖了一下。 她眸光一黯,迟疑地想收回手,唐啁没站稳,神魂仿佛还没回躯体,腿就软下来,她只能把她抱住,怕吓到她的耳语,“你别怕……” 你别怕……我…… 如果你不喜欢我,如果你没有办法接受的话,那我…… 少女的身子非常地柔软,气息清甜,她咚咚咚的心跳就像弹动的钢琴键。 施辞说不出放弃她的话。 不行,她想要她,她要当这只小鸟儿的女友。 唐啁的脸颊在慌乱中蹭到了她的脸,肌肤接触时带来的感觉,施辞没有办法去形容,也没有办法去抵抗。她轻叹一声,寻到了她的颈侧,那里也在急促地跳动着,鼻尖闻到了唐啁的体息,她没忍住把唇印在那小块雪嫩的肌肤上。 怀里的小鸟儿再次弱弱地扑腾了下,可没反抗。 “考虑一下,好么?”施辞小声问。 等了几秒,她终于松手,唐啁立刻转身夺门而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电梯,飞奔在校道上,一路树影夹着风呼啸在她的耳边。 直到跑到热闹的学生区,她实在跑不动了,缓缓地走动着,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都没有意识,踩着落叶,直到沉重的喘息稍缓,她才蹲下来,紧紧地揪住了领口,那点温热还在她的颈侧,从血液扩散,在她的心口聚拢起来。 第47章 施海从被窝里钻出个头,摸到手机,努力撑开眼皮,“七点四十……” 他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他宿舍里鼾声起伏,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冬眠气息。萳城越来越冷了,每天早上的起床简直难于上青天。 噫吁嚱! 他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好不容易翻了个身,再打了哈欠,去看微信。 “施海,我不太舒服,这周的补习就取消吧。”唐啁的微信。 他再一看时间,是凌晨两点发过来的。 他撑起身子半坐起来,“好,你哪里不舒服啊?” 等了一会儿,唐啁没回。 他重新钻回了被窝,再闭眼迷糊了一会儿,完全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到了九点半,发现手机在振动,他点开接通,“姐?哦……唐啁跟我说她今天不就舒服,今天不补习了……明天吗?她好像没说……等等,我再看看。” 施海退出来再去看那条微信,重新按回去,“她说是这周,那就是明天也不补习了,没,没说哪里不舒服,不,我不知道,哎……姐,我真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来瞄一眼,“挂了?” “莫名其妙的。”施海伸了个懒腰,再去看微信,唐啁仍然没有回。 到底怎么回事啊?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啊。”施海想了想,再打了这条发过去。 另外一个对话框不停地跳跃,米雪的。 “大清早的……真要命。”嘴上嫌弃,他把枕头塞在腰那里,慢悠悠地回信。 唐啁坐在书桌旁,脸埋在双腿的膝盖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书桌上的手机里有两个未接的电话。 施辞的。 她不再打了。 她确实有点小感冒,就打了几声喷嚏,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不适,她其实是没想好怎么面对施辞。 施辞让她考虑一下?考虑要不要当她女朋友么? 唐啁从昨晚开始,把施辞跟她之间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播放。 回忆,尤其是难忘的回忆的优点就在于它清晰且不会撒谎,你随时可以暂停,倒放,甚至可以扩大,特写观看。 施辞看她的眼神,对她的关怀和爱护,以及那些感觉起来异样的小动作…… 唐啁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她内心的最深处,应该早就察觉了施辞对她的好感。 是呢,如果不是她的好感,她们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交集,而她一直在自私地享受着,不敢认真去想,去面对。 施辞问她:“你能接受我的性别吗?” 如果是其他人,唐啁说不准,不过如果是施辞的话,唐啁扪心问自己,答案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要做她的女朋友…… 唐啁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变成模糊。 她想,可她不敢。 周日下午,u姐来到了施辞的新住处。 立冬刚过,今天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冬季,玻璃上蒙着水汽,还还没到下雪的时机,空气里都是潮湿阴冷的风。 “新房子不错。”u姐脱掉外套,打量着施辞的新房,下了一个结论。 客厅里墙是淡雅的草绿色,布艺沙发是浅灰色,一大面落地窗靠江,夜色一定很美。 “装修过后我还没怎么来。”施辞简单的白色毛衣,杏色裤子,穿得很家常,面容素净,窝在沙发里。 茶几上两杯咖啡散发着袅袅而上的热气。 一盏落地灯开着,发着淡淡的橘色的暖光,地暖也开着,墙上投影放着芒果台黄磊和何炅合作的下饭综艺片。 u姐喝一口咖啡,心扉暖暖的,眼神包含着探究意味的,打量着施辞。 施辞看过来一眼。 u姐继续打量着她,脸上那抹精致的红唇弯了弯。 施辞叹口气,“你想问什么?” u姐无辜的语气,“是你想说什么吧?” 施辞扬了扬眉,看看她,“我上次忘记问你了,你和那位苏总……” u姐倒也干脆,“sofargood.”(到目前为止还不错) 施辞点到为止,就不再问了。她应该没意识到她再次叹了口气,u姐也不主动问她,悠哉悠哉地喝咖啡,甚至还聊起来咖啡的话题,施辞心不在焉地应着,直到她终于掉线走神了。 “怎么,那个小姑娘拒绝你了?”u姐这才趁她不备,扎心一问。 “……”施辞眼皮跳了跳,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oops!”u姐嘻嘻一笑,“被我说中了?” “哎呀呀,这是第一个拒绝我们施教授的女孩子吧?这是什么情况?夜路走多了?翻车了?天下红雨了?”u姐越说越是也阻挡不了疯狂上扬的嘴角。 施辞深吸一口气,撇开脸,不看她,也不回答她。 u有点惊奇地咦了一声,为施辞这少见的赌气状的孩子气,她笑道,“可不至于啊,旁观者清,我看那小姑娘心里是有你的。” 果然,施辞转头,犹疑地盯着她。 u姐简直要笑倒,“我的天,施辞,你怎么回事,这么患得患失的,这不像你啊?” 她就这么稍微一试探,所有要知道的都知道了——施辞不仅喜欢人家小姑娘,还被人家小姑娘拒绝了。 她可以就这个笑施辞一年不停歇! 施辞按了按额角,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哎,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回事。” “安啦,安啦,喜欢就追呗,还有你追不上你的女人?”u姐道。 施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她要不喜欢女人,那我也没办法。” u姐端详着她,感叹,“看来你是真喜欢那小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沮丧,告诉我……”她凑近一点,“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施辞微微牵起了嘴角,看在u眼里,似乎想到了那个女孩,施辞就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欢,这样的真情流露,更让u姐好奇。 “我也不理解,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跟我对乔莎的感觉还不一样,我们几乎都立刻确定了对方……”施辞喃喃轻语,“我很早就知道我对唐啁有感觉,我不想强迫她,更不想用手段趁虚而入,她真的是很优秀很好的女孩子……我之前还在想,哪怕唐啁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但是现在,如果他跟我说她不喜欢我,我恐怕接受不了……” “我的天,你真是疯了,让一个小姑娘把你耍得团团转……”u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忍不住发表意见。 “不,她根本不知道,她要是愿意‘耍’我还好……”施辞唇边的笑有了一点苦意。 u姐皱眉,摇头,叹气,“你……”她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多少岁?你简直没救了!” 施辞也笑,身子倒向沙发,“哎……”她叹着气,眼底却有光,“u姐,我完了,这次我真的栽了!” “……”u姐趴过去捶她,“你不争气,你活该,你自作自受!” 两人一起哈哈哈笑起来。 阴沉的天空下,校道上五彩缤纷的雨伞像一朵朵小花,络绎不绝地绽放着。 施海打着一把暗红色的大伞,雨水不断地从伞沿渗流下来,落到地面上。他把伞倾向唐啁那边,“昨天你说不舒服,有没有好一点?” “嗯……”唐啁应了一声,“我们到八栋楼下去吧,雨太大了。” 八栋是离他们最近的一栋教学楼,施海主动撑着伞,提醒着唐啁,“小心点脚下,哎这条路真不平……”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栋逸夫教学楼是萳大比较老的一栋教学楼了,墙面乌暗,角落有苔藓,视野被雨雾迷蒙着。 “我觉得你以后不再需要补习了,还有一个多月,你按照平常的学习习惯,再多做几套真题就可以了。”唐啁说。 “这也不是不行……”施海有点奇怪,“不过,我觉得有点突然,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唐啁沉默地望了一会雨,低声说:“施海,我不想瞒你……” 施海看着她细白的手指把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好,长睫微敛着,似乎含着什么情绪,“我……好像喜欢施教授。”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施海刚想开口,轰隆隆的雷声大作,他咽了咽口水,怀疑刚才是自己耳朵的问题,“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下雨了……” 施辞客厅那一面落地窗水雾迷漫,一个缩小版的雨后世界。 施辞躺在沙发上,u姐躺在地毯上,两人齐齐望着天花板,茶几上的咖啡不知道续了多少杯了,“如果我们要谈心的话,我觉得酒精比较有用。” “我昨天喝够了,不想再喝了。” u姐说:“如果是我的话,谈个恋爱这么费心的话,我才不要,我嫌麻烦,你说你何苦来着” 施辞已经懒得回答她了。 “而且你还心甘情愿,我的天,难以理解。你真是愚蠢的浪漫主义者。” “你走啦,赶紧叫车走。”施辞赶人了。 “我不用叫车,”u姐冲她挤眼,“我可是有约会的,苏她来接我,“不要嫉妒我。”她去洗手间补了妆,穿了外套,“我走之前让我理一理哈,所以唐啁比你小十三岁,你弟对她有意思,你也对她有意思,你弟对她表过白,你也对她表过白……哇喔……” “施海那边应该没关系了,”施辞坐起来,“你不要把事情复杂化。” “哦,那是你觉得,你有没有从唐啁的角度想一想呢?”u一语中的地说。 施辞一愣。 “我走啦,拜拜。”u姐挥挥手。 施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吁出一口气。她翻开手机,没有电话,也没有私信。 她抿了下唇,罢了,也确实该跟傻弟弟说一声,她拨了施海的电话,第一次没接,她心里有点烦躁,又拨了一次。 没想到施海的语气听上去也烦着,“姐?” 施辞微微皱眉。 就听他说:“有什么事就说,我现在很烦。” 这臭小子。 他还说:“尤其不想听你讲话。” 施辞反而笑了,“我得罪你了?” 施海哼哼两声。 施辞想到了唐啁,如果硬要讲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对不起施海的。 她清清喉咙一声,“那对不住了,我可能要说点让你生气的话。” 施海一顿,警惕道,“你说说看。” 施辞起身望了眼落地窗,她走过来,望着雨景,她想到唐啁之前说过的话,她说她希望能够在萳城租到喜欢的房子,能自己布置,有一个大飘窗的房子。 施辞记起唐啁说这话时的表情,她眼神莹亮,带着对未来的期翼。她也记得当时听到她说这话的心情,她就想把她搂过来,告诉她,这绝对是可以实现的,而且她希望在她的生活里,她的梦想里。 施辞心底柔软起来,话也就容易出口了,“施海,我有句实话要跟你说,我想追求唐啁。” 施海那边突然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小海?”施辞叫他。 “卧槽!!!”施海在那边怒吼一声,似乎还砸了什么东西,咣咣作响,下一秒就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我:小海,崽,麻麻对不起你。 施海:那能在言情板块开一本以我为主角的书吗? 我:那麻麻倒也没有抱歉到这个程度。 第48章 施辞看了看手机,决定见好就收,不再打过去了。 手机翻过来,指尖摸到毛绒绒的触感,唐啁给她做的这个手机壳,一定花了她不少心思。 这小鸟儿…… 施辞的睫毛柔柔地敛着,弯起弧度覆盖着眼睛。 突然,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施辞眼皮跳了下,仔细一看,一下子翘起唇角,一秒过后,又撇下——铃声响了两下就停了。 施辞端着手机愣了下,她的手指在犹豫要不要回拨的时候,微信弹了出来,“你不在家吗?” 施辞的心莫名跳了一下,她回拨了电话回去,可响了几声,唐啁也没接。 怎么回事? 施辞正纳闷着,微信那边一直在输入,可过来的是一句很短的,“……你今天不回来的话,那我再找时间过来好吗?” 施辞沉吟了一下,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通电话而可以发微信,不过她可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我在市内,你等等我,现在搞过去也要……”施辞飞快地算了一下,从她的新房子到学校最快的路程也要一个小时,如果再加上堵车的时间,“要不你先回宿舍,两个小时候我们见,可以吗?” 施辞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屏息,很快唐啁发过来,“好的。” 施辞扬起了笑容。 哎,她真是没救了。 细而绵密的雨打在车窗,天色阴暗且萧瑟,橘色的车和路灯漂浮在这样一座夜幕笼罩的城市里,似乎有了一点温暖,可这温暖也在催人回到自家的温暖处。 “你吃饭了吗?”唐啁又发私信过来。 施辞灌了一下午的咖啡,而且说实话现在她也没有吃晚餐的心思。刚好碰到红绿灯,她停下来,眸光一动,发过去,“我还没吃呢。” “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吧,”唐啁很快发过来,“我会点清淡的。” “你在开车的话,不用回啦。”她再次补充道。 施辞微咬了下唇瓣,对着前窗那拥挤的车流笑了。 唐啁撑着伞,站在校道仔细地想要给施辞买什么东西吃,反正是不能任何高卡路里的。她胃口小,不吃油腻的,甚至还有点挑食。 这是唐啁了解的,施海提过,丁女士也说过。 回想起来,她好像真的给施辞吃了很多她平常不会吃的,可每次施辞都吃了。 唐啁的唇角抿起一点笑意。 她想起施辞上一次半真半假的抱怨,她说——再这样吃下去我真的要变成胖子了,可她还是喝了自己给的可乐,没有一丝勉强。 唐啁心里有了主意,撑着伞向校外走去。 萳城外头的美食街,有一间瓦罐汤店子很有名,很受萳大学生们的欢迎。即使是雨天,唐啁到的时候,队伍也很长。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她本来想听一下听力的,可是没有办法集中精神,脑海里的都是施辞,想着等会要跟她说的话。 前面排了很多撑伞的情侣,有看上去明显就是男女朋友的,也有结伴的女孩子,亲昵地倚靠着,不知道是不是情侣,但看上去跟异性情侣也差不多,感觉也很温馨。 唐啁看着看着,却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排到她的时候,她选了一份茶树菇栗子老鸭汤。她看了店里打包的汤罐,又加了两块钱,换了一个大一点坚固一点的一次性汤罐。想了想,又去买了一个咸蛋黄肉松饭团。 这样应该够吃了吧?热量也不高。 反正吃不成胖子的。 她打着伞,提着吃的,慢慢地朝教师宿舍区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看了时间,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就这样悄然逝去,天也越来越黑,沉沉的树影,隐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她的帆布鞋也有点湿了,风冷冷地刮进卫衣领口,唐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到了施辞住的那一栋,电梯门缓缓关上,她走出来。再看看时间,离施辞说的两个小时已经差不多了。唐啁的刘海都被雨打湿了,她拨了拨。排了太久的队也走了太久的路,她腿脚发酸,只能蹲坐下来。 雨滴从打开的伞面滑落,唐啁怔怔地出神。 有那么一瞬,她想放下吃的东西就走了,就像上次送礼物那样,可是不行吧,上次她没有走,这次也不会,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她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也不喜欢含含糊糊过日子。 耳边似乎有电梯门的声音,唐啁下意识站了起来。 果然电梯门一打开,施辞就走了出来,与她眼神接触,眉头一皱,她快步走过来,“等很久了?” 唐啁在来之前,自觉得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想要说的话都已经打了无数次的草稿,可在施辞走过来的刹那,在看到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关怀时,她的脑袋里瞬间就空了,无法读取任何内容。 “对不起,有点堵车,我中途还去加油了。”施辞边开门边跟她道歉。 唐啁看着她,施辞白色毛衣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她的头发有点乱,身上什么首饰也没有,脚下的也是一对平底鞋,这不像平常精于打扮的她。 很明显,她是急匆匆出来的,甚至没有花时间去打扮。 “要不,我给你一副钥匙,这样就……”门关上,施辞这句话刚落,她自己和唐啁都愣了一下。 施辞清清喉咙,“先坐,我去换件衣服。” 屋子里很温暖,秋秋在自己的小窝卷成一团睡得正香,唐啁蹲着揉一揉它的脑袋,在这一刻非常羡慕它的无忧无虑。 施辞换了简单的家居服,灰色长裤,黑色吊带背心加一件灰色长款毛衣外衫,踩着步子出来,说了一句没有营养的话,“秋秋睡了?” “嗯。”唐啁站起来。 两人相对着静了几秒,离得挺远。 “哦,给你买了汤还有饭团。”唐啁指了指放在玄关处的食物,“可能要热一下。” “不急,我等会吃。”施辞也没说谢谢,很自然地接受了。 又静了几秒,背景里只有外头沙沙的雨声。 唐啁连鞋都没换,她也没走到沙发那里去,去秋秋那边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施辞铺的地毯。她不想久留。 施辞眸光微暗下来,心里叹息,开口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唐啁低垂眼皮,“……我觉得施海不用补习了……今天我已经跟他说了……”打好的草稿都乱了,她有点慌乱,“所以……我,跟他说了,他同意了,我算了下钱,还有1200左右……” 施辞忍住没打断,点头,“嗯。” 唐啁缓缓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我过几天微信把钱打给你……” 施辞沉默数秒才说:“如果是因为前天我……”她顿了顿,“我和你说的话你才不给施海补习,那没有必要去介意这个,你继续给他补习吧,我不出现就是……” 她说完这么一串,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僵硬,她有点泄气,到底还是沮丧了。 “不,不是……”唐啁没敢看她,“我是跟施海说是我……你,才不能给他补习。” 施辞没听清,“什么?” 唐啁把头埋得更低,咬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施辞想一想,“你跟他说我喜欢你了?” 就好比一只垂头缩成一团的小鸟突然受惊,翅膀都要炸飞了,唐啁慌张抬头,“没没没……” 施辞有点被逗乐了,她联想到打电话过去施海烦躁的语气,走近几步问,“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这只小鸟又好像瞬间被火燎到,她颤了下,垂下目光,“我……” “说了让他生气的话也没关系”,施辞还是不舍得逼她,“你可以继续给他补习的,我想短时间内他更生我的气,也不会想见我,所以我不出现更好。” 唐啁小声问,“他生你什么气?” “我说我要追你。”施辞坦白道,凝视着她。 唐啁不说话了,只是头越垂越低。 施辞又想笑,微侧低脸去看她的神情,再走近几步,就看清了她憋得红粉粉的脸颊。 “我跟你说了一样的话。”唐啁声若蚊蝇,听在施辞的耳里,好似大钟在她心里哐当撞了一声,这一声砸下,心花蹦开。 她的声音也染上笑意,“什么一样的?嗯?你也要追我?”她猜应该不是原话,唐啁不可能说出追不追的话,不过应该是类似的话,什么类似的话呢,无非就是喜欢,知道归知道,还是忍不住要逗她。 唐啁呆滞了半秒不到,立刻就转身,一副要逃离的模样。 话都没说清楚,怎么能让她再跑掉,施辞长腿一迈就追上她的脚步,从背后环抱住她,“不许跑!” 唐啁僵在她的怀里。 施辞揽紧她,身高差让她能够完全把唐啁抱在怀里,这应该是一个很紧的拥抱了,像磁铁一样贴近,隔着衣物,肌肤都发出了舒服的叹息。 “你还没给我答案。”施辞贴着她的鬓发,轻声问。 唐啁抱起来小小的,柔柔的,气息温香。 如果不这么僵硬就更好了。 “你先……放开我。”唐啁的嗓音有点发抖,发丝柔滑,抚摸着施辞的脸。 “你先回答我。”施辞说。 唐啁又瑟缩了一下,身子也有点抖起来。施辞怕她会哭,松开了点,仍然拥着她,还好唐啁一直没推开她。 “你喜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唐啁艰涩地说。 施辞忽然心酸起来,她蹭蹭唐啁的脸,柔声道,“你有我喜欢的一切。” 第50章 施辞这天上完课回来,刚一进屋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施海。 他穿一件红黑相间的棒球服,正在和地毯上的秋秋两两对峙,见到施辞,他面色沉沉,也不打招呼,一副不想看她的模样。 施辞也没有主动叫他,她换完鞋,径自去厨房,做沙拉吃。 施海看着她在厨房忙来忙去,也不搭理自己,大声咳嗽一声,施辞没理他。只有秋秋瞅着他,好心不让他冷场,“喵喵”回应他。 施海气得牙痒痒,站起来走到厨房,“哐当”双手拉开冰箱,眼睛去瞟施辞。其实冰箱里没啥他喜欢喝的,他就是想要表达他烦躁不满的情绪,然而他被冰箱的冷气吹了半天,施辞也没看他,自顾自在餐桌拿叉子吃着沙拉,看手机。 他没好气地甩上冰箱门,“咚”一声大响,秋秋又喵一声,两只爪子前伸,弓紧身子。施辞面不改色头也没抬,翘起唇角在打字。 施海憋着一肚子的火,冲到餐桌前,直直地瞪着她。 “我只做了一个人的沙拉,没你的份。”施辞终于开口,淡淡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吃个鬼沙拉!”施海差点要炸,“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施辞看着他,“跟你说什么?” “你!”施海气得脸涨红着,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也没法更新,他在某点的读者们天天评论催他,他也无暇顾及,憋得太狠了,又不能向别人说,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连米雪和丁女士都没告诉,可施辞就是这个态度,简直欺人太甚!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唐啁……”施海气到捶桌,“你还,你还跟我抢!” “她从来都没有答应你,她不是你的。”施辞淡声道。 “是我先认识她的!” “那也是认识而已。” “你!你卑鄙无耻!”施海气到口不择言,“你说,你们是不是背着我早就在一起了,一直在看我笑话对不对!” 施辞倒是不介意被他骂一句“卑鄙无耻”,她望着他,语气冷静,“那倒没有,她还没答应我。” 施海这话一出口也觉得好像有点重,这不是他的本意,听到施辞的回答又愣了一下,他转了转眼珠子回想。 那时唐啁说:“施海,我好像喜欢施教授,我不想瞒着你,所以我不能再跟你补习了。” 他那时不敢置信,“是我理解的那种喜欢吗?” 唐啁没回答,她只低着头说:“对不起。” 会不会唐啁是意识到了他姐对她的喜欢,她不能明说,也不忍心暴露他姐的性向,所以才把事情揽在唐啁自己身上,毕竟在唐啁心里,施辞是很照顾她的,给她介绍了补习,还付了一大笔钱。 唐啁那么善良,她要拒绝他姐,所以才不再给他补习了,也不会选择跟他明说,只能选择这个方式。 绝对是这样!结合施辞这句话,得出的结论是——施辞也被唐啁拒绝了! 施海越想越觉得他推论能够成立,顿时心情阴转晴,她说,“哦……她不答应你也很正常啦,” 他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毕竟……” 毕竟你年纪比她大这么多。就算你是万人迷,唐啁也可能是一万零一那个人。 施辞忽然对他一笑,“不过,我确定她喜欢我。” 施海笑容顿时石化在脸上:“……” 施辞已经吃完了,起身收盘子。 施海追问,“你怎么确定?你耍什么手段了?” 施辞回头盯他一眼,蹲下来朝秋秋伸手,“来,秋秋。”把它抱起来,挠着它的下巴,走到客厅,“你今天来有事吗?就是来骂我?” 施海看着她,那天先后被唐啁和施辞扔下一颗炸弹,他的脑子都变成了废墟。他觉得自己被欺骗,被背叛,他生气,他愤怒。 可此时此刻,施海看着他的姐姐,在他的记忆中,在他成长的路程中,这个大他十四岁的姐姐,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身边,可他总能从她身上得到力量。 开心的时候他想跟她分享,难过的时候他想向她倾诉,其实施辞是他最坚实的依靠,她是他最喜欢的人。 而唐啁,施海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心动的感觉,那时在课间,拥挤的楼道间,他往上抬头,正好她下楼,施海的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就不会转了,时间静止,除了她之外的画面都是黑白,这种感觉跟书上说得一模一样。 后来他们有机会走近了一些,了解也多了一些,到了后来施海也明白,唐啁对于他来说,永远是电影的画面,书里描述的场景,也永远到不了他的身边,他也去不了她的心里。 施海静下心,在这一刻成熟了许多,想清楚事情的缘由,明白爱与喜欢往往控制不住,人力太过渺小,世事总是难以猜测之后,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他站在原地,气质是介于少年和年轻人中间过渡的轻熟阶段,此时面目沉静,身材挺拔,垂眸思考的样子,已经具有了稳重的气息。 施辞也看着他,眉目一软,说:“我知道一时你可能难以接受,可是我得说真话,我是很喜欢她。” 施海抬起头,忽然问:“比喜欢乔莎姐姐还喜欢吗?” 施辞说:“这没有可比性。” 施海微微皱眉,到底年轻,理解也是有限,何况还有不甘和赌气,“喜欢与更喜欢,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施辞叹口气,“我注重的是现在,把过去和现在相比,没什么意思。” 施海努力理解这句话。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你不要想了。”施辞说,“没事的话,就走吧,我等会还有事。”她看了下表。 施海见她一副不欢迎的样子,他其实也不想久留,他也要表明立场,“我能理解你们,并不代表我不生气。” “哦,没事,生你的气吧。”施辞不以为意。 施海吸一口气,“你也不要给我打生活费了,哼,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了。”他在某点更的那本文收益不错,最近也替同门师兄们跑跑腿,有一些辛苦费。 施辞虽然是他姐姐,可也是把他喜欢的女生追走的“仇人”,如果他还接受“仇人”的资助,那他还算什么男人! 施辞看他一眼,看出他是认真的,她笑笑,“哦?长大了。” 这么敷衍的表扬,施海才不想接受,他转身,“我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见你了!” “好好好,随你随你。”施辞又看看表,一手抱着猫,笑盈盈地朝他挥手,他前脚刚迈出门,她就把门关上,施海受挫极了。 反正对上他姐,他就没有胜利过。真让人郁闷,生气,无可奈何。 希望唐啁不要理你,让你多吃一点苦头。 施海气哼哼地想。 他搭着电梯到了楼下,忽然停住脚步,惊讶地看着来人,“唐啁?” 唐啁本来低着头走路,一听声音,抬起头,她愣了愣,有那么一秒,施海看得出她有点不自在。 施海迟疑地盯着她,“你……” 唐啁抓了抓挎包的带子,“我来看秋秋……” 施海不知道该说什么,表情复杂,“……哦。” “那我……” “那我先走了……” 两人几乎同时说话,施海也觉得尴尬,摸了摸鼻子,“嗯,再见。”他先走开了,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唐啁还在原地站着,微微低着头,肩膀单薄而纤弱。 他心生不忍,想上前去,可他不能,硬生生忍住,抬手抹了下自己的脸,再次迈步走开, 他不管了,也不想管了。 唐啁那天晚上并没有答应施辞的见面,准确来说她也没有拒绝,施辞只说了这周,而实际上周一周二两天她们两个都很忙,抽不出时间,直到昨晚施辞跟她说她要出差,让她去看看秋秋,她今天才过来。 其实秋秋也不用特别照顾,施辞早就给它准备自动喂食器,全自动的智能猫侧,秋秋很早就已经适应了,而且还有监控,唐啁随时想要看它都可以。 但是,当面见和当面抱还是不一样的,唐啁坐着沙发兜着秋秋时,这么告诉自己。 秋秋现在已经不是刚发现时那可怜廋弱的一小团,它毛发雪白蓬松,体型大了一倍不止,体重快有6斤了,两只眼睛是水汪汪的碧色,颜值非常高,唐啁揉捏着它毛绒绒的小脑袋,秋秋舒舒服服地喵声叫,她露出浅浅的舒心的笑容。 她今天穿了件灰紫色的卫衣,搭了一件浅紫色棉布格纹长裙,灰色的legging,乌黑的发,花瓣似的脸颊,像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女。 “我明后天去邶理工大学调研,我的一位同校师兄在那里,还有一点其他的事情,这周学校的教研会应该是赶不回来的,也不能确定什么时间回来……”旁边的施辞跟她说着话。 其实也不用说这么清楚的,好像在向什么人交代…… 唐啁轻轻地“嗯”一声,目光仍在秋秋身上。 “等下我把钥匙给你,你拿着,有什么事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要拿吗?会不会不太好? 唐啁只盯着秋秋。 施辞说这两句也不再说话了,唐啁揉着秋秋白绒绒的毛发,替它梳理着。 两人之间一阵寂静。 “都不看我一眼……”施辞忽然轻声说,听上去有点抱怨的意思。 唐啁不由自主地看向她,施辞正看着她,眼里盛满了笑意,唐啁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过了半响,她才低声说:“刚才我在楼下碰到施海了。” “哦,”施辞应了一声,这居然还能碰上,都已经尽快把他赶走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们……”唐啁说了一半,先回答了施辞的问题,“没说什么,就打了招呼。” “嗯。”施辞观察着唐啁的神情,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担忧,她眨一眨眼,“施海过来把我骂了一通。” 对不住了,傻弟弟。 唐啁怔住。 “他骂我卑鄙无耻。” 这是原话,上天作证,她没有添油加醋。 唐啁很少生气,可此时真的觉得心里堵,虽然细想之下,她能理解施海为什么那样说,可是施辞是他姐姐,这话也太重了。 这话也是她导致的。 唐啁有点坐立不安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施辞,笨拙地措辞,“他不该那样说你的,你别放在心上……” 施辞心想我可真坏呀,嘴上却趁热打铁道:“也不能怪他啦,他以为我们背着他早就在一起了……” 唐啁头皮一麻,差点没跳起来,“他误会了!我们没有!” 本来被她按得昏昏欲睡的秋秋被她吓一跳,直起身子,从她的膝盖跳下来。 “是呢,”施辞幽幽叹一声,双眸望向唐啁,瞳仁乌黑发亮,含着一点水光,似乎像是委屈的情绪,“如果我们真的早在一起,那么我被骂也值得了。” 唐啁又一愣,白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绯红起来,不敢接话了,也不敢去仔细看施辞的表情了。 “你都没有答应我呢……”施辞似乎又在叹息。 这样的施辞真让人意外,唐啁以前印象中的施辞美丽,成熟,强大,温柔,自信,性格很好,有时也爱调侃人。而这个在她面前的施辞更要孩子气一点,她也会抱怨,也会以这样……撒娇的,可爱的语气说话。 年上的大姐姐在你面前露出真实的,小孩子气的一面,让人真的忍不住想要去怜爱她。 尤其是当你发觉有能力去怜爱,安抚她,只要你说一句话,只要你同意当她的女朋友。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温柔的陷阱了,心甘情愿地毫无怨言地想要跳进去。 这就是爱情吗? “我……”好像有无数双蝴蝶的翅膀不停地在唐啁的心尖扑闪着,想开口,却又似罹患花粉敏感般有窒息的过呼吸症状,“我……” “嗯?”施辞坐近她。 “我们这样不行吗?”唐啁喉咙发痒,脸颊发烧,“像以前那样相处,可以吗?” 施辞也不是真的想逼她,只是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机会从她眼前溜走。 施辞轻轻一笑,“不可以。” 唐啁疑惑地看她。 “万一你被别人追走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她又不会随便喜欢别人。 反而是施辞,唐啁想,她这么出色,这么完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等着她的青睐。想到施辞也有可能喜欢别人,唐啁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万一不答应她,她不喜欢自己了,去当别人的女朋友了,淡出自己的生活圈,甚至有可能变成陌路人,再也不跟自己见面…… 唐啁第一次想到还有这个可能性,可是光想一想她又要呼吸不过来,这个可能性太过震撼和惊悚,以致于她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如果我不答应你……你是不是要去喜欢别人了?” ok,必须适可而止了。 换做别人,换做其他的老油条,可能会再得寸进尺一步,说是的哦,真的哦,你不抓紧机会我真的会喜欢别人。 施辞不会这么做,她望着唐啁那水莹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盼,有不易觉察的恐慌,还有恐怕唐啁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意,她柔声说:“我不会的。” 唐啁眸光颤颤,那颗泪痣如墨,她眨了下眼,下意识地露出了一点安心的笑意。 施辞的心震动。 是呢,有爱怎么会没有占有欲,反之亦然。她其实不用等那个答案了,唐啁已经告诉她了。 “如果你还不习惯,我们可以跟以前那样相处的,”施辞凝视着她,“只是会有一点点不同。” 施辞有一对桃花眼,秀眉长睫,眼尾略长,微微一眯,便是脉脉切切的情意。她靠近过来,说:“不同的是我会抱你。”她一向言行统一,伸手就把唐啁抱过来。 唐啁还来不及惊呼,已经发现自己坐在施辞的大腿上,她靠过来,揽紧她的腰腹,就这么抱紧她。 唐啁身体本能地绷直,下一秒又放松,不是第一次被她抱了,身体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只是这么抱很奇怪啊…… “嗯,”施辞把头靠在她的肩窝,“我喜欢拥抱。” 唐啁坐在她的膝盖上,她的双腿压着施辞的双腿,裙摆盖着施辞的裤脚,好像小时候被父母抱的感觉。 唐啁有点想笑,“这不是拥抱……” “哦,不是呀,”施辞揽着她一转,唐啁就变成了侧坐在她的膝盖上,与她四目相对,施辞眼眸里都是清亮的笑意,“这样呢?” 唐啁知道自己被逗了,她涨红脸,往后挣脱施辞的怀抱,“也不是。” 她修长的小腿一动,立刻被施辞抓住。 两人倏然一愣。 施辞完全是本能,唐啁脚上的毛绒室内拖鞋早就在挣扎之间掉在地毯上,灰色的legging和她灰白色的史努比船袜之间那一小块脚踝肌肤,白若霜雪,更像隐匿在礁岩深处的珠玉。 唐啁是因为不自在,任谁这个姿势,被人家握住脚踝都会不自在,她想缩回来,施辞不让。 她急得脸更红,又害羞又错愕,“你,放开我……” 第51章 施辞还真松了手,唐啁的双腿快速缩回了裙子,同时很快地往沙发挪动,还没等她坐直了,施辞倾身过去,唐啁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不由己往后倒,几秒之后,唐啁视野的施辞已经在她上面了。 “那你说真正的拥抱是什么样子的?”施辞勾着唇角,她的脸理她还有一点距离,腿挨着她的腿。 太近了,肌肤的细节都可以看得清楚。她的睫毛很长,不是种植的,是天然的长,不算密,鼻子秀挺,唇上的口红掉了一点。 唐啁这才注意到她勾起唇角笑的时候,唇边有一点点梨涡的模样,不仔细看,根本没察觉。 这些细微之处都是性感,都是精致,而且平常外人不会注意,是亲近的人凝视她才会发觉,这是情人的视角才有的专属权利。 情人……女朋友…… 唐啁想到这两个词就不太好意思。 这个角度,这个动作……好像也不太好…… “你先起来……”这个角度压力太大了,唐啁微微侧开脸,不去看施辞的脸。 施辞逗她正逗得起劲,怎么可能放过这次机会,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下去是绝对的赏心悦目:年轻女孩粉起来的脸颊,几缕乌黑的发丝拂在她修长的脖子上,发尾没入她的领口,两截白弱的锁骨若隐若现…… “我刚才说什么,除了拥抱,还有……”施辞的脸俯低一点,她还是有分寸的,没有完全压在唐啁的身上,一只手撑着上身,留出了一点空间,能更好地看清楚唐啁害羞的样子。 这小鸟儿的身体语言非常紧张,双腿在微微发着抖,听着她的话,她侧过头来看她,双眼乌润,皮肤晕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还有什么,你懂么?”施辞更近了一点,贴近了唐啁的脸。 唐啁脸上的粉色迅速地泛滥开来,喉咙干燥,说不出话来,她们的距离近到可以呼吸到彼此的呼吸,唐啁的心跳越来越快,差点要崩溃了。她的眼神就像融化的热巧克力,滴到自己的脸上。 她应该说什么呢,她让她放开自己,让她起来,这个女人都不会听她的。她该怎么办?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她说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我很想这样抱住你,也想亲吻你。” 她说过这句话的。 所以她现在是想…… 唐啁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去。 以前没特别注意施辞的唇,她的唇瓣不薄不厚,唇角天然有微微上翘的弧度。这人平常也挺爱笑的,也爱调侃她…… 现在想起来,更像是调戏…… 唇角漾着笑意,那模样,很…… 唐啁的思维瞬间中止,因为施辞抚上了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觉温温的,痒痒的,她不敢动,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要说自己没想法,恐怕这是自欺欺人。施辞想,唐啁就在她的身下,面孔晕红,眼眸扑闪着,那颗茶色的泪痣,就像荷叶的新露。 怎么能不动心思呢? 她的指腹摸过唐啁的脸,摸到她细黑的眉毛,想要碰触她的眼睛,想要亲吻她的泪痣,想要亲吻她的唇,她的下唇比上唇要丰厚,小小的,适合深吻吻到肿起的程度。 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施辞往后一退,笑着说:“好啦,不逗你了。”伸手拉她起来,很快就就放开,唐啁懵懵地坐起来,眨了下眼,勉强笑了笑,似乎松了一口气,伸手拢拢头发。 施辞瞧在眼里,心里暗自喟叹一声。 果然戒心太强了。 一时两人坐在沙发上,都没开口,只有被冷落的秋秋在她们脚下轻声叫唤,吸引着她们的注意力,唐啁把它抱起来,秋秋爱娇地蹭她的手背,翻过来躺在她的膝盖上,示意她给自己挠肚子。 唐啁心软地满足它,秋秋立刻乖巧,舒服地躺好眯起眼。 施辞再叹一口气,什么时候啾啾也能像秋秋呢? 唐啁悄悄地用眼尾瞄了眼施辞。缄默而微妙的氛围笼罩着她们,唐啁很不习惯,她犹豫几秒,终于先开口,“钥匙……我先拿着,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施辞看着她笑开来,“可以。” 她只是露出了笑,像以往的许多次,唐啁却下意识偏开眼。 两人之间又不说话了,并排在沙发上坐着,离得不远在,中间隔着寂静,还是寂静。 唐啁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自己是不是该说走了,秋秋也看了,钥匙也说要拿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的理由了。 可是…… 好像有点舍不得…… 心念一动,她抬眼去看施辞,被她捉个正着,她也正看着她。 盈盈对视,脉脉不语。 “你可以大大方方地看我,不用偷偷摸摸的。”施辞轻笑。 唐啁脸又发烫,眼睛撤回来盯秋秋。 谁看你?谁偷偷摸摸看你?谁要大大方方看你? 这些情绪,这些心理太陌生了,感觉也有点矫情了。 她吸口气,挠挠睡熟的秋秋,放到沙发上,站起来,“我拿钥匙……我得走了。” 跟她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我要走了,我想走了,我得走了。施辞跟着起身拿钥匙给她,心情难免有点郁闷,也有点气不过,又呆又不会调情,偏偏自己还甘之如饴,又不是十三四岁情窦初开,一把年纪了还要体验这种新鲜的情绪。 这女孩,实在是…… “你路上小心,天气冷,要记得带够衣服。” 她听到唐啁对她说着话,她的视线低垂,发顶乌黑,裙摆下的两只帆布鞋现出圆圆的一角,乖巧娴静。 施辞突然心软,点头,“好。” 唐啁这才移动脚步,帆布鞋迈动着小步子,裙摆擦过施辞的包裹在裤子的小腿,那截布料又兜回来,泄露了穿着的人的小心思。 呼吸占领彼此面前的空气。 一半是自己睫毛的阴影,一半是施辞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蓝灰色的毛衣,像清晨半亮未亮的天色。 该不该去抱抱她? 想不想去抱抱她? 能不能去抱抱她? 如果去看她的眼睛,是会增加勇气,还是会丧失? 唐啁不够胆量去细究,已经决定临阵脱逃了,不料越过施辞的前方时被她拽住手,再次被她拉近怀里。 唐啁动作一滞,脚尖只动了动,就不挣扎了,有种被抓住了认命的感觉,施辞看着她弯下去的脖颈,从乌黑的发间透出那微红的耳朵,低头轻咬了下。 “要想我。”她轻声说。 施辞隔天已经在邶理工的大学里,不同于南方的潮湿,北方的冬天的寒冷非常干燥,风刮在脸上不太好受,像微微刺痛的小刀子。 施辞卷好围巾,从会议室出来透口气,她走在校园里,淡灰的天空下,尽是叶尖枯黄的树。 路过的年轻学生是一派的青春靓丽,倒是不错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下,她一看,是唐啁给她转的账。1200元。 她微微皱眉。 唐啁的私信已经来了,“请收下。” 施辞停住脚步,开始想她这个请字背后的含义。 “不收会怎么样?”她回。 那边好长一会儿不说话。 半响,就在施辞耐心要耗尽的时候,那边发过来几个字, “施姐姐。” 施辞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等等,她缓过劲来,好好想了一下。 明白了,点了这个转账。 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学生的笑语,裹着阳光的风,吹到那发黄的叶子晃悠悠的,一下子落在她的脚边。 施辞笑一声。 她那时就应该把那傻啾啾的耳朵咬得再用力一点。 她是34岁,不是14岁。 要命了,这种扑通扑通的感觉怎么回事…… 第52章 唐啁看着手机里的微信,她和施辞的通话记录非常非常长,而她已经翻看过几遍。看久了,精神都有点恍惚,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南方的冬天阴冷阴冷的,非常潮湿,北方应该也很冷,很干燥,不知道施辞能不能适应。 所以现在施辞已经是她女朋友了,女朋友?女朋友…… 这个称呼还是觉得有点懵。 还是很不真实的感觉…… 周五晚上,天黑得很快,她在食堂吃完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几对拥在一起的情侣。以前都没留意,学校的情侣居然有这么多。 她缩了缩脖子,今早太冷了,随手就抓了施辞给她的围巾围了起来,这条品牌的围巾仿货多不胜数,张梓楠都没看出是真品,她还摸着说,“哇!这也太像真的了!” 这周末张梓楠和男友出城去玩,本来想约她一起去的再次被她婉拒。 “什么时候你才谈恋爱啊,我们好doubledate!” “有生之年我能等到这天吗?” “每次周末留你一个人我都好心痛哦……” 唐啁想起张梓楠夸张的语调笑了笑,把脸埋进围巾里,加快速度朝宜修楼走去。 宜修楼下早上和晚上的时间都不缺等候的男生,暖黄色的路灯光下,年轻等待的面孔边盯手机边等着人已经是见惯的场景,唐啁也习以为常了,刚要进大门时似乎听到有人叫她。 她迟疑地停下,细听,果然是她的名字,但是是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她转过身子来, 目光寻找着。 校道对面的树下站着一位高挑的戴着墨镜的女人,见到唐啁转过身来,她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看了她一下,再看了看手机,回到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唐啁不适应地皱皱眉,确定不认识,想要转身再次被叫住了。 “唐啁,没错吧?”那个女人朝她走过来,取下了墨镜。 天气这么冷,这女人只穿着棕色短款流苏毛衣,高腰皮裙,高跟黑色大长靴,小烟熏眼妆,浅绿色的美瞳配合着红艳的唇色,精致得像杂志走下来的模特。 唐啁点了下头,“我是。” “你不认得我?嗯……”女人看着她露出个有趣的笑容,“我叫雯雯,是施辞的前女友。” 唐啁愣了下,那几个字进了耳朵,而随之而来的是嗖嗖的冷风。 “找个地方聊两句呗。”雯雯笑着对她眨眨眼。 唐啁看着她好几秒,终究还是点了下头。 这个“聊两句”时间很短,也不过前后二十分钟, 雯雯打的车一到,她坐了进去,车子在萳大的校道上飞驰,葱郁的树荫之间露出教学楼的影子。 这个她陌生的地方,是施辞工作生活的地方。 那时她和施辞交往的时候,她极少来萳城大学,倒不是施辞不让她来,而是她自己心里抵触。 谈过那么多次恋爱,施辞是她唯一的女人,也是最尊重她的一个。跟她在一起时,雯雯知道施辞那些朋友看不起她,认为她们不属于同一个圈子,可施辞从来不会,她也不会强求自己喜欢她的朋友,相反,施辞不排斥她的朋友,也愿意进入她的朋友圈。 有好几次,施辞陪着她应酬,即使是雯雯,也知道施辞非常忙,可自己需要她的时候,她都会在。 有时她玩太忘形,不管多晚,施辞也会开车来接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雯雯把车窗放下来,清冷萧索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戴上墨镜掩饰着发酸的眼眶。 她滑开手机,相册里有一张施辞牵着唐啁的照片,是陈一壹给她的。 照片地点是在“heat”,施辞侧眼凝视着唐啁,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看上去熟悉又陌生。 唐啁的正脸拍得很清楚。 长得漂亮没什么,她见过的漂亮女孩子多了去了,可唐啁身上格外有说不出的气质。 今天当面见了,她还是形容不出来。她发现自己不讨厌唐啁,连她都控制不住地想多看她几眼。不讨厌,也讨厌,也嫉妒。很复杂的感觉。 很奇怪,好像她一下子明白了施辞为什么会喜欢她。 施辞看唐啁的眼神,她对唐啁露出的笑容,雯雯没有见过。 雯雯的眼眶再度酸涩起来,一滴眼泪先流了下来,第二滴迅速而至。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删了这张照片。 她比谁都清楚陈一壹为什么把这张照片给她,那时她和施辞在一起,雯雯明里暗里都吃了她不少挤兑。 呵呵。 她冷哼一声。怂货。 这么多年在施辞身边,真以为施辞不知道她的心思么? 她要真的明着表白追求,雯雯还不至于看不起她。在背后搞这一套,把自己当电视剧里恶毒女配使唤,真以为说两句挑破离间的话,自己就会中计? 她来见唐啁纯粹是自己的好奇,见到了就可以了,以后的事情她才懒得管。 雯雯翻到通讯录,停顿在施辞的手机号码。 备注是——字典baby。 那时她在施辞怀里娇嗲地说话,“你爸妈给你们姐弟取名太奇怪了?你叫词,你弟应该叫诗,哦,不,那就跟你们的姓重叠哈哈哈,那你弟叫施歌才行。” “噗。”施辞笑着看她,“辞海是一本辞典。” 雯雯开始不信,去百度后才知道是真的,她窘道:“又不常用,我们都是用《新华字典》,我不知道也正常……” “嗯,你说得对!”施辞忍着笑,“很正常。” 雯雯气死了,扑过去咬她,被她揽住亲吻。 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她早已摘掉了墨镜,指尖划过“字典baby”这几个字。 是她不好,是她不懂得珍惜,是她耗尽了施辞对她的心意。 在这一刻,雯雯终于听清了心里的声音。 她咬着唇,弯下身子,躲开了司机的视野,不出声地任由自己哭了一会,在泪眼模糊中,删掉了那行数字。 你很喜欢那女孩吧?希望她也能一样的喜欢你,希望你幸福。 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你这一页我就真的要翻过去了!不会再让你在我心里出现!我要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雯雯戴上了墨镜,重新坐直,仿佛没事人一般,只有微红的鼻子泄露了她的情绪。 唐啁回到宿舍,觉得很累,洗了个热水澡出来,脸颊温热,舒坦了不少。往常这个时候是她学习的时间,今天她却不想学了。 宿舍里日光灯光有点苍白,她自己坐了一会儿。 那会儿,施辞的前女友和她就在宿舍楼旁边的小花园里站了一会儿。 施辞的前女友,那个叫雯雯的女孩很长时间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她。 很久,她才问,“你有没有20岁?” “我21岁。”唐啁言简意赅道。 她淡淡地嗤一声。 “我没别的意思。”她又说。 没别的意思还过来找她?唐啁是不信的,只不过她没有处理过这种事,只能以静制动,对方不说出意图,她也不会主动说话,只是这位前女友很奇怪,她也不说话。 半响她又说,“施辞身边那个陈一壹,你没事不要跟她接触。” 唐啁一怔,脑海里有点印象,她迟疑了一秒,没说话。 “好了,走了。”她摆摆手,态度不算友好,倒也可以忍受。 唐啁按捺不住好奇心,低声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分手?” 雯雯转过来来看她,看不清她掩盖在墨镜后的眼神,她忽然莫测地一笑,“还能什么,她不喜欢我了呗。” 唐啁回过神来,这灯光刺得眼睛发痛,她觉得累,关灯,爬上床去了。 灯一关,满室寂静。 她和张梓楠的这个宿舍在最后面,属于被分配剩下的,位置不太好,夏天太晒,冬天太冷。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班级,真正住在里面的只有她和张梓楠两个人,而在宿舍时间最多的只有她一个人。以前唐啁觉得一个人安静自由,这是属于她的小天地,现在一想,除了这个地方,她再也无地可去。 隔壁宿舍还没睡,她们好像在看电影,笑语连连。 窗外的风在呼啸,有树枝摇晃的声音,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可能会有雪。 邶城好像还没下雪呢。 “要想我。”施辞说这话的时候,咬了一下她的耳朵,要自己一定要记得似的,她的嗓音里都是笑意。 她确实在想她。 第53章 周六的早上,气温骤降,唐啁起床就觉得不对劲,头重脚轻,鼻子不通气。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泡了两包小柴胡冲剂,去图书馆兼职,一整天头晕脑胀都没有精神,到了晚上,她早早上床,昏睡了一晚,隔天起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鼻塞呼吸不了,嗓子疼痛。 她翻出了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感冒药,看了下还没过期,就吞了,去教室学习,效率很低,到了晚上,突然烧了起来。 唐啁很少生病,可这次看来是来势汹汹了,她感觉自己整个脑袋像一颗快要爆炸的石榴,动作缓慢地裹了她最厚的外套,穿了鞋,下楼准备去校医院。 外头风冷夜浓,她走得很慢且小心翼翼,几乎是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的, 到了医院一量已经烧到了39.5度,要吊水。 坐在医院的塑胶椅上,昏沉沉的。输液室里灯光昏白,阴冷阴冷的,只有她一个人。唐啁靠着椅子,兜里的手机静静地躺着。她拿出来翻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施辞这些天估计太忙了,只发了三条。 ——我师兄胖了。附上一张偷拍图。 ——这里太干了,我想回萳城啊! ——邶城下雪了,飞机大概会晚点。 最近一条私信是傍晚的时候了,或许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唐啁疲惫地闭上眼,暂时休息一会。 过了一会儿,光滑的地板传来鞋的声音,唐啁一下子惊醒,有个身影在面前一晃。一个男生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额头贴着白色的退烧片,正在朝护士撒娇,“小姐姐,吊水我还可以贴着这个吗?” 护士给他扎针,被他语气逗笑,语气温和道:“你想就贴着吧……” “要吊多久啊,我可以叫我女朋友来陪我吗?”男生还在撒娇。 “一个小时多一点吧,你可以叫她过来。”护士说。 “这么长啊,可我怕她会无聊……” “……随你吧。” 护士走后,男生大大咧咧地坐着,一手吊着针,一手发信息,中间抬眼看到唐啁,对她笑了下,“hi,病友……” 唐啁不理他,仍旧闭眼休息。 过了没多久,应该是男生的女朋友过来了,两人在对面卿卿我我。 “我带了一条围巾过来,可以包住你的手,这样就不冷了。”女孩子很细心。 “谢谢宝宝。”两人几乎面贴面说话。 “给你靠一下。” “好啊!” 唐啁睁开眼,男生靠在女孩子的肩膀,两人腻腻歪歪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他打吊针的手被一条玫红的围巾包着,非常显眼。 唐啁瞟一眼自己扎针的手,几条青紫色的细筋浮在手面上,整只手掌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仰头瞧一眼吊瓶,还有大半瓶的液体。 她实在疲懒得很,额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又觉得冷,无意识地缩紧了双肩。 “你要不要喝口热的,我在宿舍泡了姜糖水哦。”女生拿出一个玫红色的保温杯,倒了一点在杯盖。 “谁要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啊?”男生语气嫌弃说了一句,下一秒就笑着撅起嘴咬住杯盖。 “你赶紧喝了,不要玩,哎呦,你讨厌啦……”女生笑起来,扫了一眼对面的唐啁,“人家要笑我们了。” 男生只是笑,喝了水,女生把杯盖收起来,两人凑在一起就旁若无人地接起吻。 唐啁:“……” 她移开眼睛,感觉头更晕了。 亲完后,女生笑着捶了他一拳,掩着嘴笑,男生也看着她笑。 唐啁忍不住用余光瞄他们,这样就是谈恋爱的样子?这会是什么感觉 男朋友,女朋友…… 唐啁还没有真实感,就算施辞已经强行把这个概念植入她的脑海里,但还是没什么实际的画面。 可是真的没有吗? 施辞的笑颜一下子就跳出来,连她发的那些文字信息,也仿佛她笑着在面前说话。 还有她的怀抱,她的……亲吻…… 没没没,不算吻,但是耳朵是真被咬了…… 她真的在想施辞。 她不在自己身边,感觉很遥远,别人口中的她也离自己也很遥远。 她了解的是那个温柔体贴自信,偶尔有一点调皮的姐姐,而她并不知道这个姐姐作为女朋友的样子。 ——“还能怎么,她不喜欢我了呗。”雯雯这句话在脑海里响起,唐啁的头更痛了,她揉揉太阳穴。 “嘿,你没事吧?”对面的女生走过来,在旁边的饮水机倒了一杯温水给她。 唐啁有点意外,“谢谢。”感激地牵起嘴角向对方一笑,接过了水,喝了一口。 “同学,你不叫你男朋友过来陪你吗?”打吊针的男生扬声问。 唐啁怔了下,没回答。 “你别多管闲事啦!”女生坐回他的旁边。 “我讲真的!”男生打量唐啁,笑得格外和善,“你是哪个院的,没男友吗?介绍我哥们给你好不?哎。他体院的,一米八五,可受欢迎了……” 唐啁垂眸看着自己的杯子不说话,还是女生揪住他的袖子,他才不再说了。 一共要吊两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唐啁缩在椅子上迷糊过去了,也没睡熟,中途一个激灵醒过来,身体都僵了。 对面的男生靠在女生的肩膀上打盹,那个女生也突然醒来过来,第一时间就去查看男生的吊水,她小声说:“还有一点点……” 然后她看过来,惊呼,“哎!你的手!回血了!” 唐啁的手都没有知觉了,那条透明的细管有一节已经变红了。 “哎呀哎呀,我去叫护士!”女生跑了出去,一阵忙乱之后,唐啁和对面的男生都换了新的点滴瓶。 输液室再次安静下来。 唐啁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应该挺晚了。校医院里也很安静,除了输液室的灯亮着外,其余都是灰暗的。 朝外看出去,是一条黑暗的长走廊。 自从母亲过时候,唐啁有一段时间对医院很排斥,在外面看到医院的标志会绕道,避免一切机会看到穿白大褂的人。 这样的夜晚,又让她想起那些在医院的夜晚。 深夜的住院部,长长的走廊,有临时加的病床,家属们租的折叠床,头顶是花白的灯。空气是消毒水和空调混合的味道。 没有一个夜晚是悄无声息的。 有巡房护士轻轻的脚步声,入睡不了的病人或者家属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还有某些不明的鼾声,这些的这些都构成了一个特有的世界。 这是普通的安全的夜晚。 最怕的是事发突然。 有次唐啁睡懵了,被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惊醒,她的折叠床被撞了下,她头重脚轻爬起来时,就看到有病人被推了出去,依稀听到了一个床号,她吓得追上去,扑过去一看才看清是妈妈的隔壁床。 那时庆幸,后怕,担忧,无措,还有狼狈的心理一起涌上来,头晕目眩,她没站稳,摔了一跤…… 唐啁眨去眼眶里的湿润,外头仍然是一条暗寂的走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打完点滴她的烧已经退了,拿了药,出了校医院,她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十点了。 微信里有施辞的一条微信,是一个小时前的了,“刚下飞机。” 唐啁觉得更冷了,缩着肩膀打了个寒噤,慢慢地朝宿舍走去。校道上没有什么人了。 手机响起来,唐啁看了屏幕上的名字好几秒,才接了起来。 “睡觉了吗?”施辞熟悉的声音涌进了耳朵里,过了点轻快的笑意。 唐啁不知怎么地哑了哑,顿了顿才说,“……还没。” “还在学习?” “……” 唐啁低着头,嗯了一声,在校道旁的大理石椅子坐下,牛仔裤缩上来,这才发现自己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 “我在车上,估计还有半个小时才到。”施辞又说,“总算回来了,我的天,我真受不了邶城的空气。” 她在跟她聊天,说一些日常的琐碎,这些话仿佛有魔力,唐啁不知不觉翘起了唇角。 “怎么有风声?你在外面?” 施辞察觉到了。 唐啁的心悄悄地攥紧了。 “……我在阳台呢。” “这么冷,快进去吧。” “……嗯。”旁边路灯昏黄的灯照进她的眼里,微微涩痛。 施辞静了静,突然轻轻地笑了下,仿佛歌曲中的最精彩的副歌来临前的停顿,她说:“啾啾有没有想我?” 唐啁的心“咚”地一声被击中,随之而来的是泛滥的痛意,她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完全可以看见,施辞说这话时那眼角眉梢迸出来的笑意,她凝视的眼神,她微烫柔软的嘴唇,留在她耳朵的热意。 通话结束后,唐啁仍然静静地捏着手机,忽然,她闻到一点微冷的湿意,她仰起头,有凉凉的东西落入眼眶。 紫黑的夜幕中,瞬间飘满了洁白的碎粉,漫天飞舞的雪。 像浓而密不透风的黑,陡然被炸开了一点白,一隙光透进来。 这是她21岁这一年的初雪。 唐啁眼前渐渐模糊,浓黑的睫毛全然湿透,眼泪涟涟。 一个人没关系,一个人不痛苦。 有人爱,自己也爱,才痛苦。 第54章 施辞在邶城呆了几天,各种会议,周末的时候和她的师兄参加了好几场饭局。累得很,都是老男人,吃的也不好,空气又干,对她的皮肤十分不友好。最最最重要的,她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唐啁。 不在一个城市后,才觉得在一个校园里有多么好,即使不见面,每天早上醒来,自己的小女友也在同一时间醒过来,她起床,洗漱,拿课本,去食堂吃早餐,再早读。 她完全能猜到她的日常节奏,这种感觉太幸福了。 她在邶城的几天忙得没机会给唐啁打电话。不,她是有机会的,晚上回到酒店想给她打的,可要不就担心影响她学习,要不就在期待唐啁给她打过来,最后也没打成功。事实上她一直在等着那就“施姐姐”的后续,然而等啊等啊,结果是——没有后续? 施辞有点郁闷,也不去逼她,想着回萳城再说。发了微信唐啁没有回后,施辞就发觉有点不对劲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心里有点焦虑。 那天临走前,邶城下雪了,在机场里,她看着漫天的飞絮给唐啁发信息。 她还是没有回。 施辞叹口气。 “哎,下雪了,姨姨。过来看。” 很年轻的女孩子声音,穿着淡蓝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脚下一对白色球鞋,清新可人。 她拉着一位比她年长的女性,指了指外头的雪景。 女人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如丝的黑发半挽着,施辞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秀致的侧脸线条,声音像一泊流动的泉水,“飞机恐怕要晚点了。” “那我可以多跟你呆一些时候啦。”年轻女孩子面颊上都是笑容,软白的肌肤,泛着微光的眼神。 “我过几天就……”女人搂住她的肩膀,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了一点。 施辞一开始没留心,以为就是一对颜值高的阿姨侄女,无意间看到她们在垂着的袖口下十指交扣的双手…… …… 她恍然,原来如此。 那年轻的女孩暗自揪了下女人的衣袖,女人凑近,女孩微微踮脚,在她的脸颊飞快地亲了一口,两人相视笑了笑,走开了。 施辞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飞机晚点,等她回到萳大的校园里,放下行李箱,歇了一口气后,她回想在车里打的那个电话。 那只小鸟儿可能真的发生什么事了。 施辞的目光穿过窗外的雪丝,越过树梢,落到了她看不到的宿舍楼。 她坐不住了,拿起钥匙出去。 唐啁是在敲门声惊醒的,她懵懵地半直起身来,手机也在振动,是施辞的电话,可门口那个叫她名字的声音听上去也是施辞的。 她是不是睡糊涂了? 施辞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她的门口和电话里? 她刚一起身,感到一阵眩晕,嗓子眼疼得厉害,咽了咽口水。 敲门声就停了。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唐啁接通,施辞说:“我在你门口,你慢慢下床来,不要着急。” 是真的,施辞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也能听到她在门口说话。唐啁爬下来,拿着手机开门,果然门口站在是她。 她见到自己,才把手机放下。 她走进来,唐啁愣愣地看着她。 施辞看着她皱眉,抬手探了探她额头,“生病了?” 格子毛呢西装,牛仔裤,高跟短靴,非常的高,宿舍的光打在她的头顶,像舞台的光线,照得她耀眼又温暖。 可她自己,穿着一整套粉色圆点的珊瑚绒睡衣,病容憔悴的。 施辞的目光在房间扫了一圈,准备地落在她的书桌,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唐啁顺她的视线看过去,书桌上的透明塑料袋里包着她吃剩的半块馒头,旁边是医院开的药。 她刚才从医院回来,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不能吃药,在宿舍里找了一圈,没有合适的食物,不是方便面就是偏辣的零食,最后还是在她的包里找到了一个压扁的馒头。 撕了一块放在热水里泡软,她吃了,之后再吃了药,就上床睡了。 本来没什么,现在看上去有点狼狈,唐啁下意识地往她面前一站,想挡住书桌。 “换衣服,到我那边。”施辞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也是少有的严肃。 “……”唐啁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那不换了。”施辞抓起她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给她披上,拉直衣袖,示意她,“穿好。” 唐啁脑子里还在处理施辞突然出现的原因,身体却乖乖地照做。 “你的手……?”施辞拉过她的左手,“怎么了?” 她的血管太细,刚才打点滴的时候回血了,所以现在左手背有一小块淤青的肿包。 “我……”唐啁说得很艰难,没去看她,“……” 施辞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 唐啁一怔。 两人沉默,唐啁低下头来,棉拖鞋头那两只粉色的兔子局促地挨着彼此,和她们的主人一样不知所措。 突然,视野里出现了施辞纤长细白的手指,她捏住她衣服的下摆,替她拉好拉链。 唐啁有些恍惚地望着她矮下来的动作,看着她光滑的额头,长长的睫毛,露出了一边长长的金色耳坠,是一片金色的叶子形状,嵌着一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盈地摇曳着。 “把鞋穿上。”施辞拿过她的帆布鞋。 就这么穿吗? 唐啁看着她粉色的圆点睡裤,有点发窘,可还是把两只脚塞进鞋子里。 “至少,不能穿着毛拖出门吧。”施辞蹲下来,替她系鞋带。 她的语气里有点无奈,更多的是温柔。 唐啁咬了下唇,很多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堵在心头,刺激着她的泪腺,她很不适应今天这样的自己,特别的脆弱,特别的幼稚。 施辞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带好手机,药,钥匙就可以了。走吧。”这下不等唐啁的回答了,牵着她,替她关灯,锁好门就往楼下走。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好多宿舍的灯都关了,应该是睡眠时间了,只有楼道的灯一盏一盏还守在岗位。 一直走到楼下,唐啁才想,已经熄灯门禁了,恐怕不那么容易出去。 “等我一下。”施辞跟她轻声说了声,唐啁看着她走进宿舍老师的值班室,唐啁跟着走几步,看到宿舍老师客客气气地,笑着对着施辞说,“没关系,她们院的叶老师刚才打电话过来了。” 没几秒,施辞就转过来,重新牵起她,“走吧。” 外面还在下雪,冷风一下子兜脸灌过来,唐啁缩了缩脖子,施辞捏着她的手一并揣进自己大衣的兜里,“刚才走得太急了,本来应该开车来的。” 她真的是走得急,出了门才边走边计划,首先给叶青芜打电话,请她这个外院的辅导员出马,查一下值班的宿舍老师,并找理由让她进去。 其次想着跟唐啁解释她突然过去的理由,毕竟没经过她的同意。算了,被她责怪也好,谁让她是年长的那个,脸皮厚的没什么。 如果没什么事那就好,如果有什么事,那么更应该过去。可进了宿舍楼,打了好几个唐啁的电话,她都没有接,施辞才真正担心起来。 这小鸟儿生了病也不跟她说,一个人跑去打点滴。那时她们正通电话,她居然还不跟她说,宿舍里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 施辞又生气又无奈,到了最后被满满心疼的情绪所取代。 万幸,她赶过来了。 她垂眸去看那只小鸟儿,她的脸挨着自己的肩膀,脸颊透着病弱的红晕,睫羽微敛,静静的,乌黑的发丝缀着雪花。 施辞瞄了眼她的脑后,她这件羽绒服外套有帽子,她伸手给她戴上,唐啁扬眼看向她,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眶微红,我见犹怜。 她忍不住握紧了衣兜里她的手指,心软极了。 深夜的校园空旷寂静,连雪都是无声的。 “啾啾,你可以向我撒娇的,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你相信我。” 施辞的声音,轻轻的,就像雪花落在他们中间。她们一并牵着走,呼吸,脉搏,都是同样的节奏,已经分不清彼此。 唐啁本能地吸一口气,睫毛渐渐湿润,夜空飘舞着无数的雪花,像童话的世界。 好美。 像幼时第一次见到雪的那种惊喜新奇,她走在父母的中间,牵着他们的手,在外游玩回家,父母宠爱地微笑地低头望着她,跟她解释,“啾啾,这就是雪哦。” 那是她最珍贵的时刻。 现在也是。 没有关系,哪怕施辞以后不喜欢她了,哪怕她们没有童话般的结局。在这一刻,她来找她,把她带走。这一刻,已经够她撑着走很久很久的路了。 第55章 “37.5度。” 施辞换好衣服,铺好了床出来。 沙发上,啾啾和秋秋一起睡熟了。她拿着额温~枪~测了唐啁的温度,还有点低烧。女孩阖着双睫,呼吸轻微,感冒药发挥了作用,她睡熟了,黑软的发丝贴着沙发,身上盖着羽绒服,细白的交叠在一起的手腕不盈一握。 有颗圆圆的毛绒绒的脑袋在她怀里钻出来,原来这只秋秋在假睡。施辞把它抱出来,秋秋还想抗议,施辞朝它嘘一声,“不叫的话,明天吃你爱吃的鱼罐头。” 秋秋动了动尖尖的耳朵,在空中踢了踢爪子,喵了一声。 “我就当你听懂了,要乖。”施辞揉揉它的脑袋,在它进一步撒娇之前,把它塞进猫窝。 施辞拨开羽绒服,把唐啁抱了起来。 她并不重,珊瑚绒的睡衣让她抱起来软绒绒的。施辞一路抱着她到卧室,这小鸟儿无知无觉蜷在她的怀里,秀发黏在她的衣袖上,随着施辞把她放在床上的动作,几缕发丝滑了下来,在空中留下依依不舍的痕迹。 施辞留了一盏暗暗的壁灯,在床的另外一边躺下。 上一次与人同床共眠是什么时候了? 她不太记得了。 自从乔莎过后,她极少和接下来的两任恋人过夜,和她们也没同居的经验。 一般来说,恋爱的流程不是这样的。先接近,亲吻,相亲,再共床。不过和唐啁,可能没有固定的流程。 施辞看着唐啁的睡颜,淡橘色的光倾斜而下,笼罩着她们,身上落了大片的阴影,而年轻的女孩的面孔线条非常清晰可人,像一朵名家油画上的花。 这么近,可以看见平常未见的细微。 施辞靠近,吻了吻她的额头,吻了吻她的花朵。 隔天唐啁醒过来,只有她一个人,房间幽暗,壁灯的光亮着,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在何地。 床很舒服,她从未睡过这么舒服的床,这垫子无比契合她的脊椎。她揉了揉眼睛,打量着四周。装饰简单,低调,又有一点华丽。 床头贴着一张便签,“我去上课,已经帮你请好假,厨房锅里有粥,吃完再吃药。” 唐啁掀开被子,脚下地碰到软绵的地毯,拿了便签。 这是施辞的卧室。室内有燃过的香薰蜡烛的余留的薰衣草气息。 唐啁爬起来,踩在地毯上,拉开了窗帘,外头是阴天,烟雨蒙蒙。 她走进洗手间,盥洗台边放着未开封的牙刷,杯子,一套叠得整齐的睡衣,还有……干净的内裤,以及一张新的便签,“昨晚半夜你出了汗,可以快速洗个澡。衣服都是干净的。” 唐啁咬了下唇,脸颊蓦地一烫。 睡衣是很舒服的棉质,淡淡的粉色上有桃红色的图案,唐啁以为是花瓣,细看才发现是一只只小小的胖态可掬的猪。领口不低,只是她昨晚穿着睡衣出来就没穿内衣,现在中空有点不习惯。 唐啁走到厨房,饭煲里果然温着粥,是瘦肉粥。餐桌上放着她吃的药。 施辞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唐啁吃了粥,走到施辞的饮水机。抹茶绿的颜色,是某款网红饮水机,这个颜色是限定色,水温保温在60度,适合她吃药。 还有一张便签,“低烧要多喝水。” 唐啁静静原地呆了一会儿,手里三张她的便签,字体微草,却很好看。 水倒入杯子发出了汩汩而动的声响,她的心也滚烫起来。 施辞下课后被学生围住,耽误了一些时间,她想起来问,“附近是不是有一家xx的汤店?” 学生们一听就知道了,还有学人自告奋勇给她带路。 施辞不常来学校周边的店子,打着伞,在雨中来到店门一看,很长的一条队,她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愣了愣。 她实在太惹眼了,不少排队的学生回头频频向她投注目礼。 前头有两位女生认出她来,切切私语交流了一下,才跑到她面前,“施教授,你要买什么,我们排在前面,我们帮你买。” 不是她的学生,施辞认不出来,她笑一下,“你们是?” “我们是本科三年级经济学1班的,您可能不认得我们,你排到我们前面吧,不用等太久,快到我们了。” 要是往常她一定会婉拒,可是今天,那小鸟儿还在家里等着她,她得尽快赶过去。 现下她当机立断,笑道:“谢谢你们,那这样吧,你们还有排在后面的同学就由我请客了。” 学生们哗然,天上掉下免费的午餐,“哇!”十分乐意且迅速给她让出一条道。 “给我一个……”施辞浏览了木牌上的菜单,“乌鸡汤,还有栗子鸡汤……” 上回那个茶树菇老鸭汤她真的吃怕了。 店员给她舀汤的时候,施辞“咦”了一声,“你家是这种一次性的汤罐吗?” “也有好一点的,不过要加两块钱。”店员说。 施辞心一动,“那就加吧,要两个。” 店员爽快地答应,麻利地从里头拿了两个一次性汤罐出来。 施辞一看,心里暗道果然。这一瞬间很多情绪涌上来,她勾唇笑起来,阴雨湿冷的天,她的眼睛里淬了阳光似的。 她心情非常愉悦地付了款。 店员愣住,“老师你真给后面的人付钱啊。” “嗯,对,这钱用到哪位为止就看缘分啦。”她回头笑着说。 后面排着的长队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施辞拎着汤罐,又问:“请问哪里有饭团卖?” 人群里嬉笑声连连,年轻的学生们觉得有趣,争先恐后地回答。 萳城今天的温度很低,施辞回来的时候雨变大起来,她裹着一身湿气进了门。 首先跑到玄关迎接她的就是秋秋,秋秋后面跟着啾啾。 “晚了点。”施辞笑着道,淡粉色很衬年轻的女孩子,四肢纤细,头发柔软地垂落下来,覆到嫩白的锁骨。 有人迎接的感觉真不错。 唐啁上前接了她手里拿食物,她的手包,施辞一笑,打开玄关的鞋柜,换鞋。 唐啁把袋子拿到餐厅,打开一看便愣住了——汤和饭团。 施辞已经走了进来,心照不宣地对她笑,唐啁对上她的目光,忸怩地转开眼。 两人吃完了午餐。 唐啁倒了水,看着药犹豫。喉咙没那么疼,精神也好一些了,只是这药吃了她就昏昏沉沉想睡。 施辞看在眼里,刚才测过她的温度,已经是正常的,“医生开了三天的药吗?” “嗯。” “你才吃一天的量,是不是怕苦?” 当她是小孩子嘛?唐啁低头道:“不是,这药吃了想睡觉。” “那正好趁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乖,吃了吧,想睡就进去睡好了。” 果然语气像对小孩子。 难道情侣之间是这样子的? 唐啁睫毛闪了闪,有点不自在地转了转杯子。 施辞看着她低垂着微粉的脸颊,细嫩的手指去捏白色的药片,放在口中,嘴唇一抿,那修长的脖间微动了动,锁骨……往下是隐隐约约的轮廓。 施辞侧开了视线。 早上她给唐啁找衣物时,就没找内衣,因为她不知道尺寸,即使同是女人,有时光是目测也是看不出来的…… 施辞清咳一声,转身进屋换衣服,卸妆洗脸,漱口,然后出来说,“我还得再忙一会。你进去休息吧,还是要看书?” 唐啁看着她,点点头。 施辞出差了几天,堆积的工作肯定很多,不能打扰她,唐啁很安静地拿了书就向卧室走去。 施辞是真的有很多学生的作业要看,她本来想着这小鸟儿会在旁边的懒人沙发坐着看书,谁知她这么乖,拿了书就往卧室跑,她看着唐啁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声。 转头看到秋秋早就蹲在她的书桌一角,一对碧空颜色的圆溜溜眼睛望着她。 什么时候,啾啾才能有秋秋机灵呢? 唐啁先去洗手间漱口洗脸,出来又喝了一大杯水,说实话,还是有点苦,她是真的讨厌吃药。不知为什么她没心思看书,坐在地毯上翻了几页,就把书放一边,走起来,把卧室的门轻轻打开一角。 外面的天是灰蒙蒙的,雷声隐隐,大雨滂沱。 施辞穿了整套墨绿色的家居服,肌肤如玉透亮,长发披着,本来是知性温婉的模样,只是她手指捏着笔,翻上一页纸,又翻一页,微微摇头,“乱七八糟!”丢开,又翻开一本,瞄了两眼,干脆笑了,“口气倒是挺大的……”又丢开。 秋秋在书桌后退几步,微微炸毛,“喵……” “你用爪子比划两下都比他们好!”施辞嗤了一声,再翻开一本,笔画来画去,眼睫掠动,垂眸时脸部的线条精致动人。 周遭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唐啁看得恍惚。 很陌生的感觉,又很温暖。仿佛一颗心在云上蹦蹦跳跳,一开始还扭捏害羞着,没多久扛不住了,认命了,陷进了那柔软的棉花糖似的云。又软又甜又不真实,晕乎乎,就想一直躺在那柔软中。 她蹲了下来,抱着双膝,悄悄地,默不作声地凝望着她。 “还行吧,要改的地方还是很多。”施辞丢开一本,撇撇嘴,身子往后一靠,摇晃自己的椅子,抓抓自己的发梢,“天,还不如我替你们写呢。这样还省时间。” 这么孩子气。 秋秋受不了她的领域被这一本本丢过来的论文册占据,喵的一声跳下桌。 唐啁咬住唇,没忍住,无声地笑。 这是她的女朋友,她不知道女朋友在别人心目中的定义,在她的心里,她就是自己最亲的人了。 好奇怪,这种感觉。 像小时候渴望吃到的糖,隔天醒来,一下子都堆满了她面前。 这是她的女朋友,她可以撒娇的人,她喜欢的人。她心里的人。 唐啁的嘴角松下来,她把脸埋在双臂里,偷偷的笑。 “喵~”秋秋发现了她,爬了过来,唐啁对它竖起了食指,待它近了,捞起它进卧室 ,蹲在地毯上小声地教育她,“我们要安静,别吵……” 通常养宠物,人总会自称是猫猫狗狗的爸妈。 那么施辞就是秋秋的妈妈了,那自己呢…… 唐啁怔住,自己也,也是…… 啊!她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怎么不去睡?嗯?在做什么?” 施辞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唐啁一僵,脸更烫了,现在抬头就要原形毕露了。 “啾啾?”施辞的声音已经有了笑意。 唐啁窘得不行,干脆把头埋进膝盖。 突然她身体一悬空,唐啁吓一大跳,望了一眼变远的地毯,侧眼就看到了施辞的脸。她把自己抱了起来,而且是公主抱。 “哎~”唐啁不敢动,只来得及发一个弱音。在她的认知里,女生抱女生是有点困难的,可施辞抱着她好像很轻松,她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脸靠近她的胸口,鼻尖嗅到一点花果香。 是她的今天的香水味道。 唐啁的呼吸似停未停,呆怔着。 门口离床也有一段距离,施辞被她着呆鸟似的表情逗笑,她眨了下眼,坏心顿起,贴近她耳边撩逗她,“还有别的人这么抱过你吗?” 唐啁愣愣地望着他,水润的眼眸眨了眨,像在思索,然后她居然认真地回答了,“……我爸爸。” …… 已经走到了床边,施辞听到这话差点滑到,勉力控制住把她往床尾一放,自己崩溃状地倒在床上,捂住脸笑,“我的天……” 这也太煞风景了吧? 这无心也罢,关键是这小鸟还很认真地回答。 施辞一直笑,服了服了。 唐啁被她笑得莫名其妙,面颊通红。 施辞笑开的样子真的很耀眼,是春风绿了江南岸,千朵万朵的花朵瞬间开放的美景。 唐啁又恍惚起来,她动作迂缓地贴近施辞的脸颊,在不可控的心率中,触摸了下她的肌肤,她的笑。一碰下刚要离开,陡然间被施辞抓住。 唐啁下意识屏息,施辞望向了她,那眼神熠熠发亮,盛满了明媚的光。 恍惚间,施辞已经倾身而来,那亮光向她漫过来,光芒之后,是她柔软的唇,吻上了自己的。 第56章 施辞轻轻地在她的唇吻了一下,没多停留,往后退的时候唐啁还没反应过来。她愣愣的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唇,似乎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 施辞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她,“会讨厌吗?” 唐啁脸红了红,慢慢摇了下头。 施辞眼睛一笑,顺手把她的发丝理到耳后,倾近再吻住她,唐啁微微睁大眼,似乎没有想到还有,她往后退,闪躲着,心砰砰跳,“……我感冒了。” “会传染唔……”她躲闪不及,被施辞再吻住。 女人的手温柔有力,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带了点不容反抗的强势。 唐啁第一次从施辞身上感受到这点,她紧张得发抖,她往后退一点,施辞就前进一点,直到她身不由己往后倒,恍惚间就被施辞压在身下,她的唇也越来越深入。 施辞的唇很软,她的气息温热芬芳,不同于她身体的动作,她的唇舌温柔灵巧,一点点夺走她的呼吸。 唐啁晕眩得厉害,施辞慢慢放松她,抵着她的唇间呢喃,“我不怕传染……我想吻你很久了。” 唐啁的脸颊发红,呼吸急促,眼眶泛着粉,藏着水光,懵懵懂懂,施辞忍不住再含住她的唇,“乖,闭上眼睛。” 施辞的吻温柔又细致,很轻很轻,像蝴蝶的翅膀点过水面,飞过,接着有无数的蝴蝶飞过,沾水,留驻,飞过。扑闪扑闪的,接连不断。 唐啁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栗,不敢睁开眼,像进入了一个前有未有的五彩斑斓的奇境。 她既害怕又神往,双手无意识地揪来揪去,施辞的手伸过来,轻柔地握住她,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女人的唇从她的唇,移到她的脸颊,鼻子,眼睛,最后到额头,发丝。 一种很深情的亲昵。 隔了许久,唐啁才睁开眼,被施辞看得不好意思,扯过被子盖住脸。 施辞莞尔,去拉开被子,露出了粉扑扑的脸,和一对晨露似的双眸,唐啁更害羞了,又缩回被子,一种诡异又幼稚的僵持之后,她们不约而同噗嗤一声,对视而笑。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唐啁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的感觉,感冒药发挥了作用,她很快就睡着了。 施辞素白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吻落在她的泪痣上。这种感觉是第一次,虽也觉得心旌荡漾,但更多的是温馨,安心,喜悦。 这种感觉是第一次,虽然也觉得心旌荡漾,但更多的是温馨,安心,喜悦。施辞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打算跟她一起睡一会。 那时和乔莎恋爱时,她们一个月会有一两天住在一起,有时施辞忙自己的事情,乔莎在画室画画,互不打扰,直到一方忙完,才去找另外一方。那样好的感情,最后也会寿终正寝。 乔莎跟她一样,是个很讲究感觉的人,甚至比她还要浪漫。直到有一天,她对施辞说:“小辞,我对你再也没有恋爱的感觉。”施辞当时已经感受到两人的情感已经不能同步,她想挽回,可是年轻气盛,她冷淡地回她,“我也是。” 只是施辞没想到,那时乔莎的症状已经确诊,是淋巴癌,已经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 她的不挽留给乔莎带来多大的伤害呢,她不敢想,即使后来她的陪伴,也不能抵消。乔莎去世的那两年,她在美国,只敢读书,把自己埋在里,夜以继日,没有一刻放松,到了第三年,她才有了新的恋情。 对方虽是黄种人,却已经是移民第三代,作风已经完全美化。施辞与她在一起时,从未同居,从未讨论将来,只是一段时间的亲密关系,三个月后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到了雯雯这里,也只有过短暂的逗留,施辞没有在她那过夜,有时雯雯想留下来,施辞也会悄无痕迹地转移话题,坚持送她回去。 施辞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居住,甚至可以说她享受一个人的空间,她以为自己再也容不得别人进入她私人领域的了,没有想到在唐啁身上,这个问题压根就不存在。 这个女孩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呢? 她就躺在自己身边,白嫩的脸颊晕染着一点浅浅的红晕,娇瘦的身体躺在她平常躺过的被子里,施辞最私人最舒适的空间里,已经沾染了她的气息,再也回不到之前了,就像她的心。 跟唐啁在一起,她有了许多之前没有体验到的情绪,即使经验丰富如她,在感情面前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这点没把握让她觉得新鲜,心痒难耐。故事已经开始,她既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又忍不住想要翻页,去看那故事的结局。 太不像自己了,又做不到自欺欺人。 就像亲吻她一样,哪怕之前有过很多次的想象,真正亲到她时,还是比她想象得要更美好。 柔软的被褥下,这小鸟儿的气息干净清甜,锁骨之下的线条随着呼吸略略起伏。 施辞静了好几秒,才替她掖好被子。 嗯,她还是去看学生们的论文吧。 她起来,这时听到了手机的震动声,不是她的。施辞找了一圈,在床下的地毯找到了唐啁的手机,她不想吵醒唐啁,就滑动了一下,接了起来。 “你在哪里啊?怎么还没回宿舍?我去你们班看了,你们班的人说你请假了,吓死我了,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施辞边走出卧室边听,应该是唐啁的宿友,好像见过一面?施辞没有什么印象了。刚才她们在亲热,自然什么都听不到,施辞勾了勾唇角。 “喂喂喂,唐啁?” 张梓楠是真的被吓坏了,今天她吃完午饭回宿舍没发现唐啁的身影,她以为她去学习了,可是发现她的书桌很乱,包和课本什么都在,她觉得不对劲,跑去唐啁班级的宿舍一问才知道她根本没去上课。 她打电话也是光响不接,张梓楠着急起来,冲下宿舍,去找方修齐商量怎么办。 “她接了吗?” 方修齐回到宿舍后脱了外套准备午睡,就被女友连环call叫到楼下,现在可怜兮兮地趿拉一双拖鞋撑着伞遮着女友,看她打电话。 阴雨连绵,冷意像刀子一样直往骨头钻。 好冷哦,他看了看脚下的袜子,吸了吸鼻子,身上就薄薄的毛衣和牛仔裤。早知道,应该穿一条秋裤的。 “接了,可是没说话。”张梓楠着急地又叫,“喂喂,唐啁,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里?” “她在我这里。”手机里响起的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非常的柔和好听,她说:“我是施辞。” 张梓楠一愣,张口结舌,“……施教授?”与方修齐惊愕地对视一眼,方修齐无声做嘴型,“施海的姐姐?” 张梓楠冲他点头,迟疑地对施辞说:“施教授,这,唐啁?那?” 她比方修齐知道得要多一点,紧张得差点要结巴了。 施辞倒是轻松大方,“她昨晚感冒发烧了,我就把她接过来了,现在还在睡着。” “哦,嗯,啊。嗯……”张梓楠机械化的发出了一个个语气词,心里早已炸翻了天,她的手情不自禁抓住方修齐的袖子,激动地一扯。 妈呀,怎么回事!方修齐那薄薄的毛衣都要给她扯脱线了,他瞪大眼睛,张梓楠的眼睛比他瞪得还大,凶巴巴盯他一眼,他就不敢反抗了。 “那施教授……”张梓楠咽了咽口水,“她现在好一点了吗?” 电话里的女人轻轻一笑,“好多了,谢谢你。” 诶诶诶!你谢我干嘛?你以什么身份谢我!妈呀妈呀!难道果然被我猜对了,真的是我想得那样!我的老天爷! 张梓楠的心里面已经是排山倒海,无法控制地拧了一下方修齐手臂。 “嗷!”方修齐痛呼一声,委屈地看张梓楠,结果她看都不看他,也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眼里兴奋地发着光。 “那……施教授……”张梓楠把手机放远一点,深呼吸一口,调整情绪,强自冷静道:“啁啁就拜托你照顾了。” 施辞再笑了一声,说了句好,两人结束了电话。 张梓楠挂完电话在,怔怔地出神。耳朵痒痒的,似乎还停留在施辞那句笑声里。 哇!施教授的笑也太撩人太好听了吧。 还有她那句话也是在试探她,而施辞居然没反驳,居然答应了。 这么说……这么说的话…… “究竟怎么回事啊?怎么唐啁在施海的姐姐那里?”一脸状况外的方修齐扯了下松垮的毛衣,揉着手臂问。 张梓楠一个人在这几分钟里心情起起伏伏,百转千回,带着成功破案的满足感,抿着唇,忍着笑。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能说,哎,有点郁闷啊。 “施海在宿舍吗?”张梓楠突然想到他,心里无比同情他。 “还没回来,跟学生会去聚餐了。”方修齐觉得她话题跳得太快了。 “你有空多开导他吧,他实在太可怜了!”张梓楠摇头叹气。 诶,到底怎么回事啊? 方修齐一头雾水,女友已经不想跟他多说,径自走了。他快走了一步,拖鞋脱落,他回头套上,追着她背影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啊,别卖关子……哎哎哎,我送你回去啦……” 张梓楠又是叹气又是笑的,两人嘻嘻哈哈朝前走了。 绵绵密密的雨雾中,校园里各有各的故事在上演着…… 第57章 萳城的冬天非常冷,而且这个冬天注定跟以往很不一样。唐啁和施辞的微信聊天记录在确定关系后的两周里也一点一点地增加,对彼此的日常也越发熟悉。 施辞起床的时间是七点到七点半,在跑步机会上跑10公里,她不是每天都跑步,也有做瑜伽,hiit。 如果有课的话,她的运动时间会缩减,她的早餐习惯西式,便捷,营养,简单。通常她会吃得多一点。 唐啁起床时间跟她差不多,食堂买了早餐就回去早读,然后上课。 中餐会在食堂吃,施辞本来是不吃中餐的,唐啁知道后劝了一句,“还是吃一点东西吧。” 施辞想了想,吃了点沙拉或者水果,然后施教授就拍照片给她的小女友,丝毫不觉得自己有撒娇求夸奖的嫌疑。 唐啁回:“你吃得太少了。” 施辞的笑容勉强,这小鸟儿真当我的饭量跟她一样啊? 也没夸她。 “要多吃点。”唐啁再发过来。 她本来是不吃的,现在听了她的话吃了东西了,而且好几次施辞都被唐啁塞东西给她吃的数量惊到了。 她已经为这只呆鸟了破了很多规则,不知不觉地,这只小鸟一点感觉都没有嘛! 施辞的心有点闷闷的,不想回。 隔了一会儿,唐啁发过来一句:“你一点都不胖,怎么样都很好看。” 施辞的眼睛溢出一丝笑意,唇边的笑也漾开来,又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那好看的我今晚能不能带你出去吃晚饭呢?” 这么久以来,施辞就带唐啁出去吃过一次晚饭,吃的是海底捞。她自己不怎么吃,光看唐啁吃饭的模样就心情愉快。 她吃东西吃得很香,很认真,也很开心,唇角一直翘着。 施辞很喜欢唐啁吃东西的模样,只是唐啁很少答应她出去,总说自己要学习。 她不知道的是施辞从来都是拒绝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来拒绝她。 “我要写作业。”唐啁回,“再说你今天不是要开会吗?” 又被拒绝了!还被提醒要开会! “……”施辞沮丧地捧住头。 唐啁其实在上课,上课开小差玩手机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 施辞对她好她是知道的,这种好跟以前的也很不一样,施辞觉得她是年长的一方,也是经济能力好的一方,理所应当应该照顾她。 她会说:“把你手机给我,微信绑我的卡好不好?” 她是在心疼她,也在征求她的意见。施辞已经体贴很考虑她的心理。唐啁从来都知道她们差距大,在自己决定接受这段感情之后,她已经努力地调适好心理。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跟施辞说:“我目前生活没问题的。”她跟施辞说了舅舅一家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困难,她也有奖学金,补助,还有每个月的勤工俭学,真的不需要她的卡。 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施辞认真地听完了,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搂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高英课,教授在正在分析文中句法,唐啁翻到上面的记录 ——“那好看的我今晚能不能带你出去吃晚饭呢?” ——“我要学习,再说你不是要开会吗?” 好像……显得特别煞风景。 有好几次,施辞想要带她去吃东西,都被她婉拒了。唐啁咬了下唇,想再回什么的,讲台上的教授眼睛一撇,点了她的名字。 唐啁:“……” 回答完问题她就不敢再开小差了,挨到了下课。下节课是美国文学课,她忍不住又去翻私信。施辞已经在开会了,据她说是很无聊的会,青年教师没法不参加,教学任务和学生工作。 施辞看来是真的无聊透了,私信一条一条地过来, “好无聊啊~我快要睡着了。” “加强学生思想建设?我教的是小学生吗?” “加强学生的考勤管理,一节课点三次名?无聊,我的课堂人就是太多了!” 唐啁偷偷笑了两声。 “好无聊啊!” “不想当老师了!” “要不我装病一下尽早走人吧!” 诶?这也太…… 唐啁笑了一下,然后又被教授点名了…… 她想着施辞发这些私信的模样,一定是微微拧着眉,漫不经心的,甚至可能坐姿都不会笔直的,而是慵懒地翘着她的长腿。在她那成熟自信的躯壳里其实有一部分的她,是孩子气的,不愿意遵守规则的,略微叛逆的。 就像那不常出门,只有在大雨过后,那悠哉悠哉迈出来溜达的小蜗牛。 也许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她的这一面。 下午只有两节课,唐啁上完课在教室呆了一会,收拾了东西跑到经管学院去。她找了一圈,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教师们的办公室是哪一楼。 她发微信给施辞,“开完会了吗?” “开完了,但是走得慢,被一个小老太太揪住了。” 小老太太? “你在几楼?” “你在做什么?” 这两条私信几乎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唐啁抿嘴笑了下,马上拨电话,一听,“您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愣了下,挂断,等了一两分钟,也没电话打过来,然后她在拨,还是那句“……通话中。” 唐啁眨了下,在楼梯之中笑起来。 她翻开微信,施辞已经发过来了,“哎,宝贝啾啾,我们别打电话了,你直接上来,我在五楼,你看着名字找,我的办公室没有锁,你进去就行。” 唐啁爬上了五楼,找到了施辞的名字,推门而入。很简单的办公室,几盆低矮的绿植,还有大办公桌,皮椅。 桌面摊开一本期刊,有笔,手霜,还有一支口红。 唐啁起了点孩子心理,走过去在椅子坐下,缩起脚旋转了下,抿嘴笑。拿起她的口红看,经典独特的黑金外型,tfordiassioned。 走廊里有来回的脚步声,还有一些说话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是施辞在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写基金申请了没?” “我在准备了。” “抓紧一点,三月份就截止了。” “老太太,现在才12月。” “知道,我就提醒一下你,你在门口杵着干嘛?不让我进啊?” 唐啁腾地站起来,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 “您等等。”门推开一条缝,施辞的脸探进来,看到唐啁站得笔直的身影,她笑着眨了一下眼,又退出去,关上门。 “哎,你怎么回事?你还把门关上了?”说话的声音比施辞要年长很多,听上去倒不像生气,可显得特别有威严。 “呵呵呵,办公室太乱了,您是不是还有事跟我说,我们到您办公室去。” “这……这舍近求远的……” 外面走廊的声音渐渐远了,唐啁才慢慢松了口气。 吓死了。 她也不敢坐在明显的位置了,要不躲在那颗绿植后面?要不躲在沙发后面?再来一次就太刺激了…… 过了一小会,细微的脚步声,门轻轻推开。 施辞进来看到唐啁小心翼翼地坐在门口的沙发里,恨不能把自己躲起来的模样。 她笑,“啾啾。” 唐啁看到她,表情顿时松弛下来,就像炸毛的小鸟一下子柔顺下来,还不敢出声叫,只对她的主人眨巴眨巴眼睛。 施辞被她萌到,走到沙发,弯下腰把她一抱,亲了下她的脸颊。 唐啁紧张得脸一下子红了。 “没事,没事,我收拾一下我们回去。”施辞的声音里都是笑意,也没放开她,蹭蹭她的头顶,“你真可爱,还过来找我,我很开心。” 她笑意盈盈的,身上很香,那香味像是从她的衬衫领口里透出来,又像是她的气息,而她的唇,哦,原来这只车厘子颜色在她嘴唇上这么有质感,艳丽又有一点点复古。 唐啁在她的怀里有点恍惚起来,施辞也没急着起来,仿佛低头抬了下她的下巴,那点红棕色向她靠了过来…… 门突然被推开。 “还有件事,我刚才忘了……” 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女性,知性得体,气质很优雅,手握着门把手,与她们面面相觑。 唐啁惊得都僵住了。 “咳。”她走进来,把门往后一带,叫人:“施辞。” “哎,”施辞倒也淡定,“啾啾,这是我老师,也是院长,吕院。” 唐啁马上站起来,“吕院。” 吕院看着她,笑眯眯,很温和的模样,“是咱院的学生?” 唐啁跟被小学生叫到办公室似的,上身笔直,大气都不敢出,有一句回答一句,“不是,我是外院的,大三。” “哦……”吕院略拉长声音,仍旧笑眯眯,“很好很好。” 施辞都想笑了,这小呆鸟,也太实诚了,就算说是跟她同个学院又有什么,这老太太哪能每个学生都认识,不过也没什么,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没事没事,你坐着,施辞你出来,我刚才还没说完。”吕院说完就出去。 “好啊!”施辞揉了揉唐啁的头发,也跟着出门,顺便带上门。 唐啁背后冷汗涔涔,慌慌地坐了下来。 “您还有什么事?”施辞面带微笑。 吕院绷着脸,“才多大,你也不怕消化不良!” “你多虑了,我胃好。”施辞一脸气定神闲。 “大白天的,在办公室影响很不好!” “知道,疏忽了,我还想敲门是基本礼貌呢。” 吕院一噎,“……” 她瞪施辞一眼,又沉思,“……外院,外院的,我要不要跟郝院长打个招呼?” 施辞一笑,“我觉得不用,又不是同个学院,我和她没有师生关系,我会注意点的。” 吕院长想了想,点头,又瞅着她,既不怎么相信施辞会“注意点”,又一时找不到可说服她的理由,只能再瞪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施辞歪头,“老太太,你中文不太好吧,这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吕院长冷笑两声,“看来你的任务不够重,下个月申城的座谈会你去吧!” 施辞:“……我上个月刚从邶城回来。” 吕院长哼一声,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她的手在空中朝施辞点一点,有那么一丝警告的意味,然后背着手走了。 施辞:“……” 第58章 施辞回来看到还在正襟危坐的唐啁,她噗嗤笑一声,走过去,摸了下她的头发,“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没事吧?吕院她说什么了?”唐啁的语气里都是担心。 “嗯,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通。”施辞状若无奈道。 “啊……”唐啁锁着眉,“那怎么办?” 施辞叹一声,“办法是有的。” 唐啁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施辞冲她一笑,搂过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唐啁心脏扑通乱跳,吓得结巴,“门,院长……放……” 施辞贴紧她的耳朵,“没关系的。老太太早走了,门我锁了。” 唐啁身体还僵硬着,“别这样。” “老太太好过分的,骂我还要我去出差,推都推不了,”施辞越说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她咬着唐啁的耳朵,用气息说,“让我亲亲你……” 在办公室这个地方,施辞的身份就是教授,是师长,怎么可以…… 唐啁把自己发烫的脸越埋越低,女人纤白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她的唇也印了过来,完全抵挡不住…… 隔了一会,唐啁清醒过来,喘息着轻轻把她推一推。 施辞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双臂无声把她圈在怀里,唐啁的心悸动得厉害,手也抓紧了她的衣袖。 等这样一阵无言的亲昵过去后,施辞蹭了蹭她额头,“我们回去吧?” “我们可以一起回吗?没关系吗?不会对你有影响吗?”唐啁还有点惊魂不定,头脑发懵。 “噗,要不我们分开走?你先走,我等一下再走,从后门出去,悄悄的?”施辞逗她。 唐啁吸一口气,很严肃很认真道:“好的。”她的样子感觉要去执行什么任务一样。 施辞被她逗笑了。 她收拾了下东西,拉过她的手就想走,谁知这小鸟紧张得很,一下子就缩回去了,一双眼睛 都是警惕。 “好好好,那你先走,我在后面跟着你。”施辞忍住笑,强行正经。 “好。”唐啁一点犹豫都没有,扭身就走了。 “……”施辞都还不及说一句什么,这小鸟儿已经走了。 所以是回她那里还是不回啊…… 施辞摇了下头,慢吞吞拿起包,关门,锁门,搭电梯下楼。 车子就停在校道上,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打开了微信,“我先回到家里等你。” “噗”一声,施辞摇头笑,“到底是谁先到啊……” 她倒是不急着走了,放了一首歌,拿起车里的书翻几页。 深冬的最后一点亮光在天际边,车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车里舒缓的音乐,施辞放下书,笑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下班在自家车库里争取自己时间不愿意回家的中年老男人。 不,那怎么一样呢? 一样的是,她也有人在家里等她。 光想一想,心情很愉悦。 算了算时间,她开车回去。 唐啁已经到了。 施辞在玄关处换鞋,笑着说:“你走得真快呀,果然比我先到家了。” 人不在客厅,在餐厅里,唐啁略略扬声道:“今天在家里吃吧,我看冰箱有很多食物。” “哦?”施辞眨了下眼。 灯光下唐啁的脸似乎掠过一点红晕,“我来做晚饭。” 施辞再眨了下眼,笑意加浓,“你会做饭?” 唐啁抿一下唇,“……我看菜谱,试着做。” 施辞笑起来,“好啊。”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唐啁一个人在餐厅里忙碌,施辞在收拾她的书桌书架,地上扫地机器人在工作着,还有秋秋在追着机器人喵喵叫…… 施辞收拾完,长腿绕过已经蹲坐在机器人上面的秋秋,走到餐厅观察她的啾啾。 餐桌上已经有两道菜,栗子红烧肉,蒜蓉菜心。 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那背着她的纤瘦身影还在做菜。 “不用做太多菜,两个够我们吃了。”施辞柔和地望着她。 “哦,”唐啁回头看她,撩了下发丝,她的头发已经过了肩膀,绑起来的时候会掉落很多碎发,在灯光下有种毛绒绒的质感,“我再做一个沙拉,你爱吃。” 施辞眼睛闪一闪,又弯了弯。 做的沙拉是培根虾仁蔬菜水果沙拉。 这料也太足了。 施辞看着那一大碗的沙拉,觉得这小鸟儿是存心让她胖。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那只小鸟儿坐在她的对面,脸颊粉粉的,有点害羞,“也是第一次照着菜谱做的……” 行了,无论味道怎么样,她都会吃完的。 唐啁面前的米饭堆得圆圆的,而施辞只有小半碗。唐啁不爱吃沙拉,所以基本这一大碗沙拉就是她的,还有要吃米饭…… 施辞夹了块红烧肉,肉色焦黄,晶莹微亮,甜咸可口,很不错。 “很好吃。”她由衷地赞道。 唐啁笑了,很开心的模样,眼睛瞥到沙拉碗,突然,她眼神一凝,很快地从碗里夹出什么塞到她嘴里,又飞快地夹了一块, “咦?怎么了?”施辞疑惑。 “有几块培根煎得太焦了。”唐啁咬着东西,在施辞注视的目光下眼神躲闪道,“我爱吃焦的……” 施辞看了看碗里,几种蔬菜的叶子为底,青瓜粒,玉米粒,饱嫩的虾仁,红色火龙果粒,几瓣香橙,里面夹杂小片小片煎过的培根。 她是不想自己吃到焦的吧? 施辞的心都要融化了,拿起叉子叉起一片培根肉递到她嘴边,“……这片也焦了。” 唐啁愣了愣,仔细看了一眼,并没有煎过火啊,脸颊不可控制地红起来。 吃了这片,她就低垂着脸不再纠结沙拉碗里的培根了。 一灯之下,她们默默地吃着饭,秋秋埋在它的碗里,吃的是唐啁特意给它做的金枪鱼,心满意足。 吃完饭,施辞让她去客厅休息,顺便陪秋秋玩。 洗碗机在工作,施辞收拾完桌子,给唐啁做热饮。 这样的约会在施辞的经历里是很少的,而且还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意外的却没有乏味的感觉。 施辞做了一杯奶香玉米汁,端着去了客厅,发现唐啁已经坐在她的书桌写起了作业…… 一时竟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 女朋友这么勤奋好学也挺好的…… 只能这么想了。 施辞把玉米汁放在她的手边,唐啁正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听着听力,头都没有抬。 施辞:“……” 认命了。她也拿了一本书到沙发去看。 时间静静地过去。 施辞翻了大半本书,开始无聊了。她看了看唐啁,她还戴着耳机,手上的笔时不时地在纸上记着,口中默念着什么,“astensionrisebetweenaricaandiran……” 绑着的头发松开不少,乌黑的,拢在她的脸颊两侧牛仔裤的裤脚卷起,露出细白的脚踝。 施辞的眼里渐渐堆满了笑意,某个瞬间,唐啁似有所感地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施辞:“你终于记得我的存在了?” 唐啁:“……” 唐啁讷讷地:“我……” “你看我给你做的玉米汁都凉了。”施辞指了指她手边的杯子。 唐啁更加过意不去了,又听到一声尖尖的“喵”,秋秋瞪大一双碧瞳,毛发竖起,似乎在说“你也很久不看我了!” 唐啁看看秋秋,也看看施辞,一时局促。 施辞淡淡地“哼”一声,低头重新看起书。 唐啁急忙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甜甜的,还有一股奶香。她舔了舔嘴唇,抱起秋秋,迟疑地走到沙发前。 施辞没有看她,可那交叠的长腿分明往旁边一移,给了她走过去,坐她旁边的空间。 唐啁坐了下来,摸着秋秋,侧过来去看施辞。 施辞不理她。 唐啁不知道说什么,拉了拉她的衣袖,“……作业还……嗯,已经做完了。” “哦。”施辞发出一个音,翻了一页纸。 唐啁有点窘,望了下秋秋,秋秋仰头看她,眼神无辜,可唐啁看出点爱莫能助的意思。 是不是要亲她一下? 唐啁的心跳起来。 她们之间的亲吻,从来都是施辞主动,她懵懵地接受。 好像自己确实是太冷淡了一点…… 秋秋抬起脑袋,望着她们,终于无聊地跳下她的膝盖。 唐啁咬了下唇,转头去看施辞,女人的五官深邃妩媚,肌肤通透,好看得不像真人。她慢慢凑过去,施辞在这时转过脸,唐啁眨了下眼,慌张地别开了脸。 “想做什么?”施辞低笑。 唐啁揪紧了双手,不回答。 施辞抬手去捏她发红的耳朵,唐啁躲了下,没躲开,她转过来看施辞,细声道:“玉米汁很好喝。” “嗯,那是应该的。” “我,作业做完了。 “你的意思是有时间跟我亲热了吗?”施辞再捏了下她的耳朵,身体也靠了过来,影子覆盖住了她的。 唐啁低着头,施辞换了家居服,宽宽的阔腿裤下是她翘着的长腿,她离自己很近,近到也许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唐啁闻着她身上散发的香味,一瞬间头脑昏昏的,鬼使神差地仰起唇,碰了碰女人的脸颊。 第59章 这么轻轻的碰触,不但唐啁自己愣了,施辞也愣了下。 两人正式交往也不到一个月,施辞知道唐啁腼腆的性格,也知道这小女友不同她以往的恋人,是需要极大的耐心的。她有时觉得她呆呆的,是有那么一点不解风情,可是自己却甘之如饴的。 恋人之间,情爱温存很自然,她是年长的一方,她可以引导,却不能强迫。至少到目前为止,施辞是非常克制的。只是克制归克制,理智是这样,情感是不可控的,尤其是当这小鸟儿主动的时候。 施辞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有点哑,“……不多亲亲?嗯?” 唐啁懵懵地望着她,感觉自己的脸和嘴唇都烫了起来。 施辞一手揽着她,空闲的一只手,刮了刮她的脸颊,拇指按了下她柔嫩的唇,然后她的嘴唇凑过来,汲取一般吻住了她。 唐啁并不会接吻,施辞很照顾她的感受,每次都是一点点来,并不深入,唐啁以往都不懂,或者她害羞了,她都没怎么回应,只是被动地乖巧地接受着。 现在施辞一点点啄吻着唐啁的唇,扶住她的下巴,舌尖试探地钻入她的唇间,唐啁闭着的睫毛轻颤着,一如她颤抖的心。 施辞这次的吻与以往不同,不是一种不容她抗拒的邀请,邀请她完成一支两人的舞蹈。 这是第几个吻,唐啁不记得了,只是没有过这种呼吸逐渐被对方占领的感觉,她喘息不过来,只能本能地回应,只有回吻才是唯一从她这种温柔的掠夺中逃脱。 不,不是逃脱,是更不可救药地深陷其中。 眼前似乎有些朦胧起来,灯的光晕一圈圈模糊了施辞的脸,可她的气息就在她的呼吸之中,在彼此之间,已经浓到分不开。 好不容易才分开,唐啁那对清澈如麋鹿的眼眸,再睁开的时候都是湿漉漉的迷茫,脸颊烧烫,接触到施辞眼光,她害羞得撇开,被女人抚住脸颊。 施辞叹一声,搂住她,“啾啾,这才是真正的接吻……” 两人搂着无声亲昵了一会儿,唐啁低声说:“我该回宿舍了。” “嗯,我送你回去。”施辞道。 “不用啦,我自己回,再说被人看见不太好。”唐啁说。 “那不行,我要送你回去。”施辞把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里流彩斐然,唐啁的心思恍惚,没办法拒绝,“……那……我们不能走太近……” “我知道我知道,咳咳咳……一前一后么,我懂。”施辞眼里的笑意灿烂,带了一点点调侃的意思。 唐啁抿了抿唇,低头,“……你就会笑我。” 这小鸟儿很少会这样反驳,还有点小委屈的撒娇模样,施辞的心猛地一跳,看着她粉粉的脸颊,心软似水,“……我不是笑你。” 她抱着这小鸟儿,轻轻摇晃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打开这里的抽屉看一下。” 唐啁按照她的话做,拉开了茶几的抽屉,一看满满的都是零食。 “这是我问班里的女生们她们喜欢吃什么零食,她们记下来给我的。”施辞说,“我上淘宝买的,有一些还在路上。” “都是给你的,白天上课,或者晚上学习的时候饿了可以吃一点,或者分给你宿友也行……” 唐啁默默地拿起一罐曲奇,她认得这个牌子,是个网红牌子,淡粉色的铁罐很好看,印着一只胖态可掬的兔子。 她打开来,施辞选的这款是三拼口味,原味,咖啡和抹茶。一朵朵向绽开的花儿,很漂亮。这个牌子的曲奇的广告词说它们吃起来入口即化,恍若漫步云端。 唐啁捏起一块淡黄色的,递到施辞唇边。 女人摇头笑,“我不吃,你吃。” 唐啁咬了一小口,口感果然细腻绵密,很香。她默默地又咬了一口,嘴角翘起了甜甜的弧度,冲施辞笑。 施辞目光一凝,嗓音低了一些,“这么好吃吗?” “嗯。”这么一小块曲奇,她像只小仓鼠一样一小口一小口的,最后一口吞入唇中。 施辞凑上去,轻轻扳过她的肩膀,“那我也吃一下。” “啊……” 衣料发出细悄的摩挲声,最后那一盒曲奇全部都撒了…… 回宿舍的校道上,时间已经很晚了,快要十一点,唐啁背着包在前面走着,施辞离她几步的距离,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此时校道偶尔路过一两对情侣,或者晚归结伴的学生。 施辞还遇到了同院的学生,跟她打招呼。 “出来散散步。”唐啁听到了施辞的回答,她没回头都可以猜出施辞定是一副淡然自定的表情。 深冬的夜幕都有股冰冷的意味,寒风吹得树叶轻轻晃动,在地面留下影子。施辞的高跟鞋传来“哒哒哒”的声音,让周围的一切不是单调的寂静,而是暖洋洋的温馨。 唐啁盯着自己的鞋子慢慢地走着,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鼻尖似乎还有一点施辞身上的香水味。 时间被无声地消耗,似乎走得很慢,又似乎根本没有走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唐啁滑开,“前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唐啁笑出来,粉唇翘起,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假装看不懂这有年代,改过歌词的歌,“不回,不看。” 她回完微信,继续往前走,也不回头。 手机又震动了下,“好狠心哦。你忍心这么对待我呀?” 唐啁打字,“忍心。” 发过去,她仔细听一听,果然听到了施辞的轻笑声,唐啁笑起来的眼睛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到了宜修楼大门前,唐啁侧过脸去看施辞。 她果然在离楼不远的地方站着,微微笑,凝视着她。 有点傻傻的,明明同一所学校,还需要送她回来么? 冬天的夜空没有星星,然而她的眼眸里有。 唐啁吸一口气,暗自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我到了,你回去吧。 施辞微笑地点点头,却没有动。 我看你进去再走。 唐啁脸微微发烫,望着她,摇了摇头。 施辞也冲她摇摇头。 怎么这么幼稚呢…… 唐啁又是无奈,又是想笑。 晚风翻涌,她吸了一口气,突然她做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动作,她冲施辞小跑过去,跑的时候唐啁什么都没有想,咚咚咚几步到了施辞面前她却愣住了。 施辞眸光一闪,凝望着她,“嗯?” 唐啁也有点懵,自己跑过来做什么? 四目对视两秒,不约而同又笑起来。 现在虽然很晚了,也什么人经过了,不过也是在外面,她们也不能像之前在屋里那么亲密。 “天气冷,快进去吧。”施辞轻声说。 “你也快回吧。”唐啁也小声说。 两人这么说着,谁也没有先动。 “哎……”施辞的心轻飘飘,情绪也是,她很想摸摸唐啁的粉绒绒的脸,可还是克制地把手揣进衣兜里。 唐啁的帆布鞋在水泥路面略略磨蹭了下,蓦地伸出手来,拉了拉她的大衣的衣摆,还没等施辞有什么反应,她又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啾啾快速飞回她的小巢穴去了。 进了宿舍,关了门,靠在门背,唐啁的脸都是热的。上床的张梓楠探出头,“回来了?” “嗯。”唐啁低声应了一句。走到书桌,放下包,换鞋,拿衣服,准备洗澡。 张梓楠心照不宣,又把头缩回去。 唐啁洗完了澡,趴在书桌补作业的时候,施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洗完澡了吗?” “嗯。” “准备睡觉了吧?” “……我还有点作业。”唐啁讷讷道。 施辞笑一下,“那好,你做完作业就睡吧。” “……哦。”语气若然所失。 “等半个小时我再打过来?” “好的。”语气恢复了原样,还有点小跳跃的意味。 上铺的张梓楠抿住嘴,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不问。她会等着唐啁跟主动跟她说的时机,耐心等着。 她们曾经有过一次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话。 “你电话变多了哦,呵呵。” “嗯,是施教授。楠楠……” “哦,呵呵,看来你们变成‘闺蜜’了,真好。” “嗯……” 在这之前,张梓楠就把她们当做纯纯的社会主义“闺蜜情”,只是自己可能会憋成一只河豚吧…… 每一天临睡前,唐啁和施辞都会打电话,什么话题都可以聊一点,不同于见面,在电话里唐啁的话会多一点,有时施辞会跟她说一些以前留学的事情,在她的描述里,唐啁能想到那个年纪的施辞,对她更加的了解,补足了很多的记忆。 偶尔也会提到之前的恋情,唐啁并没有任何的嫉妒心理,她能够遇到施辞已经知足。也许是见过了好几次生死,她对其他的纠葛并不在意,只想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她不知道身上这点早熟的稳重,是施辞喜欢也是很心疼的一点。 以往她对情侣临睡前的电话不太理解,现在她明白了,互相喜欢的两人,会很自然地去做一切有仪式感的事情, 声音通过电波,真切地回荡在她的耳边,心里会有很明显的激荡感。就像施辞亲吻自己时,感觉身体的血液在加速流向心脏,心闷发悸。 “哎呀,我清扫了半天沙发,都是曲奇的碎屑。” 唐啁躺在被窝里,棉被上还有一层墨蓝色的绒毯,这是施辞前几天降温时施辞给她的,唐啁摸着柔软的质地,回忆起那大半盒被浪费掉的曲奇,真想把脸躲进被子里。 第60章 熄灯后的宿舍满屋寂暗,唐啁在施辞轻柔的话语中眼皮渐渐沉重,语气含糊地互道了晚安,关掉了手机后安心地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沉,也很熟,置身于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场所,不待自己辨认出来,就匆匆地跳过,光线忽明忽暗,她不知道身在何处。 突然,她听到有人叫她,啾啾。 是施辞。 施辞的笑颜浮现在面前,唐啁笑出来,跑过去抱住她。 此刻的大胆好像之前从未有过,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很自然就跑过去了。 “啾啾……” 施辞搂住她的腰,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 她听到施辞说:“啾啾,这才是真正的接吻……” 很痒很柔的触感在她的唇瓣移动,熟悉的香水味沁入肺部,她一开始还拘谨地绷紧了脊背,渐渐失去了意识。 黑暗中似有一束光打过来,冲撞着她的意识,仿佛被奶油糊住了呼吸,甜蜜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她忍不住发出一句浅弱的喘息,把手勾向女人的脖颈。 其实她在哪里呢? 在梦中她恍恍惚惚地想,哦,她在施辞的怀里,那时那罐曲奇倒在了地毯上,她们身上还落了好几块,衣服摩挲之间,它们瞬间就碎成了粉。 这样是浪费食物的…… “那个,曲奇……”她似乎说了一句,又似乎没有。 “哪里……我看看……” 她们的声音都很模糊,施辞色嗓音有点哑,像大提琴拉了一个音,戛然而止。 有温柔的触感抚过的腹部,徘徊到她的大腿,流淌到她的膝盖,蔓延到她的小腿。牛仔裤面传来温温微痒的触感,像柔软的羽毛拂过水面。 她再次陷入了意识的深渊,一切变得昏暗促狭,无法感知自己在哪里。 她的两条小腿好像被轻轻抬起,被人掌握着,从膝盖顺沿到脚踝处,一寸寸细细地轻柔地安抚。 天际滚落一声闷雷,有雨降落的预兆。 “小朋友,你有一双很美的腿……别动……” 绵细的雨覆盖了她的感知器官,微凉,湿润地最后滴落到她的脚踝。 唐啁猛然惊醒,坐了起来,宿舍里仍然是一片寂静,外头也是,并没有下雨。 深冬的凌晨,她一身冷汗,脖颈还黏着汗湿的碎发,她把手放在胸口,呼吸急促而闷疼,她把手机打开,一看两点多。 她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手指有了意识,翻到了施辞的电话,颤栗着,虽然清醒过后,她梦中的一切也是虚糊的场景,可那些触感,和抚摸却无比的真实。 她捂住了脸,最终还是没有拨电话。 周六的傍晚时分,张梓楠在图书馆等兼职下班的唐啁吃中饭。 唐啁很快就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蓝色的牛仔裤,把过了肩膀的头发扎起来。平常人穿羽绒服多少显得有点臃肿,在她身上却是青春又有活力,只是她的精神看上去有点消沉,脸色比平常更加白。 “你等下吃完饭要回宿舍还是?”张梓楠瞅她一眼。 “哦……”唐啁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不,我也回宿舍。” 不会吵架了吧? 张梓楠犹豫要不要问的时候,唐啁似乎明白她内心所想地回答,“施教授去申城出差了。” 那是因为不能见面心情不好吧?张梓楠猜想道。 没想到,唐啁也有这样的一面,也对。两个女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容易,何况她们还有身份的差异。 张梓楠又多想了一点,禁不住同情又怜惜起唐啁起来。 “哎,我们不去食堂吃了,我们去外面吃,我请客。”她上前挎紧唐啁的手臂,笑眯眯道。 唐啁身不由己被她拉着走,也被分去了注意力,“……也不用你请。” “呵呵,不要客气啦,我都吃了你不少零食。”张梓楠眨眨眼。 那些零食,是施辞给她买的,说可以跟张梓楠分享。她想起这一点,就更想在申城的施辞,这么多不受自己控制的情思,密密麻麻在心里绕来绕去,发酵,变成了一种酸楚又浪漫的痛意。 浪漫?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是的,跟施辞在的每一刻都是浪漫,甜蜜,欢喜的。 欢喜到她都不太敢表现出来,倒霉太久的人,突然得了上帝网开一面的给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收回,总是惶惶,这才让那些窘迫难堪又挣脱不得的过往又缠上了她, 张梓楠不知道这句话怎么了,唐啁的眉眼顿时笼上了一层忧郁之色。她想了想,赶紧岔开话题, “哎哎哎,话说回来,你的演讲稿是不是写完了,比赛什么时候?” 唐啁有点惭愧,“是写好了,我们班主任帮我改了,也给我找了很多资料。” 只是她还没有看完,更别说熟练了。 太惭愧了,参加全国英语演讲比赛的省际选拔才是她的正事,可这几天因为自己的事情,她已经疏于练习很久了。也不是这几天,这一个月她连完成平常的作业和练习都不专心。 唐啁深深一口冷空气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也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学习对于她来说永远是第一位的。 申城刚下完一场大雪,到处是白皑皑的一片。施辞下午在申城大血有一场讲座,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她来不及给唐啁打电话,丁女士的电话先进来了。手机里的丁女士声音清亮有力,比年轻人还生机勃勃,“你在哪里?冬至回不回家?” “我在出差,你打来就为了这个?” “对啊,你和你弟是不是闹矛盾了?”丁女士问,“他说你回他不回,你不回他回,你俩搞什么?” 施辞沉吟了几秒,“他是这么说的?那就让他回吧,我不回去了。” 丁女士发出思索的拉长音,“嗯……那随你们吧。” 从小,这姐弟俩就极少闹过矛盾,偶尔有冲突,丁女士和施爸爸也从来不管,有着他们自己解决。 丁女士暂时摸不清状况,也就按兵不动,她想了想,稍微试探了下军情,“对了……”她笑一声,“那我请一下小唐吧,我都很久没见这孩子了,还挺想她的。” “……”施辞想揉额角。 “对了,一壹到时也会过来,你确定不回来吗?”丁女士又说,她语气很正常,可施辞觉得她实在是唯恐天下不乱。 “往年也就是我们一家人,你今年为什么请这么多人?”施辞不解。 “你爸今年冬至要去日本,他有朋友60大寿,一群老朋友约好在那边相聚,米雪也要回去和她妈过节,我一个人闲着多无聊,多一些人也热闹一点。” 施辞真的揉揉额角了,她沉思了下问,“您怎么突然想邀请一壹?她一向不喜欢过这种传统节日。” “她最近专门上门来看过我几回,可比我的女儿贴心多了,呵呵,你都多久没跟我打电话了。” 施辞愣了下,清清喉咙,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你是不是有情况了?”丁女士问。 “什么情况?”施辞装糊涂。 “还能什么情况?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有女朋友了?除了这条,还能有什么,难道你还能怀孕给我生孙子不成?” 施辞:“……”就知道,三句不离孙子。 施辞干脆承认,“是,我有女朋友,不,暂时不能带去见你。” 丁女士提起来的一口气立刻就萎了,“……” 施辞:“没什么事我要先收线了,我要和我女朋友通电话。” 丁女士萎了那口气重新膨胀堵住了心口,“……”气得立刻就挂了电话。 “怎么回事?”施秉承从书房出来,就看到老伴丢了手机,气鼓鼓地坐在沙发。 “你女儿真是气死我了!”丁女士忍不住告状。 施秉承笑了下,他身高非常高,年近60了,肩膀略略有点驼背,可腰身依旧挺拔。头发花白,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透着一股成熟有涵养的魅力。 “施辞气你了?”声音如凉白开般温和。 “你生的好女儿!”丁女士怒道。 施秉承无奈地笑了声,附和她说,“是是是,我生的。” 在外人他是遐迩闻名的经济学家,在孩子们面前他从小就是严父,只有在丁妙意女士面前他是毫无原则妻子什么都对的丈夫。丁女士比他大三岁,和他是一文一理的结合,可两人相处起来完全看不出来有因年龄和性格带来的不适。 女士本来想开口,可蓦然,脑海里灵光一闪,她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施秉承惊讶地望着她。 丁女士吸一口气,竖了食指在空中一划,“不对!”她侧头思索,慢慢踱起了步,喃喃作声,“……不对……” “难道?”她突然表情呆滞,也不过才一两秒,她抬手阻止了施秉承的疑问,“我先打个电话。”她拿起手机,回拨,对方正在通话中。 丁女士面色不改,返回,屏幕跳入通讯录,调到了唐啁的手机号码,一拨。 ——也在通话中。 果然真的是! 她猜对了! 丁女士的神情一时难以言表,她愣愣地坐回沙发。 “到底……”施秉承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始问,“怎么回事?” 丁女士舒出一口气,露出笑容,“我改变主意了,不在家过冬至了,我跟你去日本见你那些朋友。” “你不是说怕冷不去了吗?”施秉承有点意外,他当然是乐意的。 “我本来想我又不会说日文,去那边也是无聊,不过冬天的北海道那么美,又可以滑雪,还有温泉泡。我又心动了!”丁女士笑道,移到施秉承旁边,冲他眨眨眼。 “能一起去我是最开心的。”施秉承的眼睛被眼镜遮后都不减魅力,非常深邃动人的眼神,施家姐弟两的身高和眼睛都有几分像他。 “不过,是不是施辞发生什么事情了?” 丁女士心情暗暗打了个突。施秉承现在都还是萳大的客座教授,他这人表面温和,可一向为人师表,克己守礼,能让他接受施辞的性向已经极为难得。 要让他知道女儿和同校学生在谈恋爱?他那场面丁女士都有点不敢去想。 “咳,也没什么事,你知道她一直都不乖!”丁女士半真半假道,“我们背地里为她操了多少心啊……” 施秉承不言语,神情淡了几分。 “咳,再说你怎么没提你那位红颜知己也会去日本参加你们的聚会?”丁女士眼睛一斜,捏住他的下巴,母语跳了出来,“靓仔,你系不系想搞嘢?” 施秉承被她逗笑,“我说了,说了好几次,你都说不去,再说她也不是我的红颜知己,大家都是朋友。” “哼,最好是这样。”丁女士轻哼一声。 施秉承摇摇头笑,他想了下,“如果你要去的话,那么我还要去通知他们,重新安排行程,还有你的滑雪装备,你衣服鞋子也要准备!”他想到立刻就要去行动的人,站了起来,“我先回书房列清单。” 丁女士看着他的背影,不出声地叹口气。 真是生的好女儿,一辈子都不敢掉以轻心。 第62章 “我很开心,你能跟我说这些。”施辞仍旧抱着唐啁,额头抵着她的,“啾啾,不要太有压力好不好,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我不是不接受你的好意,我……”唐啁小声说,“我没细看什么是什么牌子的手机,张梓楠装在袋子里,她很尊重我们,也没有打开看,也没有问我,我以为是那种很贵的礼物,是我太着急了。” “我忽略了你的心意,对不起。”唐啁很愧疚,眼睛含着水意,那颗泪痣一颤一颤像是在捶打施辞的心脏。 “没关系。”施辞蹭蹭她的头发,“这个不重要。” 唐啁眨了下眼,离得很近,两人的心跳几乎都是一样的频率。 “我这几天都在忙比赛的事情……还有……”唐啁顿了一下。 “不用紧张,你肯定可以,”施辞含笑地望着她,“是不是后天了?我可以去给你加油吗?” 唐啁想了想,摇摇头,“……你去我会紧张的。” 施辞轻笑一声,没再坚持,吻了吻她的发丝,轻轻咬了下她雪白的耳朵,唐啁痒得缩了下,施辞再倾近,逗她,“我们很多天都没见了,你不想我的吗?” 女人那吻过自己的唇就贴在她的耳边,唐啁脸红起来,咬住唇。 “嗯,想,不想?”施辞搂住她的腰把她带低一点,唐啁枕着她的臂弯,由下往上地望着她,渐渐抿不住笑意。 怎么办?她怎么能这么幼稚又可爱? 唐啁抬手去摸她的脸。 施辞的肤色很白,眉眼深邃,线条柔媚,眼尾有点点笑纹,因为她很爱笑,尤其爱对自己笑。 真好看。 “谢谢啾啾的夸奖。”施辞的笑意像是打了柔光,“啾啾也好看。” 唐啁被她握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视野里都是施辞,她自然地说出了口,“我想你的,很想你……施……” 在这里唐啁突然卡住了。 施辞本来笑盈盈的表情一顿,她有点懊恼,“啊,不要叫我施教授。” 唐啁微愣了愣,然后笑了,真的叫道:“施教授!” “换一个,换一个,不要这么叫我!”施辞抗议道。 唐啁的眼睛弯一弯,“不换!” 施辞挠她的痒,“换一个,换一个!你不是叫过我施姐姐?” 唐啁眨一下眼,“有吗?” 施辞轻轻掐一下她的腰,手指拂来拂去,“别装傻,后来你就不肯叫了,现在呢?也不叫我吗?叫一声给我听听啦。” 唐啁笑起来,她边笑边躲着,脸颊粉嘟嘟的,“好痒……” “不行吗?”施辞喜欢极了她的笑容,唐啁很少笑,即使这样被挠痒痒,她只是扬起了笑容,眼眸弯起,有种不设防的欢喜和纯真,还夹杂着她特有的羞涩。 她们有过几次的亲吻,唐啁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时,发出的声息也是轻微的,眼睛微阖,颤动的睫毛和泪痣泄露了她紧张的心。少女的身子抱起来很糯软,声息轻微泛着甜,施辞的声音低下来,“那你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你。” 唐啁的神情一懵,接触到施辞的眼神,她微侧开脸,她那黑色卫衣胸前的字母起伏了下。 在紧张。 “嗯,要不叫我一句施姐姐,要不就亲我,你选择。” 唐啁的脸颊更红了,睫毛微微扇动,那颗泪痣像传说中的缓缓绽开的昙花,一现,就合拢了。 又害羞了。 施辞忽然被狠狠电了一下,扶住她的头,带领她覆盖住自己的唇,舌尖禁不住诱惑地探入她的唇间,柔软的馨香扩散在她们交融的呼吸之中。 细软的手臂勾住她的脖颈,这是唐啁接受她的方式,施辞吮吸着她的唇舌,比以往要用力一些,她察觉唐啁的背脊发抖,她是动情的,揪紧她的衣服,青涩又细致地回应她。 她的双腿叠在她的腿上,脚尖轻轻晃动着,施辞伸过去攥住,沿着她的骨架缓缓而上…… “别,痒……” 唐啁有点抗拒,她在她怀里颤栗,喘息着从她的亲吻中出来,小腿想要缩起来,“别……” 施辞趁机啄吻到她鹅毛白的脖颈。 唐啁的抗议弱在喉咙间,一切思维变得混乱而模糊。 …… 沙发很宽大,可是两人之间的这一方狭小的空隙,有一簇簇火花快速地燃烧了起来…… 女人的手从她的衣脚处探了进去。 一开始还有点瑟瑟发抖的花朵,在温柔耐心的安抚下,花叶一点点,羞羞答答地伸展开来。 比赛是在报告厅,全省的十几所大学都在聚集在这里,有几只拍摄团队,除了网络媒体,还有电视台,报告厅里座无虚席。 施辞通过外院辅导员叶青芜走了个后门,在二楼的不起眼的一个侧角,等了几分钟就轮到了唐啁。 明亮澄白的顶灯闪烁着,她的小女友站在演讲台后面落落大方,身姿挺拔。 粉色的西装呢子外套,里面搭了一件和她肤色一般雪白的白衬衫,亭亭玉立。 英音沉静秀雅,双眸灵动如星辰,语速不缓不慢,胸有成竹,语调舒适,像流动的风,在整个报告厅绵延地穿梭着。 “哎,真不错!唐啁稳了!”叶青芜在身边赞许道,语气充满了骄傲,“这是个优秀的孩子。” 施辞眼波一转,笑意跳上她的眉间,专注地看着。 她并没有与叶青芜说明她和唐啁的实际情况,只说是相熟的小朋友,给施海补过习,而丁女士又特别喜欢她,拜托她多照料唐啁。 叶青芜没有多想,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唐啁的号数比较靠后,她演讲完就退了下去。 分数和结论是当场要出来的。 在二楼可以看见底下人群在等待中如潮水般发出声音,不一会儿,就宣布了名单。 唐啁是第二名。前三名进入全国比赛。 叶青芜和萳城的学生听到她的名字就欢呼起来。 施辞看着人群中的她被同辈学生们围着,其他人在她的眼里是平淡的灰色,唯独她是一抹粉色,光围绕着她,她微微弯眼一笑。 施辞有些移不开眼睛。 食堂里的初见,她忧郁文秀的侧影。 清明节雨中的她,哀伤沉痛的侧脸。 以及那无数次看向她似在诉说着什么的眼眸,那偶尔轻笑起来的神情。 这是她印象里的她。 可底下这个在同辈里自信,受人仰望的耀眼而不刺目的也是她。 真好。 她能看到唐啁这一面。 那只被雨淋湿的,从未停止飞翔的小鸟,独自飞过很长的一段路程,扬一扬翅膀,落在了她的肩膀。 她从来都不缺仰望的目光。 而施辞希望自己能是她的栖息地。 唐啁好不容易从同学老师之中抽身,出来外面的走廊里,拿起手机,发微信给施辞。 “比赛结束了,我第二名。” “你在忙吗?” 站得太久了,腿有点麻麻的,幸好脚下这双黑色的靴子穿着很舒服。 唐啁想到施辞专门给她挑的,心里很暖,指尖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几秒,输入,“想你。” 发出去的时候脸热了热,轻呼一口气。 她在八楼,往外望去是灰蒙蒙的天气,温度很低,但她穿着这外套一点都不冷,尺寸也很合适,像施辞的怀抱一样温暖。 等了一会儿,她滑开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唐啁微微抿唇,心情突然有点低落起来。 “唐啁。”有人叫她,她收好手机,情绪一瞬间也藏好,转头,是辅导员叶老师,还有—— 唐啁眨眨眼,眸光闪动。 “表现得很好,很棒,恭喜你了。”叶青芜在称赞她。 唐啁微微一笑:“谢谢老师。”眼睛投向施辞,施辞笑着看她,悄悄地冲她眨了下眼。 “啊,快叫人啊,你这孩子。”叶青芜有点奇怪,唐啁这学生据她了解最懂礼貌了,还有这两人不是熟悉的么?怎么见面也不打招呼?她赶紧提醒唐啁。 唐啁一怔,白净的脸颊隐隐渗出一点绯色。 ——你以后叫我施教授,我就亲你。 ——那……施老师。 ——那也不行,你要再叫我施教授,施老师,我就当你在索吻。 施辞扬唇一笑,表面风轻云淡,眼眸却暗含了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深意。 “施教授……”唐啁小小声地叫了一句,因为是比赛,唐啁的头发都扎起来了,垂落脸颊的几缕发丝根本遮不住她发红的耳朵。 “嗯。”施辞点了下头,眼眸里都是笑意。 叶青芜还是觉得奇怪,按道理说唐啁那次生病,施辞还请自己跟宿舍长打招呼,这两人不像这么生疏的模样才对。 对了,施辞跟她说的情况是唐啁给施海补习过,还有是他们妈妈喜欢唐啁,所以也许施辞和唐啁并不熟悉。 这孩子也不懂跟师长打好关系。将来找工作也许就是这些平常不经意建立起来的人脉关系起到了关键作用。 叶青芜是从大一看着唐啁过来的,对她的家庭情况再了解不过,她有心替唐啁暖场,笑着说:“你和施教授也熟悉,不用这么生疏,叫施阿姨吧。” 话音一落。 唐啁微睁大眼睛。 施辞神情一淡,开口,“我哪有那么老……” 叶青芜瞅她一眼,哈哈笑。“好好好,你当然不老,你青春貌美,唐啁,你叫她施姐姐就行。” 唐啁早就把施辞的神情看在眼里,本来内心还在忍着笑,听到这句笑不出来了。施辞眼睛掠过来,眼眸里像倏然眨开一小块星云,蹦开闪烁的碎光。 只有她们两人才懂得的暗示。 ——不要了,够了。 ——不够。 ——不要了,唔,不要了…… ——那你要叫我什么? ——唔……姐姐,施,姐姐…… 唐啁两只小而白的耳朵红彤彤的,低垂头。她穿得粉嫩秀气,这低下去的脖颈弧度精致极了。 施辞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她那扣得整齐严实的领口,只有她知道那处有什么。 她抿一抿笑意,主动地岔开了话题。 第63章 叶青芜不懂她们之间的“机关”,她对施辞说:“很久没见了,一起吃晚饭吧?唐啁一起来?” 施辞与唐啁对视一眼,唐啁担心等会还有什么“称呼”等着她,摇头婉拒,“谢谢老师,我和朋友约好吃饭了。” “啊,那也好,好好跟朋友庆祝一下。”叶青芜也不勉强,转头对施辞说:“你没什么安排吧?” “没有,是我要请你吃饭才对,麻烦你很多次了。”施辞笑了笑,眼睛微微地往唐啁那边一移,给了她一个信号。 唐啁眸光微动,看着她们走远的身影,捏了捏自己好不容易褪温的耳朵。 她也真的约了人,张梓楠和方修齐和她一起吃饭。 方修齐落座后说:“本来想叫施海一起来的,可昨天他就回家了,说是要跟他父母去日本旅游。” 唐啁微怔,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只好沉默。 张梓楠瞥了她一眼,打了个哈哈,“这个时候去日本可以滑雪,你是羡慕他吧?” “这有啥好羡慕,又不是没滑过雪……” “那你是羡慕他能翘课吧?” “我要想翘课也可以啊,话说明天冬至,你们想怎么过?”方修齐问她们。 “就在食堂买汤圆吃就行了。”张梓楠不在意地挥挥手。 “我们要不要去看电影,”方修齐凑近她,眼角瞥到唐啁,想着不能忽略女友的好友,补充道,“哦,唐啁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唐啁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梓楠瞪方修齐一眼,“别瞎安排,你怎么知道唐啁愿意跟我们一起,她就不能有约会吗?” 方修齐愣愣地望向唐啁,一时搞不清状况,“啊?你有约会吗?” 张梓楠暗自吃一惊,看了眼唐啁,有点懊恼自己嘴快了,唐啁对她浅浅一笑,对方修齐说:“嗯,我有约会。” 她还没跟施辞约好明天,不过她想和她见面。 “啊?哈?”方修齐惊得张大嘴,“你有约会了,你有男朋友了?谁,谁呀,嗷呜呜!”张梓楠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吃痛地惨叫,“你踢我干嘛?” “你这么八卦干嘛?”张梓楠白他一眼。 “我,我……算了算了,我不问就是了。”方修齐妥协道。 唐啁以前没发现,现在留意着他们的相处方式,有一点点感同身受的甜。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唐啁撑开伞走在校道上,一盏盏暖黄的灯在雨雾中朦朦胧胧。 来来往往的学生穿梭在深冬的雾气之中,像是电影画面。唐啁无声地扬起了嘴唇,一颗心无法自控地雀跃——原来这就是有约会的心情。 中途唐啁拐弯去师姐的花店,买了几支腊梅花枝,鹅黄色的花骨朵,有一股清雅的香气,她用英文报纸裹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包里,朝施辞的住处走去。 屋子里面一片静谧,施辞还没回来。比她要早到,唐啁默声笑了笑,她插好了花枝,去猫窝里看了看睡得正香的秋秋。 处处都是唐啁熟悉的气息和氛围,她在餐厅里与施辞吃过饭,在她的书桌赶过作业,还有沙发…… 唐啁在这一瞬间波澜起伏,很多画面涌上了脑海,她的脸条件反射地热起来。唐啁现在觉得整间屋子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这沙发了,不,沙发并不危险,危险的是施辞。 她,她这个人真是坏透了。她发现施辞很喜欢她的腿,只是她的抚摸会让她恍惚,会联想到那个夜晚,这对施辞很不公平。 “别,会痒……” 她缩起了腿,却…… 即使只有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唐啁还是不自在地抓了下脖子。 “啾啾……明天领口要扣好。”施辞微热的叹息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唐啁逃不掉,女人咬着她的耳朵,低吟,“不够……”仿佛新萌出芽的草尖在她的胸口搔痒,很温柔的爱抚,却留下一连串火灼般的温度…… 施教授真是……不,不能叫她施教授…… 唐啁捂住了脸。 手机震动了下,唐啁回过神来,滑开,“叶大辅导员太能聊天了,我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到了吗?” 施辞没有开车也没有带伞,身上笼了一层薄烟似的雾气。走进公寓的电梯时,她抬手撩了下微湿的长发,俯下眉眼看手机,秀睫微微一动,唐啁没有回。 很快出了电梯,她开了门,玄关处的应声灯亮起,里面却是一片漆黑。施辞换好鞋,扬声,“啾啾?” 还没来吗施辞轻声自语。 她第一时间不是开客厅的灯,而是拨电话。她没看到唐啁从客厅的那棵龟背竹探出头,抿住笑意,小步小步地偷偷溜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刚才就想藏起来,也没多想,完全是下意识的,想给施辞一个惊喜?或许是想吓她一下,可走出来的这瞬间,唐啁突然迟疑了。 要不要跑过去抱住她? 这么一迟疑,施辞已经转身,看到她时,她莞尔,“怎么也不开灯?” 唐啁哑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客厅的灯一亮,施辞细腻精致的脸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神采,她问,“吃完饭了吗?” 唐啁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没等我很久吧?” 唐啁仍然看着她,摇了摇头。 施辞唇边的笑意加深,抬手摸了下她的头,“我去换衣服。”她边走边撩了撩头发,沾了点水汽,看上去愈发柔软有光泽,吸引着她也去摸一摸。 这次没犹豫,施辞轻轻顿了一下,唐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传来湿软的触感,她在施辞微笑注视的视线下脸热了热,“……嗯,那个,头发……湿了,要洗吗?” 施辞有趣地望着她,“啾啾,你就是要说这个吗?” “……”唐啁咬住唇,睫毛垂下来。 施辞笑了下,也没想再追问,唐啁脸色通红,暗吸一口气,伸手快速抱了下施辞,瞬间柔软的熟悉的温度袭来,唐啁的心也柔下来。 有一种早该如此的感觉,也有一种还好主动抱了,满足自己心愿的感觉. 施辞绽开了笑容,也搂住了她的腰。 好几秒后,唐啁才把手缩回来,施辞却没松开,她眼眸低下来,“差点忘记了,你刚才好像叫我施教授了。” 唐啁怔住,小声辩解,“那是在叶老师面前……” “那你还是叫了施教授啊,”施辞眨了下眼,勾了下唇笑。 “我……”唐啁刚发出一个音,施辞的唇已经低下来,离她的唇只有一点点距离前停住,“那应该怎么叫我?” 唐啁不敢动,心跳陡增。 “我看看这里……”施辞解开她领口的扣子,唐啁那秀白修长的脖颈,连同锁骨下两处纤弱精致的凹陷处,一些星星点点的红印显露在空气中。 唐啁身体僵住了,睫毛却一颤一颤地掩着,那颗泪痣在森林因雨水受惊的蝴蝶,脸颊晕开一层粉色,施辞的手指缓缓抚摸她的锁骨,想起昨晚她在自己怀里,被亲得浑身颤抖也是这副模样。 施辞心里突然痒痒地,亲吻了上去,从下而上,直到吻住了那柔软的唇瓣。 半响,空气中氤氲开唐啁弱弱的喘息,“不去……不要去沙发那里……” “那要去哪里?”施辞咬着她的发红的小小的耳朵,“去……么?” 那个字在唐啁耳边炸开,即使是她,也知道现在太暧昧了,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她紧张地心脏都闷疼起来,挣扎着想走,被施辞牢牢地箍在怀中,唇瓣被她再次封锁住,不同于以往,这次的吻强势又热烈,之前留下的星星点点的印记被压紧,被加深…… 唐啁努力保持一丝清醒,想到什么,求饶似地,“姐姐……施姐姐……” 她这称呼当成百试百灵的咒语了,但其实这是一把开启yu望的钥匙。 女人低哑地笑了一声,把她抱了起来。唐啁昏昏沉沉,视线里是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然后是施辞的眼眸,像装着夜色的湖泊,微微荡漾的水波。 轻微的失重感,背脊后传来的是床垫的柔撑感,然后是一下下轻柔的吻,还有随之而来的覆盖下来的属于施辞的重量。 布料轻擦之间,被束缚后解放出的微凉感,柔细的手指一路蔓延,没有缝隙地爱抚着她。 施辞记得留学时候自己爱吃一种甜品,小玻璃樽装的意式奶冻,雪白的奶冻上淋一层果酱,顶端会有一颗鲜美红嫩的浆果点缀。她会先吃那颗浆果,再用勺子舀起来慢慢吃那层奶冻,口感异常幼滑细嫩,许多年不吃了,一时间她有点保持不住自己。 入眼之处都是黑暗,空间仿佛交叠起来,一片暗海将唐啁淹没,她难以呼吸和行动,浑身冰冷,她仿佛要溺水而亡了。 “啾啾,啾啾……”一处光打过来,施辞的脸朦胧地浮现,唐啁眨开眼中的水雾,渐渐看清了女人在灯光下那有热度的脸。 “啾啾,”施辞拧着眉,拉好唐啁的衬衫,拢好她的外套,把她搂抱起来,慌乱地摸着她的脸,“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哭……” 唐啁这才惊觉自己满脸都是泪,而施辞气息急促,表情懊恼而心疼,抵着她的额头,“不要怕,不要怕,对不起,是我不好……” 唐啁眼眶酸胀,浮着一层摇摇欲坠的泪光,她把脸埋进施辞的胸膛,咬紧了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第64章 唐啁这个脆弱的投怀动作让施辞整颗心脏都颤抖起来,她抚着她湿漉漉的脸,愧疚道:“啾啾……” “我……”施辞一顿,唐啁的两只手突然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抱得紧紧地,那点湿润都蹭到了她的衣服上,她很少这么感情流露,是很紧张很用力地抱着自己,颤抖地抽噎着。 施辞缓缓地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脊背,安抚她,她眉头紧锁,迟疑着,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对不起……”唐啁细微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我……” “是我太着急了,”施辞的吻了吻她的头发,“你要不喜欢……” “不。”唐啁摇摇头,“不是,我不是不喜欢……” 施辞的心猛地一跳,唐啁也顿了下,在她的怀里仰起脸来,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睫毛湿润,眼睛一下子躲开,不敢与她对。 施词虽然摸不准她为什么哭,原本以为她抗拒她的亲昵,现在陡然被扔了一把糖,心里又甜又愁,又不知道怎么办。 “那,喜欢的是吗?”施辞看着她,很轻很轻地问。 唐啁表情一呆,眼眶含着未散的水花,有点怯怯的,慌慌的,带着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懵懵的神色,“我……” 施辞忍不住低头想去吻她,唇一靠近唐啁,她犹豫了,又慢慢往后退,她这么明显的顾虑,唐啁来不及思考地倾近,粉唇贴向了女人的唇。 施辞回过神,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她唇上,唐啁气息起伏,脸颊在施辞的眼光下快速红起来,“其实我……我……” 施辞眸光一暗,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住了她,唐啁颤抖地揪住她肩膀的衣服,靠在女人的怀里,动情地与她接吻。 现在亲吻她的,不是别的人,不是陌生的人,是她的女朋友,是她的施姐姐。 “啾啾……”施辞把她搂紧,抚摸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什么都不用说……”她往下亲,沿着她颈部雪白的弧线,吻到了她的耳际。唐啁不自觉地阖起眼睛,意识又开始模糊。 她喜欢施辞的气息,喜欢她的亲吻,喜欢她的爱抚,喜欢她的一切。 她落下的每一个吻,触摸她的每一处肌肤,都是令人欢喜的颤栗。 这个吻很难不演变成激烈的深吻,变成贪心的更近一步,“啾啾……让我……”施辞暗哑的嗓音隐没在她的发间,“……摸摸你。” 唐啁的绑着的头发已经松开来,好几缕散落,不知不觉中,她咬了一缕在唇间,抿紧了。 分开时施辞都在喘息着,唐啁的脖子泛起一层粉红,两排浓密的睫毛都湿透了,像气竭的沾满了雨水的黑色蝴蝶。 壁灯静静地亮着,暖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两人无声地拥抱着,施辞拢好了唐啁的发丝,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唐啁开口发现自己喉间干哑,她缓了缓,细声说:“我该回去了……”她刚一动,施辞搂着她,眼眸深深望着她,“今晚留在我这里好吗?” 唐啁猛地一顿,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施辞在她的目光中愣了下,清咳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啁脖颈的红晕一下子蹿升到脸上,“我,我没想怎么样……我没有想……”施辞的视线从她的脸颊,游动到她微乱松开的的衬衫领口,以及那其中露出一点粉粉的痕迹。扪心自问,不想那是自欺欺人。只是,还不是时候。 “啾啾,我就想跟你多呆一会儿,明天是冬至,也是周六,留下来好吗?”施辞柔声说。 唐啁低着脸颊,双手拽着自己大衣的衣脚。 施辞眼眸里映着柔和的笑意,低声说:“我保证不乱来。” 乱来什么的…… 唐啁脸更低了,心里越发茫然。 她该怎么办呢? 她想留下来吗?想的,她想和施辞多相处一点时间。只是…… 深夜的大学女生宿舍,她和张梓楠有时会床上静静聊天,影视鉴赏课里,那些欧美电影偶尔掠过一些男欢女爱镜头,张梓楠会跟她偷偷讨论这些镜头的实际应用。唐啁不知道第一次会是什么样的疼痛,只是张梓楠说的那种隐秘的欢愉,她跟施辞在一起后好像能理解一些了。 如果过往的那些噩梦不卷土重来该有多好。 为什么施辞的爱抚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因为那个人也是女人的原因吗? 她要不要跟施辞坦白? “啾啾,在想什么?”施辞打断了她混杂的思绪,灯光下的她神情温柔,像黑夜天空里的一轮明月。 如果跟她说的话,她还会这么温柔地对待自己么? 如果说了,现下所有的幸福是不是都会化作泡影? 自己是不是再次变成孤身一人? 她听见施辞微叹一声,“那好,我送你回去吧,嗯?”她的手伸过来,摸了自己的头,温柔得几乎令她掉泪。 施辞先起身,唐啁盯着她的背影一会儿,突然心慌,想起来却忽然哎一声,痛楚地皱眉。 “怎么了?”施辞转过脸来关心地问。 “嗯……”唐啁僵在那里不敢动,吸气,“我的脚麻了……” “哪只脚?”施辞坐回床边。 “唔,左脚,哎,不要动……唔……”唐啁用手撑着自己,看着施辞细心地握着她的脚腕,轻轻揉捏起来,“脚心麻了吗?” “嗯……”唐啁看着施辞发呆,她的整只脚都在她的手里,僵硬的酸麻感渐渐褪去,留下了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小腿往后一缩,“好……好了……” 施辞抬眸看了她一眼,若有若无地捏了下她的脚踝,松开了手。她并没有说话,唐啁的脸已经发热。两人站起来,唐啁慢吞吞地跟在她的后面,从卧室里走出来,像是一个慢镜头切换,明明是夜晚,屋里的灯光却照得她的心思近乎透明。 她不想走。 其实她没那么勇敢,她很胆小。 其实她没那么坦荡,她想藏私。 她想在她面前保持最好的一面。 往昔的记忆是潜在的刀锋,在刀锋落下之前,她想尽情地留恋她现下所有的一切。她原本就是一个孤独的旅人,现在有人在一栋有温暖篝火的房子等着她,原谅她,舍不得这份温暖。 施辞忽有所感地回头看她,唐啁与她眼神接触,心思像是悬浮在空中,在她们之间移来移去,唐啁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得给梓楠打个电话,告诉她不要等我,可以锁门了……然后才……” 过了几秒,施辞点头,弯着眼睛笑开来。 屋内的灯光映着窗外的雨雾,远处的灯火像一颗颗漂在空中的五彩糖果。 唐啁洗完澡,穿着施辞的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看着窗外。 施辞洗完澡出来,看到她纤瘦娇小的背影,裙子长度过她的膝盖,底下是雪白的两只小腿。 她的头发刚吹干,长度已经快到了肩胛骨。 施辞的余光从她的头发溜到了她的裸足,又回到了头发,轻笑道:“你的头发很长了,要去剪短吗?” 唐啁侧过脸来,她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也可以剪……”停顿了下,她又问,“现在不好看吗?” “不,很好看,短发长发都适合你。”施辞笑,很乐意进行这种对话的模样。 “嗯……我以前都是长头发。”唐啁说,她露出点回忆的神色,她比了下,“高中时候,我头发很长的,比现在要长得多。” “哦……”施辞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她看了看唐啁,想着她头发很长的模样,脑子里有什么画突然快速闪过,还来不及捕捉,她恍惚了一两秒。 室内很温暖,以往这个时候,两人都是通过电波交流,现在面对面,一切都很带着难得的一种温馨。 施辞走到梳妆台擦护肤品,朝唐啁招手,“过来。”擦完脸,施辞挤开护手霜,她的十只手指纤长,指甲边缘光滑,脉络细腻,在空中展开像是一件舞动的艺术品。 施辞擦完,瞥了唐啁一眼,把她拉过来,握住她的手。唐啁身不由己坐在她的膝盖上,施辞的手指从她的手腕内侧一路摩挲到她的指腹,来回地在她指缝间一根一根地穿梭着,像是把玩着。 她后知后觉地觉得这好像哪里不对劲,根本不太像是单纯的抹护手霜,“擦好了吧……” “嗯,差不多了。”施辞一脸正经地回答,捏着她的手指不放,“等会要做什么,看书,看电视?看电影?还是我给你讲故事?” 唐啁被这一连串的选择分去了注意力,“都可以的……” 施辞搂着她的腰,手指在她手背滑来滑去,“那到客厅去?还是到床上盖着被子?” 唐啁眨了下眼,这是什么选项? “哎,可是我不想到客厅去了,我累一天了,只想在床上瘫着……”施辞抱着她晃了晃。 “那就……”唐啁的思绪完全被她带着走,“要早点睡觉吗?” “嗯,你看我都过了三十岁了,不能熬夜的。”施辞语气也非常正经,只是眉梢眼角都有隐藏不住的笑意,“会有皱纹的。” 唐啁低眼看着施辞凑近的脸,素颜白皙如瓷,哪里有一丝皱纹的影子? “你没有皱纹呀,”唐啁说,“可能因为你脸比较圆吧,肉比较多。” 施辞表情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啁,那神情仿佛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到的信息。 唐啁抿了下快翘起来的唇,快速说:“因为你是肥妹仔嘛!”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唐啁已经飞快站了起来,跑走。 第65章 唐啁根本没去看施辞的表情,就跑到客厅来,她能够想象施辞错愕的表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大胆,就想逗逗她。唐啁捂了捂脸,摸到自己上扬的嘴角,她浅浅地笑开来。 “哎~”突然被拥进一个熟悉芳香的怀抱,施辞的声音传到耳边,“你这只小鸟!”她的手摸到她的腰,挠她的痒,唐啁边笑边躲,施辞抱着她,两人打闹。 “你把刚才那话收回去,我的脸不圆,也没那么多肉,赶紧把话收回去,你这只可恶的小鸟!”施辞搂抱着她挠她的痒,两人嬉笑起来抱着团团转。 秋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看着热闹窜跑过来,在她们脚边跳来跳去,连连喵声叫,想要吸引她们的注意力,想要加入一起玩的感觉,一时间她们笑声和猫叫声混杂在一起。 玩笑歇下来,施辞搂抱着她,脸俯低下来,几乎贴着唐啁的脸,一时无语静静依偎。唐啁心里升腾起一点酸楚的甜意,伸手搂抱住她的背。 施辞唇角勾一勾,“你不要靠撒娇蒙混过关。”她的笑容与灯光融合在一起,视野里竟然有点模糊。施教授一向不吝啬自己的表达,“快把那句话收回去。” “哪一句啊?”唐啁眨眨眼。 “还有哪句?”施辞刚动动唇,立刻醒悟,这小鸟儿还想引她说出那三个字,她才不上当,这小鸟儿学坏了,施辞贴着耳朵,呵痒,“你敢再说一次!” “哦,那句……”唐啁躲闪着,脸红红的,“肥妹仔……唔……” 施辞咬了她耳朵一下,唐啁刚动了下身子,她就再咬一下,唐啁不敢动了,完全被她挟持在怀里。 “不许叫这个,叫我姐姐。”施辞耳语,“我喜欢听你叫我姐姐。” 唐啁埋低滚烫的脸,盯着自己的光脚丫,而施辞穿着室内平底棉拖,她抿一抿唇,踩上了施辞的脚背。 施辞一怔,继而笑,“你这是无声的抗议吗?” 唐啁闷声低着脸,足下是施辞光滑的脚趾,柔韧的触感,挺好玩的。唐啁的唇角溢出一点笑意,也不说话,就这么自己品尝内心这突然冒出的微妙情绪。 施辞忍着笑,朝前走动,搂着她就这么带着一步一步地移动,唐啁这下真的没忍住,噗嗤笑起来。 外头的天空飘起来了细小的盐粒子,路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室内的暖气很足,她们两个以这个怪异的姿势走了几步,秋秋不甘被冷落,跳上了唐啁的脚。它被养得太好,身体圆了几倍,肥嘟嘟的特别有存在感。 “哎~”施辞和唐啁不约而同地叫一声,笑起来。 “喵~”秋秋不甘示弱地叫,仰着鼻头瞪她们。 唐啁笑得眉眼都弯了,走过去抱起它,蹭一蹭她毛绒绒的脸,“真可爱。” 施辞冷眼看着,突然有点吃味。听唐啁柔声柔气对着它说:“晚上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秋秋喵一声,看起来不反对。施辞已经开口了,“不好。” 啾啾和秋秋一起望向她,啾啾说:“为什么?” 施辞心里的醋味扩散,“我和你一起睡,不能有第三者。” 唐啁眼睛睁得圆圆的,下唇咬进一点,看样子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秋秋的表情更是无辜。 施辞幽幽地凝视着她一眼,也不介意自己比小女友大十三岁的高龄,语气酸道,“……你都没夸过我可爱。” 唐啁:“……” 施辞说完别扭地转身,貌似傲娇地哼了声,进了卧室。 唐啁咬紧了下唇,垂眸与秋秋对视。静了两秒,她轻声笑了。 施教授,真的有三十岁么?怎么感觉才……三岁? 唐啁把秋秋放回窝里,揉揉它的脑袋,“你乖哦。”她的眼眸里水汪汪的,“她不乖。” 刚在电话里张梓楠听到她说今晚不回去的时候,呼吸差点不顺畅地了,哈哈嗯嗯半天, “那个,你保护好自己……嗯,也不对……好像也不用做措施……啊哈哈哈哈。我的意思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唐啁急忙说。 “啊哈哈哈哈,俺也不知道什么样,俺也不敢问怎么样……我的意思是,就是……” “咳咳,张梓楠最后放弃了,“算了,我也没建议,你就见机行事吧……” 挂上电话不久,过会张梓楠发微信过来,“姐们,那个我也没啥好建议,但我觉得都是女人,咱也不吃亏,我看好你!”后面跟着一个竖拇指的贱脸表情包。 还有一条,“那个,等你回来的时候,姐妹我能求个高清无码的语言转播吗?咳咳行了,就这样,不用回了!” 后面以一个“你忙,我先告辞”的抱拳表情包。 唐啁看了好几次才明白她暗示的信息,她捂住了脸,哎,不是这样子啦。她也不是排斥和施辞亲近,她只想摆脱过往,全身心地和她在一起,心无旁骛,只有她一个人。 唐啁站起身,再次回想到张子楠的那句话——都是女人。她眨了眨眼,施辞对着她露出的这些稚气的行为,也只是因为她也是一个需要撒娇需要哄的女人。爱情之间应该是需要互动的,不能单由一方付出,特别是她们都是女人,更应该互相体贴一点。 施辞躺在床上等了半天,书都翻了好几页,也不见唐啁进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为自嘲自己的幼稚。在以往的恋情里,她都是成熟,被依靠的那个,她习惯恋人向她撒娇,向她索取,从未想过她有一天居然还会在不停地向女友索取,想到得到她更多的情绪,更多的反应,更多的在乎。、 她托了下腮,长长的睫毛垂下,思考。她是不是应该更淡定一点? 晕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静美的画。 突然,床上轻轻一陷,施辞抬眼,看到唐啁坐在床边,她那洁白无瑕的小腿挪上了床,蹲坐在她对面,别了下漆黑柔亮的头发,脸颊如粉色晶莹的花瓣。 施辞的心,没预警地,漏了一小拍。 唐啁顿了下,再次倾近,两条细软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肩膀,发丝拂到施辞的脸颊,带着她洗发水的清香。 施辞的心,再次没出息地,快速地跳了一跳。 心里那个声音无奈道,承认吧,你就栽在她手里了,你就是无能为力了。 施辞瞳仁深处是一丝无奈的笑意,年轻女孩的嗓音传来,“不跟秋秋睡了。” 哦?就这样吗? 静了一会。 “我以后不叫你肥妹仔了。” 施辞唇角微微动了下。还不是叫了…… “但是我觉得肥妹仔……很可爱啊。” 施辞深吸一口气,又叫了一下…… 等等,很可爱?好吧,勉强也能……接受…… “而且是形容词的最高级,可爱的最高级。” 这个也只有英语生会这么形容了。 好吧,也算特别。 施辞脸颊边被她的发丝蹭到发痒,心也有点痒痒的。不,不能轻举妄动,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也许还能有更近一步的…… 果然怀中的少女动了动,退后一点,仰着脸看她,然后她咬了下唇,红着脸,再贴近,吻了上来。 施辞终于满意,这段日子的相处很好,总算在潜移默化中让她学会了可以用亲吻来表达感情。 像沾了雨丝的花瓣,唇舌交缠,甜美可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路灯下,雪渐渐变大,鹅毛般地纷纷扬扬,啪嗒一声,似乎压断了一根树枝。 “我想起来了,我忘记买汤圆了。”施辞搂着唐啁,“明天我起早一点去买。” 唐啁靠着她的怀里,柔绒绒的发顶抵在她的下巴,“不吃也没关系。” “吃几颗应应景,要是在家里,丁女士会自己做的。不过她和我爸去日本旅游了。” 唐啁迟疑了下,“我听说施海也去了……” “对,丁女士把他带走了。” “你们……他是不是还……” “嗯,有一点,没事。”施辞啄吻了下她的发顶,是一个安慰的动作。 两人靠在床头盖着被子拿着ipad看唐啁喜欢的情景喜剧。 “所以这个是前传吗?” “嗯。” “9岁读高中?” “对呀。” “这孩子没什么情商吧?” “……对。” 几轮对话后,施辞就停了。 被子底下,唐啁的腿挨着她的,光滑如奶油,她的脸靠在她的肩膀,温顺如家养的宠物。 温柔美好的良夜,竟然浪费在一个9岁的高中生的情景喜剧里? 施辞心中像被秋秋抓过一样的郁闷。 唐啁突然把ipad放开,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欢看,那选你喜欢看的吧?” 施辞无奈地笑,“我不习惯在睡前在看视频。” 唐啁像是明白过来,“是不是到你睡觉的时间了?那我们睡吧。” 灯关掉之后,两人躺了下来,如水般温柔的黑暗覆盖住她们。 第66章 本来没觉得什么,可是灯一关,唐啁就有点紧张了。 她其实挺认床的,这几年最有安全感的就是宿舍的小床。上次会在施辞的床睡得那么熟,多少是因为感冒吃了药的原因,可此时此刻她们两人是清醒的,又在一片漆黑之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对于人类来说,需要适应时间,也是一切感官都放大的时刻。 上次她熟睡过去,并不觉得有人睡在她身边,可现在她旁边躺着施辞,就连空气都稀薄起来。 “怎么了?你是喜欢关灯睡,还是要有点亮光?”稀薄的空气里施辞突然开口说话,带来一点熟悉的香息。 “……在宿舍是关着灯睡的。”唐啁躺着,注视着眼前的黑暗,睡得笔直笔直的。 “嗯。”施辞轻声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唐啁眨了眨眼,觉得已经适应了一点黑暗,身体有点僵,她其实不太习惯平躺的姿势,她悄悄呼出一点气,慢慢地转了个身。 “怎么?太黑了吗?”施辞又出声问。 “嗯……”唐啁不敢朝施辞那边转,而是背对着他,偷偷拽了下枕头,“宿舍不会这么黑……”走廊楼道的灯光会漏进来,不是全然的黑,会有一隙眼睛可视的光亮。 唐啁只说了半句。 施辞没说话。 弥漫在她们之间的黑暗像是陡然脱了水,愈发稀薄起来。忽然,施辞的气息倾近,柔软的触感贴上唐啁的后背。 “……”施辞伸手摸摸唐啁的肩膀,指尖从肩胛滑下去,温柔地搭在她的锁骨上,“怎么背对着我?”唐啁还没说话,施辞的手已经搂上了她的腰,而且她的腿也贴上了她的。 唐啁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朝前移了移,施辞也往前移,身高差的缘故,她的腿比她要长一点,就这么贴放在她的腿上。 太热了。 可以感受到纤长细韧的骨架,她柔柔尖嫩的脚趾缓缓地从自己的脚踝滑过,一开始唐啁还没决定不对,后来她的脚趾来顺着她的小腿来撩起她的睡裙…… 唐啁实在忍不住了,翻了个身,几乎与施辞脸对着脸。 明明在黑暗中,却仿佛能看见施辞闪烁而深邃的眼神,唐啁紧张得有点心率不齐,“……还是开灯吧。” 施辞轻笑了一声,没反对,“好。” 黑暗中她探起身的动作明显,唐啁眨了下眼,下一秒,焦黄色的光晕浸亮了黑暗的空间,施辞姣好的身影也被勾勒出来,那点光又从她的丝质上衣打了个转,掉落在唐啁的眼里。 有了光,不是全然的黑暗,唐啁感觉轻松了一点,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 失落。 陡然前面有熟悉的阴影覆盖到她的视野,她眨眼,还来不及害怕,就被柔软的唇夺去了呼吸。刚才的黑暗中仿佛进行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撩拨,到了光亮处所有的心思都暴露了出来。 堂堂正正,不需要遮拦。 细致温润,缠绵纠缠。 “……我忍好久不亲你。”女人的呢喃弥漫在女孩的唇间。 在情事上,施辞喜欢恋人给她激烈而坦白的回应,以往她好像不需要经历这么漫长的过程。真喜欢加上气氛够就行,是一种很开心的感觉。 她对唐啁感觉如此激烈,又能如此克制,她自己都很意外。每一次情不自禁,每一次还能恪守立场,感觉是另外的一个自己。 她的小女友是这样的腼腆,青涩,被她亲吻和爱抚时就像玫瑰花枝在颤抖,连刺都是软绵绵的。眼睛紧闭,明明是在害怕,却这么温软地顺从着,但她就是不肯发出声音,奇异地有种倔强的可爱,更让她保持不住,她的理智岌岌可危。 她习惯与数字打交道,抽丝剥茧,得出最终的答案,得出最优解,最佳方案,只是在她身上,常常有题解一半的感觉,欲罢不能,心痒难耐。 “啾啾……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施辞轻咬着她的耳朵,居高俯下身子望她。 唐啁咬紧了唇,眼眶周边一圈薄红,仍然闭着,她的头发散在床上,如黑色的瀑布流淌。 在暖光中,她的肌肤像是快要融化的冰激凌,她的脚踝和小腿像是一朵云,在掌中,就像托着梦。 施辞脑子里一懵,有什么画面再次袭来,这次愈发清晰。 年轻的女孩终于没法控制,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发出了颤栗的喘息。 施辞像被什么击中似地,愣住。在这个瞬间,唐啁也反应过来,她张开眼睛,飞快地把脚缩回裙里,她蹲坐起来,抓过被子掩盖住自己,拉高了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施辞眨眨眼,按捺住内心的情绪,伸手拉低了被子,对上了唐啁那颗湿漉漉的眼睛,还有对她的警惕,像一只侥幸逃脱猎人陷阱还在不安的麋鹿。 “啾啾……”施辞抚上她的脸,“吓到你了?” 被子下一抹雪白纤瘦的肩线,幸好衣服都还在她身上。 唐啁低着脸,长睫轻颤,慢慢摇摇头。施辞撩了下长发,松一口气,然后说:“我去忙一会儿,你先睡吧。”她走出了卧室,并没有到书桌,而是到了冰箱前,拿了冰镇的矿泉水出来,倒了一大杯,喝了一大口。 深冬的一口冰水一入喉咙,五脏六腑都缩了起来。 施辞垂着脸,望着玻璃杯。 暗淡的光线写,长睫深处,她的眸色复杂,困惑。 那是她回国不久的时候,她其实很快地适应了高校的工作,只是她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周围的环境。一走七八年,她已经习惯了在国外没有乔莎的环境,在国外,她还可以劝自己相信,乔莎和她是在不同的土地,她不是去世了,她还在生活中,画画,旅游,邂逅她的爱情。一回来,所有的事实都回来,就是她已经消失在这土地上,这世间再也没有她的任何讯息。 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爱情,而她只是希望乔莎能存活在世界上,安稳且健康。上帝太残忍了,竟然都没有给她的初次爱上的恋人一次平安到老的机会。 浓浓的怅惘充斥着她的心,施辞才明白,原来她还没处理好她的悲伤。然而她一直以来都是独立坚强,只有u姐察觉到她的心情。她带她去聚会,施辞一开始不去,她没心情。 “你多久没那个了?”u姐怒其不争道:“很多年了吧?哇靠,你怎么忍得住?” 施辞不置可否,u姐给她介绍过很多人,施辞也兴致缺缺。她那时最喜欢的,就是工作后去喝一杯。那次是乔莎的忌日过去不久,和u姐喝多了,被她拉到一个酒店,u姐也半醉半醒,“我都准备好了,你推门进去就行。” 施辞不知道她准备了什么,她以为u姐就是给她开了房间去睡觉。 一推开门,屋里就一点极淡的光线,在床头那边圈开一点小空间,施辞也没多想,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走过去。 床边的有一处阴影一动,有个惊慌的女孩子的声音陡然响起,“不要开灯。” 施辞脚下一顿。 垂眸一看,床尾一双很旧的帆布鞋,还有一双酒店的拖鞋。 她定睛细看,才辨认前面一双洁白细嫩的赤脚,笔直一截小腿,在阴影中像是会融化的雪。 “我是来……陪你的……但我不想知……你是谁,你也不要知道我是谁……” 床铺坐下一个娇小的女孩子,酒店的眼罩罩住了她半张脸,只剩下一个蜜桃尖的下巴,精致的脖颈。 施辞沉默地一会儿。 “你怎么不说话?”这个女孩像是要哭的样子,肩膀似乎在颤抖。 施辞看着她,慢慢开口,“……我不需要人陪。” 女孩子吓了好大一跳,“你,你是女的?” 施辞突然笑了,“怎么,女的不行吗?” 女孩子像是懵住了,完全不知道什么状况,过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她只告诉我到这个房间来……我,是不是走错了?那,那现在是不是不算数了……我,我……那么多钱要怎么办……” 施辞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很明显这女孩的状态不太对,她开口道,“你家在哪里,我叫车送你回去……” 女孩不说话了。 施辞只听见细弱的哭泣,像某种走投无路的幼兽发出来的无助的哭。 她更头疼了,u姐不可能搞错房间,所以这个女孩真是她安排的。施辞看着她,虽然脸看不到,但是确实是自己会喜欢的类型。 她皱皱眉,叹口气,“那个叫你来的人怎么说的?” “……说要让来这个房间的人满意。”女孩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而且是一种很稚气的糯软。 施辞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走近了些,那女孩察觉陌生的人靠近,本能地往床头缩去。 施辞闻到一点淡淡的甜香,女孩子穿着很长的t恤裙,四肢瘦弱,白腻的肌肤被床头那点光一照,有点惊鸿一瞥的意味。 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 第67章 “小朋友,你成年了没有?”施辞的视线从少女的足部挪动到她的头顶。 女孩的脸上的黑色眼罩估计都被她哭湿了,她抽噎不止,点点头。换做之前,施辞应该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只是……这女孩子太惹眼了。 也许施喝了酒的关系,或者是太久没肌肤亲密了,施辞竟然觉得心像什么东西挠着似的,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她撇开了视线。 “我给你叫车送你回家吧。”施辞说。 女孩摇摇头,仍在哭泣。施辞既觉得头疼,又觉得她哭得挺……让人想欺负的。 她还在喃喃自语,像失灵的复读机,“怎么办……女人……怎么是女人,要怎么……满意?” 现在的施辞再回想之前的那刻的心理,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如果你好奇的话,女人也是可以的。” 裙摆下的少女的大腿细得仿佛一手可握,触感就像滑腻的肥皂,她不是自控力差的人,在那晚却完全失控。白皙的xiong骨微微发颤,布料滑下,得以窥见少女的全貌。从她受惊的挣扎哭叫再到茫然无措的低吟,是施辞仗着酒精的借口,蛊惑骗哄的结果。 在意乱情迷中,施辞甚至想去亲吻她的唇,女孩的眼罩已经脱落一半,她哭到无力,捂着自己的眼睛,嘴唇咬到红肿,颤抖地喘息,“求你……” 施辞这才冷不丁清醒过来,她懊恼得不行,衣领被热汗晕透,她急忙起身道歉。她进浴室淋洗,趁机清醒,顺便思考如何善后,等她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隔天一早她就找u姐,u姐答应帮她找这个女孩,找来帮她安排的中间人,中间人问是不是要再见一次面。 施辞迟疑了下,她不确定那个女孩愿不愿意再见到她,施辞提出要给一笔资金给那个女孩,托中间人拿给她,u姐疑惑不解,中间人也是,因为那个女孩要的不是金钱,而是资源。 施辞也疑惑,忍不住问了女孩的身份,几个人都一头雾水。 过几天中间人再与施辞见面,带过来一条视频,“这是我去她们的公司,拍了一条她们的练舞视频,中间这位就是……她的资质不错,声音条件和外形都可以,捧一下应该会火。” 施辞:“这位就是……” 中间人:“是她啊。她一直想要的不是钱,您别费心了。” 中间人走后,u姐这才问施辞,“你怎么回事?什么想法?” 施辞怔怔出神:“不,不是她……” u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施辞不愿意再说了。 一杯冰水不知不觉喝完,施辞看着空空的玻璃杯的出神。 因为视频里的女孩子比她遇到的要高得多,皮肤更是健康的小麦色,体格也不像,而且那对腿形也不一样。 难道她真是走错了房间?施辞很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难道是她酒醉做梦?不,不可能,那些触感是那么真实。 施辞自己花时间调查了一段时间,发现视频里那个女孩子就读的学校,再后来这线索就断了。她其实也拜托了那个中间人去和视频的女孩子商量,看可否见面,可她签了另外的经纪公司,公司已经把她包装起来,行程很紧,她本人也拒绝再与中间人有联系。 那一夜就变成了一个未解之谜。随着时间的流逝,属于女孩的声音和印象也越来越淡,只是没心的遗憾和歉意始终保留在施辞的内心,她不确定她和雯雯在一起交往还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份残存的遗憾,是不是她跟着u姐去参加她那个圈子的聚会,也是抱着再次遇到那个女孩的期盼。 只是她遇到了雯雯。 那时她遇到的雯雯,直长发,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裙,两条又长又直的长腿下一双白色的平底运动鞋,素面朝天,带着简单的学生气,据她说是刚拍完平面广告直接过来的。 施辞后来有好几次在内心问自己,是不是因为雯雯当时的装扮,让她联想起了那个女孩,所以才升起了与雯雯接近的心。 可是唐啁是不一样的,她已经很久都没想起那一夜的事情,为什么今晚突然会联想起那个女孩?怎么能在和唐啁亲热的时候想起别人? 这是唐啁,是她的小鸟儿,是她心里的宝贝。 简直混账!施辞简直想捶死自己。居然在一瞬间她觉得小鸟儿……小鸟儿有点像那晚的女孩。 这个念头太吓人了,她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施辞内疚地不行,叹了几声,捶捶自己的脑袋。 轻巧的脚步声传来耳边,施辞抬头一看,唐啁站在餐厅的入口处,望向她的目光关心,又带着担忧和不安。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事。”施辞柔声一笑,把所有的杂绪都抛开,只有眼前的女孩最重要。走了过去,拉起了唐啁的手。 唐啁抿了抿粉唇,低垂着眼睑,小声说:“是不是刚才?我,我还没有准备好……我……” “小傻瓜!”施辞搂住她,“不是的。” 唐啁温顺地把头贴近施辞的肩膀,低声说:“我喜欢跟你亲近。” 施辞的心又酸又软,仿佛浸满水的海绵,“我也喜欢,”她吻了吻女孩的发丝,“我也已经很过分了……” 怀中的女孩轻轻一颤,贴在她颈侧的脸颊发烫。 施辞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们回去睡吧,已经一点钟了。”唐粥的心一安,就有些撑不住了,这几晚为了比赛而准备,本来就睡眠不足,今天比赛,几乎全程精神紧绷着,她小声打了个呵欠,眼皮愈发沉重起来。 “嗯,好的。”施辞瞧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把她抱了起来。 唐啁微怔一怔,接着手探过去,抱住了她,她眨了眨眼,想起第一次被施辞抱,问有没有人抱她,她脱口而出说是爸爸,把施辞逗得苦笑不得,差点把她摔下。 唐啁把脸偎近施辞的脖颈,闻着她的体息,偷偷地扬开了唇角。 窗外雪光如皎洁的月,唐啁挨着施辞,心中安稳而甜蜜,沉沉地睡去。屋子里,那盏淡淡的壁灯守护着她们,宁静而温暖。 整个空间仿佛与世隔绝。 天亮后,雪早已停了,外头都是白茫茫的世界。施辞醒来时,唐啁正枕着她的手臂睡得香甜,脸颊晕开一点淡淡的粉色。 她看了她一会儿,想要起身去买汤圆,刚刚轻轻一动,唐啁若有所感地“唔”了一声,施辞弯了弯眼,凑近她耳边,“你继续睡,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唐啁睫毛动了动,没张开眼睛,嘴唇撅了撅,含含糊糊道:“……不要去,别走……” 施辞被她着难得一见的撒娇萌得不行,哪里舍得离开她,温声道:“好好好,我不去了。” 唐啁不说话了,只把脸埋进她的衣袖,再度沉沉睡去。 施辞抬手撩了下她的发丝,捏捏她的耳朵,她都没感觉,睡得很香。被窝底下,她们的腿紧贴着,丝滑温凉如缎。施辞很少赖床,而在这样的一个冬天的早上,她静静地搂着小女友,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不知又睡了多久,还是施辞先醒过来,她伸出一只手摸来手机,一看已经九点钟了,这下真的得起床了。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漱,带着一身清爽地出来。唐啁抱着被子仍然睡着,据施辞的理解这也是很少的情况,这说明在自己这里她感到很安心。 施辞俯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抚了抚她的脸颊,眸里溢开清浅柔暖的笑意。看了她一会儿,她才拿起自己的手机向外走去,并轻轻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边走向餐厅边滑开手机,忽然,她脚步一顿,有两个陈一壹的未接电话。施辞想了想,也没在意,把手机一放,去开冰箱,准备做早餐。 她刚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土司,为了方便活动,她挽了下袖口,露出一截姣白纤长的手腕,与料理台的银灰色对比鲜明。 再准备拿鸡蛋的时候,门铃就响了,施辞只能停下手,走了出来。 大清早的会是谁?也很少人不问自来。 她疑惑地瞧了下猫眼,微微一怔后,这才打开了门。 陈一壹站在门口,黑色高领毛衣搭咖啡色大衣,脚下黑裤黑靴,长到眉间的刘海一扬,露出个明亮的浅笑,举了举手中的白色塑料袋,“吃汤圆?” 第68章 陈一壹走了进来,打量了下施辞,浅笑问:“刚起来?” “嗯,起得晚了一点,进去坐吧。”施辞关上门。 陈一壹等她关好门,把塑料袋递给她,“怪不得跟你打电话没有接……” 施辞笑笑,接过来,看了一眼,“你是把超市的汤圆牌子都买了?” 陈一壹搔了下头,“也不确定你喜欢吃什么牌子,”看着施辞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吃这么甜的东西,不过我想着吃几颗应应景也好。” 施辞再笑笑,没有就汤圆发表意见,只说:“坐吧。”提着塑料袋到了厨房。 “说真的,还没怎么来过你这里。”陈一壹把手插进口袋,不露声色地打量,唇边含笑。 开放式厨房里,可以看见施辞在里头走来走去。很少看到施辞这样居家的一面,一件浅灰色的薄缎的丝质睡裙,外身罩了一件长过小腿的薄羊绒开衫,未施粉黛,带着刚起床的一缕慵懒和舒适,整个人看上去清新优雅。 她不敢看得太仔细,又笑了笑,扬声问施辞,“你才准备做早餐?” 施辞嗯了一声,问:“那我做点早餐,然后煮点汤圆一起吃?” “我来帮你。”陈一壹跟着走进去,看着面包机烤着土司,她正在煎火腿和培根,敲开一颗鸡蛋,锅里滋滋作响。 旁边还放着几样水果和蔬菜,还有一包刚拿出来的水饺。 “这……你一个人吃?”陈一壹帮她洗着水果,扫了一眼,“也……” 她正准备笑她的饭量变大了。施辞摆好盘,轻笑道:“当然不止我一个人吃……” 陈一壹猛地心一跳。 施辞把水饺放进烧开的水里,水汽笼上来,她微微退了下,浅浅一笑,“她还在睡着呢。” 施辞的笑容,陈一壹并不少见,她是个爱笑的人,明媚,自信,骄傲,而说起喜欢的人笑又多了温柔而缱绻。 这样的笑,很久没有了。 那还是乔莎在的时候。 陈一壹只觉得那点飘散在空中的水汽也进了自己的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好像一下子锈住了。 施辞的脸似乎往她那边侧了一下,她看着火,开口道:“我记得你不怎么过传统节日的。” 陈一壹扯动唇角,露了个不怎么像笑容的笑,“你也不过吧?毕竟你都不喜欢吃甜的。” 施辞顿了下,揭开了盖子,轻轻搅了搅,让饺子翻了翻,水汽再次笼到她们中间,施辞想到之前和唐啁一起吃的南瓜丸子,吃的鲜芋仙。 “也不是一点甜的都不能吃。”她说。 陈一壹不说话,等她回过神,施辞已经煮好了饺子,她的水果还没处理好。 “放着吧,你去坐着,我来就好。”施辞瞧了一眼。 “闲着也闲着。”陈一壹并不听她的,拿起一颗牛油果。 施辞不再劝她,反而留意起别的事,说:“哎,饺子煮太早了,算了,先舀起来吧。”她舀起来放好,对陈一壹说,“我去叫她起床。”细心地洗了下手后,便走出了厨房。 陈一壹切开牛油果,那颗硕大的果核仿佛一颗无情冷淡的眼睛,漠视着她。 视野下,施辞那长而飘逸的开衫下摆从她裤腿拂过,又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她出了一会神,鬼使神差放下了水果,朝着卧室走过去。 门没有关紧,轻轻一推,就可以推开一点缝隙。 看不到床,只听见施辞的说话声,很轻柔,“啾啾……” 这什么名字? 陈一壹呼出一口气,再推开一些,找好了角度,看到了床的一点位置。 背对着她的是施辞,似乎怀里抱着人,施辞柔声跟她说着话,听得并不清楚。然后施辞头低了下去,隔了一两秒,怀里的女孩搂住了她的脖颈。 陈一壹愣了愣,立刻转开了眼睛,隔了好几秒,她再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还需要确认吗?还不相信吗? 施辞是真的有女朋友了。 这时,施辞怀中的女孩好像不好意思了,身子往外躲了躲,陈一壹顿时看了她的脸,于此同时,那个女孩也看到了她。 陈一壹心一突,又有点确定的了然,果然,还是,这个女孩子。她们的眼神在半空中对了一下,陈一壹就退了出去了。 “怎么了?”施辞发现唐啁的表情僵住了。 “外面有人来了吗?” “哦,我正好要跟你说,我朋友陈一壹来了,”施辞语气抱歉,“她突然上门来,我也不好让她走……” 唐啁眨眨眼,陈一壹…… “起来吃早餐,等会我请她早点走好吗,只有我们两人……”施辞轻咬了下她的耳朵。 唐啁躲了一下,没躲成功,看她一眼,“……” “什么?”施辞觉得她这个微微嗔怒的羞涩模样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又倾近了一点。 “哎……我都……都没刷牙……”唐啁脸红耳赤地躲着,“你快出去,别让你朋友等太久……” 施辞轻笑几声,揉揉她的头发,“衣服我放在卫生间了,你换一下。”唐啁身上的睡裙太短了。 “嗯。”唐啁爬下床,走去了卫生间。 施辞看着她的身影,嘴唇一直翘着。 过了一会儿,在餐厅的桌上,施辞和唐啁坐同一边,陈一壹坐在对面。 早餐很丰盛,唐啁低头吃着,而陈一壹和施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而多数是沉默。 陈一壹看了下唐啁,笑道:“唐小姐读几年级了?” “大三,21岁。”唐啁回道,也没什么情绪,之前也被问过这个问题,干脆连年龄也一起回答了。 “……”陈一壹又是一笑,盯了施辞一眼。 施辞看她,“吃你的汤圆,不该问的不要问。” 陈一壹淡笑,“我又不是u姐。” 施辞倒是真笑了下。 陈一壹又向唐啁说道:“我和施辞施认识都快20年了,几乎赶上你的年纪了。” 施辞反驳道:“没有这么久……你把我说得也太老了。” 陈一壹笑,刘海摇曳了下,眼角突然释放了出一点罕见的媚气,与她英气的短发相得益彰,很难让人忽视,“你老,我也老,我们都一样。” 唐啁低眼看了下盘子的饺子,夹起来塞一个到嘴里,突然噎了一下。施辞把自己的果汁递给她,“喝一口。” 唐啁喝了一大口,皱皱眉,好不容易咽下去,眼角都微红了。 “吃这么急……”施辞的手臂轻轻一搂她的肩膀。唐啁抿下唇,转头对她抿嘴笑笑。 陈一壹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几圈,最后投向自己的碗里。从刚才吃了一个汤圆后她就没动,其余的留在碗里,有一个已经破了,有一点芝麻馅飘在汤里,破坏那一整碗的雪白。 陈一壹拿起汤匙,舀了一颗却没有要吃的意思,她垂眸,像是怀念,说:“我记得丁阿姨会做很好吃的手工汤圆,那时我还在你家吃过几次……” 她看向唐啁,“哦,我们是高中同学,所以其实也没20年啦,十五年是有的。” 唐啁扬起眼睫,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相比刚才在卧室里那一两秒的对视,她更坦然,也不怯懦。她很容易察觉别人对她的敌意,而来自陌生人的敌意她是不怕的,再艰难的刁难和困苦她也经历过。 陈一壹这话让气氛有点冷了。 唐啁感受到施辞的手从她的肩膀,落到了她的腰,这时,她的心更定了,她笑一笑,“是的,丁阿姨很会做菜,她煮的竹升面也很好吃,你吃过吗?” 陈一壹一愣,随即一笑,“下次去试试看。” 施辞倒是挑了下眉,对唐啁笑,“丁女士要是听到你夸她,不知道多开心。” 陈一壹又问,“你是英语专业,打算教书还是做外贸?” 唐啁这次笑得眉眼微弯一弯,“不是,我打算考研,我会当翻译。” 施辞点头赞许道:“你的成绩可以保研。” 唐啁想了想说:“院里的保研资格通知还没下来,不过,就算不能保研,我也可以考。” 施辞摸摸她的头发,凑近她耳朵,“当然,啾啾最棒了。” 唐啁以为她又要咬自己的耳朵,还是当着别人的面,她脸红得一退,瞪一瞪施辞。 施辞笑起来。 陈一壹自从见到唐啁,在她的印象里,这小女孩像个闷葫芦,只是会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观察着外界,神情疏离,像是个冷性子,可是一看施辞,那对眼睛立刻变得生动起来,柔情脉脉,像是随时在诉说什么,让人完全无法分神周边其他事物。 陈一壹想起那次她和u姐聊天,u姐就说那小女孩不简单,恐怕施辞是真动了心。她倒是好奇起来,怎么个不简单法,从刚才她就一直在试探,年纪这么小,不见得能融入施辞的朋友圈。小情人并不可怕,相比很好对付,年龄差造就的阅历之差就像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稍微一提就可以击垮她们内心的防线。 可这女孩根本没想跨,她直接就爬上去了,很从容。 陈一壹的心沉沉,不由自主去看施辞,她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唐啁,从她的碗里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唐啁:“……你不是吃饱了吗?”她瞥一眼施辞碗里的没怎么动过的汤圆,“你碗里还有汤圆的。” 施辞冲她眨眼,语气有一种很明显的软声软气,“我不爱吃甜的,你替我吃了吧……” 唐啁抿抿唇,看着她说完再咬一口饺子,脸颊有点鼓起来,眉眼娇柔,神情却是纯粹的孩子气。她没有办法了,把她的碗挪到自己面前来。 坐在对面的陈一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的心里弥漫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第69章 陈一壹自认不是鲁莽和不识情趣的人,可人的情绪上来往往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她听到自己说:“你还是老样子,以前不爱吃的东西也给乔莎吃。” 此言一出,屋子都静了下来。 唐啁愣了愣,她抿了下唇,咬破一颗汤圆,本来甜腻香浓的芝麻馅溢开在她口腔里,意外地却有点苦,她默不作声地吃着。 施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脸色淡了下来,直视了陈一壹几秒没说话。 陈一壹接受着她的眼神,桌子底下的手指捏了捏。 施辞却转开了,她侧脸看向唐啁,探手过去牵住她的,唐啁的手指微凉,施辞轻轻地握住,唐啁对她笑了笑,两人心领神会地沉默对视了一眼。 昨夜的雪停了,薄薄的阳光懒懒地洒在身上,是存在感不高的温度。 陈一壹在外头等了十分钟,施辞换了身衣服送她。 两人安静地走了几分钟,陈一壹斜过去瞅了一眼施辞,施辞低着头,一点日光打在她的头上,陈一壹薄薄的一层睫毛降落回眼睑。 隔了一会儿,她慢慢说:“前段时间分手了,心情一直很差,没提前跟你说就过来,是打扰你们了。” 她们认识十几年了,原本不该说得这么生疏,陈一壹咀嚼下自己的话,心里又酸又苦,她居然还尝到了委屈的感觉。 可施辞并没有马上回答她,陈一壹想,她还是认为我打扰她了。 她也沉默了。 想到刚才,陈一壹吃完汤圆,说了要先走,又说没怎么来过萳大,想施辞陪着走一会儿。施辞没马上同意,唐啁也没反对的样子,说自己会洗碗,还客客气气地跟她说再见, 脑海里闪过唐啁那张脸,这个年轻的女孩太淡定了,听她提起乔莎也没有受到影响的模样,要不就是不在乎施辞,要么就是施辞已经跟她说了乔莎的事情。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陈一壹心里沉甸甸着,很复杂。眼角不由自主地再次瞥了施辞一眼,施辞并没有看她:“我工作忙,现在和啾啾在一起,分不出时间来操心别的。” 语气平缓冷静。 陈一壹心微微一抖。 “怎么分手了?”施辞再问。 陈一壹顿了下,苦笑,“是我的问题。” 施辞也不再问,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 “看来这次……”陈一壹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说出来的是,“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子。”旁边的树还有残雪,阳光落在上面,将化未化。 “是,我很喜欢她。”提到唐啁施辞的唇角就扬起来,“我觉得……就是她了。” 陈一壹猛地愣住,停止了脚步。 施辞回过头对她,轻轻一笑说:“小一,我现在很幸福。” 唐啁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洗碗机在工作,发着呆。 唐啁从小就不是自卑的人,小时候在农村,她的父母都是大学生,职业都是老师,家庭环境和睦开明,她自小长得漂亮聪明,活得开心无虑。等她长大了一点,他们搬到了县城,父母在县城的学校任教,她学习成绩好,家教也好,人际关系也融洽。 十二岁那年生日,父亲攒了点钱,带她去萳城里看牙医做正畸。那是她第一次来到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处处是她没见过的店子,牌子,街道来往的多是衣着光鲜的城市人,她第一次感知到天地浩渺,有种陌生的自卑感。而父亲即使衣着半旧,神态却是自如,不卑不亢。 “世界并不单属于哪个人,就像我们脚下的路,每个人都可以走,啾啾,不需要害怕,大胆朝前就行了。” 陈一壹就像那些比她早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一样,她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自卑。这点暗藏机锋的刁难其实漠视就好,只是心里难免觉得难受。 唐啁并不是小心眼的人,施辞比她年长得多,自然有她的过去,她的故事也是她的魅力之处。 她心里有些排解不掉的惶惑,可是这也没有办法,只要施辞还喜欢着她,唐啁觉得自己就不该畏首畏尾,就该坚持到底。 “在想什么?”施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站在她的身后。 唐啁转头看她,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瞧着施辞走过来关怀怜惜的神情,唐啁心里陡然散开了一点委屈。她穿着施辞的一件白色毛衣,灯笼袖宽松版型,三角领口衬得脖颈线条纤细好看极了,眼里碎开了点闪闪的阳光,有点像是泪水。 施辞的心一疼,径自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唐啁勾着她的脖子,由她抱着自己向沙发走去。 “让你受委屈了。”施辞搂着她坐着,轻声道。 唐啁抿唇,垂下目光。 施辞也在想怎么跟唐啁说以往的事情,过去虽然是过去,也会对现在造成影响,尤其是过往的感情经历,可没有比这更差的时机了,由外人捅破再来说,多少显得有点顺势而为,没有诚意。可唐啁年纪小,需要更多的安全感,她又不能不说。 “乔莎是……我的初恋。”施辞缓缓说,她的眉眼因为回忆落了几分怀念,“我们是大学时候在一起的,她是学艺术的,我们有过很开心很幸福的时光。” 施辞在这里停顿了下,话没说完,犹如绳索断了半截,晃悠在她的心里。 “也是那时候我跟家里出柜的……后来我们就分手了。”施辞揉揉唐啁的头发。 唐啁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你好像之前跟我说过,后来她生病了……” “嗯。”施辞搂紧她,唐啁心生不忍,抬手摸摸她的脸,“不要难过。” “啾啾,我想你知道一件事,”施辞对她这样的抚摸很受用,“其余的所有人都是过去,只有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唐啁颤了下,女人凝望她,眼眸都是温柔的弧度,长睫轻轻闪动,唐啁有点晃神,她喃喃说:“英语中有种时态,叫过去完成时。” 施辞眨了下眼,笑起来,“是,她们都是我的过去完成时,你是我的现在进行时,也是将来时。” 施辞按着她的后颈,压下脸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了,几乎鼻子对着鼻子。 她的气息芬芳,还带着微微的外出归来的凉意,唐啁情不自禁搂紧她,下意识用自己体温去暖她,“你看过《神探夏洛克》吗?里面华生向玛丽求婚时他说过一句话,我很喜欢……”唐啁心里泛起潮水般的情感,她用英文缓缓说,“theprobleourpastyourbusiness,theprobleourfutureprivilege.” 施辞微微叹口气,她忍不住笑,笑着去吻她,细细地慢慢地吻着她,她们亲昵地温存了会,施辞深深地凝视着她,心跳跳得快到不可思议,她捂了捂胸口,“啾啾,谢谢你,让我爱得好甜。” 唐啁脸上的温度升起来,她碰了碰她的唇,羞赧地表达,自己也喜欢她。 两人抱了一会儿,施辞突然轻轻咦了一声,“你刚刚说的台词是华生求婚的时候说的?” 唐啁点了下头,刚想嗯一声,立刻察觉了施辞的意思,她脸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也不只是求婚的时候用……” “嗯,是吗?”施辞眼波潋滟,笑意盎然于眉间,“好吧……”她不再深究,继续亲吻她。 “等下,你刚才说,她们都是过去,她们?”唐啁眨了下眼,躲开了她。 施辞:“……” 咳咳,咳咳咳。 唐啁微微弯唇一笑,“施教授,她们是一个复数哦。” 施辞突然觉得头疼了起来。 第70章 别的人施辞都可以说,可是那天晚上的女孩她要不要说? 唐啁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影子,施辞微扬着嘴角,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气氛。 “你叫了施教授哦……”施辞凑近她,“想要我亲你是不是?” “不是。”唐啁想也没想地反驳。 “啊?不要我亲你啊?”施辞笑。 唐啁瞪着她,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施辞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在她说出下一句的时候,施辞已经吻住了她的唇,舌尖轻轻探入,逗使她回应自己。 她在转移问题,唐啁想。其实没有关系的,她并不在意,她很确定施辞的心,毕竟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把自己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她也有不希望施辞知道的过往,就让那些全部就留在过去吧。 “唔?”施辞察觉她的不专心,轻咬了下她的唇瓣,把她搂到自己的膝盖上,慢慢吮吻着她。 唐啁有点受不住地软在她的怀里,细软的手指习惯性地想要去勾她的脖子,这是她每次被亲时下意识的动作,像羞涩拒绝,又像想要迎合,唇与舌的湿润交融,两人都有些忘情。 施辞纤长的手指灵巧地在她的毛衣下摆徘徊,勾勒着唐啁的腰部线条,唐啁觉得有点痒,刚动一动,女人的手指就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唐啁只觉得有点痒,呼吸全部由女人掌控 者,,等下衣服内的柔软也被她掌握时,唐啁失去意识了好几秒,等她勉强捡回一点神智,“你说过……不乱来的……” 唐啁弱弱地喃喃着,施辞一只手摸着她的背脊,另一只手已经游到了她的膝盖。 “好,我不乱来。”施辞的唇贴着她的唇,两人的身体也贴合得没有一丝的缝隙,触感鲜活柔软,那隔在她们之间的那层薄薄的衣料连同唐啁的脸颊,几乎要燃烧起来。 唐啁气喘心跳,施辞的唇温软湿润,如晨露花香,而她的耳语像柔软的丝线,一圈一圈地把她们两个缠绕得更紧。 “你可以对我乱来……” 唐啁脸颊飞腾起来,人在爱情中,对周遭的一切都那么敏感。这个世界的声音都那么好听,秋秋在她们的脚边打着呼,书桌上花瓶里花苞紧密挨着,发出“bobo”的绽开的声响,还有香草味道的润唇膏晕开,唇瓣贴合,柔软相接,轻吟和碎语。 一丝微凉的水意,混合着花香的体息包围住她。 外头,下雨,还是下雪呢?她们无暇去顾及了…… 陈一壹坐上了车,司机是酒吧请的,跟她和施辞都很熟,一路跟她寒暄,陈一壹应付了几句,提前下了车。 路面的积雪还没话,细细的雪粒再次飘了起来,陈一壹停住脚步,仰脸,望着这一天空的 白茫茫,叹了一口气。 “你要去萳大吗?”那年的操场,也是这样漫天的白雪粒子,她问施辞。 “嗯,保送上了,不去白不去。”施辞那时是头发刚刚过肩,风雪刮过,她扬起来的发梢还有一点墨绿色。 陈一壹不语。萳大她上不了,不过旁边的大学她还是可以去的。 “我们上了大学,还会是朋友吗?”她问。 “当然啦。”施辞伸手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盈盈的。 她也曾对自己露出这么纯粹的笑容,在很早的时候,比她所有的恋人都要早。 陈一壹那时就有一点感觉了,那时她想,总归都在萳城,她们都还很年轻,未来可期。 记得是大二的下学期,那时施辞介绍女友给她认识,她的头脑完全失去了运作的能力。有限的几次相处,她看到乔莎和施辞相处的场景,她们眼里只有彼此。 从那以后,陈一壹就觉得自己在施辞的生活中已经变成一个背景,一个旁人,一个可有可无的插曲。 她记得乔莎去世那个葬礼,施辞站在家属那边,一身黑衣,像一棵潮湿而沉默的树,周围的一切好似与她失壤。 她决定是去留学,陈一壹问她:“你不会回来了吧?” 那时她们在喝酒,施辞已经醉了,眼角湿润,她笑笑道:“嗯,我不想回来了。” 仿佛有滚烫的热水淋在肉心,陈一壹感受这滋滋作响翻滚的血痛。 看一下我,我就在你身边。 难道这国内就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地方吗? 难道我,不行吗? 她忍了忍,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不行,趁早灭了这个心思吧。 她都打算不回来了。 趁现在还来得及…… 施辞刚去美国的那段时间,她们还有联系,慢慢地,施辞学业繁忙,她那时在萳城的一家知名企业做审计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也有了女友。她不知道施辞的感情状况,偶尔仅有的几次简短的通话,她了解到她没有谈恋爱。 施辞身边迟早会有人的,毕竟她这么优秀。 在施辞刚去美国的头两三年,她偶尔会回国,只是每次都来去匆匆,只见她的家里人,她们一次都没有相聚过。后来,在施海的嘴里,陈一壹知道施辞又恋爱了,对方是美籍华人。陈一壹心情说不出什么感觉,她想施辞是真的不会回来了。幸好,当时没有表白,也幸好她的心及时收回来了。 又过了几年,施辞回国度了一次长假,她们终于见了面,那时施辞带了u姐介绍给她认识,陈一壹见到了施辞就完全移不开眼睛,她褪去了伤痛,变得更加耀眼,那张精致明媚的脸浸透在夜色中,耀眼如日光,照亮她藏匿于黑暗的心事。 陈一壹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再次活了过来,比以往的还要生猛茂盛,根本无法抑制。她必须抓住一个什么东西与她联系起来,与她再次建立羁绊。 她说自己想开个酒吧,是个安全惬意的,让女性可以放心喝酒的地方,她找了借口,说自己资金不足,邀请她入股,其他的事项不用施辞去操心,她只享受分红就好。 施辞果然同意了。 她再追问她,“现在在国外发展了,所以真不打算回来了?” 施辞笑了下,“目前的工作还可以,应该不会回来。” 陈一壹默了默,拐弯抹角地问了下她的感情状况,出乎意料的是施辞单身了。因为酒吧的关系,她们两个重新有了联系,陈一壹也有心地接近了u姐,不是因为u姐的家世,也不是因为她背后庞大的人脉,纯粹因为u姐是施辞的知心好友。 她是真的想尽一切心思,尽可能地与施辞的生活接轨。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呼唤,施辞在四年前终于回国,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陈一壹正在试酒,手中的杯子和搅拌器掉落地面,柠檬汁进了她的眼睛。 果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必急于一时,何况她比其他人更有优势。她想,眼泪悄无声息地坠落。 施辞和雯雯恋爱,是陈一壹怎么都想不通的,然而她也很快就释怀,没关系,这个女人怎么都越不过乔莎在施辞内心的地位。 旁观者清,她也看出来了,施辞和她根本不合适,只是偶尔看到施辞对雯雯那么体贴,她心里也不好受,情绪上来了就刺那么几句,她做得很隐秘。 果然雯雯并不知道乔莎,果然施辞和她吵架,果然她们分手了。 情人的关系有时如纸条一样脆弱,而挚友是永恒的。 陈一壹也想过表白,想过表白成功会怎么样,想过无数次她们能肌肤相亲,甚至幻想她们吵架,谁先会服软这些剧情。可是真正话到了嘴边,她还是不敢。多可笑啊,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敢表白,只敢在背后搞一些小动作,她也会唾弃自己。也怨施辞,你看,都是你把我逼成这样子,你这个粗心大意没心没肺的女人…… 她也有发狠的时刻,自己一次一次恋爱,就是想要忘记她,想要断了念想,所处的女友不是没有可人的,不是没有动心的,可一旦真正确认关系,她就懒了,腻了,倦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爱恨纠缠,执念不灭,心上却只刻着那个名字。 也罢,她想,当朋友也挺好,到老了,还不是一起陪伴,也算识于少年,白头终老,一辈子也就过了。 如果不是这个唐啁的出现…… “啪嗒”一声,陈一壹的靴子踩断了一截树枝,她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楼下。她抹了下脸,没有戴手套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她双手冰冷得几乎僵住了。 她木然地搭电梯上楼,出了电梯后,正掏钥匙,突然发现门前有人等着她。 长发微卷,眉眼非常清秀,穿着白色的套装,手里提着塑料袋,见到她,微微苍白的脸露出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你回来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女孩子咬了下唇,睫毛颤了颤,又露出个笑,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买了汤圆,能一起吃吗?” …… 外面的天已经灰暗下去,陈一壹瞪着那个塑料袋,一股尖刺的东西直扑过来,砸向她的眼睛,她的脸…… “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都买了一点……”女孩子敛着睫毛,腿部微微发抖,向来是站久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她穿得薄,冻得发颤,连笑意都是僵的。 “一壹,让我进门好不好?”她低声祈求道。 陈一壹满眼刺痛而模糊,一眨,清晰了,也更痛了,喉咙哽痛。 “我们不分手了好吗?我是真的喜欢你。”女孩抽了抽鼻子,扬起眼睛来,再次对她笑一笑。 有什么东西在陈一壹内心肆虐,如最暗不见天日的风暴,她咬紧牙,猛地上前攥住女孩的手腕,拖着她就走。 “一壹,一壹……”女孩先是惊慌,再看清楚陈一壹拽着她向电梯走去,她什么都明白,她开始哭,“我不走,我不走……” 陈一壹发红的眼睛混在她垂下的长刘海里,按开了电梯,把她推进去。 “一壹!陈一壹!”女孩撑着电梯门,她哭到不能站直,“求你了!求你了!”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陈一壹冷声道,“你不要贱!” 女孩愕然地僵住,眼泪疯狂地坠落,电梯门锲而不舍地开开合合,她松开了手,“嘀”地一声,门终于黯然地关上了。 陈一壹胸口急促地起伏,咬住手背,喉咙不停地发出哽咽声。视线而下,塑胶袋里装的那一袋袋汤圆,经过刚才的那一番撕扯,东倒西歪地倒了一地…… 第71章 学期末了,唐啁备考之际接到了以往家教的家长的电话,想让她寒假给孩子补习,考完试就开始,今天是第一天。她乘坐地铁,七点多的冬日早晨,阳光又薄又脆,披着身上暖洋洋的。 从今天开始,连续两周,一周两个小时,一个小时一百五,算一算,也是一小笔钱了。 唐啁的心情很好,不仅是因为有了这笔收入,而是施辞说等她家教结束前半个小时先告诉她,她会开车来接她,她每天都会来接她。 她有了一个很体贴的女朋友,唐啁一想到她,就会想起她的样子,她的笑容,她说过的话,她的抚摸…… 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亲近,而且在最近的几次温存里,她的脑海里不再有其他的杂绪,有的只有施辞,也许也因为施辞没有太过分,没有“乱来”的原因…… “啾啾,你可以对我乱来……” 她们贴得很近,近到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施辞的呼吸拂在她的脸颊,微微发痒,唐啁能感觉到她微翘起来的唇角。 唐啁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那点触感就像是温暖的奶油融化在指尖,摸上去的那刻,犹如雷火击中了她的心魂,所有的意识都碎成粉,而这粉尘中似乎也变成了绮丽的红,属于施辞的一点香气在漫天的飞舞的粉尘中,萦绕她们之间,施辞那湿软的唇吻上了自己的耳朵,发出暧昧的暗声,“唔……” 唐啁根本不能思考,接着她听到女人的笑息,“好了,给你摸摸了,轮到我了。” …… 黑暗中能感觉她掌心的肌理和她滑嫩的之间一寸寸地滑动,爱抚着她,包裹着她,房间的灯光像柔光,像烂软的柑橘,这光线好像能成形,变成摇篮,把她们兜在上面,轻轻晃悠,意识也都模糊起来,她只能抱紧了施辞,她柔软芳香的怀抱是她的prisedland(应许之地)…… 地铁的门幡然打开,有人出站有人走上来,唐啁回过神来,两颊顿时滚烫起来。 她居然偷偷在想这么……色情的事情…… 唐啁故作镇定地朝周围急匆匆扫了一眼,车厢不算拥挤,大家都好好地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轻声聊天,有的在发呆,倒是对面的男人看了她几眼,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 唐啁敛低睫毛,抿了抿笑意。她 滑开手机,找到那个名字。 她发:“啾啾啾~” 发出去的时候唐啁的嘴角扬起来,笑意从眼睛里流泻出来,连那颗泪痣都粉了起来 这个点,施辞应该起床了,可能在做运动,不会那么早看到她的留言。不过,她知道自己今天一早就要出来,说不定……… 果然,她很快回过来:“咦,有一只小鸟儿叫我起床!” 唐啁噗嗤一笑,又打:“咕咕咕~” 施辞:“怎么回事?这小鸟儿还唱歌了?” 唐啁笑了好几声,对面的男子狐疑地盯她。唐啁撇下眼睛,偷偷地抿唇笑。 “到了没有,早餐吃了吗?” 幸好对话正常了,要不然她真的要笑个不停了。 “快到了,我吃了早餐的。” “那好,看着站名,不要坐过了站。” 唐啁笑了笑,“不会的。” “也不要顾着跟我说话忘记时间哦。” “不会的。” “我这么有魅力,你这么喜欢我,真的不会坐过站么?” 唐啁再次噗嗤笑出来。 八点半开始补习,只不过今天刚开始,补习的这个初中生说今天约了同学聚会,只能学习一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改天再补回来。 初中生惦记着去玩,明显心不在焉,没有学习的状态,唐啁也不勉强,就答应了他。时间还早,和施辞约好的时间还没来,唐啁决定随意逛逛,初中生的家庭离商场也不远。 她戴上耳机,听着音乐。 商场外部,也是地铁站口,各色人等,男女老少都有,来来往往,配合着音乐好像一幕正在她面前上映的电影。 她站在那里默默地观察着,阳光暖暖的,她拿起手机准备给施辞发微信。 突然,商场外头那块偌大的荧幕上,跳上一个饮料广告。 唐啁本来没注意,等她余光瞄到一眼,就滞住了。 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脑门,她想走开脚下却动不了,只能让全部的画面印入她的视野中。 是她? 是她。 虽然染了粉色的头发,皮肤白了很多,画着精致的妆容,可细细一看,唐啁就认出来。 唐啁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道的,好像现在也挺红的,早两年她忙于学业和兼职,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这些,周围人如张梓楠也不怎么追女团。所以唐啁根本没怎么想起这号人的存在。 广告屏幕暗下去,换上了另外一个广告,唐啁还怔怔地仰着头,视线空洞。 她现在的艺名也跟之前不一样了,这个人一直被唐啁藏在记忆深处,现在一下子被外力抛过来,她却记不太清她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了。 好像姓郑? 那时她们同班,她是高三时才转来的,据说父母离了婚,她才到她们的学校,很高,成绩很差,不爱理人。唐啁跟她没有往来,她那时频繁奔波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根本没心思去交朋友。 直到她复读,那时最需要钱的时候,郑找到了她。 “你是不是缺钱?”阳光晒到花木都蔫了的那个暑假,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水果摊子的菠萝香,没有什么车辆来往的窄路,郑问她。 “如果说我有钱给你,只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你愿意吗?”郑抬着微尖的下巴,语气很淡,眼神也很平静,带着了然一切的从容,与她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会有钱?”唐啁嘴唇干得起皮,被烈日晒得发晕,她按了按头,瘦弱的手腕抬起来想去遮一遮日光。 郑看了看她,递过来一瓶农夫山泉,“你喝吧,不要中暑。” 唐啁一怔,抿了抿唇。 “我没喝过的。” 唐啁真怕自己中暑,她真的是不敢生病,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好几口,呛了几口,喉咙里那种烧灼的感觉有所缓解,听清了郑的话,“我家有钱,我不想读书,想去当练习生,可我不想去韩国……现在有个机会……不过需要付出一点……” “我不想去……你如果替我去的话,我给你五万。” 冰镇的矿泉水瓶的水珠弄得她满手都是,掌心冰凉,唐啁愣愣的,“付出什么?” “还能什么,就是那样。”郑的语气平静,“你愿意替我去吗?我可以先给你两万。”日光打过来,她的面孔刺眼到看不清。 唐啁一个人在路边走了很久,一不留神,她的帆布鞋踩在路边的小沟里,很窄,卡到她的脚踝生疼。 她戛然止步。 慢慢地蹲了下来,半个薄弱的身子弯着,白皙到可见青色静脉的脸颊,滚满了水珠,她捂脸失声痛哭。 唐啁记得那个高考完的夏日,她是怎么一个人走出很远,又是怀着一种什么的心理地走到郑的家里。 “你去过萳城吧?” 唐啁木然地点头。12岁那时,她正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萳城一趟。后来交通更加方便,有直达的不少路线。 “到时找到这个xx酒店,有专门的人安排的,会给你房卡。” “我会给你准备衣服。然后你去萳城找一间店子换发型,让她们给你化妆……” “不用。”唐啁拒绝。 郑沉默了一会,看了看她,也不勉强,“那随你吧,车费还有衣服发型的钱我都会另外给你。微信转给你。” 唐啁点头,再也没有一句话,转过身。 “唐啁,”郑在背后叫住她,她说:“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认识你。” 唐啁微微偏头,也没有转过头,她塌陷的肩膀直了起来,迈步离开。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到郑,她从酒店跑了出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再管了,她以为她把事情弄砸了,而过后还是收到了郑的转账。 她转完钱,就拉黑了她。 她们从此再也没有联系。 最初的时候,她忍着不去回想那一夜的一切,与那一夜有任何联系的人。直到母亲的溘然长逝,所有的情绪全部都复苏了,怨恨,悔恨,不甘,痛苦,伤心,自卑,自弃,一遍一遍地将她吞噬。 再后来,带着一种潜意识的刻意,她努力想要忘记那一夜,忘记不了,就不要去想,模糊掉所有的细节。 她把留了十几年的长发剪成短发。 只是,她不记得了郑了,却还记得那个陌生的女人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即使没有任何经验的她,也懂是那个女人放过了自己。 唐啁原本想,也许再过几年,她连那个女人都会忘记,没想到,与施辞的交往,与她的温存竟然又想起来了那个女人。 她内疚极了,可施辞的耐心和温柔,渐渐给足了她安全感,她以为她不会再想起了来。 可是现在…… 液晶屏幕再次播放了那个广告,唐啁两边太阳穴突突发疼,眼眶刺痛,她喉咙泛出一点血腥味。 难道她就没有忘却过去的资格吗? 难道她就没有幸福的权利吗? 为什么要想起来……为什么要让她遇见。 “嘿,小姐,你怎么了?”有人在背后搭她的肩膀。 唐啁浑身发冷,几乎是弹开来,戒备地盯着来人。 是个陌生的男人,他笑嘻嘻道:“还记得我吗?刚才在地铁我坐在你对面,我们真有缘!” 唐啁抿嘴不理他,她抬脚想要走,那男的就挡在她面前。 “走开。”唐啁往另外一边走,他又拦住她,吊儿郎当地笑,“别走啊,我请你看电影去啊……” 唐啁好几次想要绕开都绕不开,也有陌生的路人看向这边,男人笑着扬声,“我妹妹,跟我闹别扭呢。” 唐啁心里有点害怕,也有点烦躁,听到他这么说,想要发生反驳的时候,后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我女儿!” 唐啁往后一看,丁妙意女士牛仔外套加牛仔裤,内里一件粉色豹纹毛衣,神采奕奕,大步走过来,搂住唐啁的肩膀,眼睛一瞪,“你说她是你妹妹,我怎么不记得我生过你这个儿子!” 第72章 丁女士根本不给那男子反应过来的机会,她说:“你这么上赶着当人家儿子,你叫一句妈来听听啊!”她中气十足,嗓音不低,吸引了不少旁观的路人,大家探头探脑听了一嘴,事情经过一目了然,纷纷对男子投来的目光。 有爱热闹的也喊,“对呀,叫一句妈来听听啊!” “叫一句叫一句啊!” “男人就是要说话算话,来一句!” 世人就是这样爱凑不关己事的热闹,特别当是有人先站了出来,能站在安全的位置后,也不嫌再添油加柴。 “你!”男子人一多就怂了,“莫名其妙!” 被这么多人看着也心虚,随便找了借口,拨开人群就走了。 丁女士在他身后扬声喊,“别走啊,乖儿子!妈在这里呢!” 人群哈哈大笑起来,之后各自散去。 丁女士搂了唐啁的肩膀,面目立刻温柔下来,“不要害怕!没事的。” 唐啁看着她的脸,莫名鼻子有点发酸,抿着唇点了点头。 她吸吸鼻子,说:“谢谢丁阿姨。” “你怎么会在这里?”丁女士揉揉她的头发,笑容亲和。 她这个动作,她这个笑容,可以看到施辞的影子,唐啁扬起笑容,“我出来家教,阿姨你呢?” “哦,我来喝早茶。”丁女士拉着她,“还有我老公,还有施海。他们先进去点餐了。” 唐啁点了下头,还没等她说要先走,丁女士接着说:“来来来,你和阿姨一起去吃东西。” 丁女士直接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又柔又暖,很有力量。 是一双温暖的母亲的手,唐啁有点恍惚,“现在喝早茶?” 丁女士一边拉着她一边跟她说话,“其实在我们羊城呢,老年人,那些爷爷奶奶,阿公阿婆啊很早就出来早茶了,年轻人睡得晚起得也晚,所以会晚点来吃,这里有一家茶楼不错,本来我和你施叔叔要出来两人约会的,施海这个大灯泡真是不识趣!还要一起跟过来,我看米雪回家了,没人烦他,他就开始皮了……” 丁女士非常热情,话非常密集,唐啁根本找不到机会插话,只能点头应着,她想起父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说话时,自己也是插不上话,温馨感油然而生,而丁女士一个 人的话量都可以赶上她父母两个人了,这样一想,她无声地笑了笑,驱散了几分刚才的沉重。 丁女士一直拉着她走进了茶楼,一走进去一股食物和人烟的温暖扑面而来,一张张大圆桌上精致的竹笼子和白色瓷盘交错,真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这是你施叔叔,施海你认得了。”丁女士对施秉承说,“这是之前给施海补习的孩子。”她坐下说,“这孩子出来做家教,外面冷得很,我叫她一起过来吃东西了。” 施秉承西裤加毛衣,戴一副眼镜,斯文儒雅,对着唐啁温和地笑,“快坐。” 唐啁紧张地赶紧叫人,眼角瞥到施海,施海看着她愣了下,嘴巴动了动,搔搔头。 唐啁先叫他,他再搔搔头,“嘿。” 唐啁担心他尴尬,对丁女士道:“丁阿姨,施叔叔,我不好打扰……” “这孩子,说什么打扰,赶紧坐下。”丁女士笑嘻嘻打断她,唐啁没有办法推辞,只好先坐。 施海看着她,干巴巴打招呼,“你做家教啊?” “嗯,”唐啁点头。 两人就沉默了。 施海不说话,埋头给她拿另外那副碗筷,用开水烫陶瓷杯子,碗筷,接着给她倒茶。 唐啁轻声道,她的右边是丁女士,左边隔着两个位置是施海,对面是施秉承。 丁女士在一旁为施秉承何唐啁介绍对方。 “你施叔叔,之前有在萳大任教,现在偶尔也去上上课,诺,跟施辞同个学院的。” 又对施秉承说:“小唐啁是学英文的,人超乖,学习成绩又好,长得又好!” 施秉承呵呵笑,和蔼地问了唐啁几个问题。 唐啁这是第二次见到施秉承,记得那次施辞送施海回家,也只是惊鸿一瞥而已。丁女士和施海她比较熟悉,可施秉承,施辞的爸爸她是不熟悉的。 回想起来,对施辞父母的最初印象,是清明那次在车里听姐弟俩吐槽他们感情太黏糊。 施秉承是大名鼎鼎的经济家,唐啁也有耳闻,这才是第一次真正的见面,施爸爸文质彬彬涵养很好,似乎是比较沉静,唐啁悄不作声地观察着,丁女士穿着牛仔羊羔毛外套,里面的粉毛衣还有茶色的豹纹,牛仔裤,运动鞋,很年轻很有活力。 两人一静一动,应该是互补的类型。 唐啁暗自吸一口气,不禁有点忐忑不安。 丁女士跟唐啁介绍,“羊城早茶的标配,是一盅两件,一盅是指一壶热茶,两件是指两件点心,”说着话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了,推车上一屉屉堆了两大摞的竹蒸笼子,冒着热乎乎的烟气。服务员取过他们点的点心放到圆桌上。 “和肉类有关的,我们通常叫‘荤蒸’,就像这个豉汁凤爪,金钱肚,‘小笼蒸’就是用较小的笼屉蒸出来的茶点,你看虾饺,蟹黄烧麦,这些就是……” 丁女士边说边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只虾饺给唐啁,“没对海鲜过敏吧?” 唐啁先道谢,再摇头道:“不会,我没有明显的过敏源。” “那多吃几个,试试这个金钱肚^,为什么叫金钱肚呢,其实这是我们羊城的一道传统菜,其实就是牛的四个胃之一,卤的……” “妈!”施海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叉烧包,不耐烦道,“好好吃东西啦,不要当百度百科!” 丁女士顿了下,瞪了他一眼,继续向唐啁说:“你看施海吃的叉烧包,还有这个猪仔奶黄包,就是在比较大的笼屉蒸出来的,所以叫‘大笼蒸’,来试试这个奶黄包!”丁女士边跟唐啁讲解,边夹东西给她吃,唐啁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丁阿姨你吃……” “呵呵呵我讲完,还有第四样,就是甜点,老头子,夹个马蹄糕给我吃。”丁女士转头向施秉承笑,施秉承还没等她说完,立刻就夹了一块茶黄色的透明糕点到丁女士碗里。 丁女士笑眯眯对他说:“唔该晒!”咬了一口,对唐啁说:“我就最喜欢吃这个马蹄糕了,小海和他爸也喜欢,就是施辞这个挑嘴的,甜的都不吃!” 唐啁微微牵起了唇角,其实也不是不吃的。 脑海里闪过施辞跟她撒娇——我不爱吃甜的。 她唇角的笑突然僵住了,糟糕了,施辞要来接她的。她刚拿出手机,屏幕上施辞的电话就跳了起来,她定定神,看向了丁女士。 丁女士轻飘飘地掠一眼她的手机,笑道:“来电话了?” 唐啁点头,“施叔叔,丁阿姨,我去接个电话。” “哎哎,去吧。”丁女士挥挥手。 施海看了一眼唐啁走开的身影,顿了顿,又拿起包子咬一口,表情一皱,惨叫道,“烫烫烫……”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眼角含泪。 丁女士道:“你拿的是流沙包!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施秉承推过来一杯微凉的茶水,“幸亏已经蒸好一段时间了……” 施海捂着嘴,囫囵吞下,又喝一大口茶水,喝太急又呛到,拍胸口,“咳咳咳……” 丁女士和施爸爸:“……” 这茶楼的厅很大,人声嘈杂热闹,唐啁怕施辞久等,走远几步就接通了,施辞的嗓音咳咳响起来,“啾啾,我快到了,你好了吗?” “嗯,我今天只家教了一个小时,学生临时有事,现在在……” “你在哪里,我听不太清……”施辞在那边说道。 唐啁再走远几步,仔细说清家教的事情“我在xx商场的那个茶楼,”她一时想不出名字,走出来看牌子,“xx茶楼。” “哦,这个地方我还真不知道,等一下我查一下在哪里,”施辞问,“怎么去那里了?” 唐啁迟疑,“其实……我遇到丁阿姨了,要不你别来了,我等下自己回去。” 施辞疑惑,“怎么会突然遇上丁女士?” 唐啁一时不知道怎么说,遇到那个不礼貌的骚扰事件,那个广告,还有郑,还有那个晚上,那个女人…… “嗯?”施辞疑惑地发了一个音,又说,“等等,我绕个路……” 唐啁咬了咬唇,再三思索,还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多谈,她刚叫她,“施……” “小唐啁,电话还没打完,点心要凉了哦。”丁女士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唐啁吃一惊,循声望去,“……丁阿姨?”她走路怎么没声? 丁女士笑容可掬,眨了眨眼,“我是出来上洗手间的。” 听筒里,施辞问,“是我妈过来了?” “嗯……”唐啁举着手机,望着丁女士,咽了咽口水,轻轻嗯了一声, 丁女士也没去上洗手间的意思,眉眼都是狡黠的笑意,“电话里是施辞吧?” 唐啁懵懵地看着丁女士,不由自主地发出一个音,“嗯……” “啾啾把电话给丁女士,我来跟她说。” “来来来,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母女俩几乎同时说出相同意思的一句话。 唐啁:“……”只能把手机递过去。 丁女士拿过手机,施辞淡淡叫道:“丁女士。” “哎,乖女儿。小唐啁在我这里呢。” 两人默声了两秒。 唐啁有点紧张地呼出一口气。 “茶楼在哪里呀,妈咪。” 丁女士顿时眉开眼笑,“你现在在那条道……哦,是绕的没错,直接开到这个商场,二楼,东边的电梯上来,一直走到后面,拐个弯,对面是一家日式料理‘鱼跃’,你看到就知道在哪里了。” “嗯好,你把电话给……” 丁女士笑呵呵打断,“开着车电话不要打太久了,就这样,赶紧过来吧。”然后在唐啁期待的的眼神下把手机按断了。 唐啁愣愣地接过手机。 丁女士拉过她就走,“小唐啁我们回去吃东西……” 唐啁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丁阿姨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吗?” “哦。不去了。” 唐啁:“……” 第74章 寒假里,施辞每天都送唐啁去做家教,她自己找一间咖啡店看看书,发发邮件,看看论文,等两个小时,唐啁结束完她送她回校,再忙她自己的事情。如果她不忙,她们会在外面逛逛街,吃吃东西,或者一起去看电影。 很快,两周的补习就过去了。 年关将至,各大商场里的超市和商店,使出了浑身解数来招揽客人,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唐啁和施辞吃完晚饭,去逛了一会儿超市,买了点日常必需品,一人提了一个购物袋。 “是不是买太多了啊?”买的两袋都是吃的,一些冷冻的海鲜,还有进口的水果蔬菜等。 “不多。”施辞看看她,“后天春节我得回家……还有年后可能要跟丁女士去一趟羊城看外公外婆,还得去萳城郊外看爷爷奶奶……” “哦。”唐啁倒不在意。 “所以你就住我这边吧,不要住宿舍了。这样我也放心点。”施辞手中的购物袋轻轻地碰了下唐啁的袋子。 唐啁微微笑,“没事的,我往年也都是在宿舍……” 施辞温柔地看着她,低声说:“现在有我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住在宿舍里,听我的吧。” 唐啁抿唇笑,小声说:“寒假我登记留校的,不呆在宿舍的话好像不太好……” “没事,我请叶老师再跟你那边的宿管说一下就可以了。”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施辞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和地对她笑了笑:“没关系的。” 唐啁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嗯了一声。 施辞突然笑开来。 她们已经来到了商场的门口,施辞站在那里,背景是高楼耸立,灯火摇曳,人山人海,是欢乐喜庆的人间烟火,而她是最温暖的那一抹。 旁边有一家卖着麻辣烫的店子,萝卜,鱼肉卷,丸子,茶叶蛋,花豆腐……都浸透在热腾腾的汤里面。 唐啁跑过去,买了一小碗,回头看一眼施辞,她提着两个购物袋,穿着墨绿色的大衣,灰黑色的长裤,高跟鞋,也不急着去车那里,很有耐心地站在那里等她。 深冬的空气极其冰冷,施辞穿得少,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同时微微吸了口气,像是有点被冷到了。 唐啁回头看了看她,又跑到隔壁热饮点,给她买了一杯姜糖雪梨茶,再快速到她的旁边,“给你,先喝一口。” 施辞轻轻地摇头一笑。 唐啁反应过来,她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她抿抿唇,不好意思一笑,装好吸管,递到她的唇边,“唔,快喝一口。” 入口微辣,一点清甜,有点回甘,温着喉咙,心里又暖又甜。 施辞眯眯眼,瞧了一眼唐啁拿着的一次性小碗。 “你要吃萝卜吗?”唐啁巡视着里面,“我还买了花枝丸,还有鱼豆腐……” 她们两人才吃完火锅,而且吃得很饱,年轻人的胃大概是和大海相通的? 施辞看着唐啁穿着自己给她买的羽绒服,领子微微竖起来,包裹着她晶莹而冷得微粉的小脸,她挑了一颗花枝丸咬了一口。 施辞勾勾唇,“我想吃这个。” “啊?”唐啁看着竹签上半颗花枝丸,再看看她。 施辞眨一下眼,微微低头把那半颗花枝丸咬进去。 唐啁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飞快地扫了周围一圈,见没人注意到她们才放松下来。 施辞边咬边注视着她,眼里的笑意毫不掩饰。 唐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唇角一直翘着。 附近路口的的红绿灯切换着,一辆黑色的雪弗兰行驶过,过了一下,又退了回来,车后座的玻璃窗滑下,施秉承往商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女生笑意盈盈地面对面站着,样貌出众,稍微矮的女生在喂高个子的女生吃东西。 人来人往,声息鼎沸,商场门口的花店前五彩缤纷的鲜花,喷泉到点喷洒出几束透明的水柱。 施秉承朝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思索着,直到司机出声说不能再停在这里了,后面已经在催了,他才点点头,车子再次启动朝前开去。 除夕这天,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全然黑了,萳城又下起了细而绵细的雪。 站在楼上看,像是韩剧里才有的浪漫场景,雪花如樱瓣,缓慢而静谧地铺满了整个世界。 施辞拿着外套出来,叮嘱唐啁一定要吃饭,说她明早就会回来。 “我爸订了规矩,我回国后,过年那天一定要在家过夜的。”施辞语气有点无奈,摸了摸唐啁的头,“我走了你就锁好门吧。” “嗯好的。”唐啁乖巧地点点头,“你把外套穿上吧,我觉得还要戴围巾,我帮你拿一条吧?” “哦……好,你去帮我拿吧。”施辞看着她的小女友小跑回房间里,轻轻叹了口气。 施辞穿着黑色的外套,唐啁挑了一条奶杏色的围巾,替施辞系好。 她打量了下,翘着唇,眉眼弯了弯,“很好看。” 施辞伸手把她搂了过来,柔声说:“我看今晚能不能偷溜回来,你一个人我还是不放心。” “没事的,我等会煮点东西吃,看部电影就睡觉了,睡前给你打电话。”唐啁仰头朝她笑了笑,“还有秋秋陪我呢。” 她们脚边的秋秋立刻“喵喵”声回应起来。 施辞再叹口气,脸偎在小女友的发顶,“……施老头真的太讨厌了!” 唐啁笑起来。 施辞无奈得拿起包,走到门口,唐啁看着她的身影,微微吁了一口气。 施辞突然转身,微微皱眉,“你就这样让我走了?” 唐啁反应不过来,有点懵,“啊?” 不是要吃年夜饭吗?她要阻止吗? “过来!”施辞好笑地看着她呆呆的样子。 唐啁与她对视,下一秒,施辞的唇就吻在了自己的唇上,她按住了自己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地咬食着,很快交融在一起,难舍难分。 两人在玄关处,靠着墙,紧紧拥抱着,轻柔而深情地接吻。 “下一次吻你,就是明年了。”施辞抵着她的唇瓣说。 还有明年。 唐啁心里因为这两个字心潮起伏,抱紧了她。 真好。 施辞关上了门。玄关处那盏昏黄的顶灯一下子应声而亮,唐啁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秋秋叫了一声,打破宁静,灯又亮起来。 唐啁微微低下身子,把秋秋抱起来,蹭蹭它毛绒绒的脑袋。 落地窗的灯光映着飞雪。 丁妙意女士做了一大桌菜,凉菜热菜都有,中间还有个火锅。 炖了满满一锅的猪肚鸡汤,每人先喝一小碗乳白色的鲜美的汤,汤里放了不少胡椒,一下子就觉得身心温暖且懒洋洋,喝完汤,再往锅里加水,准备吃火锅,按照羊城的说法,这叫打边炉。 “丁女士,还有汤吗?你装点让我带回学校去吧。”施辞开口对她说。 “哦?呵呵。”丁女士冲她挤挤眼,心照不宣道,“我今天炖的时候就知道了,装了保温饭盒里了。” “嗯,谢谢丁女士。”施辞说,她往桌下,手指微动,发了私信给唐啁,“吃了吗?” “我吃过了,吃了面。”唐啁很快回了,还附了个笑脸。 万家灯火璀璨,家家团圆之际,唐啁却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吃着面。 “带回去给谁?”施秉承抿一小口酒,状若无意地问道。 “……”施辞抬眸看看他,回道,“我吃。” 丁女士正在锅里放片好的牛肉,她瞥了施秉承一眼,转向施辞笑,“你妈咪的手艺太好了对吧?呵呵呵呵呵。” “嗯,丁女士的手艺很好,”施辞继续喝了一口汤,“拿给小唐啁尝一尝。” 丁女士顿了下,锅里的水沸腾着,肉香四溢,她急忙打招呼,“快吃快吃。” 施海咳一声,“肉是我的。”筷子伸过来,连连夹了好几块,蘸料也不沾,直接塞嘴里。 施秉承摘下被热气模糊的眼镜,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向施辞,“唐同学不是你弟弟的朋友吗?施辞你又怎么跟她熟悉起来?” “啊,这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个小唐啁之前给施海补习。施辞给钱的,施海对吧?”丁女士拿过桌边的嫩黄娃娃菜,丢到锅里去。 “嗯嗯嗯,”施海塞了满嘴肉,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哎呀,你别关吃肉,吃点饭。”丁女冲他喊一声。 施海歪歪头,瞄了下他面前,通常他吃火锅,都是吃一轮过瘾,最后再吃饭的。 “哎,也吃点菜。”丁女士站起身,把娃娃菜夹到他碗里。 “老妈,妈咪……”施海叫,“我还要吃肉呢,那个牛肚,羊肉……” “你自己不会烫啊!”丁女士嫌弃地看向他。 “……”施海撇撇嘴,看一眼他的碗——满满的一碗娃娃菜。 “老头,你也赶紧吃,”丁女士回头对施秉承说,“给你烫牛百叶?” 施秉承仿佛信了他们的话,笑着说:“我来,你坐下吃,”他夹了好几块豆腐皮放进汤里,“这你爱吃。” 施辞不以为意,被这一打岔,忘记给唐啁发短信了,“一个人怕不怕?” “我不怕啦,秋秋陪着我。”唐啁又是秒回。 她在等着自己。 施辞心刺刺的,有点难受。 正想回一句什么。 唐啁发了照片过来。 她穿着白底绿波点的长袖睡衣,抱着秋秋,素净的小脸绽开一点笑意,那颗泪痣让人想去抚摸,而秋秋碧绿的眼眸瞪得圆溜溜的,一副“这是什么东西”的表情。 施辞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施辞,吃饭的时候不要带手机,”施秉承望过来,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一整晚都拿着手机不放,是什么人这么重要?” 第75章 施辞把手机放桌上,说:“我和女朋友发信息。” 餐桌一下子都静了。 只有锅里“咕咕噜噜”冒着气泡。 施秉承沉一口气,“这是吃饭时间。” 两父女互相对视,隐隐有点互不退让的意思。 “交了女朋友很好啊!”丁女士笑道:“好了好了,好好吃饭。施辞别玩手机了,都多大的人了,老头,赶紧吃东西,施海!!把你的青菜赶紧吃完!” …… 丁女士扫了一圈他们三个,虽然笑着,但是气势不容置疑。 吃完饭,施海帮着丁女士收拾饭桌。 施辞和丁女士在厨房。 洗碗机工作着,丁女士擦洗着油烟机,施辞在旁收拾些未吃完的食物。 丁女士时不时瞄瞄施辞,施辞敛着眉眼,有些心不在焉,施海收拾完,看了看她们,什么都没说,走去客厅了。 “我没跟你爸说。”丁女士清洗完油烟机,抹了点洗洁精在掌心,开始冲洗。 施辞沉默着。 “话说你们毕竟是在同个学校,身份也不一样,要是有些风言风语……” 施辞淡声道:“我和她不属于师生关系,她也快本科毕业了。” 丁女士洗干净手,走了厨房,探头瞧了一眼在客厅的父子俩,两人一人玩手机,一人喝茶,看书,电视机放着春晚。 “话是这么说,施辞,有时人言可畏。” “我以为丁女士你一直支持我。” 厨房的灯光明亮,丁女士她年轻时容颜偏艳丽,随着年岁增长,心境磨砺后,她的长相越发变得柔和婉秀,头发白了不少,不说话时看着是一位优雅文静的老太太,说话时吐字干脆,中气十足,一笑起来声音响亮熨帖,非常有感染力。 过了六十岁后,她平常都是乐呵呵的时间居多,小事不过心,大事慢处理,自觉把人生活得七八成透了,剩下的那一两成不透不光的地方就是女儿了。 只是,这点操心还要藏在内心,不好叫孩子看出来。 她看着施辞,带了几分正色,“我是支持你,施辞,那你给我句真话,你是认真的吗?” 年纪大了,眼角皱纹是岁月雕刻的痕迹,可丁女士妙就妙在两眼清明,灵动锐气,一点都没有岁月蹉跎老去,以这样的眼睛正色看人,压力非常大,一点谎都撒不了。 施辞微微挑眉,又松下来,“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很喜欢她。”语气微微顿顿,愈发柔和,“我今晚本来想带她过来的……” “那孩子没回家吗?”丁女士问道。 施辞望了望丁女士,声音更低一点,“之前在茶楼我不让你问是有原因的,她的父母都不在了。” 丁女士轻轻啊了一声。 施辞低声说:“我对她是认真的,我相信她也是。” 丁女士沉默了许久,幽幽地叹一声,说:“……小唐啁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等等,你应该有点分寸吧?”她突然问。 施辞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问,她怔了下。 丁女士靠近,小小声,“你没太过分吧,虽说小唐啁成年了,不过相对比你来说……也小太多了吧……” 施辞咳一声,“丁女士!” 丁女士退后,一脸震惊,“你该不会……” “我还没……”施辞说了一半,随即反应过来,“这跟你没关系!” 丁女士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我多过意不去啊!” 为什么你要过意不去啊? 施辞不理她,拿过保温饭盒,走出厨房,“我今天就不在家住了。” 丁女士脸色微微一变:“……哎,等等……” 施辞径自走到客厅,对施秉承说:“爸,今年我就不呆在家里了,我回我那边了。” “你等等,”施秉承把电视关小声了点,施海的眼睛缓缓地从手机屏幕升了起来。 施辞站住,瞄了下手表,八点半,还早,但是唐啁已经一个人度过了三个小时了。 “我回去陪女朋友。”施辞仿佛知道施秉承要问什么,自己先说出口。 “今晚是家人时间,是我们家的传统。“施秉承说话的习惯与丁女士恰好相反,除了讲课,他不太说话,说话的时候语速适中,不疾不徐,加上他面容俊秀儒雅,给人一种好脾气极少发火的感觉。 事实也是如此,在施家姐弟成长的记忆中,他们的父母极少发脾气,尤其是施爸爸。 “你明天再出门吧。”施秉承说。 他也很少要求孩子们做什么,可当他开口要求了,就有种不容反驳必须执行的威严。 “爸,”施辞笑一笑,“我三十几岁了,不是未成年。” “那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一直知道。” “咳,老头,”丁女士在旁边说,“施辞要走就让她走呗,孩子大了,总得有自己的私人生活。” “嗯,也对,”施爸爸点头,“施辞,跟家里人说一下你正在交往的女孩子的情况吧?” 施海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暗自吸了一口气。 施辞微微扬起唇角,“爸,你不是都知道了?还需要问我?” 施海呼吸一顿,眼尾悄悄斜向施爸爸。 施秉承神情陡然一肃。 …… 唐啁缩在沙发上,开着施辞的笔记本,在b站刷着视频。 萳城郊外还能放烟花,她似乎能听到声音。 秋秋已经挨着她的腿睡着了。 屋里很安静,可以说是冷清了。 丝毫没有节日的气氛。 唐啁抱着膝盖,裹紧了毛毯,回了几条同学群和私人朋友的拜年微信后,她更加没事情做了。 要不早点去睡吧,睡醒施辞就回来了。 她刚一动,手机就震动了。 她打开来,居然是施海发过来的—— “我姐今晚不回去了。我爸每年除夕都要求全家在家里住的。” 唐啁有些疑惑,这个她知道啊,为什么施海突然会发这样一条微信给她?她跳出来去看施辞的对话框,画面还停留在她发的照片,然后施辞回,“啾啾和秋秋都好可爱”那一句。 她想了想,发了一句,“在做什么?” 等了几分钟,施辞没有回。 唐啁跳到施海的对话框,“嗯,我知道了。”她先发了这句。 施海马上就回:“哦,那你知道就好。” 秒回,像一直在等着她的回信一样。 施辞还没有回。 “施教授?” 施辞仍然没有回。 唐啁蹙眉,心里升起几分不安,她快速打字,“施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她看到施海那边不停地闪现“正在输入……”,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 “哦,也没什么事。” 这并没有说服她,施海明显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一些事情,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说。 唐啁深呼吸几次,保持冷静,只思考了几分钟,她跑去换好衣服,匆匆套上鞋子,拿着手机就出了门。 除夕之夜,校门口的公交站车一片凄冷。天空飘着小雪,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耐心等待,按出打车软件,一时半会也没有接单的司机, 唐啁边跑边看着屏幕,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一个更为热闹的地方——离学校三四公里外的一个酒店门口,她边喘气边等着,好不容易终于打上了车。 她报上了施辞家里的地址,司机让她系好安全带,开动了车子的雨刷。 原来下起了雨,风雪交加,天地一片灰茫。司机放起了春晚,似乎是在播小品节目,而她没时间去听到底是什么内容了。 施海本来想打电话的,思来想去,他还是没打。他选择了发私信,又选择了没告诉唐啁实情。 客厅里这一场争吵似曾相识。那是他六岁,还是七岁的时候,施辞那天到家里来,她对父母说:“我喜欢女人,我交了女朋友。” 施海记忆中,他们一家人从来没有吵过架,父母之间没有,父母和孩子们之间也没有,那是第一次,而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施辞出柜。 而这一次是…… 父亲的声音传到他耳里,是鲜少听到的震怒,“你真是枉为人师,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她还是学生,什么都不懂!” “我和她是认真的!” “什么叫认真?你多少岁,她多少岁,她还没出社会,她刚成年不久,她还有大好的未来,你要当真就是毁了她!” “我怎么毁了她?她和我的未来就不是未来吗?” “我要我直说?你诱惑她,你引诱她,她未必就是跟你一样,她也许还能有别的选择!” “选择?选择男人?你怎么知道和我在一起就不是她正确的选择?” 父亲是真的生气,而姐姐也是,他们两人面对着面,互不相让,一句接着一句,密不透风,旁人都无法插进去一句,更无法劝架。 施海担忧地望向了母亲,而丁女士回头对他摇了摇头。 “她可以有正常的生活!” “说到底,您还是认为我不正常?” 这时屋子里都静了,如深海的潜礁,无声无息,压抑着暗潮汹涌,而液晶电视机的小品节目正播着,却是一阵阵热闹的笑声。 施海突然喉咙一哽。 “好了,别争了,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丁女士走到他们父女中间,转向施辞说,“施辞,你爸没有认为你不正常,我们为人父母,只是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别的什么都不要求了。” 施辞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身体语言都在紧绷着,她的目光从施秉承的脸滑到了丁女士脸上,移回去,苦笑一声,“妈咪你不要替我爸说话,我知道在我爸心里,他还是不能接受真正的我。” “我能接受,”施秉承看着她,“你是我女儿,你从小聪明,优秀,我以你为傲,你喜欢女人,我尽我最大的可能来理解你,你回国任教,留在我们身边,我满心安慰,可是施辞……” 施秉承皱眉,目光不解而沉痛,“你可以选择任何女孩,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同校的学生?这点我绝对无法接受!” 施辞静了一瞬,“我要是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呢?我辞职可以吗?” 此话一出,施海忍不住叫,“姐!” 丁女士眉心一皱。 施秉承目光沉沉,隔了一会儿,像是所有的怒气都消弭了,只剩疲倦的失望,他说:“这是你的决定,我也阻挡不了。” “只是施辞,我对你很失望。” 落地窗外是无边无尽的灯海,雪花飘洒,偶尔夹杂着雨点,一下又接着一下撞碎在贴着红艳艳“福”字的玻璃上,像是执着红尘浮世中的烟火幸福的世人。 施辞慢慢地下了楼,穿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她的侧脸隐没在灯影中,微微抿着唇,浓睫压着眸底的一丝湿润。 很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她在父母面前说出她的性向,那时还很年轻的父母的反应比今晚要严重得多,丁女士震惊到按着胸口说不出话来,施秉承差点要和她断了关系。 当时她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还有点敢爱敢说的自傲,而当她走出家门,给乔莎打电话,乔莎那时说,“施辞,不需要做到这样。” 施辞当时就懵了。在乔莎的观念里,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她们在自己的小天地幸福甜蜜,不需要向其他人交代,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同意和祝福。 这是乔莎的骄傲。 施辞认为自己不行,她的父母深爱她,她也深爱着父母,她没有办法在父母面前伪装,她的爱没有见不得人,她就要她父母的祝福。 这是她和乔莎的第一次争吵。 施辞最终两边都不是人,她的爱,她的浪漫,她的理想,她胸口烧着的那把火,只点燃了她自己,最后只剩一点灰烬。 屋檐一点冰水砸到她的头发上,晕湿了她的发丝,滑到她的额头,流了下来。 除夕之夜,雨雪之夜。很冷很冷。 父母不年轻了,即使精气神仍然很好,可稍稍受到打击,那点颓然失望的模样,身体都在发抖,两人的头发都白了不少,他们两人听到她说要辞职,齐齐望向她的眼神…… 施辞闭了闭眼,喉咙干涩,她摸出手机来,微信里唐啁的私信静静等着她,几个安静的汉字映入眼帘,脑海里记忆起的却是她软脆的嗓音。 施辞手指颤了颤,终究没回,也没打电话,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推开大门,关上。 门两边是施秉承写好的对联,洒金红纸,墨色行楷,飘逸风流。 每一年,他都会写。 丁女士的字体很娟秀,小海是文科生,字体也非常漂亮。 这个家里只有她,写字一般般,只喜欢数字和字母。只有她是异类么? 施辞神色恍惚,才记起自己没去开车,也罢,就不开了,她走了两步,前面也传来了走近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 唐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脚下的牛仔裤露出一点脚踝,帆布鞋上都是泥。 施辞的视线愣愣的从她冻红的脚踝挪到上方。 羽绒服的领子裹着她的半张脸,一双如夜星的眸子,像会说话,更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在等着她。 无边的雪点缓缓地落在她们身上。 施辞恍恍惚惚回过神,眸中的湿润氤氲开来,她的唇边却漾开了一点笑容。 第76章 唐啁其实到了有一会儿了,天气天冷,她太着急了,套了帆布鞋就走, 在施辞家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脚都冻得没知觉了,她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犹豫了许久,手机翻来翻去,终究没告诉施辞她来了。 在这天寒地冻,举国欢庆的日子,她在女友家门前的巷口走了无数个来回,跺脚取暖。唐啁心里却没有感到任何的寒冷,这里离施辞最近的地方,今天是全年最喜庆的日子,她想离她更近一点,也算是共同度过新年了。 “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唐啁看着她最后跟施海发的那条私信。 “没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施海过了许久才回她。 唐啁再次回到施辞和她的对话框,叫她施教授也没有回。 真的没事发生吗?也许是施家的家务事?如果是这样她还真的帮不上忙,那么自己能做什么呢? 唐啁准备等到零点,再打电话给施辞,确定她真的没事了,自己再回校好了。她来回走了好几圈,实在是太冷了,她时不时地往掌心呵一口热气。 这时,她听到了前方有门开的声音,唐啁翘首望去,看见施辞出来了。 唐啁印象的施辞都是笑盈盈的,七分自信,三分傲气,十足十的耀眼,好像天底下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情,可现在她低着脸,看不见神情。 雨点夹着雪落在她的发间,唐啁嘴边的笑意一敛,急忙走过去,施辞抬起头来,她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会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会是自己。 她怔了怔,眼底一点晶莹闪过,唇边却浮起唐啁熟悉的笑意。 唐啁的心陡然一刺,她快步走到施辞的面前。 施辞等着她,弯弯长长的睫毛缀着不少雪花,眨一眨眼,对着她微笑。唐啁心酸无比,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笑一下,“我来了……” “怎么过来了?”施辞牵过她的手。 施辞的手一向很暖和,而这时,两人不约而同说: “你的手好冷……” “手好冷……” 互视一眼,她们又都笑了。 “到很久了吗?”唐啁感觉施辞的视线温柔地停在自己的脸上,她摇了摇头。 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过来,刚才明明情绪有点低落的,可见到自己的同时,她的眼眸微亮,笑容绽开。 唐啁内心酸酸的,有点感动,又有点心疼,还有些说不出的震荡感,她握紧了施辞略冰的指尖,“我想你了。”这话她很容易很清晰地就说出了口。 施辞眼眸闪了闪,雪花融化在她的睫毛,她的笑容也像要融化似的,此刻的她无比柔软,像个寻求呵护和爱抚的女孩子。 在交往的过程中,唐啁很多时候觉得自己木木呆呆的,不解风情。在此刻,她心领神会,主动伸手抱住了施辞。 她的施教授,施姐姐,此时此刻真的需要她疼。 “我们回去吗?”唐啁搂抱着她,学着施辞以前的动作,蹭了蹭她的脸。 “嗯,我回去开车……”施辞揽着她的腰,与她脸贴脸,两人的脸颊明明都冷冰冰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别开车了,”唐啁担心她,“我们叫车回去吧。” “好,”施辞也牵紧了她的手。 两人轻轻拥抱了下,牵着手走了。 过了一会儿,施海慢慢地走了出来,凝望着她们走去的背影。 他和施辞有几个月没有说话了,他内心深处明知感情这件事没有先来后到,也一向不讲道理,可他就是有点过不去自尊心那个坎,他一方面觉得被两个他看重的人背叛了,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该觉得背叛…… 他没遇到这么复杂这么难处理的事情,非常烦躁,干脆就置之不理。 可是,自家的姐姐毕竟是姐姐,是他从小就很爱且很依赖的人,再怎么样,都是他的姐姐。 他记得小时候那个夜晚,姐姐和爸妈吵得厉害,最后施辞摔门而走,她很生气都没有看到在旁边的他,他追着跑出去,看着她姐打电话,看着她握紧电话,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那僵滞的表情才缓缓松动,又似哭又似笑,接着她用手盖住了脸…… 这个晚上,仿佛旧日重现,他不放心,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互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的模样,再看着她们携手离开。 施海就这么看着她们一步一步淡出自己的视线里,他仰头,越来越大的雪花砸他满头满脸,很冷,只是心中沉压多久的重物一瞬间就碎成粉末,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啊!”施海大声叫了句,天太冷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他盯着前方再看了眼,总算露出了笑容。 他放心了,他放下了。 他转身进了家里,丁女士走过来。两母子心照不宣地走近对方。 “你姐呢?回去了?” “嗯,”施海顿了顿,再低声说,“妈,唐啁来接她了。” 丁女士惊讶地张张嘴,然后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我爸呢?”施海探头往客厅瞄了一眼,没有看到人。 丁女士往楼上努努嘴,示意了下,“自己气得胃疼,上楼去了。” 她拍拍施海的肩膀,“没事,你老妈我来搞定他,你自己去玩吧!” 丁女士说着上了二楼,房间里,施秉承刚吃下药,他取下眼镜,捏了捏眉间,神态疲倦。 “大过年的,你还发这么大火,把女儿气走,自己胃疼,你说你何苦?”丁妙意女士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施秉承苦笑了一下,他看了看妻子,欲言又止。 丁妙意瞧了他一眼,“得了,别担心了,施辞回去了。” 施秉承道:“我没担心她,都三十几岁的人了……” “再大也是你女儿,担心也是应该的!”丁妙意斜眼看他,“在我面前就不要装啦。” 施秉承又捏了捏眉间,“你说她三十几了,还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什么叫她可以辞职,为人师表,那跟着她学习研究的学生们怎么办?还有跟同性学生谈恋爱,要是传出去她就别想进任何一间高校了!” 丁妙意听到最后撇撇嘴,“……那我觉得施辞也未必一定要进高校,当初也是她尊重你的意见……” 施秉承沉了沉气,没说话。 丁妙意悄悄笑了一下,走过去坐他旁边,“你是怎么发现的?” 施秉承说:“上次吕院暗示了我,我没多想,后来在街上我见到她们……等等,你早就知道了?比我早?”他狐疑地望向她,眉间的褶皱加深。 “咳咳!”丁妙意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是之前一直在猜测,也不敢确定……” 施秉承也没有怀疑,“那个孩子,叫唐啁对吧?上次吃早茶的时候见过,很安静。” “嗯嗯嗯,很乖,很懂事,也很优秀。”丁妙意顺着他的话悄无痕迹地补充。 “有没有20岁?”施秉承又皱眉。 “不止,她好像比小海大一岁。” “那还是太小了。”施秉承眉心越来越皱。 丁妙意这时没有接话。 “你记不记得,施辞那时跟乔莎……”施秉承说道。 丁女士点点头,“嗯,有点当时的感觉……” 两夫妻心有灵犀,话都不必说完整就懂对方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施秉承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反对,只是那孩子太小了,又是学生,这要不是同个学校还……你说传出去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施辞?” 丁妙意看着施秉承,知道他此刻正做着艰难的思想斗争。自她认识他,就知道他是严谨正经的性子,加上职业关系,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古板,几十年如一日。对于女儿的性向,已经尽最大可能的尊重和理解,如今施辞还来挑战他的底线,一时想不通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他此刻在家,穿得还很正经,白衬衫打底,外罩一件黑灰色麻花毛衣背心加西裤,发丝灰白,修剪和梳理得整齐干净,一丝不苟的模样,锁着眉,瘦长的手指微微扣着胃部,沉思着。 丁妙意心软起来,她伸手过去揉他的胃部,“你知道我们反对也没有用……” 施秉承享受着她的体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了一排灰色的影子,双眼皮褶皱深邃,鼻子高挺。 嗯,依旧赏心悦目。 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像他,身高也像他。 丁妙意满意地打量着,说道:“算了吧,别管孩子的事情了,由那个‘不孝女’去吧。” 施秉承睁开眼,“那不能这么说施辞……” 丁妙意心里偷笑,嘴上说道:“好好好!” 她生施辞的那天,施秉承因工作不在她身边,连夜飞机加出租车赶到的时候,她顺产已经结束,睡了一大觉醒过来,见他抱着刚出生的施辞,眼睛都红通通的,差点就当着她的面哭出来…… 施辞,从出生开始就是他的心尖宝贝。 即使与他的观念不和,他也想尽力找到理解她的方式,“你了解那孩子的情况吗?她是不是也跟施辞一样,从小就是喜欢同性的?我们是不是要和她的父母沟通一下……” 丁妙意哎一声,“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施辞今晚告诉我,小唐啁的父母早就过世了。” 施秉承面容一沉,一下子坐直起来,“简直岂有此理!” 他缓口气,强制稳了稳情绪,“那孩子本来就缺爱,又比施辞小那么多,与施辞根本不对等,施辞是占了那孩子大便宜了!” 丁妙意一愣。 施秉承看样子是真气到了,来回踱着步,都有点语无伦次,“真,真是……她怎么能……” 丁妙意按了按额头,“你先别着急,作为旁人,作为父母,我们不能去否定孩子们的感情……” 施秉承看着她,“……” 丁妙意站起来,揉按他的肩膀,拉他坐下,“哎,老头,你先别急,唐啁也不是未成年,我和她接触过几次,她年纪虽说比施辞小吧,也是个有主意,早熟,成稳的孩子,同龄人的话,施海跟她没法比。你这样说不仅否定了施辞,也否定了唐啁,不要太武断。” 施秉承皱眉听着她讲。 他虽是古板,可仍旧有耐心听别人的意见。 丁妙意笑,去揉他的眉间,“我知道你就是太担心施辞了,我和你一样,自从她出柜,我的心就没有一刻放下过。” “那时我在产房,护士跟我说是个女孩,我一瞬间的感觉是很复杂的。” “我是女人,没有人比我更懂女人生活在当今社会下生活的艰辛了,可很快,我又觉得庆幸,感动,感激,我想,这是我的恩赐,这个和我同性别的小生命,她会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与我亲近,是我的女儿,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的小棉袄。” “我要爱她,包容她,给她我所有的一切。” 她的眉眼缓下来,皱纹和老态也浮现出来,在灯光下,却是一种柔化人心的温柔。 施秉承握住她的手,丁妙意把头靠向他的肩膀,“‘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要求施辞做到‘公卿’,只希望她健康平安顺利地过一生,普普通通,快快乐乐。” “而我们的女儿,她太优秀了,又偏偏选了一条人少的路。” “所以你和我惶恐不安,担心她被攻击,被孤立,被刁难,担心她不受理解,担心她步入歧途,担心她最终孤老,担心她的担心……” “我们还不敢让她知道我们担心,她也一样,所以我们在爱中也会互相包容,也会互相伤害。” 有一段时间他们互相靠着没说话,屋子里一阵寂静。 “我们不年轻了,精气神不如以前了,我们终究也只能陪她一段时间……”过了好长一会儿,施秉承才慢慢说道。 丁妙意的心颤了一下,她呼了一口气,笑道:“那没关系,我们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吧!” 施秉承也笑了笑,又叹了一声,“所以我们只能……” “只能在他们旁边看着,在他们背后等着,如果他们需要我们,我们随时随地都在,施辞施海都一样,作为父母,我们必须做到这点。”丁妙意接着说道。 “也只能做到这点了。”施秉承无奈道,“什么都说不得了。” 丁妙意捶他一下,“我对你很失望这话你都说出来了,你还说‘说不得了’。” “你看她说话的态度?” “我觉得你们爷俩的态度都不怎么样。” “你是站在她那一边?” “我本来应该谁都不站的,但我还不是站在你这边?” 两人一来一往,半真半假地吵起嘴来。 丁妙意最后笑,“你现在懂当年我爸的感受了吧?” 丁妙意是南方羊城人,这个地方的父母向来不同意女儿外嫁,甚至都不同意女儿出省。丁妙意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大学是在离羊城三千公里的冰城读的,毕业后的职业是记者,天南地北地跑,很少着家。等到谈婚论嫁,她要外嫁,要嫁给一个小她三岁的外省人,还要定居在萳城,丁妙意的父母说什么都不同意,各种阻扰,三番几次的大吵大闹。 所以施秉承很是吃了岳父的不少闭门关和冷眼冷脸。 丁妙意的父母一直不同意他们的婚事,直到丁妙意有了施辞,之后的许多年,丁妙意的爸爸也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被她一提醒,施秉承想起了那几年在岳父手下陪小心讨欢心的日子,他苦笑起来。 他叹一句,点头,“我明白了,岳父真不容易。为人父母真的……” “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丁妙意笑眯眯,“老头,风水轮流转啊。” 施秉承摇摇头,无奈地笑,忽而又皱眉捂住胃。 “好了好了……不要想了……”丁妙意柔声宽慰,轻轻按他的胃,“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子女都要靠边站,新年伊始,一切都要往好处想,我们早点睡,明早去上香。” 施秉承在妻子温暖的絮絮叨叨下,心终于静下来,眼里盛满了浅浅的笑意,他笑,“我其实不怪岳父,能娶到你,就是我最大的福份和运气,明天是该早点去上香,谢谢菩萨。” 丁妙意一愣,接着拍他一掌,“……哎哟,你这个老不羞!” 突然说这个做咩啊? 施秉承一笑,接着又皱眉。 “哎哎哎……你刚才吃的什么药,还没见效?我去看看……你先躺着休息……” 外头风雪声呼呼,屋里话语声热闹。 红尘琐事,有人在旁陪伴,亦不觉难捱。 第77章 施辞和唐啁回到了家,两人分别去洗了个热水澡。 唐啁出来的时候,施辞刚吹好头发,对她一笑,“过来,我帮你吹。” 施辞比唐啁高大半个头,抬手轻柔地抚弄着唐啁的头发,头发的长度已经到了肩胛骨,柔软乌黑,触感如缎。 两人都没有说话。 施辞吹完了唐啁的头发后,从背后抱住她。 还是没说话,两人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唐啁脑海里还刻着施辞失落伤感的模样,她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问她,两人之间,施辞是成熟稳重的那个,但并不代表她就是坚强无敌的,她们在谈恋爱,是平等的,自己也想分担她的负面情绪。 唐啁把手搭在施辞的手背上,“……”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施辞轻笑一声,她挨近唐啁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 唐啁微微抿嘴笑了笑,心里更软了。 她的施教授真的很喜欢撒娇的动作。 她也真的很会撒娇…… 她的施教授…… 唐啁侧过脸,轻轻地吻了吻施辞的脸颊。 “唔~”施辞勾了勾唇角,捏了下唐啁下巴,得寸进尺地吻向她的唇。 “你……”唐啁有点猝不及防,却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嘘嘘……”施辞揽过她的腰,深深地吻她。 唐啁有点站不稳,施辞越发把她搂紧,一直到彼此的氧气短暂地耗完了,施辞才中止这个吻。两人贴得紧紧地,唐啁几乎缺氧地喘息着。 “你想对我说什么?”施辞的鼻尖碰一碰她的鼻尖。 “我……”唐啁的脸颊红了起来,她根本不会说甜言蜜语,“我想跟你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告诉我的。” 施辞目光一柔,“好。” 施辞很少跟人说心事,更别说跟恋人诉说了,在以往的恋情中,她习惯自己消化不好的情绪,不愿意影响自己的恋人,即使是比她大两岁的乔莎。 这点是她不好,乔莎是自傲的性子,你不说,她也不会主动问。她是艺术家的性格,有时很情绪化,有时又很冷漠,施辞觉得渐渐地,她们情感的节奏点就不太一致了,渐渐地彼此就缺乏了去沟通的意味,爱情就这么被消耗殆尽。 在彼此怨恨之前结束最好。这是她们的共识。 后来的两任女朋友,施辞甚至从来没有过倾诉的心思。 可是,在唐啁面前,在小她十三岁的小女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的注视下,施辞开始诉说。 很轻松,很自然,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着她和乔莎的一些事情,说她和父母之间。 一开始,她还有点恋人之间身为年上者的自矜,还能坐着说,慢慢地她就躺到唐啁的怀里,枕着她的大腿,“……他居然跟我说对我很失望,我有什么好让他失望的,我才对他失望呢,丁女士也是,都不替我说话,还说我是她的小棉袄……” “哼哼!” 唐啁本来还在认真地听着,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抿了下唇角。 她知道此时施辞的心情已经好转,要不然她不会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唐啁对施家的印象很好,看施家两姐弟的性格脾气就很能够明白,他们是在无尽的爱和温柔的环境下长大的。 即使是摩擦,争吵,也只是暂时的,不过她必须站在施辞这边。 唐啁抚了抚施辞的脸颊,“……给丁阿姨她们一点时间吧。” 这话一出口,唐啁差点咬住舌头,这话也太平常了,而且还显得自己老气横秋的。 “我的意思是……他们一定是关心你的……” 这句又太废话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爱我,都包容我……”施辞静了一秒,缓缓说“……我太任性了吧” 唐啁微笑,“我觉得你很幸福,你也值得很多很多的幸福。” 施辞一愣,从下往上盯着她,眼睫毛根根分明,一闪一闪地,盛满了柔绵绵的笑意,手伸过来,绕过她的一根根手指,再团在自己的手里。 唐啁后颈都快出汗了,脑海里只搜刮出来一句话,“……丁阿姨人很好的……” 施辞终于笑了一声,把头往外移了一点,继续枕着她的大腿,好像正在欣赏她的表情,“你这么喜欢丁女士啊?” 唐啁顿了顿,才说:“因为她是你妈咪……” 施辞被她逗乐,“哦”的一声,唐啁的脸越发红了,不再说下去了,她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过了好几秒,她再偷偷地把目光收回来,发现施辞还在看她,笑意盈盈,唐啁这下真的羞了,“……别这样看着我啦……” “我看我女朋友都不行呀……”施辞坐起来,张开了手臂,“啾啾真可爱。过来给我抱抱。” 唐啁脸更红了,她扭身朝床里爬去,一副不打算理她的样子。 施辞笑个不停,握住她睡裙之下的脚踝,唐啁动作一滞,就被施辞抱在怀里。 施辞的手没有离开她的脚踝和小腿,缓缓地抚摸,得意洋洋地把脸低下来,“我还是抱到了!” 唐啁几乎半坐在她的怀里,属于施辞的特有的暖香气息朝她笼罩过来。 她有点恍惚。 去年的今夜,她是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宿舍过的。 两个多小时前,她还在想,今晚要一个人过新年了。 现在她在喜欢的人的怀里。 生活确实会变好的,在施辞出现之前,她只敢埋头朝前走,都不敢这么想。 唐啁放松了身体,整个人蜷了进去,闭上眼睛,一时不说话了,施辞也没有说,搂紧了她。两人无声又默契地享受了这一刻。 远处的烟火声更响了。 “新的一年来了。啾啾。”施辞轻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唐啁侧过头去对她一笑。 施辞今晚有点粘人,入睡的时候紧紧地抱着唐啁,长腿还勾紧了她的腰。 唐啁有点紧张,她还来不及说什么,施辞挨近她,长发痒痒地拂在她的脸颊和颈间,“……就这样睡吧?” 只要施辞一撒娇,唐啁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可这样真的能睡着吗? 她平躺着,施辞半边身子挨着她,屋内的暖气本来都够足了,她挨得这么近,她的体温从薄薄的睡衣布料烫了过来。 “……太热了。”唐啁小小声说。 “不会啊。”施辞回答中还有笑音。 “……有点重。”唐啁脸也发着烫,声音更小了。 施辞低笑一声,长腿往下滑,缓缓地滑过她的腿,一直滑到她的足尖。 “这样不重了吧?”施辞的脚趾勾弄着她的脚趾,软韧韧的,小小细细的。 唐啁不太敢动,心狂跳起来,“……嗯。” 这样更让人心慌好吗…… 她们亲热过许多次了,唐啁想告诉自己不要这么紧张,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以前也没发现这种橘色的光线这么暧昧。 等等,好像施辞也没有要和她亲热的意思,她在想什么呀…… 唐啁不敢想了,静悄悄地闭上眼睛,视野顿时黑暗起来。黑暗中,能感觉施辞的气息倾近,轻轻划她的脸颊,“你就睡啦?嗯?” 唐啁小小吸一口气,含糊一声。 施辞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下来,绕着她的发丝,“啾啾……” 唐啁有点慌,“我,我想睡觉了……” “那好吧……”施辞说完这话,她的气息就远了,她似乎在旁躺下了。 唐啁数了几十下,睁开了眼睛,瞥下旁边,施辞真的侧躺着,阖着双眸一截光滑的手臂斜放在头顶,细长的手指微蜷着,指甲圆润细净。 她心口有点空空的感觉,又仿佛塞进了软绵绵的棉花糖,她牵着施辞的手,也侧躺着看着她,施辞突然睁开眼睛,凝视着她,眼底的笑意泛着光芒。 “啾啾……”施辞轻声说:“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她拨开唐啁在脸颊边的鬓发,“我觉得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刻了。” 唐啁被她的语气震动,低语道:“真的吗……” 施辞唇角扬起来,“真的。不过,你现在要是来亲亲我的话,我会更开心。” 唐啁:“……” “eon,给我一个新年吻嘛……”施辞拉长了声音,笑得空气都软绵绵了起来。 唐啁没有法子,只是要这样当着她的脸亲过去么?还没动,她就听到了自己的不规律的心跳声了。 施辞失笑,闭上了眼睛。一副我不看你你快来亲我的模样。 其实施辞不要求她,她也想亲她的,而每次她都没有主动,或者说来不及主动就被要求,这样更显得她这个女朋友太木讷,太不解风情了。 要这么缓解这种不解风情呢? 唐啁回想那么多次的亲吻,也都是施辞占据主动的多,她非常擅长撩拨她,吻技温柔多情。唐啁本来以为自己会有吃醋的心理,可捉摸自己的心理状态很久,好像也没什么,。 施辞在她心目中是完美的。 而自己…… 就吻技来说,她们比较的话,施辞就是一个成熟健步如飞的大人,而自己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婴儿,每跨出一步都需要大人的鼓励和笑容。 唐啁在乱七八糟的思绪中犹犹豫豫,忐忑不安,终于吻上了女人的唇角,施辞几乎同时回应了她,她的身体温热地,灵活地靠了过来,揽过她微颤的背脊,将自己和她裹进了被子里。 唐啁又听到了烟花的声音,这是普天同庆的日子,是属于家人的日子,而那一方小小的被子,是属于她们最亲密的地方。 烟花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又仿佛很近,近到在她的胸口炸开。 “啾啾,啾啾,”她的小名在施辞的唇间呢喃着,她的心跳随着她的呢喃一跳一跳,她的唇在她的肌肤上一点一点地印着,温柔地盖着她私人的章泥。 …… “我想看看你……”施辞低低说道。 半明半暗中,所有的知觉都被扩大,仿佛水蒸气一般融入她们的肌肤之中,甚至上升消散在被褥床单之间。 唐啁咬着唇,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要求。 接着,她又说:“我想听啾啾的声音……” 唐啁不敢,也羞涩,下意识就要逃,只是身子不听她的使唤,只听施辞的,完全软在她的掌心里。 “啾啾,啾啾,叫我……” 她勉勉强强拽住一点意识,她不想混淆,她只想记住她的施教授,她的施姐姐,是的,她记不清那个晚上了,记不清那个女人了,她脑海里,心上,身上,只有她的施姐姐…… “姐姐,施姐姐……” 施辞很早就想要的称呼,她终于不再吝啬。 她碰一下,她就低低地叫一句。 施辞忍了很久的时间,实在忍不住了,“可以吗?” …… 施辞双眼有些朦胧,她在海上漂浮着,柔软雪白的沙滩召唤着她,潮水漫过她的全身,她迷失在一片柔软的温润里。她珍爱极了,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点她想象不到的印记,施辞愣住了,记忆中本来已经模糊的痕迹渐渐清晰。 施辞不敢置信,如遭雷击。 “姐姐?”唐啁好半天才回过神,她慢慢蜷缩起刚才猛烈发颤的身子,眨了下眼,正要起来,被施辞倾身过来抱住,她抱得非常紧,紧得唐啁都呼吸不过来了,“怎,怎么了?” “没,我就想抱抱你……”施辞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神情,低喃道,声音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颤抖。 两人这般没有任何遮拦地拥抱着,唐啁听得到急速的“砰砰”声,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后来才发现是施辞的。 她并没有完全…… 所以,现在应该要继续吗? 唐啁并不懂识别这种气氛,是不是她的原因?还是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的? “我……”她嘴唇刚动,字都还没吐清楚,就被施辞封住了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施辞的吻和爱抚比刚才还要温柔,更带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怜惜,以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唐啁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犹如一层薄薄的火焰蔓延过她,温温烫烫的,如夏日般灼热。 不,现在不是夏季,现在是冬季。 冬季,小雪,积累成冰冻,冰冻下春溪融化,破冰,流水潺潺。 春季终于到来,下起了绵绵的小雨,静静地,只为沾湿路面的春雨。 唐啁在这一阵润物无声的春雨中睡着了,也在施辞温柔的怀抱中睡着了。 春雨好眠,不敌爱人的怀抱。 第78章 施辞起身披了件睡袍,替唐啁掖好了被子,静坐在床边许久。 唐啁的睡颜很安静,长睫密密地留下一层青灰色的影子,影子之间那颗泪痣也安静地卧在那里。房间里的空气都是静止的,只有她的呼吸留下了一点流动。 施辞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缓缓地伸手过去,张开了纤细的手指,隔空覆盖住了她的眼睛,这样看,这样仔细地看,只留下一点鼻尖,嘴唇还有下巴的线条,终于与记忆中的脸重合起来。 长发。 大腿根处那一块红色的胎记。 全都对上了。 是了,她怎么没有认出来,她有过感觉的。 是了,她不敢确定,可事实就是如此猝不及防地来到了她的面前,她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上帝是给她开了玩笑,还是一种特有的眷顾?此刻她的心中有的是懊悔,心疼,还有感激。 施辞轻轻地用手指抚着她女友的脸颊,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她以为那时在食堂里见到她就是第一次见面了,或者说那次在校道,谁知道都不是。她们在更早的时候就相遇了。 其实那天晚上在酒店她就动心了,当年她该再多点耐心请人查下去,她查到那个练习生的学校,线索就这么断了。 后来她想算了,也许是没有缘分,如果真的能遇见,终于有一天能遇见。 也许是她的借口,她那时累了,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如愿,真找到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是未知数,只有她当即的生活才是可知的,可控制的,也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没能找到你。” “谢谢你还是来到了我身边……” 隔天,唐啁起得很晚,她坐起来的时候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迷迷糊糊地扫视了一圈,再回到自己的身上,她愣了下,然后才意识到什么的揭开了被子。 她身上穿着衣服,是施辞的,衣服领口处有种属于她的香气。 唐啁屏息,把脸微微埋进去,深吸一口,昨晚所有的画面都浮现起来了。 她们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亲密。 种种的记忆掠过,唐啁想起她们在校道初次相逢的那一晚,她被施辞的车子刮倒,那一刻她根本不想和她交谈,仿佛已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 她望向窗户,窗帘并没有打开,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是属于她和施辞的,美好的新的一天。 “醒了?”正在想的那个人走了进来,笑意如春季里花团锦簇的花朵。 唐啁的心好似被小鹿猛地撞了两下,“嗯。” “早餐好了。”她走了过来,拉开了窗前,微微刺眼过后,是雪后初融的美景,带着泛绿的春意。 “洗把脸就可以吃了。”施辞微微俯身张开了双手,一副要抱她的模样。 “……不用。”唐啁别别扭扭地下了床,在施辞的凝视下跑进了洗手间。她关上了门,温暖的清水扑上了自己略热的脸颊,仿佛更烫了。 她洗了个澡,穿好了衣服,发了一点呆,她的身体自己清楚,可她对爱人之间的温存还没有彻底的了解,她带着疑惑走了出来。 施辞正在铺床单,见到她的时候莞尔一笑。 唐啁愣了下,昨晚的记忆再次清晰起来,她看着施辞一眼,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余光瞄地板上换掉的床单,唐啁走过去抱起来,低着脸轻声说:“我拿去洗……” 在洗衣机旁,唐啁翻来翻去,也没找到她想象到的印痕,她更加疑惑了。 耳边传来低笑声,“在找什么?” 唐啁动作猛地一滞,拎着床单呆住了,放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 施辞忍着笑走近,从后面将她抱住,再叫她,“啾啾……” 唐啁微微垂头,咬着唇不说话,可是两只耳朵都红了。施辞没忍住,轻轻咬了一口,“真可爱。” “……欺负人……”唐啁倒是没反抗,只是头垂着更低了,手也垂下去,还拉着床单不放,仿佛是下意识要揪住一点什么东西来掩饰。 “啊,不欺负啾啾。”施辞低头瞧她的神情,再凑近她,耳语道:“……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们还没有……那样。” 唐啁怔住,略微张大了眼睛。 还,还没没有吗? 她身体的肌肤还残余着施辞唇瓣那丝绸般的触感,像绵绵的春雨,却是温热的。 “喜欢昨晚我那么对你吗?” “……我去吃早餐。” 唐啁几乎是逃跑似的来到了餐厅,桌上早已摆好了很丰盛的早餐,鸡肉厚蛋烧三明治,海鲜粥,香煎泡菜饺,还有温热的牛奶玉米汁。 施辞也慢悠悠走过来,坐下来。 唐啁看一眼她,她双手托腮笑盈盈地等着自己。 唐啁咳一声,“……吃东西啦。” “好啊。”施辞笑着说。 “辛苦了。”唐啁看着这一桌子的早餐,道谢。 “噗,那你负责吃光,我……嗯,我只吃我自己的量。”施辞有点警惕自己的体重。 唐啁翘起唇角笑起来,点点头。 早餐吃完,碗盘杯子在洗碗机里清洗,床单被褥睡衣在洗衣机清洗,屋子里暖洋洋的,唐啁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本来拿着一本英文小说在看的,翻不到几页就昏昏欲睡。 她努力想撑开眼帘,新年的第一天不能这么懒。 视野出现了缝隙,施辞正看着论文文献什么的,她已经在笔记本面前工作了一个小时了,然而自己完全记不住小说里的情节。 不思进取,无心向学。 sha~ 唐啁觉得羞愧,急忙打起精神继续看书。 没过多久,她又不由自主地去看施辞。 没有化妆,素白的脸看上去仍然有点媚气,唇角天然上翘,眼睛黑润有神,长发随意梳成低麻花辫绑在脑后,露出了弧度优美无比的下颌曲线。 唐啁出了神,昨晚她的长发解开,游弋在她身上留下了如水如丝缎般的触感,她所有的一切都太美好了。 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悄悄地把书举高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视野。 心不在焉,心猿意马…… 等等,这两个成语用英语怎么翻译来着,她脑子里都是浆糊,没办法思考,下意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书桌那边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好像是施辞站起来了。 唐啁眼睛直瞪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字母,书举得高高的,这个姿势是有点别扭,也有点造作,根本不是认真看书的模样,但此时也要装作是在认真看书,只是她的耳朵是竖起来的。 施辞静了一秒,然后是她走动的声音,近了,近了……她来到沙发了……不,她经过了沙发,去到了……餐厅? 倒水声,接着又是走动的声音,唐啁的心提了起来。 然而没有,她没有停下来,她轻轻巧巧地从她面前走过……回到了书桌旁,坐下来了? 唐啁:“……” 一口气缓缓沉入了胸腔,眼睛眨了一下,这一页字母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脸了,她有点丧气地放下,顿时鄙视起自己。 戏多。 施辞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把书摊在膝盖上,整个后背往沙发一靠,望着天花板。 隔了一会儿,她若有所觉地瞟了一眼施辞,见她托着腮,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与她对上后,露出了笑容。 唐啁:“……你看什么呢?” “看你呀……”施辞笑。 “……你不是在看资料么……”唐啁转过脸。 施辞笑着起来,这次真的朝她走了过来,唐啁忍住就是不看她。 沙发一陷,施辞抬手揉她的头发,“哎呀,对不起嘛,冷落我家啾啾了。” 唐啁不晓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自己的神情,反应,动作,仿佛就不受自己控制。 “我就是想让你多看我几眼,”施辞挨过来,侧着脸来蹭她的脸,轻笑,“让我抱抱。” 唐啁脸红耳赤,“……你去忙你的。” “忙完了。”施辞才不顾她的反抗,轻易地就把她抱到膝盖上。 “我要看书。”唐啁扭动身子想要去捡起小说。 “我跟你一起看。”施辞捡起那本小说,“《beforeyou《》,嗯?小说?” 唐啁之前被张梓楠拉着看了小说改编的电影,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还买了原版小说来看,只是一直放在宿舍理,落灰了也不见她翻了几页,唐啁想着春节这几天也不想一直看太严肃的学习资料,就把这本书放在了包里。 “讲什么的?”施辞问。她的书架上是不会出现这种爱情小说的,她也懒得看这种文绉绉黏糊糊的情节,还不如数字和公式来得亲切。 这人明明很浪漫主义,也很爱情至上,也很懂谈恋爱,但是看书却是十足十的理科生的爱好。 唐啁抿唇浅笑,跟她讲,“一个年轻有为的高富帅,有一天出了意外,高位截瘫只能坐轮椅,性格变得颓废刻薄,女主是开朗乐观急需养家的身份,应聘来照顾他。” “这么老土?”施辞笑了一下。 唐啁记得自己当时也跟张梓楠这么说,张梓楠盯着电脑屏幕,点头,“确实没什么新意,可是男主他帅啊,而且一口英式口音,眼睛又深邃又多情,这么看着我还说情话,谁受得了啊?” 施辞听她说完,好奇心来了,“你也看了电影,你觉得男主帅吗?” 唐啁回忆了一下,“确实挺……”她还没说完,施辞望了过来,一脸似笑非笑。 “……还好。”唐啁及时改了词。 施辞眨了下眼,“我倒是有点好奇了。”她把唐啁放回沙发,起身拿了笔记本,搜了一下,很快找到那部电影,点开来,“我也来看看着电影。” 唐啁哑然地眨了下眼,这是什么操作?不过她顺着气氛说,“那我和你一起看吧?一个人挺无聊的。” 开篇一分钟男主与女友在床上说话,微卷的金棕色头发,深情宠溺的笑容,还有两边深深的酒窝,露出来健壮的上身,穿白衬衫,棕色牛津皮鞋,临走前还亲吻了女友,无一不透露着魅力。 施辞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个……他很快就要被车撞了。”唐啁说。 果然第二分钟,车祸就发生了,施辞再次轻轻哼一声,“下雨天当街打电话还不看路,太耍帅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男主着急要去忙工作的事情……可是唐啁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发表意见了。 “这个是女主角?有点眼熟?”施辞说。 “eliaclarke,《权利与游戏》里面的女主,影迷们叫她龙妈……”唐啁说。 “哦……”施辞对这个女演员可能只有她眉毛特别“活跃”的印象。 “她挺可爱的……”唐啁随口补了一句,施辞转过来看她一眼。 唐啁立刻收住了嘴,有点头疼了,男的不能夸,女的也不行吗? 第79章 施辞笑笑,按停了电影,盖上了笔记本,“我不想看电影了,你给我讲一讲吧?” 唐啁观察着她的表情,“……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爱情故事……” “嗯嗯,那你喜欢吗?”施辞靠着沙发上看着她。 “还好,其实还是挺感人的……” 没谈恋爱之前,也就是个简单的故事,就像一篇没什么感觉的阅读理解,遇到了施辞,听到了别人的情话,看到别人的爱情故事,有了自己的爱情,也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感悟。 唐啁真的开始讲起来,“男主一开始很不接受女主,各种刁难她,后面被她的开朗乐观的生活态度所感染,慢慢喜欢上了她。本质上还是个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后来王子死了。” 施辞噗嗤一笑,“听起来也还好,只是一些用烂的套路。你吃这一套吗?” “我也在想,女主是不是男主的第二选择?如果不是他受伤了,他以前喜欢的女生都不是这个类型的,”唐啁垂下了眼睑,“仿佛上帝开了个玩笑,男主要经历这么一通折磨,放低了要求,才会看上这个小镇女孩……” 只怪施辞太优秀了,而自己跟她几任的前女友都不是同一类型,有时难免多想。 施辞的笑容微敛,想了想说:“爱情其实需要时机,还有心灵上的共鸣,缺一不可,早不遇到晚不遇到,在这个时刻遇到,就是缘分,如果还能够相爱,那就是最幸运的事情。” 这个人不怎么看爱情电影和小说,可张口就是情话。 唐啁心神震动,原本有的一些焦虑矫情的心思瞬间被抚顺了。 施辞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眸,微微一笑,也乐意再与她聊这部电影,“男主后面是病死的?” “不,电影里的结局是他爱上了女主,可他还是选择了安乐死,因为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也不想把女主绑在这样的自己身边……”唐啁顿了顿,语气深起来,“我想这就是这部作品令人思考的地方。” “他深爱他自己以前的样子,无法接受身体和灵魂的不自由,他爱她,也爱他自己。” 最后他给女主留下了一笔钱,鼓励她去开拓她的眼界,尝试新生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唐啁翻到小说的后面,给施辞读了男主留给女主最后一封信的结尾:“你深深地留在了我心中,克拉克。从你第一天走进我的房间,你甜美的微笑和奇异的服装,你那些糟糕的笑话,你完全掩饰不住自己每一丝感触…… 不要经常想念我,我不想让你伤心。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活着。我会陪伴你走过今后人生的每一步。” 施辞把唐啁搂在怀里,听完了沉吟不语,唐啁微微仰头,看她洁白优美的下巴出神。 “按照普通人的思维模式,他已经残废了,但是女主愿意接受这样的他,他们更是相爱,那么应该更坚强勇敢地活下去,这才像被人心目中的\#039;遇到真爱,被真爱解救,有真爱了就代表一切\#039;的样子,然而男主并没有选择这样,真是一个骄傲温柔的人啊!”施辞说。 “骄傲而温柔”唐啁喃喃地重复。 “不愿意接受痛苦而绝望的生活,那点希望更让自己觉得无望,所以想要自由,想成全自己。这是他的骄傲。不愿意束缚住女主,不愿意她错过别的美好的生活,还给她了经济支持,被这么温柔地爱过一次,余生都会觉得有力量吧,这是我觉得他温柔的地方。”施辞说着,低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跟你很像呀,啾啾。”施辞又笑了笑。 唐啁不解,施辞的意思是——自己在她心目中也是骄傲且温柔的人吗? “好了,说了那么久的电影,我累了……”施辞叹口气,把头低下来埋进唐啁的颈窝。 唐啁下意识坐直了让施辞靠得更舒服点,可她此时就在她的怀里,一动就被她抱得更紧,唐啁脸有点烫,“……累了要不睡一下?” “嗯,好,在这之前……” 唐啁也不知道她前一秒正说着话呢,后一秒她的唇就在了自己的唇上,本来是轻轻的啄吻,而两人经历过昨晚的亲密,即使再细微的举动也在空气中激起只有她们知晓的粉色泡泡,紧紧地贴在一起,难舍难分。 唐啁的脸颊很快就粉了起来,眼眸含水。 施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回想起昨晚她在身下弱软低吟着,叫自己施姐姐的画面,有些食髓知味,心神荡漾。 情热这滋味,最为折磨人。她以前不觉得,和唐啁一起才深以为然。以往只是喜欢,很喜欢,现在更有怜惜,也更想呵护她,顺其自然,一点点逼迫之意都不想有。 她们抱了一会,施辞按下心思,轻声问她,“要不要地啊你出去外面转转?”今天大年初一,外面肯定很热闹。 唐啁摇摇头,“不想出去。” 她们之前囤够了食物,不愁吃的。现在寒假,两人不用工作和上学,正是难得的独处时间。唐啁只想在跟施辞独自呆着。 施辞懂她的意思,吻了下她发顶,“好,听你的。” 两人窝在一起,静静的没有说话。 唐啁突然想起什么,坐直起来,“你是不是要跟丁阿姨打个电话?” 施辞咦一声。 唐啁急忙又说,“我不是要让你做什么,只是……”只是她觉得昨天施辞和家里闹了点不愉快,她想施辞的父母肯定也在担心她,父母和子女哪里有隔夜仇,身为子女,主动一点也不会怎么样。 但这是施辞的事情,她贸然开口,好像有一点点不好? 她正心思纠结着,施辞倏然揉揉她的头发,笑颜灿烂,“你说得对。” 她去拿来手机,拨丁女士的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起来,可是那边没有人说话,只听到一些车鸣声,施辞喊,“丁女士……” “……哎,我在开车,你爸接的电话……你爸按了免提……”丁女士的声音比较远,仍然很响亮,“你跟女儿说句话怎么了?” 施辞一顿,望了眼唐啁关怀的神情,她也按了免提,“……爸。” “……咳,嗯。” 唐啁听到这里抿了下唇。 施辞有点不自在。 电话那边的丁女士哈哈笑,说:“我和你爸刚去寺里上完香,人太多了,现在在路上,快要到家,你今天过来吃饭吗?” 唐啁抬眼去看施辞,无声说:“你去吧。” 施辞却说:“哦,今天我就不去了,我要陪女朋友。” 唐啁呼吸一提。 “哦哦哦,那带她一起过来啊……” 唐啁眨了下眼,这下连心都提起来。 施辞坐了回来,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揽住唐啁的肩膀,安抚她,“……知道了,我问问她的意见。” “好,随你们。”丁女士语气爽快轻松,“我在开车,就不说话,老头……你别光呆着不出声,你的胃又疼了……哦呵呵,不疼啊,那你嘴巴没事吧?哦没事,那你跟女儿说几句呗……” 施辞皱眉,“爸,你胃疼?要不要紧?” 施秉承这才说话,“不要紧,昨晚就好了,你妈心疼我才不让我开车。” 丁女士又在哈哈笑,“是是是,心疼你,你身娇体弱……” 施秉承:“这是什么成语?!” “夸你呢,夸你呢!” “这是在夸我?” “是是是,好成语来着,放心,丝毫不损你的阳刚之气!” 两夫妻的对话清晰地从电话筒里传过来,完全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丁女士眉开眼笑说着话,施爸爸皱眉一脸正经,两人一来一往,十分有趣。 唐啁忍不住微笑起来。 施辞扶了扶额头,“……好了,爸妈,开车不要打太久电话了。” “哎好的,不打扰你们了。”丁女士也不再说带唐啁回去之类的建议了,完全把空间留给了她们,“替我们给小唐啁问句好啊……” 唐啁一听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想张嘴说叔叔阿姨好,可是一张嘴就证明了自己在听免提,说不说都好像有些不礼貌,她急得脸迅速红起来。 施辞忍笑说,“知道了。”收了电话,就笑着逗她,“没事,没事,不要这么紧张。” 唐啁:“我不是不想去,我只是……我只是……” 唐啁一阵慌乱,施辞已经这么喜欢她了吗?要带着她回家了,她的父母也都接受了。她呢?她能做什么? 以后这些都成了泡影怎么办? 她能永久地拥有吗? 她…… 唐啁懵懵地被她拥在怀里,脑海里一团乱,缠绕着不知道如何解开。 “没事的,不要有压力。”唐啁那那点慌乱无助被施辞尽收在眼底,她笑意敛去,感到心脏被人刺来刺去的,一阵阵都是疼。 唐啁已经没有父母了,也没有家庭,她心中还有以往的许多阴影,只是这些施辞暂时不敢挑开来讲。 她比谁都清楚唐啁的性子,一旦爱上,她柔软温顺的小鸟儿,而同时,她也有孤高不屈的灵魂,如果觉得禁锢,觉得不自由,她就会飞走。 第80章 施辞收回了思绪,怀里的唐啁眸中的情绪也散去了,此时正望着她,目光脉脉有神。 此等时刻,何必胡思乱想。 施辞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呵欠,再次撒娇,“我困了,今天起太早了……”昨晚差点没把控住自己,幸好唐啁先睡着了,今早又很早就醒了,看着唐啁的施辞回味着昨晚唐啁欲泣不泣的情满模样,心里像猫爪挠过一般。 嗯,比秋秋挠她的时候要痒多了。 唐啁理解的是她起早做早餐,打扫,还工作了,忙到现在肯定累了。她柔声说:“那你到卧室睡一会吧?” “就我一个人睡吗?”施辞看着她眨眼。 唐啁顿了下,“……我不困。” “哦,不困啊?”施辞笑,歪头看她,“那你能陪我睡吗?” 就是字面意思,不要想多了,唐啁内心这样说,可脸还是红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施辞看向她,眼睛一深,凑过去吻她,唐啁被她亲了一会,才晓得去回应她。 没有再比恋人之间的吻更好的事情了,两颗心由此更贴近,灵魂在这一刻也能相融,一切外在问题都不重要,甚至还会注入了无边无垠的力量,仿佛自己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同时又无比柔软无比脆弱。 沙发旁墨绿色的龟背竹旁,秋秋一大早就在绕着一个彩色圆布球玩耍,也不理这两个人。这空间,这时间,只属于她们。 唐啁穿着施辞给她买的裙子,白色泡泡袖,长度只到膝盖,露出的四肢雪白轻盈,嘴唇被她吻得红润,像快成熟的浆果。 施辞眸色更深了一点,“真漂亮……”她再吻住了她。 唐啁的腿型很美,像一对笔直无比的玉筷,温润柔滑,比例绝佳,一丝赘肉都没有。 施辞一向不吝啬对自己的赞美,爱不释手。 唐啁倒也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只不过在她眼中,施辞才是最美的,尤其是此刻在她上方的施辞,长长蓬松的头发垂落而下,发梢微微带卷,她带着深意的凝视更有一种令人屏息的魅力。 她太害羞了,双腿都软了起来,连同她的脚趾都蜷缩着,她别过脸,正好看到秋秋正瞪着圆溜溜的碧眸,两爪半蹲,好奇地望着她们。 唐啁轻轻“呀”一声,整个人缩起来,被施辞搂在怀里,她也瞧见秋秋,乐了,低头咬小女友的耳朵,“看来我们不能在沙发这里……”尾音拉长,还有笑意。 她没等唐啁回答,把她抱了起来,朝卧室走去。唐啁只能搂着她,半伏在她的肩膀,咽了咽口水,心怦然作跳。 施辞把她放在床上,她还在愣着,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施辞失笑,躺好,拉过被子盖住她俩,“睡觉,休息一下。” 唐啁脸更红,想恼又感觉没什么好恼的,本想作罢,可心底终于被娇出了一点任性,“……我要出去看我的小说。” 施辞的眼尾微微上挑了下,她本来就是桃花眼,自带媚气,显出点笑意就够勾人了,唐啁怕自己坚持不住,翻被而坐,动作十分迅速,而施辞长手长脚,占据了先天优势,立马把她轻按而下,眉眼盈盈而动,“小说没有我好看!” “……你讨厌!” “不,你喜欢我!嗯~你喜欢我的‘讨厌’!我知道。” “……你脸皮厚。” “不厚呀,你摸摸……嫩着呢……” 唐啁又羞又想笑,眼睛如繁星落入湖里,还能惊动一点湖边的花瓣,变成了粉色晕开在脸颊,也不会别的调情的话,只会抿着唇笑。 施辞心中一荡,控制不住低下头来亲她,又柔声柔气地逗她,“你像昨晚一样,叫我施姐姐好不好?” 唐啁一怔,她本来在她的怀里,听到这话,竟然慌得想要逃走。 施辞笑起来,揪住她,“不许走……” “不要……” “不要走?” “不要叫。” “哦,那就留下来……” 两人嬉嬉闹闹,扭来扭去,童心未泯地玩在了一起。 被子卷成一团。 “别挠我痒……” “你这么怕痒……” “我要挠回去。” “好啊,那你来啊?” “……你脸皮厚。” “不厚呀……” 怎么又绕回去了?唐啁不知道,只觉得心花朵朵开,又似泡在糖水中,全身酥酥麻麻懒洋洋,不想动,只想笑。 恋爱中的对话其实有很多也真是没有营养的,可深陷其中的人,是没有知觉的,因为她们只有眼里只有彼此。 话语有时并不重要,因为重复着重复着,她们再次亲吻到了一起。 新年的这几天假,她们几乎都没有出门。做饭,吃饭,清扫,逗猫咪,浇花,看书,学习,看电影,偶尔各忙各的,偶尔腻在一起。 岁月静好,仿佛这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正月初四,唐啁接到张梓楠的电话,她咋咋呼呼问给她带了许多好吃的过来,又问天气,又问学习,又问点有的没的,还是唐啁叹气打断她的迂回试探,直接说:“我确实在施教授这里。” “噫……”张梓楠拉长了声音,努力压抑语气中的兴奋。“二人世界很好吧?你怎么还叫她施教授啊?这是不是情趣啊?” 唐啁耳朵烧起来,“……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过要早点回来看书的。” “哎呀,你别岔开话题嘛……” 两人拿着电话聊了半天,唐啁瞄一眼正在拿刷子给秋秋刷毛的施辞,眼神柔起来。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虽然还有点早春的清寒,可仍然是暖洋洋的,透明如花蜜的阳光,施辞梳着低麻花辫,在这种光线下,有一种古典油画的美感。 “哎……不过啊,我跟你说,开学后你还是要注意一下,你知道吗,咱们宿舍就我们两个人嘛,还好,我你放心,是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可施教授太显眼了,她们院留意她的男生,噗不,不止男的,女的留意她的也很多……” 唐啁怔了怔,这点她知道的。 “你们现在又不能公开……” 是的,非但不能公开,还得尽量避嫌。 除夕夜施辞和家里的矛盾,她虽然没细说,唐啁也能想象出可能和自己有关,还和自己的身份有关。 她不担心自己,就担心影响到施辞。 唐啁的心有点沉下来,情不自禁再次看了看施辞,施辞正在挠秋秋的白绒绒的肚子,“胖了哦,你看你这个肚子……” 秋秋眯着眼,舒服得很,连抗议都柔弱起来,“喵~” 施辞轻笑,“还挺像主人的……” 说着她抬眸望了唐啁一眼。 唐啁微微抖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 在屋子里宅太久也不行,吃完晚饭,她们出去外面走了一走。 下了电梯,就碰到了另外的教授,与施辞打招呼,顺便瞥了一眼唐啁,目光好奇。学校学生太多了,即使是同院系上课的老师,也不见得能把每个学生的脸都记了下来,“这是你家亲戚?” 施辞坦然一笑,“对,我妹妹。” “哎,长得真漂亮。” 等走出一段路,施辞见唐啁低着脸没说话,她想了一下,觉得唐啁不会因为的事情刚才不开心,伸手去拉她。 不料唐啁一惊,往后退了好几步,还警醒地望了下周围。 施辞反应过来,笑了,仍然伸着手,“没事,过来。” 唐啁心里动了动,仍然摇摇头。 施辞还在笑,朝她走了过去。 “施老板,你在这?这是我导~” 她们没注意,旁边有过来一对情侣,女学生是施辞的研究生,旁边是她的男友。 施辞站定,与他们说话。 “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早知道您在这里,我就上门看看您去了……” 唐啁看着她们在说话,就更加不敢上前了。 施辞虽然在和学生说话,眼睛却时不时看唐啁一眼,连她的研究生都发现了,好奇地望了过来,只是也没多问,说了几句话,就拉着男友的手走了。 唐啁等他们走了有一段路,才慢慢走过来。 施辞噙着笑,等她走过来,径直把她抱住,也不管唐啁的紧张和挣扎,“小傻瓜,我什么都不怕的……” “我……我怕……”唐啁被她搂住,一瞬间眼眶都滚烫起来,心也是。 “我知道。”施辞俯低头,想去亲她的脸,唐啁一晃避开了,前面那对情侣也没走远。施辞无奈地笑,揉揉她的头发。 真希望可以告诉她,为了她,自己可以一切都不要。 她拉着唐啁的手慢慢地走回去,一轮薄薄的月亮嵌在树梢上,两人的脚叩着月色和树影,施辞在想,我会一辈子拉着她的手,不会放。 第81章 秋季开始,新的学期也开始了。在之前,唐啁和施辞聊了很长时间,说这学期两人不要见得那么勤了,至少不能再留宿,必须避嫌。施辞叹口气,摸摸她的头发,算是同意了。 只是接下来的这几个月,她们发觉根本不必避嫌,两人忙得都没有时间见面。施辞上课,带着学生做课题,出差参加研讨会,座谈会等等,基金申请通过后,她更是忙得很少有周末是属于她的私人时间,唐啁这学期的任务是参加全国英语演讲比赛,备考catti二级。两人极少有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即便有空,也是出来吃个饭,施辞又得把她送回去。平常最多的联系就是微信, 偌大的一个校园,新鲜事层出不穷,唐啁低调,施辞又忙,也不属于学生们话题的中心人物,渐渐地,那点关于她们的若无若有的风声也消散了。 六月下旬,这届本科生的保研资格的通知就下达到了各个分院,唐啁刚刚考完catti,毫无意外地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变成了泡沫,轻轻地浮了上来,双眼也有点发涩。 天不负我。 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她急于与施辞分享这个消息,也想见她一面,施辞却不在学校里。 电话里她笑着把唐啁夸了一遍,然后说:“我还要半个小时才处理完事情,也说不准,你要不去我那里先等我?” “你在哪里?” “我在市区,应酬,老院长不喜欢干的事情就要我来,我这不是有‘把柄’在她那里么?”施辞叹气,背景音有点嘈杂。 “那要不明天吧?”明天是周六,她起早一点,人少的时候过去教师公寓,应该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呀,好啾啾,我很长时间没见你了,”电话那边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接着施辞的声音钻到她耳朵里,“我都好久没亲你了……” 唐啁顿觉得一股热意从耳边一直蔓延到脸颊,施辞又变成了施三岁了……她向来抵抗不了施辞的撒娇,无意识地抿抿唇,“……那……” “你打车出来,我发个地址给你,是我在市里的房子,等你到小区门口告诉我一声,我打电话给保安,你就可以进去,x栋a座,密码我也发给你……” 唐啁应了下来,回宿舍收拾了东西,跟张梓楠打了声招呼,就飞奔而去。 她进了屋子,房间比学校的要小一点,两室一厅,也要空一点,没什么生活的气息,可见她不常来,不过很干净。 唐啁进门开窗,微风吹动起窗帘,送进来小区里种的玉兰的香气,她浅浅地勾起唇角。 施辞来的时候,唐啁已经把地板拖了一遍了,坐在客厅里乖乖地等她。 听到门响,唐啁奔过去,施辞两手都提着东西,用半边身子推开门,进来那时,走廊的微光在她身后扬起来,她的脸和她的笑,耀眼又柔和,格外令人心动。 唐啁的手已经伸了一半,看到她两手都没空,怔了一怔。 “哎,来抱抱。”施辞穿着高跟鞋,微微低下来,凑过去。唐啁噗嗤笑了,凑过去抱了抱她的脖子,施辞趁机把脸挨过来,亲了她一下。 施辞走了进来,把吃的放下,搂过她想要继续亲吻。 灯光下,她的皮肤光滢滢的,妆容无比精致,红唇娇艳, 她唤她的名字,“啾啾。” 好几秒,甚至是一两分钟,唐啁不知道,她们的气息交缠在空气里,像屋里那股玉兰花香气一般,久久不肯散去。 仿佛一帧被刻意放慢的镜头,等她们亲吻玩,才恢复正常的播放速度。 施辞抚了抚唐啁的粉颊,“给你带了吃的,还没吃饭吧?” 她把吃的摆了满满的一桌。她带过来了日式鳗鱼饭,炸好的蔬菜天妇罗,还有新鲜的三文鱼和海胆,还有蔬果汁。 荤素搭配,营养什么的考虑到了。 唐啁眨了下眼,“噗,你把我当小孩子养吗?” “你可不就是小孩子嘛?”施辞笑。 唐啁抿了下唇,偷笑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谁爱撒娇。” “你说什么?”施辞没听清,把蔬果汁给她打开。 “没什么……”唐啁拿过蔬果汁,轻声道谢,“谢谢。”随即抬眸看她,施辞了解,笑着摆摆手,“我吃过了。” 她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唐啁吃东西,拿起额外的筷子给她夹食物,“试试这个……天妇罗还热着吧,我拿了就尽快赶回来了,这家店还可以,每天只招待几桌,我是老顾客,可以预定。” 唐啁一咬,脆度还不错,“好吃。” 施辞笑,“下次带你去现场吃。” 唐啁扬唇对着她笑,点了下头。 “明后天都在这里好不好?我这个周末有空。”施辞托着腮,眼眸带笑。 “……”唐啁没有马上答应。 “好不好嘛?嗯?都这么久没见面了。” 施教授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两只袖口处有别致的绿色油彩晕染,手腕洁白纤瘦,微微摇晃着身子,撒娇的姿态简直驾轻就熟。 唐啁笑了,她说:“你刚才还说我是小孩子,我看你才是——施三岁。” 施辞愣一愣,“什么,三岁?” 这梗她不懂,果然代沟还是出来了。 唐啁失笑。 吃完饭收拾完,施辞拉着她腻在沙发上,逗着她,“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三岁小孩,是不是说我幼稚?” 唐啁眨眨眼,直接承认了,“是。” 年轻女生的身子温山软水,幽香淡淡。 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做些有点意义的事情,这大概就是恋爱的动人之处。 施辞与她四目相对,继而莞尔,“罚你。” 罚你,吻你,狠狠吻你。 黄昏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爬进来,慵懒地在光洁的地板上躺下,与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作伴。 隔了一会儿,唐啁按住施辞的手,白嫩的脸颊染着粉晕,她咽了咽口水,低脸,“我没有洗澡呢……” 施辞眨了下眼,装作听不明白,“哦?” 唐啁这下脸红了个透,撇开来,不说话。 施辞笑声响亮,伸手去搂她,咬她的耳朵,“……那我跟你一起洗。” 唐啁缩了缩身子,膝盖刚并拢,施辞那纤长有力的手臂已经探过来,把她抱起来,她都没得及去想要不要拒绝,是不是不太好之类的话。 这一次澡洗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等她们出来,暗黄的霞光已经褪去,暮色降临,小月露出一点点脸颊,几颗稀疏的星星像是可爱的雀斑。 两人半走半搂地出了浴室,头发都没来得及完全擦干,拥着笑着进了卧室。 过后施辞反省自己,小女友虽然吃的多,她骨架小,四肢软长,腰肢极其纤细,又是不太会胖的体质,她们在花洒下亲昵了也没有多长时间,可是实在抱不动她了,她还得加强锻炼才行。 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露出了大半的脸颊。 唐啁的左眼下睑处有一颗泪痣,藏于她密密的睫毛之中,施辞很早就好奇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实际上,她扪心自问,她是在床上看她哭起来的模样。 她没有失望,更是赞叹,果然…… 施辞的指尖轻轻地在唐啁的眼角边擦拭了下,再尝一尝,俯身又吻住了她。 很甜,欲罢不能。 唐啁睁开眼睛,在施辞的眼里,她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有迷蒙动情的神情。 施辞的身子滑了下去。她很温柔,带点贪婪,又明显在克制的。恋人之间的互动,有丝毫的风吹草动,心远心近,眨眼的瞬间就能察觉。 上个地点,在浴室里,唐啁也默许且喜欢她的任意妄为。 她们没有谈过以后,可唐啁想,她马上就于读研了,她要更加努力一点,她要多找一点实际的工作,多攒一点实践专业的能力,将来才有底气去当翻译。她的将来,会有施辞。她要变得更加强大,才能真正站在施辞的身旁。因为…… “唔……”唐啁刚刚分了点神,瞬间被施辞拉过了现实。好似风平浪静,一下子无数的浪涛涌进身体,她发颤地蜷起脚趾,鸦羽似的浓睫顿时凝起了一层水雾。隔了一两秒的真空时间,她才发觉自己被施辞揽进她微汗柔香的怀里。 她轻轻地蹭在自己的发间,红唇若有若无地吻着她的耳际旁边的皮肤。 唐啁睁眼,抬手抚了抚施辞的鬓发,施辞在她耳边轻笑,呵出新一番的酥麻,“为什么不多叫叫我,我想听。” 唐啁脸颊滚烫,“……” 两人相望,唐啁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为什么施辞不完全要她呢? 好久都没相拥在一起了,两人尽情地享受这难得的时刻。 “怎么不说话?”施辞侧躺着,单手支起来看她,眼神是微醺的含笑的,泛着桃色。 唐啁摇了摇头,仰头又吻住了她,身子栽进她的怀里,学着施辞的动作,笨拙地在她身上摩摸索着。 “啾啾……”施辞勾住她细软的脖子,喘息着,“做什么?” “想让你也……”唐啁突然脑子卡壳,“我……是说……” 施辞笑,“不要说。”眼神和语气都是蛊惑,凑近她的唇,“刚才就很好。” 唐啁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施辞吻了她一下,又重点地咬了下她的耳朵,把她勾下来,“……你跟着我就好……” 两人纠缠在一起,只恨夜太短,分不清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唇,因为情动而微微颤栗, 细雨般的绵密,彼此欢愉至巅峰。 月儿高上,繁星灿烂,栖息于树梢之上。 第82章 隔天两人睡了懒觉,到了九点多,唐啁才先醒过来,淋浴出来后,去推开窗户。 一晴万里的天气,空气中泛着微微烫肤的暑气,夏天已经到来。 她伸了个舒心的懒腰,随即被熟悉的温暖拥住,施辞在后背勾住她的腰,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两人一起看窗外的花园。 这是个较为年轻且安静的小区,绿化很好,楼下花园的面积挺大,早上阳光灿烂,鸟儿啁啾,光影在绿叶之间里穿梭,闭上眼,深吸一口,肺里都是玉兰花的香气。 岁月静好。 施辞拿出手机,给她们自拍了一张。 “真好。”她笑着欣赏,又抓拍了几张。 唐啁跟她头靠着头,两人点评起照片来,“哎,这张光好。” “这张你真好看。” “啾啾好看。” 两人不约而同又笑起来。 “我来挑一张发朋友圈。”施辞兴致勃勃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啊?” “没关系,我分组发。这张好,就发这张。”施辞发了朋友圈,搂过她正笑着。这时一个名字从施辞的手机屏幕里弹出来,让两人的笑容一顿。 “陈一壹。” 唐啁主动说:“我去做早餐。”把时间留给了施辞。 施辞看了一下唐啁的背影,还是把电话接起来。 年前那次不愉后,她们也只通过几次微信,每次都是客套的对话,很短就结束了。 每一年年底,陈一壹都会准时把她“heat”的分红打到她的卡里,每年年底,她们几个照例都会聚会一次,去年施辞没去,而且从冬至过后她就没和陈一壹见过面。 陈一壹的嗓音还是一贯的跟她说话的情绪,隐藏着愉快,带着老友才有的熟稔,“在忙什么?” 施辞:“工作忙,有事吗?” 话一出口,施辞才察觉出她对陈一壹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她们之间从来就是隔了一层,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走近。施辞曾经以为能当生意伙伴,还能当朋友。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难得,她想珍惜和维护,只不过靠她单方面努力,有时也有些吃力。 陈一壹那边也静了一秒。 施辞清清喉咙,接着说:“这几个月一直在忙,这周闲下来有点时间。” “哦。我刚从日本回来,带了点手信给你,你有空要不过来‘heat\#039;?” 施辞不假思索说:“我就不过去了,和女朋友在一起呢。” 陈一壹那边再次静下去,施辞心中微叹,转过身走了几步,看着唐啁在厨房里忙着,餐桌上透明的花瓶里插着浅紫和淡绿色的洋桔梗。 她露出了点微笑。 这时,陈一壹也笑了下,“还跟那个小女生在一起呢?” 施辞不太喜欢她这种仗着两人关系熟而不知分寸的语气,她淡声且肯定道:“当然,我很喜欢她。” 视野里唐啁端着盘子放到了餐桌上,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壹,不跟你说了,我们要吃早餐了。”施辞的心已经飞到了餐桌边,也不等她回话了,“挂了,回见。” 陈一壹拿着手机僵立在原地很久,接着她打开微信,滑到了朋友圈,看到了施辞的更新。 施辞从后面抱住那个女孩,两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扬起灿烂的笑容。 真刺眼。 那时施辞和乔莎恋爱时,也没有这样的高调。 陈一壹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点赞,她把手机丢一边,拿起了旁边的一个文件袋,里面有她委托私家侦探打听的事情,这个文件袋到她手里已经好几天了,现在她才决定要打开来看一看。 唐啁做了简单的三明治,鸡蛋加培根加生菜加了一点橙子肉,自己喝牛奶,给施辞倒了咖啡。 “沙拉酱和番茄酱,你要吃哪个?”唐啁问她。 “我吃番茄酱的。”施辞嘴上说着,却不伸手去拿,而是冲唐啁眨巴眨巴眼。 唐啁笑了下,施教授真是只有三岁没有更多了。拿起三明治递到她唇边,施辞咬了一口,赞叹地唔一声,再咬一口,唇边沾了一点番茄酱,唐啁下意识地就去伸指尖给她揩去。 施辞眸光扫过去,朝前一咬,把那点番茄酱含去。 唐啁愕然,脸一下燥热起来。 施辞笑得眉眼弯弯的。 周六一整天,施辞和唐啁都没有出去外面,两人腻乎在一起,从早到晚。 周日早上,施辞接到的是u姐的电话,让她出来晚上聚聚。 施辞第一反应仍是婉拒。 u姐笑着半真半假地怨她,“有了女朋友也不能忘记你u姐吧?上次她来也没好好玩,你今天带她一起过来,放心,没几个人。再说了,我还没好好跟她说过话呢。” 施辞总是要给u姐几分薄面,她也没立刻答应,只说:“我得问问她才行。” u姐啧一声,“你现在就这么听话了?” 施辞乐了一声,没否认。 唐啁对u姐还有几分印象,知道这是施辞非常要好的朋友,不舍她为难,也就答应了。 她们两个是最后时候到的u姐的别墅。花园很大,树上挂着彩色的各种样式的小灯,从室内传来节奏轻柔的英文歌,气氛很不错。 u姐和一个女人相对坐着喝酒,旁边的长桌子有自助餐,还有烧烤架,佣人正烤着龙虾。 唐啁一瞧u姐旁边的女人,好像也有点印象。 u姐她们往这边看,同时招呼声迎上来了,施辞拉着唐啁走过去坐下,笑道:“就你们两个人?” “不止。”u姐斜了她一眼。 唐啁有印象的女人正是苏总,她倒是乐意和唐啁说话,唐啁知道对方的社会地位不低,也不可能是二见就如故,更多的是看在施辞和u姐的面子上,她要做到的就是倾听,答话,多微笑,不冷场就可以了。 “那还有谁?”施辞问了一句。u姐还是说话算话,就她们两个,唐啁不会紧张,她不用担心。 u姐还没答话,另外一处传来陈一壹的声音,“还有我。”她的嗓门不大,听在耳朵里却很清晰。 众人看去,陈一壹穿着短t和长裤,头发湿漉漉的,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这是洗了个澡?”u姐扬了下眉毛。 “刚刚游了几圈。”陈一壹拨开刘海,神情在沉沉的夜色下波澜不惊,一对眸子却如树上漏下的灯光,第一时间投到了施辞身上。 施辞表情上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来,也没回避她的目光。 陈一壹也走过来坐下,“你真不够意思,u姐叫你你就出来,而我叫不动你。” 施辞还没回答,u姐已经笑着说:“那你还不反省一下是什么原因?” 陈一壹似笑非笑,“看来我不招人喜欢。” u姐耸耸肩,作玩笑状,“again,你还是要反省一下。” 陈一壹这下真的低笑出声。 施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唐啁还是能听懂这几句话里的交锋,她也不好说话。苏总在全场中是最可以置身事外的人,她端起酒杯喝一口,明哲保身,不要掺和。 佣人及时地把烤虾端了上来,苏总笑着对唐啁说:“来试试这虾,挺新鲜的,今早刚从波士顿空运过来的。”她对唐啁很有耐心,还教她怎么吃。 陈一壹眼尾瞄到唐啁,嘴唇勾起个不明的弧度,“上回听你说要考研,现在是不是也挺忙的?” 唐啁一边应着苏总,一边说:“我已经保研了。” “哦……”陈一壹拉长了声音,没有接着发表意见。 “这样倒是可以和施辞多些相处的时间,小唐同学很厉害呀!”u姐及时补上了这个缝隙。 唐啁礼貌地笑一笑,谦虚地说一声没有,u姐姐夸张了。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施辞的朋友,经历,眼界和社会地位都不是她能够比的,但在身份这一层,她们是平等的,唐啁倒没有觉得多少自卑。她并不在意在她们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也无心完全把自己融入。父亲在世时跟她说过一句话——莫欺少年穷。唐啁在父亲身上看到了榜样,更对这句话深以为然。 只要自己不看轻自己,他人的目光完全不要紧。 在这个世界上,她只在意施辞,只在意她眼里的自己。 施辞听到了u姐的话,笑着摸了下唐啁的头发,不用言语,眼神里尽是宠爱和骄傲。 气氛不尴不尬的,但夜风习习,食物可口,这聚会还算凑合。 有来有往的几轮对话,陈一壹再次把对话拉到唐啁身上,“现在研究生也很多,找不到工作的一大把,不过唐啁你倒不用担心,有我们几个在呢,到时你总会有工作的……” 唐啁就是再迟钝,再好脾气,此时也有点气闷了。施辞脸上的神情淡下来,到这里她决定不再忍了,u姐比她更快,瞪了陈一壹一眼,“你今晚话也太多了,吃你的东西吧,别瞎操心。” 苏总也笑,“萳大的研究生,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 “那是,要看是什么工作……”陈一壹好似没听懂她们的暗示,目光对焦到唐啁脸上,“现在的年轻人,有时也知人知面难知心,有时为了钱什么事都……” 施辞听不下去了,她也根本不想呆了,“也不早了,我和唐啁就回了。”她拉过唐啁的手,站了起来。 陈一壹盯着她,所有的情绪在内心搅了一遍,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浑浊得更像要爆出来一样,“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呆在一起么?” 这话深埋在她内心不知有多久了,说出来的瞬间更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委屈爬上心头,“她就有这么好?” 陈一壹指着唐啁对施辞说:“你知道她的过去么?” 唐啁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地往下降低,甚至全身都在发冷,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被针对,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 “陈一壹!”施辞攥紧了她的手,冷眼看着陈一壹,“请你对我女朋友礼貌一点!如果你做不到,我没有办法跟你共处一室。” 第83章 这一瞬间,陈一壹感受到一股气流从胸腔直涌而上,堵住她的喉咙,堵着她的嘴,鼻腔和眼睛刺痛。 她努力地眨了下眼,视野里施辞已经拉着唐啁走开。 她怔怔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十几年朋友了,施辞从未以这种重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也从没对她露出这样冷漠的神情。 她不甘心,追了上去。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u姐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啊?本想简单的聚个会,邀请了这个,总不能忽略那个吧? 苏总摇一摇头,“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上去看一看?”u姐也不确定,说实话,她也不想掺和这种事。 “我觉得你还是跟去看看吧。”苏总拿起酒杯,“当然你来做决定,我也不想掺和。” u姐笑着嗔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置身事外?” “当然,严格说来,这是你的朋友‘债’,不是我的。”苏总微微一笑,冲她挤挤眼。 u姐长叹一声,“交友不慎,自作自受。” 苏总被她的反应逗笑。 u姐瞪她一眼,更像一个媚眼,“幸灾乐祸。” “反正不是我的朋友,”苏总哈哈笑,凑上去吻她脸颊,“好啦,安慰你一下,你赶紧过去吧……” 施辞把唐啁牵得很紧,紧到唐啁那慌乱委屈的心安定了点。施辞走得很快,她也跟着走快,两人没有交谈,都想快点离开。 “施辞——”背后传来陈一壹的喊声,“你先别走,我还有话对你说。” 施辞皱紧眉,没有停下来,她侧过脸放柔了声音,“啾啾,别怕,别难过。我们马上就回。” 唐啁点点头,两人连头都不回,径直走到花园的车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陈一壹上前伸手按住施辞要打开的车门,“你就听我说几句话,行不行?” “我听得够多了。”施辞看都不看她,朝唐啁柔声说,“啾啾,你先坐进去。” “听着!你要喜欢谁我管不着……”陈一壹定定地盯着她,“可是你知道她的为人吗?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 施辞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还似曾相识。当年她和乔莎谈恋爱,陈一壹有一天对她说:“乔莎家境很好啊,艺术世家,你……很有眼光。” 她不以为意,还笑着问,“……难道你还去打听了?” “我总得打听清楚吧,才放心吧。”施辞记得陈一壹是这么说的。 “我谈的恋爱,你凑什么热闹。”施辞摇头笑,那时沉浸在恋爱中,也没细想,更没放在心上。 施辞记起往事,愈发反感,“她是我女朋友,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而且她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请你让开!”施辞语气非常冷淡且严肃,眼里甚至有怒气。 陈一壹望着她,有一瞬间她的手就要收回来了,她眼尾扫到在另外一边站着的唐啁,那个年轻女孩的目光楚楚,似乎还泛着点泪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施辞。 那眼神里有感动,依赖,复杂。 一双年轻的眼睛因为被爱而显得无比灵动,实在让人无法不去嫉妒。 陈一壹这一霎简直要窒息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干脆全部说出来,说清楚,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她偏不放过别人,她偏不随别人的意,她甚至连自己也不想放过。 她收回了手,嘴角浮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你知道你女朋友曾经为了钱陪睡吗?” 此话一出,她满意地看到那个年轻的女孩面容瞬间惨白。 或许以后她的内心会生出一点愧疚,那是后事了。人都是嗜血的动物,她想,此刻她的心里梗着一块沸腾的火石,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欲望,她就要手持利刃,就要狠狠地杀戮。 她转向施辞,把刀刃向下,“我调查过,她曾经出现在萳城的宾馆里,衣不遮体地跑出来……” “闭嘴!”施辞怒气上涌,“陈一壹,你要再说一个字来诋毁……” “我不是诋毁!这是事实,我可以找到人证!就算她为了母亲的疾病出此下策,那也不能说情有可原,她根本不配当你女朋友!” “够了!”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她……” “啪!”施辞忍无可忍,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陈一壹的脸撇过去,她眨了下眼,不可置信地转过来,“你……打……”她嘴唇颤抖,语不成句。 “我看错你了!这么多年,我瞎了眼睛!”施辞气得全身发抖。 唐啁无法再呆下来,也无法再听下去,她转身拔腿就跑。 “啾啾……”施辞心急如焚,跟着就想要追上去,被陈一壹往后一拽,“施辞——我,我心里有你,我是为了你……” 施辞被她这么一拦,更是急躁和忧心,“……放开。” “你就这么狠心么……你就……”陈一壹的脸颊肿起半边,火辣辣的嗓音却弱得一丝力气都没有。 你就看不到我吗?这话哽在喉咙,如同利剑。 施辞顿了顿,把心一横,“我和你不可能,以前不可能,将来也不可能,你死心吧。”她甩开她的手,实在顾不上她,朝唐啁追了过去。 陈一壹卸了力气,整个人往地上滑去,悲凉的情绪涌了过来,连同眼泪。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叹息。 u姐正好听了个完整,也不知道该不该出现,现在走近,也没法劝说。 旁观者并没有权利发表意见。 可作为朋友,她俯低身子,拉她起来,“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陈一壹置若罔闻,还怔怔地望着施辞离开的方向。 那喷涨的燃烧感在夜风中渐渐地冷却下来,眼泪也干涸了。 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结局吧…… 施辞追上了前面跑的唐啁,一把把她抱住,因为跑步有些喘,更是着急,连着唤几声她的名字。 唐啁别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神情。施辞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啾啾。”她全身都在发颤,她在压抑着哭泣。 施辞自责得很,无比慌乱,她从没见过唐啁哭成这样,只能抱住她,唐啁从她的怀里滑下去,蹲在地面,双手掩面,两肩抽搐着。 “啾啾……”施辞也蹲了下来,喉咙发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我不是那样的……我不是她说的那样……”唐啁边抽泣边喃喃。 施辞的心简直要碎掉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也蹲了下来,低头看她,去摸她的脸,“你不用说什么,我都……” “当时我妈妈生病了……”唐啁盖着眼睛,把所有的话从五脏六腑过了一遍,所到之处,都是苦涩的痛,这个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秘密,没想到被逼到这个份上来说清楚。 “她第二次手术,家里的钱都用光了,房子也卖了,我能借的都借了……我那时还在复读……” 隔了太久了,她现在学业有成,爱情美满,她沉浸在被人爱的美梦中,此刻她没法条分缕析地把事情前后说清楚,也没法清楚地表达当年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 可从来好梦容易醒,她从来不想隐瞒,她只是贪心得想要拖延,久了她就存在了幻想了,她不说,也许这个事情就会过去,也许施辞就永远不会知道。 “啾啾,看着我……”施辞把她的脸抬起来,给她擦泪,“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都明白。” “你不明白……”唐啁抽泣,“我,我……” “我都知道的……”施辞恨自己不会说话,只会重复这句,她现下只想安抚她。 “你知道?”唐啁含着泪望着她,“不,你不知道,你知道的话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喜欢你,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喜欢。”施辞也望着她的眼睛,“我们先不聊这个,我们回家好吗?” 施辞牵她起来,把她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眼睛,心疼得不行,“不要哭了,再哭我要心疼死了。” “可是,你真的不介意吗?我都厌恶死我了自己,我……”唐啁的眼睫上都是泪珠,鼻子通红通红的,“我给自己找过无数的理由,我实在借不到钱了,妈妈的病等不了的,高利贷不能借,我害怕,所以只有这个办法了……” 也许是被施辞抱着,也许是她心疼和柔软的语气安抚了,她更加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最后都说服不了自己,我就是鬼迷心窍了……但是她帮助了我……” 她说了一个名字。 施辞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个练习生的名字,现在是大明星了。 那么这一切就可以对上了。 施辞皱着眉,一手搂着她,另外一只手掐紧自己的手,她知道那天晚上是她,不过她不知道唐啁是怎么进了那间房,可她对原因完全不好奇,也不重要。 她担心别的,她在犹豫。 她想阻止不让唐啁说不下去了,可她知道这是她的心结,一天不说出来,就折磨自己一天。 那么现在要告诉她自己就是那天晚上的人吗? 施辞更加犹豫和纠结。 “施姐姐,”唐啁观察着施辞的脸色,她咬了咬唇,“你为什么不介意这件事?” 其实施辞表现得太冷静了,换个立场,如果她是施辞,她未必能接受得了她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一股毛骨悚然的有冷意爬上她的背脊,也许是施辞真的早就知道了,所以在两人亲热时,她始终不肯对自己做到最后一步…… 是这个原因吗? 唐啁突然情怯,冷汗涔涔,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难道?” 施辞攥紧她的手,胸口一阵刺痛,“啾啾,你……恨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人吗?” 唐啁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再度白下去。 第84章 半夜,唐啁睡不着,出了宿舍的门走下楼来。 宿舍区里很安静,她在一棵树下坐了很久。 仰起头来,看到一方天空,还有茂茂的树冠。每一层楼层的走廊灯,被泪光一模糊,变成白晃晃的一片。 “我一直瞒着你,我其实就是……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人。”施辞的声音都有点哽咽,她那么骄傲的人,在自己面前,头微微低着,眼底含泪。 “怎么……会?”唐啁的身体僵硬着,嘴里机械地吐出几个字,然而她的内心却告诉她,施辞说的是真的。 她们有好几秒的对视。 唐啁泪眼中渐渐模糊了施辞的神情,施辞再次上前抱住她,“啾啾……”她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都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环扣一环的困境。 “我要回去了。”唐啁抹了下眼睛。 “嗯,我们先回去。”施辞拉着她的手。 唐啁默了默,把手抽出来,低声说:“我想回学校……” 施辞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尊重了她的决定,把她送回了宿舍,临她进门,施辞看着她说:“今晚你先休息,我们再说好吗?” 唐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有风吹过来,唐啁的脖子仰得酸痛,她无力地垂下来。 她再一次尝到惶惶无力的感觉,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应对办法在哪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荒谬,隐隐还有一种不知道对谁的憎恶感。 这种在幸福当中被当头一棒敲醒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以为她苦到头了,再坏的已经过去,从此只有好,还会有更好。 她以为她比十五岁的那个自己强大了,强大到能应对剩下人生带来的每一次挫折。 她又一次错了。 有个时刻,她心里满满都是黑色的怨气,怨天怨地,怨自己,也怨……施辞。 不,她怎么能怨施辞呢? 唐啁的眼泪再一次流出来。 如果不是她,不是会更糟糕吗?她应该这么想,只这么想才对?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想起了生病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还没敢接受施辞的感情,是她出现在这里,牵着她的手,那时心脏被喜悦和期待涨得发疼。 除了父母,有另外一个人宠爱和呵护了她。她都不敢想,施辞能爱她多久。 施辞在她内心就是完美无瑕的,她对她不完全是喜欢,不完全是爱。 施辞是她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仰慕最可以依赖的人。 隔天是周一,施辞估计是等不了,发了好几条微信跟她说晚上能不能抽空见面,想跟她谈一谈。 唐啁盯着手机屏幕很久,终究还是拒绝了。 施辞是真忙,也是真无奈,这种事情也没法在电话里说清楚。 她只能再发长信息,“啾啾,我知道一时间你可能接受不了,我都理解。请你相信,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我也是真心喜欢你。你懂我的心的对不对?我最近很忙,但我的手机都会在身上,我等你联系我。” 唐啁看得喉咙发梗,愈发心乱如麻。 一条信息似乎根本无法完全阐述完施辞想要说的话,她再一次发过来,“七月你要去夏令营了,希望不要影响到啾啾的心情和发挥,当然我知道不会的,我更希望你什么都不要想了,也暂时把我们的事情抛在一边。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也对你很有信心,期待听到你的好消息。” 她不止是她的女友,还是她的大姐姐。 唐啁擦起了眼泪。 她一直是这样,对她这么好,怎么像是会去一夜情的人? 她不是对一夜情有偏见,她就是有点接受不了施辞有这样的一面。 她有个多年深爱的前女友,那毕竟去世了,对于她来说,好像是施辞的上辈子,她不介意。 那个来找她的前女友,虽然有点膈应,但还好。 也许她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前女友,别的她不知道的事情,唐啁第一次觉得她不太懂施辞,不太懂这个世界,甚至也不太懂自己在介意什么,真要说出来,她做的事情不是更不堪吗? 唐啁解不开心里的结。 她只能先不去想。 七月中旬唐啁去参加了邶城外国语大学的夏令营,其实一直在考虑本校保研的,只是对于外语专业的学生来说,邶语是难以抗拒的的诱惑。 短短几天,她参观了校园,听了几个讲座。笔试那天我状态不错,自觉答得很不错。主要是面试,有好几个导师,其中一个是高翻院的院长,业界非常有名的老师。 唐啁感觉自己的面试时间都比别人长很多,几个老师轮流着问问题,很和蔼,对她也亲切。 等她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她深深吁了一口气,大致心里有底了,果不其然,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她被评为了优秀营员。基本已经定了。 唐啁有一瞬间的惊喜,继而更多的是迷茫,她要来邶城吗? 施辞并不知道她来邶城,她中间也有打电话过来,唐啁都没有接,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时间越久,情绪似乎越来越复杂,她反而更不知道如何跟她说话了。 有时候错过最合适的时机,接下来的时间就越来越不对了。 张梓楠不打算考研,直接回了老家邶城,家里替她找了实习的工作。唐啁去找她,找了几天,她对薪资的要求不高,相貌和实习不俗,很快也顺利找到了一份在翻译公司的工作。 张梓楠的父母给她租了房子,唐啁搬了过去与她一起住,两人分担了水电费和伙食费。 唐啁在公司里基本就是打杂,帮着复印,倒水,翻译一些最初级的材料,资料整合和录入。事情琐碎繁忙。张梓楠的是外贸公司,一开始还没资格跟单,跟在前辈后头打下手,学经验, 需求更多,两人的适应能力都不弱,很快就适应了社会人的角色,只是每天忙得回去倒床就睡,有时妆容都来不及卸。 唐啁以为她失眠的夜晚会很多,其实没有,只是偶尔会做噩梦。 梦里她一下子回到小时候,有两只手牵着她,她笑得很开心。 很快,她长大了,牵着她的手不见。她在匆匆的人群当中,无数人与她擦肩而过,只有她一个人仓皇四顾,她焦急,慌乱,疯狂地奔跑着,辨认着,寻找着。 前有一人,忽然回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啾啾……” 她兴奋地奔跑过去,朝她狂跑。 可是短短的一段距离,她怎么跑也跑不到她的身前。 那人笑容突然一黯,垂了下头。转身,渐渐消失在她的面前。 唐啁猛然惊醒,朝旁边一摸。手机的屏幕还亮着,也不再有新的电话和私信。 她不敢吵醒张梓楠,蜷缩起膝盖,无声地哭泣。 第86章 新学期开始后,施辞就更加繁忙,上课,带学生做项目,还得在萳城,东京大学以及旧金山湾区的母校来回飞来飞去交流。 她有意让自己忙碌,就更加注意不到时间的飞逝。 等到某夜凌晨她下飞机,到家楼下时,抬头时,天空飞起了盐粒子。 她看着满天飞雪,竟然不知道这是萳城的第几场雪了,只知道已经是深冬。 进了屋子,她也不开灯,行李箱推一边,她靠沙发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许久。 接着她打来手机,开始处理事情。 微信里很多丁女士的信息,让她回家一趟,原来已经快春节了,一路走过来,心事重重,竟然忽略了年前的张灯结彩。 她在朋友圈里翻了翻,点进去唐啁的朋友圈看了,她在邶城。今年在张梓楠的家里过春节。 施辞想,这样也好,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过年。 除夕夜,她回家吃了饭,家里人多多少少知道她心情不太好,也有猜测,无人敢开口问,连丁女士都三缄其口。一顿饭平平淡淡吃完,她回了市区的房子,施爸爸都没有发表意见。 她在小区楼下慢慢地踱步,手插在衣兜里,抓到几颗糖,是出门前丁女士装她兜里的——年年都吃的,嘉顿的利是糖。 施辞剥了一颗,含着,舌尖泛起甜甜的味道,这样吃着,深冬寒夜也不觉得冷了。 她转了几圈,终于摸出手机来发微信。 屏幕一亮,她顿了顿,对话框里是唐啁的:“新年快乐。”一个多小时前发过来的。 热气呼出,冷冰冰的空气进入她的肺,如一把薄刃掠过,凉而痛。 开年过后,施辞忙了一阵,天气渐渐回暖,四月过后,她知道唐啁回了学校准备毕业论文。这段时间她应该没什么事情,她已经保研成功,没有就业的焦虑感,也许也会同时准备她的翻译考试,也许会去找兼职,这些只是猜测。 她们没找到机会见面。 等到她的论文答辩完,毕业季的到来,学期末也来临,施辞终于找到时间在学校了。 她们还是没见面,施辞没有主动提出来,她感觉自己有点意兴阑珊,只想忙工作。 天大地大,工作最大。 她也擅长她的领域,这一年来来回回飞,还发表了四篇sci期刊论文,她是学校的核心青年教师,重点培养对象,手头有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学生敬爱喜欢她,同行和领导对她赞誉有加,事业上都很顺利,可她仍然感到挫败和失落。 等到八月初毕业生都离校了,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完成了期末考试,萳大校园安静了下来。 施辞似乎在等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一直等到了八月底,终于来了电话。 夏日浓荫覆地,她在树下等着唐啁。 一晃,上次见面,竟然就一年前了。 脑子里顿时乱糟糟的,也没个理清思绪,唐啁走过来的时候,施辞觉得她又陌生了几分。她心情复杂得很,想必唐啁也是,两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在凝视对方,眼神静止而复杂。 “上去吧。”施辞转过身,带路。 市区的房子,唐啁来过,自己还把密码告诉了她,设了一套她的指纹。 她们甜蜜地度过了两天一夜,早知道根本不应该去应u姐的约,可千金难买早知道。 进了屋子,倒了水,两人面对面坐着,再次相顾无言。 唐啁穿了件草绿色的长裙子,略微宽松的款式,腰侧有蝴蝶结褶皱,扎着马尾,清丽可人。 手腕空空的,没有戴着她送的腕表,施辞的目光回到了她的脖颈,也没有什么装饰,今年的生日礼物给她挑了一条链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 许多话一旦失去了先机,以后也仿佛失去了说出来的意义。 可人总是不甘失去心,又不甘愿主动来挽回,所以只好沉默是金。 有些事不好提,也只能找找安全的话题, 施辞想说说这一年的日常的琐碎,也想问问她的近况。 还没开口,就已经觉得费劲,如果还像上次那样剃头担子只有她一头热,实在是令人心灰意冷,可是自己总归是大她那么多岁,施辞看她一眼,正好唐啁也抬眸。 她心里一跳。 唐啁开口了,“我过几天就要去报到了。” 施辞默了默,才点了下头。 萳城与邶城地理位置相差一千多公里,航程是两个小时,说远倒也不远,可是也不近。 一生那么短,相爱以来,不能天天相见时时相见已经足够痛苦,如今还要两地分隔。施辞已经不是青春少年,何况她的工作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她不太想谈异地恋,异地有太多的变数,有太多的时间差和不可及。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决定?”过了许久,施辞问。问这句话的时候她内心升起了几分希翼。 如果她愿意的话,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异地。 “我……”唐啁捏了捏手,睫毛颤了颤,眼睛下面隐约有点灰青色。 “我们分开吧。”她说。 黄昏时分,天空非常美丽,蓝蓝粉粉,像糖纸,如油画。 唐啁搭车回到了学校,绿荫大树,草绿花红,风景仍然美好,只是她已经没有了欣赏的心思。她慢慢地走到宜修楼,她住了四年的地方。萳大对她的意义,是她成年后的家,有施辞的萳大,是她的幸福窝。 现在她竟然全都不要了。 唐啁心里腾升起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或许是起了风,灰尘迷了眼,她伸手去擦,指腹洇出两处水痕。 “我们分开吧。”折磨的太久,伤神的太久,她心神俱疲,也许分开是最好的选择,也许初恋都不会完美,注定要分手,也许是应该由她先说清楚。 她说完就垂下眼,站起身就走,眼底一片朦胧。 她还没走到门口,手臂被施辞拽住,往后一带,唐啁歪歪斜斜倒进她的怀里,施辞紧紧地抱住她。 施辞气息很急,很激动,身体微微颤抖,她嗓音也在颤抖,“……我不同意!” 唐啁在宜修楼楼下从黄昏坐到天黑,双腿被蚊子叮了许多红肿的包,她仿佛没有知觉。她的行李该寄的已经寄到了邶城,宿舍里剩下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随时随地可以走,这一走就是真的别离了。 那时她不敢回头,她能听到施辞在哽咽,她似乎哭了。 对不起……谢谢你…… 唐啁这时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 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不敢上楼去,她似在有意识地拖延,再拖延一点在萳大的时间,再拉长一点与她呆在同个城市的时间,她估计自己要痛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也没关系,这都是她应得的。 夏去冬来,季节交替,并不会以人的意志所转移。 忙碌地无暇去想其他,日子也就一天天地过去了。 萳城满城的金黄银杏树叶,搭着点点雪花,很像文艺电影里的场景。 平安夜,施辞一个人在家,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房间响着音乐,“heybabe,whatyouexpecttosay iuldtellyouthati\#039;doinggreat,butdarlingi\#039;justnotokay……” 施辞实在听不下去了,按灭了,u姐的电话及时进来了,“在忙什么呢?出来喝两杯呗?” 施辞还没回答,u姐呵呵笑,“放心,就我一个人,连苏苏都不来,就我和你。” u姐选的是一个爵士酒吧,现场有一只驻店乐队在演奏,舞池有三三两两的情侣随乐曲轻舞,光影流转,有那么几分老上海酒吧的氛围。 两人坐在吧台,背对着舞台,一杯接着一杯喝。 “看我多有义气,不陪女朋友,来陪你。”酒精对u姐来说,跟水也没有不同。 施辞轻笑一声,没有多大的笑意。 她很久不喝酒,加上没吃多少东西,三四杯下去已经有点微醺,她没说几句话,很寡言。 这时,音乐声暂停,一个醇厚磁性的女声在清唱响起,“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错,忘不了你的好……” 施辞的心脏被击中,她眨了一下眼,举杯的动作暂停,细碎的光点映着水雾在她的眼中,她哽一哽,一仰而尽。 u姐看她一眼,难得见到施辞这样为情所伤的模样,她本想调侃几句,又觉得有点不厚道,只能沉默陪喝。 又几杯下肚,女主哼着曲子,缓缓轻舞,已经唱到了,“忘不了离别的滋味,也忘不了那相思的苦恼……” 施辞听得泪眼盈盈,用手指轻轻地拭去。 u不但不同情,反而很想笑,“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期待爱情,期待那种爱到疼痛的感觉,你看现在如愿以偿了吧,滋味如何?” 施辞一噎,看她一眼。 u姐挑了一下眉,这下真的笑出了声,她边笑边去捏施辞的脸,“哎哟哎哟,还委屈了是吧?好啦好啦,姐姐错了!” 施辞听到这个“姐姐”胃猛地一疼,白她,“谁想叫你姐姐?” u姐眨眨眼,“那我叫你姐姐?” 施辞直接把背转向她。 u姐忍住笑,“好了好了,不说不正经的,我今晚来陪你就是听你说话的,可你总得说,不要憋着啊。” “不就是被甩了吗?” “没啥大不了的,总不能每回都是你甩人吧?做人要公平点。” 施辞忍无可忍地再转回来,“你确定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u姐及时收口,一副我不说了我听你说的神情。 “……”施辞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隔了许久,“你和苏总也挺久了,你们怎么做到的?” “我们啊,对彼此的要求都不高,不,应该这么说,几乎没有期待,所以任何的举动都是惊喜。”u姐笑一笑,晃了晃酒杯,估计也有点醉了,她开始念起诗来,“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施辞:“……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u姐接着念,“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施辞皱着眉听着,又喝了一杯,叹口气,额头抵着手背上,“我是不是……错了,我就应该开口留她,不让她走……” “可她走得也太干脆了……” 施辞扣下酒杯,酒意熏着眼睛,她把头俯低下来,眼泪再也克制不住了。 第87章 邶城的气候与萳城相差很大,尤其入秋以后,空气中的水分像被抽干了一样。 开学不久唐啁就生病了,先是肠胃炎,稍微好转的时候又发起了烧。 张梓楠来校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半坐在白色的病床上,打着吊针,低着苍白的小脸,沉默如石。 张梓楠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她们刚认识不熟的时候,唐啁也是这么冷淡疏远,生人勿进。 唐啁这时才发现她来了,抬起头,对她微微翘起唇角。 张梓楠心里一酸,也扬起了笑容,“你怎么回事,都在邶城呆这么久了,这时候闹起了水土不服?” 是啊,去年一年那么辛苦,实习,catti备考,毕业论文,她一刻都不敢歇息,既是为了学业和生计忙碌,也有逃避情感的嫌疑。 那样繁忙而充实,睡眠不足,她也没有生病。 现在她入了学,恢复了单身,银行存款够了一年的生活费后,该准备的准备的,该了结的了结了,身体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好像在告诉她,“可以了,现在可以生病了。” 自从去年施辞来邶城找她,她们不欢而散的见面后,她们心有灵犀地各忙各的。唐啁在朋友圈看到的施辞,一时在东京,一时在旧金山,一时在萳城,非常繁忙。似乎没有自己在她身边,她可以抽出时间忙自己的事情了,她好像没受影响,她更好了…… 唐啁再低下了头。 “哎哎,怎么了?发什么呆?”张梓楠伸手在她面前晃一晃,吸引她的注意力。 唐啁唇角的弧度扩大了点,仍然有点苦涩的意味。张梓楠心中叹气,她双手在身上的铅笔裙捋了下,裙子太窄,她侧坐在床边,语气温和,“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她生病,还是早点告诉她分手了。 或者两者都有吧。 “你这么忙。”唐啁轻声说。 张梓楠成功就职于实习的公司,忙得早出晚归,她穿着套装,化着淡妆,脚下一双五六厘米的粗跟高跟鞋踩得虎虎生风,已经脱离了象牙塔,适应了社会人的节奏。 “就算再忙,我也能抽时间来看看你,”张梓楠拍一下她的脚,“好点的了吗?有想吃的吗?” 张梓楠叫的粥和水果送来,她陪着唐啁吃了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工作的事情,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日常,也许是有了陪伴,唐啁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张梓楠坚持陪她打完了吊针,陪她回了宿舍。太晚了就歇在了她的宿舍里。 研究生的宿舍条件很好,两人间,设施装备一应俱全。 两人洗漱之后挤在1.2米的床睡觉,张梓楠跟她说着悄悄话,说着方修齐,说他这个程序员比她要忙很多,两人现在没法住一块,公司离得太远,一个星期也见不了一次,还真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唐啁静静地听着,她们都很喜欢这样的睡前悄悄话,有种亲姐妹的亲昵感,好似什么心事都可以分享。 张梓楠忍不住问她和施教授是不是不可能了,为什么分手之类的问题。 时隔太久,当初介意的事情好似都不太重要了,只是郁结悲伤的情绪全无保留地梗在心里,“都是我不好……” 张梓楠侧躺着看她,“啁啁,感情的事情如人饮水,外人也不好插嘴,不过我还是说一句,除非你真的知道你哪里做的不好,否则不要轻易说出‘都是我不好’的话。” 唐啁一愣。 后半夜就一直咀嚼这句话的意思。 双十一那晚,唐啁去参加舞会,是她同门师兄师姐邀请的,不好拒绝。在一个小礼堂里,来的几乎是研究生,还有外国留学生,有免费的披萨和酒供应。 礼堂里并没有暖气,现场的许多女生还穿着小礼服,自然会有礼貌的绅士给她们披上外套,趁机再邀共舞,你情我愿,倒也其乐融融。 唐啁穿着白色高领毛衣搭牛仔裤,即使坐在偏僻的角落,也十分惹眼。有几个男生过来搭讪,见她不冷不热,也就识趣地走开了。 现在跟她聊天的是个来自法国的留学生,讲起英语来有严重的口音。 她们在礼堂的一棵树下,树上有一轮冷月。 留学生栗发棕眸,鼻子高高的,看不出年纪,很有魅力。聊了几个回合之后,唐啁才发现这个女孩子在撩她。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过我告诉自己必须来问一问,要不然我会很后悔。” 唐啁有点尴尬,同时内心隐隐也有点迷茫。除了施辞,她好像没对其他女孩子有特别的感觉。 “哎,宝贝,你在发呆,”留学生凑过来,若有若无地拂了下她的发梢,“去你的宿舍还是我的?” 唐啁回过神来,尴尬地拒绝,“sorry.” 留学生仍然不放弃,“我看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唐啁顿了一下,“我不是单身。抱歉。” 脱身之后,唐啁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冬夜的风冷飕飕的,校园里却很热闹,尤其是今夜的光棍节,情侣特别多,年轻的心忍受不了片刻的孤寂。 张梓楠来找她,打扮得非常漂亮,黄色毛衣外套,黑色皮裙,戴了顶贝雷帽,踩着一对麂皮靴子,下了的士就朝她奔过来。 电话里说是有好消息告诉她,还没等唐啁开口问,手指在她面前一亮相—— 无名指上那颗钻石熠熠生辉。 唐啁眨了下眼,惊喜地望向她。 “没错,高中就上了他那条贼船,今天终于成为了压寨夫人!” 唐啁噗嗤笑出声,拉她的手,“恭喜你!真好!” 张梓楠反手握住她,紧紧的,“你知道吗?我戴上戒指第一件事就是打车过来告诉你,哈哈哈。” “那方修齐呢?” “他去我家了,拜见我爸妈去了。”张梓楠笑。 “婚礼什么时候?” “没那么快,不过到时你可是要当我伴娘啊!说好了!” 唐啁欣然答应。 两人拉着手聊了好久。唐啁难得真心露出笑容,幸福也是会感染人的,她不知怎么眼眶有点发酸,她激动得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太好了,楠楠,真的太好了,我真开心,祝福你们,太好了……” 张梓楠愣了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要让我哭啊……” 她抱住唐啁呜呜哭,也语无伦次,“你也太傻乎乎了,换了别人还不知道怎么嫉妒我呢……呜呜呜,可能还要当我是在炫耀,可我就是想和你第一时间分享啊……你运气太差了,我想分点运气给你啊……一起幸福啊呜呜呜呜……” 张梓楠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从小家庭美满,高中就找到了爱情,现在事业刚刚起步,爱情已经丰收了,而她的好友唐啁,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邶城,她就无比的心疼。 张梓楠走后,唐啁仍然在树下坐着。 夜已深,校园安静了下来。室外越来越冷,唐啁的脚已经冻僵,她抬头望,夜空柔软而有光泽,像海洋。也像深蓝色的天鹅绒。 好友的好消息带来了温水般的喜悦感,时间久了,就被这无情的冷风侵袭。冷风冷月一冷夜,孤身孤己一座城。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她想起了施辞,眼眶又有了灼热的感觉。 她现在在哪里?她还想着自己吗?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女友? 她会对别人撒娇吗?她会温柔地亲吻别人吗? 唐啁胸口在这一刻感受到一种窒息的钝痛,久久不能缓解。 她戴上耳机,听手机里那首好久没有点开的歌曲,“……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燃亮飘渺人生,我多么够运,无人如你逗留我思潮上……” 夜风吹得她双肩微微发抖,她泪光莹亮,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她们相处的片段,一幕幕的,无比清晰。施辞的眉眼,她的笑容,她凑过亲她的神情,她叫自己啾啾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生命里印上这么多深刻的无人能够匹及的烙印。 无论何时何地,唐啁想,她都无法抹去。 她深爱着我,而我不够爱她。 眼泪一滴滴地坠落。 我不懂得去爱她。 唐啁恍然,一直以来她和施辞的相处,她都是把她当做年长的可以依赖的对象,她习惯了施辞的主动,她的体贴,忽略了她其实也是个女孩子,她的心也是柔软而敏感,她也是父母掌心的珍珠,要好好地去呵护和爱戴。 爱情和亲情不一样,需要互相的表达,也更需要交流,妥协,修补,还有加固。 张梓楠说得有道理,到了此刻,她才知道了自己在哪里做得不够好。 “都是我不好”,不再是一句空话。是一句说出来就要负责任,也要去想办法弥补的话。 “……如离别你亦长处在心灵上,宁愿有遗憾,亦愿和你远亦近……” 唐啁心碎地想,她真是个糟糕的女朋友,不,她曾经的是个多么糟糕的女朋友,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么说了,是她自己弄丢施辞的,是她不懂得珍惜。 感情像一个不知道何时已经成熟的花苞,她还没懂得如何去呵护,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打落。曾经她在人生最严峻绝望的环境之下都没有逃避,这一次的痛苦和纠结是她人生从没遇到过的,她本能地当了逃兵,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双十一这天晚上,她独自在还陌生的校园里,哭到不能自己。 时间过得快,再过几天就到了圣诞节,唐啁和宿友打算网购一点东西装饰一下宿舍。她点开了淘宝,眼尖地看到一行字——“哥哥,古早签名专辑,转手,价格商量”。 唐啁点进去,跳进了闲鱼的链接,她往下翻,眸光猛地一凝。点开仔细看。 果然是张国荣先生1999年《陪你倒数》这张专辑的cd,《春夏秋冬》就收录在里面。 边角有一处签名,图太小,又高糊,她看不太清,只能私戳卖主。 卖主过了20分钟上线,回答了几个问题。说是真的专辑,真的签名,是他母亲的收藏。价格也不低,这一张他开到了七千块,还不能讲价。 唐啁让他把那个签名拍一张清晰一点的照片给她看。 她拿着照片,比对着网上据说是哥哥签名的真迹,好半天也不能确定。 对方有点不耐烦,催她下决定。 唐啁查看了下自己的存款,如果真的买了这专辑,恐怕就接下来几个月就要过得紧巴巴的了。可这专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她咬咬牙,付了款。 买了之后,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发货。 他说今天马上就可以。晚上去寄快递就把单号给她。 唐啁又笑开来,倒在床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半天她心情都很好,她上了淘宝,飞快地选了一些装饰品,下单,打扫卫生,收拾书架。 她只是机械化地行动着,心里却反反复复地在计划着,怎么送给施辞?是把专辑寄到了施海那里,让他转交,还是自己直接寄到学校,是写学院的地址,还是写教师公寓的地址?她拿到这专辑会开心吧?就当做给她的生日礼物…… 一颗心始终提着,不知道不觉就把活干完了。 等到晚上很晚,她都没收到单号的信息。 忍不住又去戳卖主,却发现原来的对话框里有新的对话,“您好,早上跟您对话的是我儿子,他不懂事,没跟我商量就拿了我私藏的专辑在闲鱼卖,刚才才被我发现了。真对不住,恐怕你和他的交易要取消了,您给我个支付宝账号,我把钱转还给你,真不好意思。” 真是晴天霹雳。 唐啁忍不住给她发信息,语气尽量陈恳,说自己真的很想要这张专辑,请她割爱,她愿意加钱之类。 对方说不是金钱的问题,张国荣先生已经不在,这些签名是她年轻时亲手递到哥哥面前,看着他亲手签名的,每一张都有独特的回忆,回忆无价,请她理解。 唐啁感到绝望。 原本她以为能遇到这么巧的事情,好似上苍告诉她还有得挽回,还有救,原来是空欢喜一场么? 施辞去洗了个脸回来,人也清醒了点,回来时见到吧台u姐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长大衣,里面是薄毛衣和短裙,长靴,侧过脸来看她,撩了下长发,指间的钻戒闪闪发光。她下巴微微抬起,似笑非笑,“好久不见。” 施辞点了下头,“雯雯。” 第88章 “今天真凑巧,我也是路过进来喝一杯,缪总,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雯雯说。 u姐已经半醉,眯着眼看了一眼,认出来人,笑呵呵地。 施辞在她旁边坐下,u姐变成了隔在她和雯雯中间的人,雯雯翘了翘唇,绕到了施辞旁边,撩开长风衣,坐了上去,施辞没什么表情,自顾自地继续喝酒。 雯雯笑了一声,也没说话,她没有叫酒喝,只是喝水。 过了一会,苏总来接u姐,她醉眼朦胧地靠在苏总肩膀,没有忘记施辞,“你等会怎么走?” 施辞挥挥手,“你别管了,赶紧回吧。” “哦。好,也管不了。”u姐也不再说什么,与苏总离场了。 她们离去后,雯雯从随身小包掏出一支烟来,朝酒保勾勾手指,勾来一个打火机,自己点燃,呼出一口,青烟伴随着淡淡的薄荷味,绕在灯影之中。 “分手了?”她问,带点笑意,“被人家小姑娘甩了吧?” 施辞动作一顿。 雯雯耸耸肩,“是啊,我是知道她,我还和她见了一面呢。” 施辞微微皱眉,“什么时候?” 雯雯再抽一口,思考状,“……不记得了,太久了。” “……你和她说了什么?” “不记得,太久了。” 施辞喝干了酒,也不再问,准备走人。 “我送你吧?”雯雯跟在她身后。 “不用。”施辞按了下头,脚下有点虚浮,被雯雯扶住了,她笑,“行啦,别逞强啦。太晚不安全。” 施辞想抽出手臂,没抽开,臂弯那里是一片丰满的柔软。她淡声道:“不方便。” 雯雯扬声笑两声,晃了晃手,“看到没,我已经订婚了。” “我怕你摔死,才送你的,就当做还你的人情。” 施辞突然胃里一阵难受,推开她,跑进卫生间。 雯雯啧一声,跟着她,在卫生间欣赏她从未出看到的属于施辞的窘态。 以前和她谈恋爱的那个施辞,明媚灿烂,意气风发,现在的施辞头发散乱,眼角含泪,差点站不起来。 雯雯去扶她,去洗手盆洗漱,替她挽起散落的头发。施辞眉目憔悴,身上的味道不算好闻,可仍然有一股惊人的,难得一见的,脆弱的美感。 “看来那小姑娘把你伤得不轻啊,”雯雯还是在笑,“替我报仇了。” 施浅浅勾了下唇角,“既然觉得仇报了,那可以心满意足地走了?” 雯雯还是第一次听到施辞用嘲讽的语气跟她说话,她新奇地挑了下眉,又笑,“你知道吗?你和我分手后有段期间,我还在反省,我在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太作了,没考虑你的感受,没珍惜你……” “后来我发现,你从没真正的喜欢过我。” “你是对我很好,但你从未在我面前露过任何的负面情绪,我感受不到你需要我。你好像一直都在扮演一个完美的情侣角色。” “跟你谈恋爱压力非常大,又贪心,又不敢贪心,就怕你什么时候就腻了,走了。不想演了。” 施辞叹口气,显然不是很想听这样的话。 雯雯呼了一口气,“施辞,你明明内心是期待的,为什么不要说出你的期待。你也没那么你想象中的那么坚强,不求回报。” 施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像揣了块硬邦邦的疙瘩,酒意不断向上翻涌,她又去吐了…… 唐啁搭飞机到萳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打了车直奔萳大,一路碰到不少红绿灯,等到了萳大的时候已经施九点半。 圣诞节的晚上,萳大校园非常热闹,处处可见约会的情侣。 教师宿舍区相对安静,一颗张灯结彩的圣诞树很显眼。 唐啁在楼下等着。没买到那张专辑,她实在坐立难安。她不想把自己的支付宝账号给那位女士,也不想申请退款,就这么干耗着。 这几天她吃不下东西,学不下去,最后心一横,买了机票。很贵,差不多要一千八。 她没得及请当面请假,只是发了邮件给导师,也拜托了师姐替自己说明情况,草草收拾一下,就飞过来了。 萳城冬天也挺冷的,她在楼下等半个小时,冻得全身冰冷。施辞那一层楼的灯还是黑的。 或许不在学校吗? 她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 电话里能说清楚吗? 施辞会想和她见面吗? 唐啁觉得自己的勇气也所剩无几了。 她想起,她说了分开后,施辞说了不同意,然后她就没再与自己联系了。 其实,这么久了,她也正视了她内心的想法。 当时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拖着又难受,不知道如何解决心理的困境,她才对施辞说了分开。 不是分手。她内心从来不想要分手。她也不知道她当时想干什么…… 现在她懂了,她太依赖施辞,她想要施辞来解决问题,她觉得施辞肯定有办法,只是也许……她们都太被动了。 她要跟施辞道歉,请求她的原谅,跟她说自己不想分手,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只想跟施辞在一起,请她接受异地…… 唐啁跺跺脚,惴惴不安地等着,她拿出手机来,想打字,可她删来删去,还没找到具体的字眼,一辆车已经开了过来,先下来一个女人。 唐啁没留意。 女人走到另外一边的车门,扶住下车的女人,唐啁愣了一愣。 是施辞。 唐啁认了一会儿,才认出另外一个女人是施辞的前女友,好像叫什么雯雯? 唐啁把刚才自己练习了无数遍的草稿忘得一干二净,她无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 施辞走得不太稳,半个人几乎靠在雯雯身上,雯雯与她凑得很近,似乎若有所感,朝她这个方向瞄了一眼。 她眼睁睁地看着雯雯扶着施辞上了楼。 她站了一会儿,全身的热量都消耗完了,她才僵着身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开。 最后一班去邶城的k开头的火车是十一点十分,硬座,深夜,车里的人都昏昏沉沉的,唐啁眼前一时模糊又一时清晰,到最后一颗颗晶莹的泪碎在她的外套上。 雯雯把施辞送进门,她靠在门上,半边身子像没了骨头,“要不要我陪你?” 施辞不理会她语气中的暗示,她脸色很差,头疼欲裂,听到这话,她瞥了雯雯手上的钻戒。 雯雯噗嗤笑,站直了,“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施辞勉强地点了下头,把门一阖。 雯雯突然想到什么,“对,我刚才在楼下好像看到……” 施辞却没有听完,就把门关上。 雯雯看着紧闭的门,嗤一声,也转身走了。那道身影有点像唐啁,不过她不太确定,跟唐啁不熟,也只有过一面之缘,她觉得像又觉得不像,不过也不关她的事情了。 施辞去卫生间草草漱洗,澡也没洗,直接脱了衣服就倒床上睡过去。 睡得很熟,梦也乱糟糟的,醒过来的时候,窗帘都没有拉上,将明未明的天空,似乎飘起了雪。 圣诞夜,那些细碎的雪屑在灯光中,像个落寞的舞台。 施辞瞧了一会,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她坐起来,按着额头,好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下床,光着脚踩着地板的衣服,洗了个热腾腾的热水澡,精神才恢复了一点。 十几分钟后,她端着热牛奶,站在客厅的落地窗看外面的景色。神色淡而疲惫,久久才喝一口。 两声轻悄悄的喵叫声,秋秋慢慢溜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躺了下来。 施辞蹲了下来,挠了挠她的肚子,眼神无意识地瞥到一本书。 在书架的倒数第三层,不是她的书——是一本艾米丽狄金森的诗集——是唐啁很喜欢的一位女诗人。 怎么会放在这里? “我好像看你经常看她的书。” “嗯,没事就看一看。” 也是冬天,唐啁穿着白色的毛衣,牛仔裤,乌绒绒的发丝别了一边在耳侧,半靠在她沙发上,抬眸对她笑,温暖如梦。 施辞走过去,笑盈盈地逗她,“那你给你念一首呗。” 彼此正情浓,唐啁也没拒绝,翻开书。 施辞伸手把手拿过来,说:“我来挑一首……喏,读这首。” 唐啁靠过来,“ihaveabirdspring/whiyselfdothsing(我在春天拥有一只鸟,它只为我一个人而歌唱)” “yetinotrepine/knowingthatbirdne/thoughflown/ learhbeyondthesea/lodynewforndwillreturn. (只是我并未憔悴,知道我的那只鸟,虽已飞去,自会在海的那一边,为我学得玄歌妙律)……” 她一口英式口音,表情正经认真,听得施辞酥酥麻麻的,根本没留意她念了什么,只觉得,“这首也太长了。” 唐啁嗔她一眼,似乎在说我正在朗读诗呢,这是很严肃的事情,不能打岔的。 施辞忍不住笑,没等她念完,搂过来就封住了她的唇。 …… 沙发上空空如也,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的秋秋,窝在那里,给自己顺毛。 那会唐啁没法念完,书估计是掉在哪个角落了,应该是被请来打扫的钟点工阿姨发现,随手塞在了书架的下层。 所以这本书就被忘记了。 施辞拿着书,蜷了蜷肩,似乎无力抵抗这不期而至的记忆,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第89章 唐啁回了萳城,感冒了好几天,发着烧赶完了论文,就去剪短了长发。 张梓楠挑个周末来找她,她们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店吃中饭。学期已经结束,不少学生都回家过春节了。 一坐下,张梓楠看着唐啁的短发愣了愣,心里多少有点猜测,还是没问出口,只笑说:“今年还去我家过年吧?” 张梓楠和方修齐订了婚,两个年轻人虽说不急着办婚礼,可双方家里有不少老礼要办,这个春节是属于他们两家的。 唐啁笑了笑,摇摇头,“我要在学校赶论文,不过我会去拜年的。” 唐啁瘦了很多,两边脸颊都有点凹进去,黑眼圈重,精神状态看着还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唐啁,那时她和另外一个宿友在路上还在八卦,宿舍名单上有 三个人,开学好几天了还不见第三个宿友,不知道是哪位神圣如此高冷。 她们推开门,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擦桌子,听到声音,清秀至极的脸庞那对水汪汪的眼眸只轻轻在她们身上打了个转,点点头,又转身忙去了。 那感觉像晨露滴在她的脸上,凉凉的,缓缓地沁入皮肤。 这么多年与她相处,多是这种感觉,如清凉的水,偶尔也会滚烫,她柔软又坚强。 从前她就觉得,唐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单身呢?而事实上,她真的单身了很多年,本科的时候有太多男的追求她了,没想到最后她自己选择了…… “也不要老是学习,你跟我去我们公司的年会吧?”张梓楠笑着说,“我们公司还是有不少青年才俊的。” 唐啁笑了笑,摇了摇头。 张梓楠欲言又止。 吃完饭,她们在校园里散步。方修齐打着车来接张梓楠,和唐啁寒暄几句之后告别。 张梓楠刚坐进车,回眸看到车窗外的唐啁。 冬季,天暗得早,灰暗的天幕下,唐啁一人站着,纤瘦的一抹淡影,笑容虽在,也是浅浅的。 张梓楠眼眶猛地一辣,她推来车门,奔过去紧紧地抱住她,“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的身边。” 有事可以不用一个人撑着。 张梓楠受过她很多照顾——半夜肠胃炎发作,唐啁背着她去医院,跟方修齐吵架时,唐啁听她倾诉,学习偷懒时,唐啁给她做作业,她夜归不回时唐啁帮她打掩护。 四年同窗,大大小小事情,唐啁给予她的,是温暖和温柔。 张梓楠鼻子发酸地想。 而唐啁却从没对她提过任何要求。 而在此刻,张梓楠对她的孤独感同身受。 “你快好起来吧……”很多询问的话说不出口,只剩一句干巴巴的关心。 张梓楠没想到就这句话,她的肩膀被洇湿了一大片。 直到车开了很远,张梓楠还在擦泪。 多年的朋友了,她第一次见到唐啁的眼泪,真是心疼死她了。 遇人不淑!渣女!坑我心肝宝贝!身在福中不知福!早知道的话我就应该破坏你们!说来说去都怪那个施海!不认识他哪来的他姐姐!这对姐弟都是祸害! 方修齐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的脸色一时阴一时晴,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喃喃自语,看得他胆战心惊,悄声小心问:“咋啦?” “你不要管!”张梓楠迁怒地瞪他一眼,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狠狠地打一通字。 “哎……我觉得这样……”方修齐眼尖瞥到几个“某人太渣”之类,眉毛惊跳了好几下,“……不太好吧?” 张梓楠恨恨地哼两声,过了几秒,又是长长的叹气。这条朋友圈当然不能发出去,站在唐啁亲友的立场,她当然是心疼唐啁。可是感情之事,除了当事人双方,其他的人,哪怕再亲,也不能插手干预。 张梓楠删了一些字,发了一张她和唐啁的合照,写“很爱我这位单身的朋友,希望你能开心,幸福。早日觅得爱你疼你的人。” 她这张照片屏蔽了唐啁,可是对施辞是可见的。 施辞见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好是她最难受的时候。 圣诞节过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疯狂想念起唐啁来。 起初是那天,她发现了唐啁留下来的书。 接着她在衣柜里发现了唐啁的一件卫衣,浅绿色,棉质,宽松的款式。跟她一柜子的衬衫长裤和裙子不是一个风格,也不是一个年龄跨度的。 施辞拿着卫衣站了很久,想起来很多画面,这卫衣从唐啁身上怎么到自己手里的 过程,唐啁揪着衣脚脸红气短到最后软在她怀里,咬着唇不发出声音的模样……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卫衣没舍得丢,她藏在衣柜的深处了。 施辞以为是短暂性的闪回,是阶段性的,只要适当地转移注意力,就不会记起以往的画面。 可是闪回的次数越来越多。 去办公室,她想起唐啁躲在沙发害怕被院长发现,连亲都不敢让她亲的模样。 傍晚校园散步,她不知不觉转到了宜修楼。 开车去市区,她想起了她们有次去吃饭,唐啁给她点了辣子鸡丁饭,她们还一起吃了鲜芋仙。 去超市,她想起唐啁曾经穿着厚厚的熊形道具服在这里打过工…… 白天,黑夜,凌晨,清醒或者沉睡,唐啁的笑,她的神情,总是一点点地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施辞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想她的小鸟了,她舍不得她的啾啾…… 这种思念让她无比痛苦,无数的记忆画地为牢,将她禁锢其中。 然后,她就在朋友圈看到了张梓楠发的照片。 施辞的心砰砰猛地撞击着,这张思念成灾的熟悉的面庞突然跳了出来,她先是仓皇地一愣,接着目光不由自主地一寸一寸的读取。 头发——剪短了 唐啁的头发剪回了初见时的那个长度,施辞有点恍惚,那是食堂的惊鸿一瞥,也是那晚校道上的细细端详。 施辞几乎要忘记了,很长一段时间,唐啁对她总是礼貌有余,热情不足,后来对她有好感后也是小心翼翼的,刚开始确定关系那时,她也有很大的不安。 她们不欢而散后的这段时间,她也有一点不甘和怨气。 自己和唐啁的这段感情,她是主动的,她是热情的。如果有必要,她甚至可以辞职,,相比起来,唐啁总是沉默的,缓慢的,更像是被动的接受。 上次雯雯对她说的话,其实她是听进去了。辗转难眠的时候,她也想,自在唐啁的面前,她太自诩年上的位置和完美的形象,总是要去照顾她,关心她,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期待和需求。 没有人喜欢自己老是在一个被拯救的位置。 施辞感到无力。她也曾想过,也许真的是年龄差,她们并不合适,只是不合适这个念头一起,她更加痛,更加郁结于心。 就像现在看到这张合照,看到张梓楠写的话,施辞一瞬间心堵得厉害。 我不再有可以爱她疼她的权利了吗? 也对,如果不是遇到自己,唐啁也有可能接受男人的,或者说……她以后也会接受男人,不跟自己在一起,她更可能拥有一条更为顺畅的路。她本来就是极优秀的,如果有品行不错的男人追求她,可以给她带去家庭的温暖,唐啁也许会选择结婚生子,拥有美满的家庭生活。 施辞第一次对自己有些不自信,审视起自己能给唐啁的东西。 其实她的父母开明温暖,她自身条件也不差,她也能够给唐啁这些世俗的需求,孩子的话,如果唐啁想要,也不是没有法子…… 想这些做什么,都分手了。 结束都结束了。 这一次的恋情结束跟以往的不一样。和乔莎那时,她们是很早就结束了,彼此心平气和。另外的两段,她们也是好聚好散。 这一次,可能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 她深深叹口气,心乱如麻。 唐啁约了那位拥有张国荣专辑的沈女士见面,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想再恳求对方把专辑卖给她,难得是对方与她是同城,约起来比较顺利。 她们约在市区见面,沈女士姗姗来迟,瞧着四十多岁的模样,面容娟秀,有一种平和安稳的气质。 唐啁跟她在软件上有过几次交谈,她说如果想要张国荣的签名专辑,她有其他的,可《陪你倒数》只有一张,她实在不忍割爱。 唐啁说自己只要想要这张。 双方来来回回讨论了几次,没有结果,唐啁也坚持不肯收回钱,对方也无奈。 沈女士喝了一口茶,她神色还算温和,打量了唐啁几眼,问她,“恕我直言,唐小姐,你有明说不算是张国荣先生的粉丝,又指定要这张专辑,我能问你真实的原因吗?” 唐啁静了几秒,低眸说:“其实是我喜欢的人,她喜欢这张专辑。” 沈女士点点头,也不意外,可也不是能说服她的理由,这次答应见面,她主要是想当面把钱转给唐啁的。 唐啁喉咙发梗,心尖泛起一种湿润的酸楚,“我们已经分开了,我本想买这张专辑,送给她做礼物,如今……是我自己想要,她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也许我无法跟她在一起了,我想……纪念……” 沈女士神色温和了几分,说了一句,“我相信唐小姐这么优秀,会有很多人追求。” 对方这种既生疏又礼貌的态度,唐啁再也想不出什么来打动她了,她颓然地低下头。 沈女士瞧了瞧她,神色有几分不忍。 唐啁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喜欢的人跟我是同个性别……” 沈女士脸色微微变化,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下坐姿,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桌上的茶还在飘着浅浅的热气,唐啁面前的茶没有动,而沈女士刚才也只是客气地喝了一小口,此时没有人说话,烟雾寥寥。 过了一会儿,唐啁已经要放弃了,沈女士突然开口,“好。” 唐啁不敢置信地抬起眸,沈女士望着她,目光温和,笑容浅浅,似有感慨,“哥哥这首歌能变成你们的纪念物,也是缘分吧,我想,他也会赞成我的做法……” 她再看看她,微叹,“……你也姓唐……” 沈女士把专辑给了她,还坚持把钱退给了她。 “祝福你,唐小姐。”沈女士弯了弯眼眸,随即离开。 唐啁拿着专辑,像做梦一样,久久不敢置信。 专辑保护得很好,外封的塑料壳有些磨损,内里张国荣先生的照片很完整,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定格在某个方向,给人一种既遥远又忧郁的感觉。 唐啁紧紧地握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啪嗒啪嗒滴在上面。 她轻轻拭去,又有新鲜的掉下来。 ——这是不是上天在告诉她,还有希望? 临近春节,市区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中国结,红红火火,衬着微微冒芽的绿叶,格外生动。 又是一年。 施辞等着红绿灯,索然无味地想。 没意思。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唐啁和张梓楠的合照。她截了唐啁的单人,设置成了屏保。 唐啁唇角微微弯着,很淡很淡的笑意。小脸只有一点点,看上去更瘦了。她甚至没有正视镜头,睫毛微敛,泪痣也静静的,只是看得久了,仿佛随时都会抬眸望过来对她笑。 施辞屏息,听见自己心脏如擂鼓地猛烈跳动。 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后面的催促的喇叭声。 她呼出一口气,急忙开动车。 等开回萳大,她一路翻涌的情绪无法稳下来,只好熄火靠边停,靠在椅背上休息。 等等,这里…… 就是在这里她的车把唐啁刮倒,她们以为的第一次见面。 施辞差点崩溃。 每一处,每一刻,都是她。 要疯了。 施辞突然骂起自己。 在感情上,她怕过什么,她何尝有过这样畏畏缩缩的时刻。 唐啁跟自己说分手,她就要同意吗? 等等,她说了不同意。 然后…… 我的天! 然后她就没做什么了? 她就这样让唐啁跟她冷暴力,跟她不见面不说话,她也不去问清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凭什么! 当时她跟唐啁告白的时候,她就想无论怎么样,她就要当她的女友,怎么能功亏一篑,没有结局? 施辞满心都是激烈翻滚的情绪,那些被她遏制的,全部的不甘,委屈,怨气汹涌袭来。 真是丢脸,她都三十多岁了,还被一个小她十几岁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辗转难眠,夜夜咀嚼心事的小女生。 真他妈的见鬼! 施辞眼眶发烫起来,她趴在方向盘,呼吸急促地颤抖。 “……我不是好的恋爱对象。” 唐啁曾经这么说过,这句话突然在记忆里穿越而来,仿佛在回应着自己的抱怨。 施辞此时很想喝酒,去缓解一下心里扩散开来的苦味。 这话不对。啾啾。 “你喜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喜欢的一切。”施辞眼眸湿润,出声缓缓道。 她当时是真心的,只是她没有做好。 她不能把自己放在“付出了却没有得到相应回报的”位置,她不能否定唐啁对她的心。 那年除夕夜,唐啁站在门口等着她,她就这么在雪中挨冻等着她,都没有打一个电话,她以自己的方式喜欢着她,体贴着她。 那么多次的亲昵和温存,她的笑容,拥抱,难得一见的撒娇,让施辞觉得无比的甜蜜。 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怎么能觉得她狠心呢? 她一直都很不安的。 她就剩自己一个人。 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唐啁孤独疏离,一个人努力生活着,坚韧又脆弱,好似没有人能够走进她的内心。 自己受她吸引,无法控制,调戏她,同情她,怜爱她,说过很多情话和誓言,等她放下心房,依赖她的时候,她却回以不成熟的行为。 她任由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工作,生活,不提不问,不理不睬。她何尝不是在对她冷暴力? 而事实上,唐啁从来没对她提过什么要求,如果自己不提,唐啁什么都不会主动开口要。 等得久了,她一定是以为被自己放弃了。 施辞泪流满面。 清算如果有意义,自己才是更混账的一个。 第90章 施辞把唐啁的朋友圈翻了个遍,看不到什么有用的内容,是她很久都没有更新,还是她把自己屏蔽了? 微信的对话框她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 上一句对话还是去年的除夕,唐啁发的——“新年快乐”。 她没有回,唐啁也没再发过来。 施辞勇气顿失,关上了微信。 张梓楠的话似乎在暗示什么,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唐啁单身,偏偏这个时候说?话里的意思好似唐啁最近才单身一样? 难道唐啁又分手了? 不,不会。 施辞头脑都要炸了,心思不停地飞远。 她再翻了一遍唐啁的朋友圈,心更乱了。打自己的脸了,她现在确实畏畏缩缩了。 唐啁换了校园,换了城市,现在应该也适应了邶城的气候,全心投入她的学业,自己要去掺和她的新生活吗?她已经结束了萳城的一切,那就证明了自己从此就退出了她的生活…… 她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了吗? 施辞知道自己无法忘记她,甚至无法接受她能有新的伴侣,可是现在能怎么办?她不止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可能还错过了许多个次好的时机,现在只能……只能孤注一掷了。 她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搅弄得坐立不安,她必须做什么才行,对,她必须去见唐啁。 还有两天就是旧历新年,机票非常难定,她刷了半天软件,又打电话,终于抢到了隔天凌晨一点多的一张票。 早干嘛去了? 施辞觉得羞愧。 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已经没脸去打电话,去通知唐啁自己会过去,今年她还在张梓楠家里过年吗?她无从得知,只是她想去看看她,哪怕远远地看一眼。 傍晚时候,施辞接到电话,去接丁女士,丁女士的买年货的路上车子抛了锚,已经送去修理。 丁女士的年货已经买的七七八八,只是她仍嫌弃不够。施辞和她去进口超市逛了一圈,又去熟悉的粤菜餐厅打包了几个菜,开车送她回家里。 隆冬,天黑得很早,五彩的霓虹灯染红了浓墨的天,施辞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唐啁的脸。 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吃饭了吗?会不会还在兼职? 是的,邶城的消费比萳城要高不少,她的生活费够不够? 越想施辞越羞愧,情绪堵在心头难解,她无意识地长叹,眉头深锁。 送丁女士回家,吃了晚饭,丁女士见她面色不好,出声留她,“明天就除夕了,你还回去干嘛?就住家吧。” “不了,我有事。”施辞拒绝。 “有什么事,反正……”丁女士顿了顿,把“反正你都一支公咯(一个人)”这话咽了下去。 “我明天要出差,今年春节不在家过了。”施辞无暇顾及她的话,她急着回去收拾行李。 “出差?”丁女士还没问清楚,施辞已经拎包走人。 “……”丁女士看着她的背影沉下一口气。 太难了,当妈太难了,当一个三十多岁同性恋女人的妈更是难上加难。 “我会不会当不上奶奶了?”丁女士喃喃自语。 每年的大年初一,年年去烧香拜佛,好像也没有多大的用?难道是她不够诚心? 丁女士叹一口气,看来施辞是指望不上了,她瞄了一眼在沙发玩手机坐没坐相的施海,再叹口气,觉得心更凉了。 施辞开回学校的时候一直在走神,路灯散发着幽幽的灯光,洁白的细屑如金子洒落。 在加油站给车加油,她走了出来,看着这雪夜发呆。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很想她的啾啾,很想给她发过去。 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可以分享的瞬间和时刻,之前的那些不甘和怨气在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在思念面前又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施辞立刻驱车回校,急匆匆地回屋,钥匙手机一丢,就去收拾行李,胡乱扔了几件衣物,再到梳妆台摸了几瓶护肤品,临镜一照,自己的妆容花了一脸,头发凌乱,还夹杂着雪花。 她脱下大衣,干脆进洗手间洗澡洗头发。 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啾啾”两个字弹了出来,十几秒之后暗了下去。 唐啁第一个电话没打通,她怔了怔,周遭的时间似乎都静止了,天地间只有缓缓掉落的雪花,绒绒的,冰冰的,混入发间,滑落脸颊来。 拿到那张专辑后,内心的期待和希望像越来越胀大的气球,她必须要来萳城,必须再来一次,要不然那颗气球会“啪”地一声爆炸。 已经放假了,施辞应该会住在市区的房子。她在小区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跟着人进了大门,来到了施辞住的那一栋,她并没有门卡,只能在楼下等。 她鼓起勇气,终于拨了施辞的手机。 没有接通的这一瞬她一下子就懵了,全身陡然像失了骨头往地上滑,蹲到了地上,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慢慢地走,终究还是忍不住去擦眼角。 越擦眼泪越多。 心里不是不委屈的。 唐啁茫然地想,她还有资格委屈吗?也许施辞已经有了新的女友,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吧? 不,这些都是她的猜测,也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刻里,施辞也如她此时的心境。 唐啁擦了擦眼泪,再拨电话。 还是没有接。 她边擦眼角边走,后面有个声音喊住她,“哎,你好……”穿着制服的小区保安在巡逻,看唐啁眼生,边打量着她边问,“你住哪栋的?” 唐啁狼狈地抹了下脸,刚想回答,她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唐啁一时心脏漏跳,也不顾旁边的提问,接通的刹那,还来不及开口,眼前已经模糊。 施辞着急的声音破空灌入耳朵来,“啾啾,啾啾,对不起,我刚才在洗头……你……” 唐啁的心跳复苏,仍然在哽咽,出不了声。 “啾啾……”施辞急声道,“你在……” “哎,你哭什么,我问你住哪栋而已?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身旁的保安还在问她,他的声音不小,而施辞明显也听到了,她吸了一口气,似乎不敢置信地问:“啾啾,你在我这里?你在楼下?” 唐啁哽咽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你把电话给那个人,我来跟他说。” 混乱的几分钟后,唐啁回到了施辞的楼下,等着她下来。 夜色枯寂,细雪幽幽,她的期待混合着惶然,怕其如这雪,未及地面已消失。 唐啁没有看那扇玻璃门,只是内里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转过去,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施辞跑了出来,她头发披在肩上,穿着白色的家居服,疾步匆匆。 眸光直直地望过来,抬手刷卡,拉开玻璃门,风和雪裹住了她的发丝,她抬手撩开。 唐啁看着她,还来不及眨眼,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唐啁嘴唇略动了动,施辞呼吸急促,两人隔着飘舞的雪点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唐啁低头,看见了施辞脚下的室内拖鞋。浅色的,沾了地面的混着泥土的雪。 她抬眼去看施辞,施辞抿了下唇,眼睛也红了起来。 很短的时间,却漫长的无法呼吸。 唐啁本来已经冷得全身都没知觉了,只剩那颗心还在仓皇剧烈跳动,她有点受不了,艰难地牵动了下唇角,施辞肩膀颤了一下,伸手就拉住了她,“啾啾。” 唐啁的手冰冷,施辞微热的体温捂住了好几秒,她才颤了一下。 施辞咬了下唇,痛意从她的心狠狠地扩散开来,她紧紧地攥住唐啁的手,拉着她走,“先到家里去。” 唐啁被她拉着走,恍恍惚惚的,一时看她的脸,一时看她拉着自己的手,一时看着她脚下的拖鞋,直到进了玻璃门,她才反应过来停住了脚步。 施辞回头看她,去按电梯的另外一只手收了回来。 欲言又止,相顾情怯。 施辞神情焦灼,握着唐啁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有意识地捏紧了下。 唐啁睫毛颤了颤,她抬眸看她,“……我还可以上去吗?” 施辞望进她含泪的眼眸,“当然了,密码你知道的,也有你的指纹。” 唐啁话里的生疏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让她的目光都带上了痛意。 唐啁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自己没有见过的。看着仍然很单薄,也不知道有没有穿毛衣。头发和肩膀微微湿润,脸颊和鼻子都冻得通红,施辞觉得这隆冬深夜的寒气都洒在了她的身上。 头顶的灯,清清的,淡茶的颜色,也不能给她带去多少温暖的感觉。 “啾啾……” 施辞很心疼,要非常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抱她。 “你……”那问题在自己的喉咙和心里滚了无数遍,唐啁还是问出了口,“你和雯雯复合了吗?” 施辞怔了半秒不到,立刻否认,“怎么可能?” 她太惊诧了,大脑下意识飞快运转,短暂的瞬间里所有的细枝末叶整合起来。 ——雯雯见过她,她见过雯雯…… ——什么时候,雯雯说太久了,不记得了,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 ——雯雯似乎说我刚才在楼下似乎见到…… 仿佛为了应证她的猜测,唐啁低低地说:“圣诞节那天晚上,我去学校了……” 施辞胸口发闷。 不,是完全的心痛得不能呼吸。 啾啾…… 她再也忍不住,朝前一步把唐啁搂进怀里,脸颊蹭到她凉凉的发丝。 她那时在外面等了多久? 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施辞不敢深想。 她觉得自己没脸去抱她,松开了唐啁,低下了头。 这是……唐啁第一次见到施辞的眼泪,她的手抖了一下,掐了掐手指。 “啾啾,我并没有……”施辞的嗓音都在颤抖,“我只是偶然碰到她,那时我喝多了,她送我回来……” 她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解释太牵强了,她重重地咬了下唇,眼睛红红地望着唐啁,“……我买了明天去邶城的票,我想去找你的……” “我手机没带在身上,刚才着急下来,我是说真的……我……” 唐啁怔怔地看着她,她没看见施辞这样着急委屈的样子,想都没想地握住她的手,“你不要哭……” 施辞的话戛然而止,愣了愣,“我没哭……”一只手被唐啁拉着,她用另一只手慌乱去擦拭,不自在别开了脸,顿了顿,又望过来,像镜头拉近取景,脸微微晕红,眼睛因为有泪,特别亮,含着柔情和心疼,抚上唐啁的脸,“你也不要哭了……” 唐啁鼻子又酸了。 施辞牵着她的手,按亮了电梯。 十分钟后,唐啁已经坐在屋里的沙发里。 施辞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她面前。 两人的手机放在一边,挨得很近。 唐啁曾经送过施辞一个手工羊毛毡手机壳,后来养了秋秋,手机壳被它挠得完全能看,施辞换了下来。 现在她见到的就是满是毛边,甚至线头已经出来的手机壳。 而自己的手机仍然是施辞送给她的那款。 两台手机静静地挨着,似乎失去的时光又回来了。 而此刻在她们之间的时空已经停止了流动,静止的,凝固的,再也不会失去。 唐啁喝了一口牛奶,全身暖了不少,抬头对施辞笑了一下,施辞仿佛就在等她的这一笑,目光碰撞,就再也没有移开。 施辞走了过来,在她的身旁坐下,轻声问,“还冷不冷?” 唐啁摇摇头。 施辞伸出纤长的手,抚着她微湿的发丝。她的掌心柔软温暖,唐啁下意识地偎过去。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太混账了。”施辞的拇指轻轻地抚着她的眼角。 “对不起,是我把你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不,你没有,是我没好好爱护你,我说得好听,但实际上远远没有做好。” “没有,是我性格太别扭了,我……应该庆幸那天晚上是你……” “……啾啾,我想要你知道,那天晚上是我唯一的一次……” 真奇怪,真坐在一起好好说话,把事情轻描淡写地说开,好似也不过一件小事。 曾经的怨忿,不甘,委屈,气恼瞬间荡然无存,甚至还会质疑这些情绪是否真的存在。 “是我不好,没跟你商量就去邶城。” “我也应该说清楚,我不想你走,或者我更应该强迫你留下来。是我的错。” “我不好……” “我的错……” “……” 一开始不觉,现在场面好像变得有点奇怪。她们都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笑出声来。接着沉默的互视着。 熟悉的面孔,吻过无数次的唇,都没有变。 唐啁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动车,一路忐忑,一路积攒勇气,从刚才到此刻,情绪百转千回,峰回路转,虽说也抱着希望,却不敢期待还能有坐在她旁边的可能性,与她对视一笑的这一刻,突然动容,哽咽了一声,低下了头。 施辞心酸不已,摸了摸她的脸,“啾啾,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好想你,我不能失去你。” 唐啁眨去了眼里的湿润,柔声道,“我,我有东西送给你。”她从包里取出了那张《陪你倒数》的专辑,递给施辞,“我知道你的生日都过了,我记得的,可是总觉得没有合适的礼物送你……” “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施辞惊喜地拿着,细细端详,打开,“居然还有签名!哇!”她绽开笑容,孩子气地欢呼。 唐啁凝视着她,眼神如星,落入湖中,“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你记得我以前说的话……” 这是你喜欢的歌,因为你喜欢,我也喜欢,我想要和你一起度过春夏秋冬。以前想,现在也是。 “我记得。”施辞身体前倾,抱她入怀里,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想以往的许多次一样。唐啁把头埋进她的颈弯,两人紧紧地依偎着。 只要还互相相爱,只要还有彼此心疼的心,即使分开,即使远离,也还是能再一次走近,再次拥抱。 爱人眼里的光,能够驱散一切的寒冰。 施辞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必须要抱她,抱得紧些,再紧些,去感受她,才能够让这份喜悦感更真实。 她抚摸着唐啁细软的指骨,沿着她的背摩挲,她厚厚的羽绒服表面一层薄薄的湿气,还沾着室外寒冬的冷意。 “冷不冷?” 唐啁顿了顿,点点头,“刚才好冷。” 她的鼻尖在施辞的颈侧蹭着,还有点冰凉。 施辞脸贴了上去,朝前一点,吻了吻她的脸,继而压向了她的唇。 很缓很慢。 她们已经很久都没有亲吻,有点点陌生感。 温存既带来了复得的喜悦,也忆起了分离期间的酸楚。 必须确认,必须反复描摹彼此的唇,必须前所未有的温柔,才能重温昔日的爱恋,才能加深心底的真情。 一吻过后,两人都含着点泪光,额头抵着额头,眼对眼,都扬起了唇角。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雪重,长夜未眠,车水马龙,阑珊的灯海给满空的盐粒子染上了颜色,整座萳城的光与色,融成了华丽的海市蜃楼,而屋内才是最寻常也最温柔的实景。 唐啁洗了个热水澡,吹干了头发走出来,穿着施辞的睡裙,对于她来说有点长,露出了小半截小腿,光滑细嫩的脚丫子踩着地毯走。 施辞在她洗澡的时间,收拾好了她的双肩包,包里只有一套换洗的衣服。施辞神伤了一会,见到她出来,对她微笑。 唐啁站在那里,有一瞬间她好像有点走神,还有点怯怯的。 施辞懂那种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待了太久,终于有人提灯来找。见到光那时喜悦过后那点点不敢置信的惶恐。 是真的吗? 她们真的和好了吗? 刚才的亲吻会不会是在梦里? 施辞走了过去,没有移开眼睛,她凝视着唐啁,展开双臂,抱住了她。 微弱的烛火,慢慢点燃城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温度,唐啁终于得到了确认,抬手也揽住了施辞的双肩。 她们并排对视着躺在被窝里,没有目的地聊天,沉默,轻笑。施辞的手指把玩着唐啁的鬓发,凝视着她,“困了吗?” 唐啁其实很疲倦了,却舍不得睡,她说:“没有。” 施辞靠过来,让她半躺进自己的怀抱,“睡一觉。没关系的。” 一觉醒来,我还在你身边,你也还在我身边。 “我……觉得自己好傻。”唐啁说,“我应该早就来找你,或者早给你打电话。” “啾啾,你别这么说,愚蠢的是我……” “是我……” “……” 她们再次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视线交缠在一起。 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等我。 唐啁手指伸过去,摸施辞的脸,一点点地抚摸,在她澄澈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施辞亲了下她的手,凑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由浅至深,舌尖被彼此接纳,渐渐深吻,渐渐忘情,施辞渐渐翻身覆到她的身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外头似乎下起了暴雪,雪无声,心跳渐响,体温蔓延过彼此,从此不再感到寒冷。 我的一颗心,又回到了她的心里,从此可以被珍藏,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 我心甘,她情愿。 偶然一个时刻,唐啁清醒了过来,身旁温暖窈窕的身躯立刻揽住她,再次吻她,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额头,眼睫,颈窝……脚踝,拂过每一处的起伏。 如此具象化的“我在”,让她安稳软化下来,眼眸渐渐潮润。 伊人在旁,长夜无尽。 第二天,雪停风静,茫茫素白,天晴舒朗,阳光透过卧室内的窗帘,倾泻进来,还爬上了床,落在了雪白的被子,角度往上一点,被子里两人睡得正香。 而客厅的茶几上,施辞的手机不知第几次震动起来,又静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施辞先醒过来,托着腮看了唐啁好一会儿,掀开了被子,抚了抚有些红印的娇白的皮肤,怜爱地把吻印上,再悄悄地掖好了被子。 自己先起了床,洗漱,收拾好,出了卧室打算去做东西吃的时候,手机响了。 施辞走过去接起来,丁女士的声音跳出来,“到邶城了吗?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施辞一时没反应过来,“邶城?” “是啊,你不是去邶城?” 施辞想起来,昨晚有跟丁女士说去出差,不记得有说要去邶城,看来这老太太什么都知道。 “我没去,在家里。” “什么……没去?”丁女士的声音提高了点,“你还不去?你……”她的声音暗了暗,似乎在那边嘀咕着,施辞只听到几个“算了算了,不管了,”接着她清亮有力的嗓门再次响起,“那你收拾收拾赶紧过来。” “现在,现在才几点……”施辞根本不知道时间。 “下午一点钟,不是,你在忙什么?”不愧是母女,丁女士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而且滔滔不绝,“你单身你有啥好忙的,啊?这大过年你不回家吃饭你要去哪里?你说你要出差现在又不出了,你这把年纪还跟你老母撒谎?!” 丁女士这一大串连环追问都不带喘气结巴,而且响亮足以震晕耳朵,施辞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丁女士……” 施辞心不在焉,怕她说话的声音太大吵醒了唐啁,拿着手机折回了卧室,一进去就看见唐啁拥被坐着,雪白的一对肩膀细腻动人,衬着她微粉的脖颈,比春光还动人。 施辞顿时忘记了电话,温声道:“起来了?” “嗯。”唐啁点点头,看了看她。 施辞把手机外放,丁女士的声音随即响彻整间卧室,“好了,别废话,赶紧过来,帮忙我做饭。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丁女士,我带女朋友回家过年。”施辞对着手机话筒说,眼睛却笑盈盈地看着唐啁。 唐啁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脸颊的粉晕更深了点。 丁女士静了静,突然大怒,“你又交了女朋友,这才多久!你也太过分了!施辞我告诉你啊,除了唐啁我谁都不认,只有她才是我儿媳妇……不,女婿,不,女儿媳妇……你气死我了!你你……” 施辞听着丁女士的话,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捂嘴笑起来,眼波撩起来抛过去唐啁那里。 唐啁红着脸,实在忍不住,开口叫人,“阿姨……” 电话那边的丁女士正气呼呼地发泄不满,陡然间听到唐啁的嗓音,她惊得滞住几秒,才问,“是小唐啁?” “嗯,阿姨,是我……那个……” 施辞揉揉她的头发,俯身搂住她,对电话说:“好啦,丁女士,我晚上和啾啾回家,现在你别打扰我们了。” 丁女士爆出一阵欢笑,“好好好,那我和你爸说一声,小唐啁,欢迎你过来,”接着又压低声音,“施辞你搞乜鬼,也不事先同我讲……” 施辞根本没心思听她讲,嗯嗯嗯好好好就挂断了电话,丢开了手机,上前一步搂住唐啁,亲她,“睡得好不好?” “嗯。”唐啁有点不自在地拢了拢被子。 施辞贴近她的耳朵,轻轻咬,“还有没有不舒服?” 唐啁红着脸闪躲,没躲开,“……” “我很开心。”施辞再次吻她。 “我没刷牙呢……”唐啁这下躲开了。 “唔,”施辞亲她一口,接着说,“去我家别担心,我爸妈都知道你了,也同意了,你放心,他们会对你很好。” 昨夜情浓处,施辞对她说我爱你。 现在温情时,施辞看着她的眼睛,“我爱你。”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唐啁眼睛红起来,漫过一层水光。 施辞把她按在怀里,两人蹭来蹭去,像两只初生幼兽黏糊糊地亲热着,直到“咕噜噜”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谁的,两人拥在一起笑,倒在被子上。 阳光渐渐炙热普照,照进了客厅,铺了一地橘黄的油彩。 几上那张《陪你倒数》的专辑打开着,仿佛可以听到那首歌,“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春风仿佛爱情在蕴酝……”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要给我评论哦。 还有番外。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坚持就是胜利10个;买买提鱼二仙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35695028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cry522626、乞儿无献、l。、包家奶茶店给灯灯坐着、林小综、生徒申润福、osotis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田田田3个;小小的太阳、不二、梵音、小p、凛冽、一见钟情l、慕琳达、心人2222、ai、小shoot吸尘器、诽谤、欢生、至尊宝、kenq、天青色黎明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aroro、天青色黎明、358546893个;吃饭啦、迪迪迪迪迪迪娜、lyn、芹菜2个;zowen、赖美云的树袋熊麻麻、远山与诗、veggieg、daysfrjuly、一颗柚子、愛看文、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携一两本淡色书来、nepenthe、她们说、懵、白了少年头、林麀、王圈圈_hz、o_o23333、棉花糖、尹生、陌、离、楽しい、灯大的高级小迷妹、hana、nn、阳光下行走、oha、亦琉、fanatip_nou、lx、红梅、laenn、命、哈哈哈、起来还没睡醒就想打人、妄为、蔡女士隐形女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vivian、156z50瓶;zenith43瓶;坚持就是胜利40瓶;余秋、英帝拉36瓶;尹生35瓶;篞32瓶;薄荷白熊、东方家的小泥鳅30瓶;2287626327瓶;页面找不到26瓶;大芝25瓶;季23瓶;然也、chne、不怎么办、xunloo、庄大正经、独驹、周靖hen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大四上学期施海卸了学生会的职,也不去社团了。没有别的原因,一是为了考研,二是还要打工,忙得根本没空理窗外事。 米雪成功考上了萳大,当了他的直系师妹。见了面要不就是叫师兄,要不就是欧巴,他的几个舍友都认得她了。他根本没心情理她。 她刚刚接触大学生活,正是见什么都新鲜的心态,见他不冷不热,也懒得热屁股贴他的冷脸。 我已经是老帮菜了。施海老气横秋地地想。 自从他主动拒绝了施辞的生活费,他就得靠自己的压岁钱存款,他那本书断断续续写着,更新不定,还是新人,每个月收到的稿费很有限,他大手大脚惯了,碰到喜欢的鞋或者手办又忍不了,没过多久就只好吃起了方便面。 圣诞节前天,师姐们给他支了个招,批发了一小车的玫瑰花,和舍友商量着平安夜一起去卖,都大四了,舍友们拉不下那个脸,只说你先上,兄弟们后头支援你。 施海在学校里也算是风云人物,尤其是文学院的脸面,大二就主持了文学院的开学典礼,一身白西装白衬衫,驾驭得英俊潇洒清风朗月,出尽了风头。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他大卫衣宽运动裤搭一双脏脏的小白鞋,寒风微雪中瑟瑟发抖。 不少认识的人路过,时不时露出好奇,惊讶的目光,施海实在拉不下脸开口叫卖。 有情侣路过,男生认得他,贼笑一声,“哟,师兄,这花多少钱一支啊?” “25一支。” “太贵了,10块钱呗。” 十块钱批发价都不够。 “师兄,你好歹也当过学生会长,还是主持人,还是辩论社团的,怎么沦落到今天啊!好吧,小弟就帮你一把。本来平安夜是要买苹果的。” 男生带拉了几个熟人,一起挑了几束新鲜的,微信转给他五十块钱。 施海脸涨红得不行,郁闷极了。 过了一会,有一对情侣走过来,女同学问,“这不是文学院的大才子吗,施海你怎么在这?” 男同学酸,“大才子卖玫瑰啊,有送情诗吗?” 施海冷漠道:“私人定制一首五十元。” “哈哈哈,师兄,打个折呗?有中英文双语的吗?” 施海:“……” 此时躲在一旁偷看的几个舍友兼兄弟们差点笑疯了。 “好惨啊……” “我的天,年度惨剧,看不下去了!” “先别出去,师妹过来了!” 米雪穿了件红色的雪花毛衣,羽绒外套,紧身牛仔裤,戴绒毛绒帽,周身温暖如春色,在路灯下捂住嘴笑他,“妈呀,你也太挫了吧……” 施海白她一眼,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你这样,明天都卖不完!” “不用你管。”施海吸了吸鼻子,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米雪跳到他面前,毛绒帽盖住了她的短发,衬得她五官深邃,笑容明媚。 “真不用我管啊?那我走了?” “滚吧。” 米雪本来是打趣,谁料到施海一点面子都不给,“你……混蛋。”扭头就走。 “啊!这小子,又把师妹赶走了!” “真是不解风情的一块木头!” “咦,看看看,师妹又回来了!” 米雪气呼呼地回来,从包里掏出几张方形的东西,二话不说塞给施海,“别冻死了!”气呼呼地扭身走。 施海喂的一声喊她,“这什么鬼东西!” “暖宝宝!”米雪头也不会丢下一句。 施海盯着手上的暖宝宝发愣,宿舍三人组酸得牙都倒了。 平安夜施海批发了五筒玫瑰,最后只卖了三筒,还是在宿舍三人组的帮忙下,剩下的两筒送给同院的师姐师妹和老师了。 他总结了失败的经验,决定在情人节再次出击,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拒绝了宿舍三人帮的帮忙,,豁出去自己这种英俊潇洒的脸蛋,准备“下海”。 施海穿得非常保暖,把吉他也带去了。 情人节这天晚上,萳大校园的林荫道上,施海靠着树上,深色呢子外套,黑发沾着雪花,身边是几筒红艳如火的玫瑰。 他弹庾澄庆的《情非得已》,柔声唱,“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的太近,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一路吸爆了眼球。 平安夜跟他买花的情侣路过,女生两眼发光不愿意走,男的只能咬牙去买,这回施海笑呵呵,“35元一支。” “你是不是讹诈!平安也才10块,现在就35,”男生怒了,碍于面子,“反正我平安夜也买了,就跟那时一个价,我多买几支!” 施海无比诚恳的模样,“兄弟,你看你女朋友这么有气质,这么美丽,我是在给你表现的机会!”说着他朝女生眨眨眼,那女生不好意思地笑,脸都粉起来了。 男生警铃大作,“买买买,不就35元一支吗?我拿一……” “给你最新鲜的。”施海挑了三支,手脚麻利地用包装起来,“买就买三朵嘛, 花语是我爱你,来来来,看在美丽的小姐份上,一百就可以了,微信码在这。” 女生嫣然而笑,男生怒沉丹田,悻悻地扫码付款。 米雪在旁看到这一幕,耸着肩膀笑得发抖,她掠了掠头发,朝他走过去。 施海一开始还没认出她来,再一看就愣住了。 白毛衣底下搭一件格子短裙,穿着长袜的双腿无比笔直,贝雷帽下的长发勾着细细的卷,根本不是她往常的朋克个性少女装扮。 “你谁……”施海眼睛都瞪圆了。 “呀,不认识了,好看吗?”米雪微微眯眼,她还化了淡妆,进了大学,肤色养白了回来,此时长睫卷翘,红唇粉粉,鼻梁中间还有几颗俏皮的雀斑,还有这细的卷发,像个混血洋娃娃。 雀斑好可爱…… 长发好可爱…… 咦,怎么回事,这头发长的速度这么快的嘛?难道还能见风就长? 施海咳一声,收回神来,“你能帮什么忙?” 米雪歪一歪头,“我帮你唱歌呗。” 路灯下,茫茫细雪,施海弹起了其他,米雪开口就唱,“wellyoudonedoneandyou betifeltit,itriedbeelted,ifellrightthroughthecracks” 她唱歌起来嗓音清甜,英文发音极其好,时不时随着音乐跳几个舞步,笑容无比灿烂,雪花迎着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跳跃,雪夜如春。 施海不由自主地去看她。 唱得真好,渐渐围过来很多人,有人跟着她打拍子。 “nothing\#039;sgoingstopbutdivineintervention,ireyours.” 唱到“i\#039;yours”,米雪往他这边看过来,眼神亮晶晶的,像黑夜的火星子,施海有种被她烫到的错觉。 玫瑰花很快就卖完了,施海看了下微信,赚了不小的一笔。 他请米雪吃宵夜,米雪对着他笑了下,摸了摸头发,“算你有良心。” 今天不像往常,她走路也很斯文,长腿纤纤,步伐盈盈一点,脚下一双短跟靴,在雪地压出细弱的印子。 雪粒落她长发上,她撩了撩,将发丝别向了耳朵。 施海按捺不住好奇心,“你头发” “怎么样,好看吗?”米雪冲他笑,施海不由自主点头,没有想到她长发完全是不同的样子,连气质都变了。 “你喜欢这样啊?也不是不行哦,我天天……” 施海突然有点不耐烦,也有点生气,你打扮是你的事情,为何要扯上我,他别过脸,“我还是习惯你短发。” “是吗,”米雪盯着他看,“那你干嘛不看着我说呀?” 米雪其实很了解他,从小就爱欺负他,长大后其实也没断过相处,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动作她都能猜到他的心思,只要有任何蛛丝马迹,她都能够第一时间捕捉。 米雪认为,凡事都有可能。 她一直是有主意的小孩,她喜欢施海,也许不像书里,电影说的那种爱到死去活来,起码足够喜欢,喜欢到可以等他看见她。 施海抿着唇,眉毛微皱,转过来看她。 米雪因为混血的缘故,眸色比较浅,鼻梁很高,线条深邃,施海居然感受到一股前有未有的压力,他再转过脸,“没什么好说的,就……像往常……” “往常什么样?”米雪的脸凑到他眼前,五官一下子放大。 “……”施海一时忘记说什么,一推,“离我远点。” “这么远够不够?”米雪笑,再凑近。 这一下不知道是心惊多一点,还是心跳多一点,施海情急一推,手指勾到她的头发,又往外一扯。 米雪都还不及惊呼,头顶就一凉。帽子连带假卷发掉落在雪地上。 她顶着一个黑色的发网,乍一眼好似一颗黑色的秃头,与施海面面相觑,彼此都惊诧地张大嘴。 “……” “……卧槽!” 施海跳脚大叫一声,“你也……太惊悚了吧?” 米雪倒退一步,嘴唇抖了抖,俯身捡起假发和帽子,也不吭声,低着头就往前跑。 “哎……”施海这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了,“……哎,米雪啊,也没,也没那么可怕啦!” “施海,你这个王八蛋!”米雪回头吼了一句。 施海一惊,顿住了脚步。 米雪眼睛通红地瞪他,扭头跑掉了。 施海愣在原地,半响还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米雪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理他,大四下学期他一边备考一边准备论文,中间有好几次想要去找她说什么,只是过了那段期间,好似也没有说的意义了。 到了暑假,复试结果也出来了,院里的教授透了风声已经会收他做学生,总算空闲下来了。他打了电话问她在哪里,要不要到家里玩,甚至还打了丁女士的借口。 米雪冷淡地回他去了澳洲看她爸,甚至都不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就挂了。 施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心想那就算了呗,这次可是你不理我的。 八月中期,施海重新捡起他的文,准备接着写。 他的笔名是沧海一粟,他的处女作叫做《慕海修仙录》。因为从没写过小说,他抱着极大的热情,进行各种尝试。 前四百章写了男主慕海如何狂拽酷炫屌炸天地打怪升级,和比他更加狂拽酷炫的亲姐姐的故事——典型的爽文写作模式,基本不讲究文笔,只要干净利落,直男看的懂就行。 四百章过后女主出现,敌对门派的冷艳小姐姐。 男主暗恋小姐姐——参考某绿江甜宠模式小白文,甜腻腻的文风,外貌动作各种特写,男主拔个剑他恨不得打个360立体环绕柔光。 男主跟冷艳小姐姐告白,被她打伤。 男主失魂落魄,开始了漫长的颓废时间——嗯,那段期间他刚好正看意识流小说…… 那段期间他正被唐啁捉着补习,也没怎么更。 再后来,施辞和唐啁在一起了。 从第八百章开始,慕海的姐姐和冷艳小姐姐碰面了,原来她们早就认识了,有很深的感情,冷艳小姐姐一开始接触慕海也是因为他姐姐。 她们的恩恩怨怨把男主牵扯进去,男主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都是旁观者…… 写到这个剧情,大概在八百五十章,然后为了考研他就停更了。 施海惴惴不安地打开文,可能已经没有读者在追了。 谁知道居然后台居然每个月都有进账,还有新鲜出炉的评论,施海往下一拉评论, “老子坚持每天来看,就是想要知道后续这个作者怎么编!” “老娘也想看看这画风清奇的作者怎么写下去!” “我好像有点猜测到剧情的发展,我就是想来看看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就是想知道我的眼睛会不会瞎!” “作者,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你敢出来吗?你敢更文吗?” 施海一个激灵,一时竟然不敢动笔了。 九月份,研究生开学报到。他读的方向非常冷门,文献史研究,空闲的时间很多。没事他就琢磨剧情,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唐啁在邶语读研,她和施辞疑似分手的消息。 疑似,因为没人敢去确认。 施辞的心情很差,她一直在工作,没回家,朋友圈也没有更新,施海也找不到她。 等到十月底,他去学校的住处找到了施辞。 施辞冷着一张脸,清瘦了不少。她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脚边一只胖嘟嘟的猫在玩一个毛线团,肚子上的橘色花纹胖得都变形了。 施海问不出口,施辞反而开口叫他把那只胖猫带去给丁女士,说她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飞来飞去,时间不定,照顾不了这只猫。 “好的,这猫真肥。”施海拎起它,猫咪两只毛毛的脚丫吊在半空,它慌里慌张地叫着,毛都要炸开。 “不要这么抱它。”施辞神情一缓,把猫抱过去,像抱个小婴儿一样。 “它叫啥?” “秋秋。”施辞把它抱在臂弯,顺着它的毛,“算了,我自己回一趟家吧,你替我把它的粮食,零食,玩具收拾一下。” 施海收了满满的两大袋,还在纳闷这只猫的名字也太怪了。 施海以为唐啁和他姐只是闹矛盾,应该很快就会和好,谁知道她们一直都没有,那只猫也交给丁女士养了。 施海有些难过,他是真心想要他姐得到幸福,有好几次他都想去联系唐啁,只是总觉得不合适。他憋得不行,只好奋起更文。 他试着写了点冷艳小姐姐和男主姐姐的前尘往事,谁知道一写根本止不住,写了三章。 他一口子发了三章,就等着看评论的反响。 半个小时后,评论热闹起来,“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终于大胆不要脸地更新了!” “咦,这个展开真是扑朔迷离,我一时分不清谁是主角谁是配角了……” “所以男主的作用是……给两个小姐姐暖场吗?我好迷惑,我好激动,我好兴奋啊!” 整整一个月,施海日更三章,一章五千字,文思如泉涌,评论的读者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疯狂,每一章的评论里三分之一的人在夸,三分之一在骂,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时而迷惑时而狂乱时而兴奋…… 等到圣诞节,就差一个结尾了,施海又犹豫了起来。 结尾时,难免会去回顾前文出现的角色,然后他发现在七百章前后,他花了一点篇幅写了一个烦人精,男主的小师妹,总是黏在男主身边,他对她很不耐烦,施海以为把她写得很讨厌人,谁知道回顾评论,不少人说她古灵精怪,勇敢有趣。 还有几条评论说,“男主啊,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你其实是喜欢小师妹的。” “对啊,你不喜欢她,你由着她粘你做什么呢?” …… 施海陷入了沉思。 暂且搁笔,不急着结尾了。 圣诞节,萳大校园非常热闹,他宅在宿舍也差不多一周了,想出去走一走。 起身,洗把脸,发现自己胡子拉碴的,头发也长了。施海刮了胡子,准备出去理个发。 手机响了。 是米雪。 施海马上接起来,米雪那戏谑的嗓音跳到耳朵里,“师兄干嘛呢?又卖玫瑰花呢?” 施海嘴角不经意地上翘,“怎么,你又想帮忙啊?” “呵呵,上次你欠我的夜宵还没还我呢?” 施海静了几秒,“那我今晚给小师妹补上?” 出来时,米雪在楼下等他。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搭了件黑色的长呢子外套,红色的贝雷帽下是长而卷的褐发。十分吸睛。 男生宿舍楼进进出出的人都在看她。 施海心情一时复杂:又戴了假发了…… 他扬起笑容,“走吧,大美女。吃夜宵去。” 米雪歪头打量他,笑,“你头发怎么回事啊?” 施海搔搔头,“吃完夜宵我就去剪。” “哎,你还别说,留长一点,戴副眼镜,再围条围巾,还真有点韩国欧巴的味道。” 施海附和道:“是不是扎个马尾更有艺术家的气息呢?” 米雪笑,“臭美死你。” 两人齐齐发笑,在校道上慢慢地走着。 身边一对一对搂在一起的情侣。他们走着走着,手侧的衣料也挨着。 也许在别人的眼里,他们也像是一对情侣。 这个念头莫名让施海起鸡皮疙瘩,他抖了一下,就往旁边远了一点。 米雪似乎无知无觉,侧过脸,把焦点放在林荫道上的树。 施海犹豫了下,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一点,这时米雪脚下磕了一下,往他一边一移,两人的手臂碰撞了下。 …… 施海把目光放在前面,没有留意这时从他身边拐过去,走了另外一条道的唐啁。 他和米雪默默走了一会。这诡异的气氛怎么回事啊?我是不是写书写傻了! 他咳了一声,“吃什么?” “蒸饺?炒米粉?” “都行啦。” 两人又沉默了。施海很想骂街,垃圾网友,垃圾评论,胡说八道。 “我觉得你也不用理发啦,长点也好看的。”米雪突然开口。 老天在圣诞节总是很给萳城面子,每到今晚,必会下雪。寒夜雪景,多么浪漫。黑色的外套衬得米雪白里透红,唇角含笑,褐色卷发拂过来阵阵清香。 “其实,你短发也好看的……”施海喃喃自语,一说出口,他都楞了下。 “啊?”米雪转过来,眼睛扑闪扑闪,淡眸如宝石,充满了可爱的疑问。 咳。施海脸颊莫名一热,他清清喉咙,故作打闹状,拉她的头发,“哎呀,大家这么熟了,就别戴假发了!” 咦?卧槽! “嘶!”米雪怒道:“施海,我这是真发,真发!” 施海怔住。 米雪瞟他一眼,脸颊似乎有点红,“你还请不请夜宵啦?” 施海在这一刻心情无比复杂,雪花飘过来裹住他们,一瞬间,他竟也有点感受到他笔下描写的那种罗曼蒂克。 “吃!包在师兄身上!” “说话算话啊……” 两人慢慢地走着,左搭一句,右搭一句,却也有来有去的。 吃完夜宵,施海头一次送了米雪回宿舍,也没去理发。 他回了宿舍,打开电脑,敲了大结局那一章。 冷艳小姐姐和男主姐姐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两人携手归隐山林,岁月静好。 男主一个人游历江湖。 在他身后,小麻烦精师妹跟着他。 他痛痛快快地码完,上床倒头就睡,也不去管评论了。 睡了一个饱觉,隔天醒来,天色大晴。 施海揉揉眼睛,打开手机看评论。果不其然,评论去炸翻天,一条一条翻下去。 其中有一楼跟帖最多,“前四百章男主单枪匹马修仙打怪,我以为是个大男主无cp爽文,后来当男主昏迷不行还念叨着他姐姐的名字时,我开始怀疑这是篇姐弟乱lun文,后来女主出现了,各种娘们唧唧的心理,我惊了,原来这是篇披着修真皮的青春疼痛小说! 然后作者开始意识流了,我想失敬失敬,原来这是一本严肃文学著作!结尾这特么居然是……” 楼主一大串省略号,似乎气得说不下去了,自有人回楼替他补上, “最后特么的,原来是一本百合么?” “就是一本百合!沧海大大,我记住你了,我觉得你很有火的潜质!” “哈哈哈男频文里搞百合!我特么真的见了世面,开了眼界,不记住作者也不行!” “一锅乱炖,居然还炖出了一朵清新的百合?这画风清奇得我吓得我手中的小饼干都掉了!” “奈何妹妹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 “《慕海修真录之我姐姐和我心上人百合了》” …… 施海开始还郁闷地看着,翻啊翻,翻到一条评论。 “小师妹好可爱,我想看第二部,沧海大大,男主和小师妹有后续吗?” 施海放下手机,恍惚一刻,突然笑起来。 那就要看以后的故事了。 第92章 她们和好的隔天,是除夕夜。 施辞带了唐啁回家吃饭。丁女士非常热情,施爸爸很温和,施海嘻嘻哈哈地调节气氛,唐啁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吃完饭,还陪着两位大人聊天。 施爸爸三句离不开本行,问唐啁的学业上的一些事情,唐啁乖巧地答了。施爸爸从她的学业开始,聊到翻译和金融的关系,又从笔译和口译讲起,说到各个方面的细小区分…… 施辞几次都打算插嘴想转移话题。 施海早已避开。 唐啁只能乖巧地坐着,丝毫不敢放松。 还是丁女士懂气氛,笑着打哈哈,“小唐啁啊,那你毕业后会回来萳城工作吗” 唐啁一怔,看向了施辞。 施辞也微愣地望了望她。 她们和好是和好了,思念占据了一切的上风,她们只顾温存,很多实际的问题还来不及地沟通。 丁女士意识到自己似乎趟了下雷区,又替她们解围,“哈哈哈哈,没事没事,还早还早,我瓯还年轻……” 施海一脸疑惑不解——关你什么事啊? 唐啁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只有施辞懂她在说什么,暗暗地瞪了她一眼。 吃完饭,丁女士和施爸爸心领神会地没有留她们,施辞开着车和她回了市区的房子。 路灯昏黄,冬夜的天空,有一点浅浅的月牙。 路过萳城有名的湖,这几天气温骤降,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远处的灯火,烟花,给整座城市的春夜造了一场迷离的梦。 施辞停了车没有熄火,两人坐在车里看湖边的夜景。 “有几天的假期,需不需要事先订机票?”驾驶座上的施辞侧脸看唐啁一眼。 唐啁暗自算了算时间,“……七八天吧……可能需要先订机票。” “嗯。”施辞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静了一小会。 关系刚刚缓和,即使两人都对过往心无芥蒂了,可摆在她们之间的还有将来的事情,而对于刚刚和好的恋人,未来的规划和允诺更是重要。 “我……” “啾啾,我希望你毕业后能回来。”施辞看着她的眼睛先说出口。 唐啁眼眶一热,“我也是这样想的。” 施辞眼睛微亮,弯了弯,露出个开心的笑容。她转身握住她的手,“没有你在的萳城,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的房子也这样,我都呆不下去了……所以刚才我在心里想好了,如果你还没想好,我也可以去邶城。” 唐啁抿着笑意,凝视着她,“可是阿姨和叔叔都在这里……” “啾啾,我跟你说过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爸妈他们很喜欢你,所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想你回来,家里人也都这样。” 唐啁默了默,眼眶越发热起来,她咬了下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问。” “如果那天晚上我碰到的不是你,我有那样的经历,你还会喜欢我吗?” 施辞望着她的眼睛,“啾啾,如果我那天晚上遇到的不是你,我有那样的一个夜晚,你会介意吗?” 唐啁怔了怔,两人对视着,施辞的眸光温温柔柔,唐啁摇了摇头,不,是施辞的过去,她不必介意。 施辞温暖的掌心攥着她,“不要认为你的过往难堪,在我心中,你坚强,勇敢,优秀,有我喜欢的一切,啾啾,我是这么想的,那个夜晚是上天给我们制造的缘分,我现在很感激老天爷的安排,我不管别人怎么想……” 这个别人指的就是陈一壹了。唐啁闭了闭眼睛,那晚的难堪,悲愤此刻也有点残存的痛意。 “我当时单身,所做的行为只需要对我自己负责,我愿意向你交代我的过往,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施辞俯头亲了亲她的手。 唐啁忍不住凑过去抱她,施辞把她接住,两人紧紧地抱着。 “我也爱你。”唐啁贴着她的脖颈,鼻尖和表白几乎埋进了她的发间。 “……嗯什么?”施辞的话语中含了笑意,贴紧她的耳朵。 “……”唐啁脸红了。 “再说一次?”施辞几乎要咬上她的耳朵了。 刚才明明很正经的剖析彼此的心声,在允诺彼此的将来,现在一切都淡去,只剩下彼此的声息,温暖的,动人的,暧昧的声息,来自恋人之间的,来自她和施辞之间特有的。 唐啁嘴唇刚刚张开,施辞已经吻了下来。 江边的烟花隐隐,她们缓慢地,深深地接吻。 车子的空间不大,施辞几乎把她揽到怀里,唐啁搂着她的脖子,是她们很自然很熟悉的接吻方式,比以往更加的灼热,更相似把以往的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唔……”唐啁喘息着。她穿得很厚,羽绒服里还有厚毛衣,穿得严严实实,这时全都乱了。 “我们……回家再……”唐啁脸红耳赤,眼角瞥到江边还有不少人。 “嗯……好,盛情难却……”施辞在她耳边笑语,意犹未尽地咬她耳朵。 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咬她的耳朵…… 什么盛情难却嘛? 唐啁又羞又窘地看她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头整理她的衣服,拉了拉被推上去的毛衣。 施辞的眼睛瞥过来一眼,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点。 窗外飞速掠过树影和车灯,偶尔还有点烟花和雪花的影子。今年的新春佳节,她终于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唐啁觉得有点安稳,有点甜,情不自禁再去看施辞。 施辞递过来一点笑意,一只手探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无需言语,如此就已经足够。 施辞把车开到车库,下了车牵着唐啁的手从地下室搭电梯上去。 施辞的手掌温温的,把她牵得紧紧的,唐啁微仰着头看着她,两人唇角都漾着笑,电梯里也没有别人,几乎都要把头靠在一起的时候,“叮”地一声,到了一楼,有人走了进来,她们不得不分开。 “新年快乐。”进来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的手勾着男人,对她们笑着打招呼。 “新年快乐。”施辞也回了句,她没有松开唐啁的手,看了眼他们按的楼层,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的夫妻正恩爱,两人靠得很近,嘻嘻说着笑。 唐啁也抿了下唇,睫毛弯了弯,侧过脸望进施辞的眼睛。 施辞暗暗地用手指挠了下她的手心,唐啁脸热了热,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 她们按了密码进了屋子,灯都没有开,唇已经交缠在一起。 施辞朝前贴着她,唐啁被挤到墙角里,仰着雪白的脖子与她接吻。 黑暗中,气息焦灼着,施辞觉得怀里的她,就是娇柔,细软,雪滑的代名词,她控制不住用唇一寸一寸地探索着她。 某个不经意间,微弱的廊灯光亮起,唐啁长长的睫毛微敛着,那颗泪痣含着晶莹的泪,光照着她,女友情热的模样,真令她着迷。 她黑色的羽绒服敞开着,毛衣被翻得乱糟糟的,牛仔裤勾不住她的细腰,咬着唇颤声在她耳边喃喃,“……可不可以……去卧室……” 施辞把脸埋进她的毛衣领口,颈窝处的脉搏跳得飞快,她呵口热气,唐啁抖得愈发厉害。 施辞眼眸暗下去,哑着嗓子,“……对不起……啾啾,我等不及了……” 唐啁好似动弹不得,慌乱间,廊灯被按灭,黑暗如潮水裹住她们。 “小鸟儿……啾啾……” “……唔,不要那么……快……唔……” 施辞以往觉得自己不是急切之人,而且在那方面很温柔的,只是这个瞬间,她完全把控不住自己,听到唐啁忍不住的吟息还不够,一直到她低低的哭噎才满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施辞发觉唐啁都站不住了,她也有点抱不住她了,地上歪着羽绒服和牛仔裤,她怕唐啁冷,把她笼在怀里,有点愧疚,怜爱地吻了吻她的脸颊,“……还好吗?” 唐啁软在她的怀里,背脊还在微微发抖,脸颊烫着,施辞脸颊有点发热,“……太凶了点?啾啾,是不是不喜欢?” 这时,唐啁勉力抱住她的腰,贴着她脖颈的小脑袋悄悄地摇了摇。 施辞微松了口气,搂着她朝里面走。 打开了地暖和壁灯,视野里漫进来温暖的茶黄色。 唐啁好似更害羞了点,仰起脸颊贴了贴她的脸,施辞心软得厉害,“……啾啾。” 唐啁这才看向她,眼里含了星辰似的,踮踮脚,主动吻向施辞的唇。 施辞与她深吻,满足地发出叹息,唐啁在她唇齿间呢喃,“……施姐姐,姐姐……我好喜欢你……” 施辞深吸一口气,勾住她,解开自己的扣子,“……我们洗澡去。” 洗完澡,两人躲在被窝里,眷恋着彼此的体温。 施辞的怀抱对于唐啁来讲是最温柔最温暖的港湾,也是世间最动人的美景。 唐啁缓缓地,轻轻地吻着她,流连忘返。 施辞却被她弄得痒得不停发笑,唐啁窘得很,真想掩住脸。 “乖啦,”施辞撑着自己,看着在被子里拱成团的唐啁,眼里盛满稠密的笑意,“没关系的。” 唐啁闷闷地在被子里控诉,“你笑我。” “没有,不笑。”施辞勾着唇,忍都忍不住,钻进被子里逗她。 “我更喜欢……”施辞在笑,“你懂的,我喜欢看你。” “……” “小鸟儿,不要生气……” 喁喁细语,渐渐含糊,唐啁喘息起来,渐渐被淹没。 “……你教我……” “唔,叫姐姐就教你……” “……不叫。” “……我也有办法的,小鸟儿……” 一夜甜蜜好眠,隔天是一年之计的春天,也是新年的第一天,春风拂过迎春花,微微的春雨带着翠绿的香气。 她们睡得很香甜,并没有早起,呼吸掠过彼此的面颊,温柔地就像春天的风。 她们和好后,开始了异地恋。 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频繁,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忙起来一月都见不了一次,幸好唐啁还是学生,还有暑寒假。 第二年的春节,唐啁仍旧跟着施辞回家过年。 丁女士在旁暗暗细细观察,心中笃定了一件事——这两人的关系很稳定。 她放心之余,暗自窃喜。 吃饭的时候有意地露出了一点马脚,试探一下两个人的口风。 唐啁还没察觉什么,施辞已经斜眼看过来,“丁女士,啾啾还在上学呢。” 咳咳,也对也对,说起来,唐啁才跟施海差不多大。 施海在一旁对唐啁笑,“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名字就好啦。” “是呢,我也不想叫你姐,”施海松一口气,扬声问:“妈,你今年有没有包饺子,我想吃饺子。” 南方过年并没有吃饺子的习俗,不过在施家,通常美食第一,习俗第二。 丁女士快十二点的时候,下了饺子,韭菜猪肉馅和香菇虾仁馅的,一家人捧着碗,吃得非常开心。 施海吃得太美了,有点忘形,那句俗气的俚语脱口而出,“哎,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他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急忙住了嘴。 可已经迟了,被施辞逮住了揍。 丁女士和施爸爸:“……” 唐啁揉揉额头:“……” 施辞和唐啁仍然住在市区的房子,丁女士会让她们回家吃饭,做了很多好吃的给唐啁吃,每次都拉着她说话,久而久之,施辞觉得她煞风景,找借口不回了。 丁女士想让唐啁叫她妈咪的计划,都还没开始,就被施辞断了后路。 她深吸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词,“来日方长,我还年轻,不要心浮气躁。换个方式,各个击破……” 唐啁回来度假,作息也一如既往的正常,施辞也不是赖床之人,每日清早,施辞在室内锻炼,唐啁并不爱运动,在她的建议之下,也会戴着耳机锻炼听力,做些简单的拉伸。 整个假期,两人会各自忙一些自己的事情,或者出门散步,购物,用餐,看话剧或者电影。 两人很少有分歧,也不会吵架。经过之前长时间的分别,她们更加懂得如何与彼此相处。 元宵节,两人都不想出门,在家里简单地煮中餐吃,先炖好了鸡汤,热气滚滚地放入丁女士包好的云吞,上桌之前加一点香醋和切好的青葱。 鲜美无比。 两人吃完,检查冰箱,商量好晚上吃烤羊排,搭一点小红萝卜和小番茄。 唐啁翻出一盒香草和巧克力双味冰激凌,拿了勺子和施辞分享。 施辞在心中叹气,有了唐啁之后,她的体重已经达到了历史新高——果真甜蜜的负担。 唐啁挖着冰激凌吃,想起丁女士给她讲的施辞小时候的趣事。 她眨了下眼,翻开手机,扬起了笑容。 施辞突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唐啁看一眼手机,再看一眼她,那眼神是少有的调笑。 施辞凑过去看,惊得差点要晕厥。 一张照片,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胖嘟嘟的脸颊如红润的苹果,她穿着鹅黄色短袖搭一件绿色的小裙子,衣服前襟有一只卡通熊,那熊被她圆鼓鼓的肚子撑出了3d的效果。 “这……”施辞强自镇定,“谁呀?” 唐啁歪头看她,“肥妹仔呀。” 施辞面部表情僵硬了许久,“……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前几天阿姨拿给我看的,”唐啁认认真真道,“这么珍贵的照片,阿姨那里只有一张,没有底片了,所以我只能拍下来。” 施辞:“……” 唐啁:“这只小熊超级可爱的,哈哈哈哈。”她少有的大笑,眉眼弯弯。 施辞别过脸去,不理她,也不发表意见。 唐啁说:“听说你小时候很好养啊,都不挑食,尤其爱吃水果,在街上看到水果店就会钻进去,最爱吃葡萄,抓一把就走,阿姨在后面给钱都还不及顾你……” 唐啁顿了顿,丁女士讲故事特别生动,她几乎可以看到那个可爱无比的小女孩迈着一对小短腿,小嘴里塞着葡萄,在前面哒哒哒地跑着,丁女士在后面追着喊,“宝宝,bb,等等妈咪,妈咪先给钱,不要跑那么快……那个葡萄还没洗……” 唐啁又笑出声来。 施辞脸色有点黑,“……把照片删了。” “不删。”唐啁说,自顾自地吃冰激凌。 施辞抿了下唇,好长一刻不说话。 唐啁偷瞄她一眼,施辞低着眉,红唇微微抿着,眼睛似有若无地撩过来一眼。 唐啁微微一愣,这一眼竟然有点委屈兮兮的感觉,她有点心软,又有点想笑。 施辞撇开眼睛,唇瓣撅了撅,感觉更委屈了。 唐啁坐到她身边,把脸挨近她肩膀,“……生气啦?” 施辞还是不说话。 她们在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招进来,施辞的睫毛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唐啁细声在她耳边说:“可我觉得你小时候好可爱啊,我舍不得删,”她勾住施辞的腰肢,“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好不好?” 柔柔的声息痒着施辞的耳朵,施辞微微侧过来。 “我把那张照片从阿姨那里拿过来了,从今以后,除了我,就没有人能看到肥妹仔的小时候照片啦。” 施辞闻言惊讶地转过脸来,“真的?你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丁女士的杀手锏,她怎么会轻易拱手给人? 看来自己可以叫她肥妹仔。 唐啁笑盈盈地点点头,“我估计还有别的照片,我会慢慢都要过来的。” 施辞眨了下眼,笑容漾起来,搂住她,“你可真是太棒了,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唐啁仿佛有点害羞,含糊道:“我有自己的办法啦。” “嗯?”施辞笑,“什么办法?” 唐啁脸颊漫过一点红晕,“我要叫阿姨妈咪,她才会给我。” 施辞的心跳陡然加快,居然也有点害臊的心理,她咳一声,“嗯。” 两人静了好几秒,抱着彼此,视线却没有交汇,等到交汇的时候,两人都笑起来,拥在一起接吻。 施辞在唐啁研究生的第三年,从施副教授正式变成了施教授,自己的两篇研究被《sicence》收录,成为了业界里声名鹊起的青年学者。 唐啁研究生毕业时,她们去了日本北海道,在洁白浪漫的雪地里,施辞给她戴上了戒指。 两人的戒指是白金的,简单的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内里刻着她们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施辞的是——ts,而唐啁的是——st。 对方都在自己的名字缩写前面。 她们牵着手在日本接街道上走着,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呵着白气,树枝碎落雪花,彼此只有对方的笑颜。 唐啁的手塞在施辞的衣兜里,被她握着走着。 施辞侧过来对她柔声说:“等回国你带我去见见你爸妈吧,还有你舅舅。” 唐啁看着她,眼底微湿,点点头。 异国他乡的街道,霓虹与雪夜缠绵起来,蜿蜒成浪漫的灯海。 她们在灯海之下走着,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唐啁毕业后,顺利进了萳城有名的外企工作,正式在萳城定居。丁女士就开始了密谋。 周末,她带着施辞和唐啁去商场逛,路过儿童区,研究起了婴儿车,连声称赞,“现在的婴儿车也太高科技了,有高景观车,能防震,还方便和孩子交流,还有一种伞车,特别轻,容易折叠,能带上飞机,太好了。” 这已经不能算暗示了。 施辞笑眯眯,“我去问问有没有老年版的,给您买一台?” 丁女士:“……”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有天丁女士问唐啁,“小啁啊,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唐啁老实回答,“都可以啊。” 丁女士来了兴趣,“哎,是不是,男女都好,男孩子调皮点,女孩子乖巧点……” 施辞:“丁女士,都21世纪了,你这什么刻板印象啊? 丁女士:“我就是这么一说,孩子都可爱的啊。” 施辞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您年纪太大了,我觉得不太可能生了……” 施海在一旁赞同地点头,“老蚌难生珠,老树不发芽……” 丁女士还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大怒,“当然不是我!我是说你们两个!没大没小,想要挨揍是不是?” 没正行的两姐弟哈哈笑。 丁女士干脆挑明,“施辞,你说吧,你们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 施辞冷哼一声,“没想过。” 唐啁有点为难,“我工作挺忙的。” 施辞拉着她就走,“别理她。” 丁女士气死了,眼尾瞥到偷偷溜走的施海,怒喝,“施海,你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施海跑得比飞得还快,“……我听完了。” 原地只剩悲从中来的丁女士。 布丁前年成功找到了喜欢的小母狗,生了一窝狗崽崽,丁女士与“亲家”分着养,这时她只好去找布丁和他崽崽,只有她的狗儿子和狗孙崽们能安慰她了。 丁女士心灰意冷了好几天,朋友圈的后背年轻人与她聊天,教给她一种新型的记录生活的方式——vlog。 丁女士戴着老花镜,在网上查来查去,发觉还挺有趣的。 她早前当旅行记者,拍照摄影对她来说不是问题,也是闲着无聊,就拿起了相机拍了一些日常。 丁女士的日常比年轻人更有规律。起床洗漱完拉着狗崽崽们晨跑,回家,做早饭,与施爸爸吃早饭,施爸爸去大学,她清洁屋子,与狗崽们玩,浇花,种菜,自己做中饭,午睡半小时后,她的老年闺蜜团就会过来串门,有的带书,有的带毛线团,有的带孙子孙女,热热闹闹地聚一起聊天,有时看电视剧,有时学唱歌,有时边吃边做点心…… 到了傍晚,她就开始做饭,等施爸爸一起吃完晚饭,两人拉着狗出去散步。 丁女士一开始只是拍短视频,她会一点简单的剪辑,一开始也只是发自己的朋友圈。 没过多久,施海吃不消了,看见了就必须点赞,他又没施辞的胆子去屏蔽丁女士,他转转眼珠子,给丁女士开了微博,教她把视频拍长,上传到微博。 施海把她的原材料剪辑,做后期,叫她怎么用滤镜,然后给她买了个推广,给她运行了几周,丁女士的微博有了热度,她有了新鲜感,更加有了兴趣了,他再给她报了个剪辑的课程,心想让丁女士忙去吧,反正不骚扰他们姐弟就行了。 老实说,他都没想到丁女士能火。 等过了半年,丁女士已经变成了微博知名百万博主。 施海他们后来去看丁女士的视频,才明白她为什么火。 视频真的拍得不错,又有美食又有萌宠,丁女士口才又了得,老江湖了,很少露脸,但是一口爽朗响亮的普通话,语速是合适的快速,还有很多地方的方言,聊个天就很有意思,她又不接广告,铁粉真的很多,每期的弹幕都密密麻麻一大片。 有粉丝在弹幕问她拍视频辛不辛苦,羡慕她的生活井井有条,有什么心愿之类,还夸她把狗狗得养得很好,自称是狗奶奶好好笑。 丁女士在下一期的视频回答,她退休后闲着没事情做,其实拍视频就是消遣时间。 接着她叹气,说她也不想当狗奶奶,她真的想当奶奶,无奈孩子们不争气,说到动情处都哽咽了。 弹幕静了一会儿,接着密密麻麻的一大堆掠过,“奶奶,不要伤心,看看我,我不介意你养我哈哈哈……” “哈哈哈,奶奶不哭,奶奶站起来继续撸狗!我们也给你撸!我们也可以叫你奶奶!” “奶奶真可爱。太爱奶奶了!奶奶比心心!” 丁女士哈哈大笑,“乖崽崽们!”” 唐啁和施辞一直都没有动静,也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起孩子的事情,施爸爸也没提,好似全家就她一个人在担心,渐渐地,丁女士就死心了。 正当施海压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在唐啁毕业的第五年,她和施辞终于打算要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