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汉魂》 读前说明 开头先感谢岭南汉服协会同袍阿渊渊提供的封面,青山飞鸟,一脉好景,十分感谢。 正文: 本君起点老书虫一枚,平日脑洞太大,经常胡思乱想,不写不安心。从初中开始玩玩闹闹地提笔到现在就要大学毕业了,开头写了不少,完本的一本也无。这次下了个决心,开始在点娘连载。 其实以前也拿另一个笔名发过,在前段时间的大风波中那本书404了,就当重新开始。 因为形成了使用起点客户端的习惯,所以很多自己都受不了的笔误,要在上传之后重新用app看了才知道要改。 所以也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如果作者改了章节内容,点娘客户端是不会自动更新的,要手动打开目录长按那一章重新下载,方才能看到。 跟我们不小心订阅了大神的防盗版章节,要重新下载一个意思。 在这里向大家说明一下,帮自己的拙笔掩饰掩饰。 本书创作出自兴趣以及坚持还有理想加上信念甚至人生,所以不会进宫。 在这里我就听取我那生死弟兄的意见,不轻易给自己立flag了,哈哈。 最后各种求点击收藏推荐,谢谢大家。 明尘于2016.4.13 【已签,放心收藏】 阑珊汉魂0.1版修改中 如题,经过各方意见,本君也觉得写得有点烂的情况下,今天开始从第一卷第一章开始小改,减少一些场景变换,把叙事方式变得正常一些,时代背景如果有灵感的话,也会补充一点。 都怪当初落笔的时候脑洞跳跃太快,才造成如今这个情况,为了照顾大家的阅读流畅度,不得不改了。 顺道感谢一下同袍苏谪的打赏,十分感谢。 0.1版已发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毕业季回校请假几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更新说明 改了下大纲,所以正在剔除前文里面的电子产品元素,感觉这个世界的构造加上电子产品有点毒。所以更新缓慢,我想我可能会把前文捋过一遍再重新更新。今天病了,挺麻烦的。 2016.11.4 第一章 卖艺少年 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正是夏日好景色。 此时距离神州立国已有五十个年头,天下承平,百姓安乐,直趋《礼记》中大道既隐后的小康之世。 我们的故事,就从南越郡郡治任嚣城城中一条普通的街道开始。 任嚣城是神州排行第三的大城,虽然人口众多,可武林却很小,不过寥寥一门一派一府。一门叫做青莲门,一派唤作清虚派。那一府,却是个吃皇粮的官家,所辖遍布神州,人称武侯府。 任嚣城管辖严苛,平日里也很难见到些什么武林豪士,江湖散人。倘若街上有什么耍枪棒卖艺的杂耍,都会引来一大群人围观。 龙潭湖畔,伴湖道。 川流不息的官道旁,一片闲置的空地,一群行人围了一个圈。 一名少年正在圈中舞剑,时不时挽起的连环剑花引来观众阵阵喝彩。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束发成辫,可惜的是用黑布蒙住了下半边脸,让人看不完全。他的剑招演练起来时而行云流水,舒展大方,时而风起云涌,雷厉风行。恍惚中,颇有几分青莲门青莲剑法的影子。 一路剑罢,少年从路边花坛里拿出了一个包裹,摊在地上,又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碗。开口道:“小弟游历四方,没什么惊人的本事,只有这么几招剑法使得上眼。现在在这里贩卖些师门传下的跌打膏药,如果不用膏药的,也希望各位恩官看在江湖觅食不易的份上,赏赐些个银两钱币。” 一圈下来,碗中时不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开门大吉,这几天的饭钱看来有了,少年心中暗喜。 就在这时,只听人群中突兀地响起了几声冷笑,还没等他抬头寻觅是谁,一群看客中的“人精”就嗖地散开了。 苦也。 少年眸上的刚正眉顿时皱成一团,来者三人,穿得很随意,可手上都拿着一把青鞘的莲纹剑,正是青莲门弟子。他妄自动用别家武艺卖艺,说来也是他理亏。且看看他们想如何。 心中思定,少年顿时换上了一副满怀歉意的眼神,一边退后几步收拾东西,一边道:“原来是青莲门的高足大驾光临,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一举一动都透着名门弟子的英姿,久仰久仰。” “呵,溜须拍马对我们可不顶用,要想聊天,先把蒙面布摘了再说。” 热脸贴了冷屁股,少年也不恼,嘿嘿一笑,把刚刚收好的包裹放置一边,一手拉下黑布,抱拳道:“玄鸣见过三位侠友。” 只见青莲门人草草回了个礼,当中一人又道:“原来是池前辈的高徒,怎么,玄鸣侠友是觉得自家剑法逊色于我们青莲剑法,于是随便偷学了个大概,就欢喜得上街卖弄是么?”语气平平,遍布嘲讽。 玄鸣干笑,压下胸中的怒意,回道:“让诸位侠友见笑了,那日交流会后,鸣见猎心喜,因此自己琢磨了几招,倒也不是有意冒犯。”他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不动弹,但对方贬低他师门武学,因此他说话变得干巴巴地,有从牙缝间挤出来的趋向。 谁知他不提交流会还好,一提起这茬,就好像踩着了青莲门人的尾巴,争先跳起。 “好好好,你果然是来打架的。” “交流会上玄阳已出尽风头,却还要对我们杨师兄极尽嘲讽,你居然还敢提起这茬,多说无益!” “兄债弟偿!” 锵一声,长剑出鞘。 玄鸣顿时睁大了双眼,什么情况?这么快动家伙,这局面发展不至于吧?二师兄回来不是说交流会上大家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相见恨晚,深有所获么? 呜,难道又被他坑了?玄鸣心里一阵哀嚎。 此时玄阳正提着一葫芦酒从酒肆浪荡而归,连打几个喷嚏的他自顾自笑道:“想必又是哪位女侠在人前唠叨我了。” 三叶青莲缓缓绽开,一股淡淡的莲香夹杂着杀意飘来。玄鸣摸摸鼻子,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前这三个疯子,居然想动真格的,这样子,还单纯叫打架?二师兄,你到底惹了些什么仇跟什么怨? 丹田里的清虚诀运转到极致,玄鸣反手握剑立在身前,真气弥漫处,隐现太极图。 “三才莲香阵·裹子。” 莲叶如刃,剑起裹香。一朵庞大的三叶青莲把玄鸣紧紧裹在其中,封住了四方八面。 “无我剑——” 此剑无我,彼剑亦无我。无我有我,俱在剑中。 玄鸣吐招长啸,场面瞬间变换。只见四道人影就此交织成一团剑光,当中时不时地传出几声铮响。 一边是诚心杀人,骤然出手,一边是仓促相斗,不知所为。光是两剑相交时的剑势,玄鸣就已处在下风,何况是以一敌三乎? 交手数刻后,三道剑光如青莲出淤泥般升起,却迟迟不坠。待到阵中徒然多了丝丝浊意,剑重携泥!正是青莲剑法中的杀绝莲起泥落。 玄鸣便在此时,感到了一阵心悸。不妙,三才莲香阵的杀意骤然浓烈,这三个青莲门的疯子是真的打算送我去见阎王? —————————————————— “师父,为何我们学习的剑法,要叫做残篇?”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天下闻名的大派,清虚派的一切,只不过是这个大派的分支罢了。” “那这个大派的名字叫做什么?” “叫做······什么?” 耳边传来师父的自语,回头看去,只见那俏丽的脸上,满是追忆。而轻微的摇头,只透着三个字——不可说。 不可说,不是不能说,在自己偶然看见那一招剑法后,师父吐出了四个字:“天地无极。”吐气如兰,却声重千斤。 那时候的自己整个身心都沉入到了对这一招的思索中,师父再说了什么,似是听不到了。 —————————————————— 天地无极。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剑法,配得上天地二字?又是怎样的大派,用得起以天地为名的剑法? 此刻身陷这个莫名其妙的杀阵,若是就此亡于对手,传出江湖,岂不是贻笑大方?至于二师兄会不会痛苦一辈子,他最好痛苦一辈子。 “啐,本道爷的勾魂马面,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一声怒喝,平地惊雷,撕裂了阵中莲香。一个半人大小的蓝白太极,从丹田,经由左掌,取剑脊为心,螺旋升起,直迎着三道青莲剑光而去。 “天地无极!” “天地清浊,合为无极。”玄鸣轻轻一吐,一推,太极图就如同江中浮木,波浪滔天中,沉浮如初。阴阳鱼转得飞快,死死扛住了青莲弟子的三把“重剑”。只是以一敌三,逆风势起,沉重的压力使得他身上的道袍就如淤泥怒卷,动如流水。 “住手!” “住手!” 两道剑光骤然交织而下,生生割断了正在胶着的太极与青莲。 第二章 族衣为何 清风枝叶上,山鸟已栖来。 任嚣城龙潭湖畔,一片茂密的竹林中,玄鸣默不作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两位女子身后。 林中小道,曲径通幽。 不多时,一间木屋出现在三人面前。 “哼,一派胡言。” 还未走近,只见一份周刊就被坐在石椅上的一名妙龄道姑狠狠掷于地上。 “这又是怎么了?”三人中最前头的那名女子走快几步,关切地问道。 左右无人,玄鸣小心地走上前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周刊,递给了问话的那名女子,道:“大师姐。” 周刊由武林上消息最为灵通的天涯坛刊印,翻开也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江湖八卦,怎么也找不到惹恼妙龄道姑的地方。 “哎,玄朝师姐,玄鸣师兄,你们回来了?” “兰歌师姐也来了?快坐快坐。” 此时,小师妹玄凤从屋内端了一个茶案出来,刚好打破了这些许寂静。 “兰歌来了?都坐吧。”道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若不是眼角的鱼尾纹,任谁都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妙龄女子,居然就是玄鸣等人的师父,青莲门弟子口中的前辈——池祈。 行礼过后,众人坐下,独玄鸣仍旧站着。池祈勉强一笑,打量着他道:“徒儿,你脸色发青,真气有缺,衣缘带口。又遇什么事了?” 玄鸣从腰后解下布条,双手举到胸前,只见一把断开两半的龙泉长剑正静静躺在袋中。 “哦?” —————————————————— 两道剑光交织而下,生生打破了一图三莲的平衡。 玄鸣压力尽去,倒退几步,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他转头一看,只见本来人去街空的伴湖道,此时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年方及笄,明目皓齿,腰间缠着一把半出鞘的蛇皮软剑,正是自己的同门大师姐玄朝。 他刚想打招呼,就听走在玄朝身边的青莲门师姐兰歌急切地喝声:“小心!” 小心?争斗都被喝止了,话还没说呢,还要小心什么? 眼中余光一闪,玄鸣来不及转头,仓促地立剑一格。 铮—— 一股大力沿剑身传来,让他几握不住剑。心里的骂声还未出口,眼角白光又是一闪。 铮—— 铮—— 不同的人,相同的招式,相同的部位,玄鸣被斩得连退数步,长剑发出一声不甘的长鸣,断为两节。 断了? 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难以置信,这把‘鸣剑’的确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可也出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龙泉剑庄,陪伴他有好几个年头了。见证着他从拜入师门到如今的江湖点滴,如今竟断于这种场合,玄鸣不由得平生出了阵阵怨气。 “你们并不是我青莲弟子,你们是什么人?” 只是他还没发飙,与玄朝同行的青莲门师姐兰歌喝问,就把他弄糊涂了,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那三人至死都没有说为什么。按照事后兰歌师姐的说法,二师兄说的是“大实话”,交流会氛围的确很好。既然如此,可以肯定这三人其中一个目的,必然是挑拨青莲门与清虚派的关系。可惜阴差阳错,碰上玄朝与兰歌同游归来,阴谋刚实施就被掐断。 等现场善后被循声而来的武侯府弟子墨宇接手,玄鸣便跟随着玄朝回到了龙潭湖畔。 —————————————————— “哦?徒儿,那三人斩你的最后一刀,你可曾看清楚了?” 玄鸣抬头看了池祈一眼,有些奇怪,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师父,那三人用的是剑。” 池祈闻言怒哼一声,从石桌上拿起另一份周刊,扔在玄鸣身上,道:“枉你跑江湖杂耍卖艺多年,连别人用的是刀法还是剑法都分不清么?”周刊打中布袋,半截断剑叮地掉在地上,就好像在玄鸣糊糊涂涂的脑袋扔进了一颗石子。 玄凤见状连忙放下茶案,走到池祈身后,轻轻垂着她背劝道:“师父父,别生气,师兄只是骤然剑断,心神不守闹的。” 趁着小师妹替他说话的功夫,玄鸣脑袋转了几转,方才发现不对来。他在断剑的打击下脑袋的确迷糊了,用刀用剑用得着提醒师父? 他定了定神,仔细回忆起了今天的那“三刀”,在他松懈下来的时候,对方三人却都同时收剑于腰,每人一斩,剑利且重,让他几握不住剑柄。凡此种种,都像极了池祈说过的一个流派,于是他试探着回道:“师父,今天这三人,像是云流会的路子。” 池祈满意的点点头:“还没蠢到家,这三个人打的是一刀断剑断人的主意,可惜太小看你手中的‘鸣剑’,也太小看你了。至于此剑,寿已终,断了就断了吧,稍后你把它置于师门剑冢便是。” “诺。” 这事便揭过,玄鸣俯身拾起地上的断剑重新包好,没有与池祈玄朝等人同桌,而是坐在了另一侧的青石上。 “哦?这一期的天涯周刊居然变成了舌枪唇剑的辩论赛合集?看上去是被这段时间的唐装热刺激出来的呢。” “汉人无能无耻,连自己的民族服装都不会制作,随便改了个前朝马褂,牵扯唐人街的名号,就叫唐装。” 无视了自家师弟的玄朝自顾自地翻着周刊,此时刚好翻阅到这一册,她自言自语道。看着这篇多是对汉人嘲讽与漫骂的文章,她猜她应该知道自家师父生气的缘由了。 又扫了扫落款,玄朝轻启兰唇,笑道:“师父,这些海外的蛮子巴不得我神州天天大乱,他们好趁火打劫呢。您就别跟他们置气了,犯不上。这天涯坛也是,无论什么杂七杂八的都往上载。” “我看看,我看看。” 池祈还没回答,小师妹玄凤就蹦到了玄朝身边,睁大眼睛直往周刊上瞅。 “骂得好,骂得好,”她连蹦两下,跳到了兰歌的身边,笑嘻嘻地继续道,“我早说唐装不会是汉人的民族服装嘛,外面流行个什么劲,让他们去想象李白杜甫穿成蜈蚣的样子?” 青莲门延续的正是青莲居士李白的香火,见玄凤打趣自家祖师的名讳,兰歌也不恼,微微一笑,伸出两根玉指弹了弹她的小额头。 小玄凤顿时夸张地捂着额头喊疼,引得向来少有笑颜的师父池祈也抿了抿嘴。 唐装不是汉人的衣服,那汉人的衣服,又是什么样子的? 第三章 取剑之行 那一日师门的插曲并没有被玄鸣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师父少女心发作的又一件事例而已。至于汉人的民族服装是什么?跟他关系也不大,毕竟他现在穿着的,一直是师门的清虚问道袍。前朝马褂制成的唐装,那是什么?能吃么? 过了四五日,又到了回师门聆听教诲的日子。玄鸣早早起床,在空地里打了一趟长拳后,往龙潭湖走去。这几日无剑在手,浑身不自在呢,师父上次说前剑寿已终,言下之意应该就是会有一把新剑。剑啊,你如今身在何方? 等脚下竹筏靠近了湖中小岛,玄鸣迫不及待地一个纵跃跳了上去。龙潭岛上,师门众人早已来到。不说话的时候一张脸冷如寒霜的大师姐玄朝,躺在青石上拿着葫芦滴酒玩的二师兄玄阳,草丛中逗弄着手掌心蝴蝶的小师妹玄凤,当然,还有一天到晚捧着天涯周刊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师父池祈。再加上跑江湖卖艺自诩供养整个门派零用的玄鸣,清虚派,人齐。 玄凤伸出手指做了个鬼脸,笑道:“迟到大王玄鸣师兄!” 看看日晷,玄鸣无奈地耸耸肩,似乎迟到了半刻钟的样子,明明早起床了的。 等玄鸣挑了块青石坐下,池祈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既然鸣儿也到了,就按照刚刚商量的办吧。” 按照刚刚商量的办吧,你们又背着我商量了啥,我只是迟到了半刻钟啊,玄鸣感觉自己一大早就感受到了师门满满的恶意。 “鸣儿,你过来,”池祈从桌面上拿起两个信封,递给了他,“一封书信,一封定金,送给龙泉剑庄的叶杨庄主。” 又是前往龙泉剑庄订剑取剑的任务是么,看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玄鸣把两封信贴身放好,道了一声:“诺。” “票师兄我已经帮你买好了,接着。”此时,玄阳舔了舔嘴角滴偏的酒,扔了个手机过来。 手机,这东西他以前也有呢,拜入师门后就把它卖了,不然那低头依赖症可没这么容易好,玄鸣无意摸了摸自己的颈椎。随后打开短信记下取票码,把手机扔回给了玄阳。 “师弟,你坐火车跑上千里地都不带着这个?” “免了师兄,我自制力不好,万一刷刷刷刷到连早课都忘了做,乐子就大了。师父,师姐,徒儿这就上路。” “去吧。” “诺。” 看着玄鸣几个纵跃跳到竹筏上,随后往岸边飘去。池祈赞道:“还是鸣儿听话,明知道被你们坑了,却还一声不吭地说去就去。” “就是就是,三师兄最听话了,哪像二师兄。”玄凤朝玄阳吐了吐舌头。 就连师姐玄朝都别有深意地看了玄阳一眼。 玄阳一脸生无可恋地站起来举起双手,道:“行行行,是我懒才提议迟到的人去行了吧。岛上阳气不足,走了走了,我去送送师弟。”说完一揖到底,飘然而去。 小师妹嘟着嘴,对池祈说道:“师父父,二师兄他在嫌弃我们。” 池祈笑道:“小丫头跟你二师兄生什么气,快过来,为师给你们看看这天涯周刊上新登的这篇文章。” “《失落的文明——汉族民族服饰》?师父父,您最近关注的都是这方面的东西呢。汉服?这名字我喜欢。”玄凤轻轻吹走了手上的蝴蝶,瞅了两瞅道。 “华夏血脉?这人的署名倒挺有意思的。可惜这篇文章有点粗糙,不过贵在新颖。师父你看,照他所说,我们这道袍,或许也可分入汉服一类。”玄朝抬起玉指,指着文中段落道。 【华夏血脉发表的文章《失落的文明——汉族民族服饰》,是当代第一次以“汉民族服饰”为主题(在意义上有别于“古装”、“中国历代服饰”等考据文献),以图文并茂的形式,详细介绍了汉民族服饰的起源、特性和剃发易服历史。】 师门陷入了对汉服的讨论中,当然,这一切玄鸣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知道汉服这两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在将来又会给他带来多少改变。 玄鸣此时已坐在了任嚣城直达会稽郡括苍城的火车上,正对着对坐的一名光头壮汉发呆。 “阿弥陀佛,这位道友,有什么事么?” 口喧佛号,手持佛珠,为什么还要带个墨镜?玄鸣咧咧嘴,作揖道:“无上天尊,光头,你坐个火车不该抱着本金刚经什么的么,现在捧着本天涯周刊就算了,还直往娱乐版翻个什么劲。本道实在有点看不过眼。” 佛道之争由来已久,现在虽然销声匿迹了,但是互相吐槽也是常有的事。于是玄鸣与对坐的和尚碰面,招呼还没打,有色眼镜就先带上了,直往对方鸡蛋里挑骨头,化身吐槽侠。 却见和尚不慌不忙捋起袖子,从座下拿出了两个易拉罐,用打趣的目光看着玄鸣道:“道友又怎么没有抱着本道德经?”两人相视了一会,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笑罢,玄鸣正色着抱拳道:“清虚派,玄鸣。” “武侯府,寻天。” 如此便算认识了,寻天把易拉罐放到桌上,推了其中一罐给玄鸣,道:“我以前是俗家弟子,带发修行,下山后就不必持戒了。现在在武侯府挂职当个闲人,带着佛珠剃了光头只是为了提醒自己红尘历练,切莫忘本。” 拉开拉环,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玄鸣品了一口,只觉入口香绵、略带甜味。他问道:“临风竹叶满,湛月桂香浮?” 寻天点点头,道:“竹叶青,自家酿的。” “我们清虚派只是千年前的大派余脉,虽然人人身着道袍,不过师父却从来不教道学,也不说为什么。把我们每个人的武功领入门后,就放养了。所以现在,你是前和尚,我是假道士。”玄鸣话未完,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尽是说些武林轶事,明明是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弄得是好像多年至交好友一般。 第四章 括苍龙泉 日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 一夜过去,车已停在了会稽括苍,接下来就是徒步的行程了。玄鸣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寻天道:“寻天兄,你真的闲到要与我同行么?” “去哪都是去,就跟你一道去天下闻名的龙泉剑庄参观参观。我们这些挂职武侯府的人,都是些到处跑江湖的闲人,所以不用奇怪。” “那走吧,脚程快的话还能递个早帖。” 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龙泉剑庄,坐落于括苍城郊龙泉山脚,来由能上溯到春秋战国,以铸剑之术闻名天下。行走江湖的少年郎,莫不以拥有一把龙泉剑为荣。 神州有剑冢,剑冢在龙泉。传说龙泉祖师欧冶子曾留下一个祖训,每改朝换代后,龙泉弟子需把前朝所铸名剑置于剑冢,以镇神州气运,佑天下百姓。至于这百兵之君的长铗怎么镇压国运福佑万民,就不是玄鸣这个江湖小虾米能够了解的了。 行了六七里地,离远就见到了一大片竹林,林中有溪,踏过溪上寻剑桥,便进入了龙泉剑庄的地界。此时望去竹林上空颇多惊鸟乱飞,玄鸣二人心中疑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还没入林,林中即传来阵阵呼喊喝骂,时而夹杂兵刃相交的碰撞声。明白了倒也不着急了,玄鸣放慢脚步,打趣寻天道:“竟然刚好有人来龙泉剑庄闹事。寻天兄,这事应该归武侯府管吧,你这个武侯府闲人闲到随便跑都能碰到案子,还真够闲的。”倒也不容他不感到奇怪,因为龙泉剑唯有龙泉铸,江湖中人一般见到龙泉弟子,都会卖几分薄面,结个善缘。更毋论交恶了。 寻天也不对自己的恰逢其会说些什么,反而提气一跃,几步迈入了战团。一双罗汉臂进退有据,虽是赤手空拳,也登时敌住了两人。 走近,两拨人的身影越发清楚,一拨人身着黄白风衣,想来就是龙泉弟子,另一拨衣着杂乱的就是来闹事的了。 见双方堪堪敌住,暂时没有伤亡,玄鸣无剑在手,也懒得发扬些什么路见不平的江湖义气,单单在旁边掠阵。 “左首第三,右侧。” 顾立本是括苍城里的孤儿,凭着一身想象力刁钻的匕首功夫,在括苍城的小江湖中也颇有名气。这日他在黑市接到了一个大单子,有人出金聘请他前来龙泉“探探武功”。这份单子是由城里有名的黑手中介介绍的,他登时就了解了大半,这次过来,听主顾说流血越多奖励越丰厚,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么?想到拿赏时的情景,顾立不由得两眼发光。 “左首第二,左侧。” 只是现在的情况着实让他有点恼火,先是不知道哪来的光头多管闲事,打乱了他的“杀人节奏”。再是又来一个道袍少年,每每在他杀招骤起时出声呼喝,声音大是不大,可也让他做了无用功。 “左首第······” “小子你够了!!” 一声大喝声嘶力竭,倒吸引了不少目光。顾立趁机脱开战团,朝玄鸣直扑而去:“哪来的小牛鼻子,敢坏你顾大爷的好事!”由不得他不怒,眼看场上的第一滴血就要出现在他手中,屡屡被此人多管闲事地打断,反正要杀人,干脆先杀了你! 玄鸣能站在一边洞观全局,又怎不会留意着此人的动作,当下不慌不忙地一跃而起,折下了三尺毛竹。欺负顾立匕首短,先发制人地直点他身上大穴,竹尖所指,正是师门所授的“清虚无术”。虽同为清虚残篇之一,却是一招以剑打穴的功夫。 清虚派现在虽然名声不显,终究还是保留着几分大派余风,玄鸣举手投足间,可比顾立刚刚阵中偷偷摸摸的野狐禅要好看多了。 顾立生性自负,眼界不高,江湖摸滚爬打那么些年,还是识得的。常言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没有确定玄鸣来历之前,他小心地出手试探拆解,免得阴沟里翻船,被同行宣扬他输给一个舞象少年,以后生意可不好接。 见顾立缩手缩脚,正合玄鸣心意,他折枝为剑,未尝没有唬人的心思。 此时顾立手持匕首却偏重守势,玄鸣当然是大占上风,一套新近学成的青莲剑法在他手中,颇有几分前人风骨。正得意间,却听耳边似有人在说道:“错了错了。” 错了?玄鸣看看四周,他跟顾立一开始交手就在边缘,此时在他几次翻转腾跃后,距离寻剑桥更是有一段距离。他听师父说过江湖中有一门传音入密的功夫,难道是有前辈路过指点自己? 于是他试探着问道:“什么错了?” “什么错了?大错特错!” 这下又不是传音而来的了,顾立明显听到,动作有一个停滞。 只听耳边嗖嗖两声,不知从何处飞来两根枯竹,一前一后打在顾立身上,点了他身上大穴。 “小子,你过来。” 玄鸣闻言撇下顾立不管,循着声音一步步走去,不多时就来到了溪边。只见溪边青石上,有点点泪竹破石而出。竹下有耋耄,正倚石休憩。耋耄黄袍白须,脸如金纸,神色怡然,正上下打量着玄鸣。 料来就是眼前之人给自己传音入密,玄鸣急忙走前去,躬身抱拳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斗胆请问前辈名号。” 老人听见这话,摆摆手道:“老夫姓叶,底下那些不成器的,都唤我作叶老。小子你且把青莲剑法给我演练一遍。” 身着黄袍又姓叶,应该就是龙泉剑庄中那些不世出的护庄高人了。玄鸣自从自学青莲剑法以来,一直都觉得有点不对,又不好意思询问青莲门的兰歌师姐。现在能有人指点,自然是再好不过。 玄鸣不敢怠慢,随之把青莲剑法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至于不远处寻剑桥上的争斗,已被他抛之脑后,天大地大不及学艺最大。再说眼前的叶老前辈都没急,他一个外人急什么。 “错了错了。” 谁知剑招未到半,叶老就连连感叹,让他面现迟疑,这手中毛竹随之怎么也使不下去。 —————————————————————————————— 新书期间,手残笔拙,还望诸君多多吐槽,感谢侠士单刀残躯饮寒风的赏,破费了。 第五章 龙泉耋耄 错了? 叶老不等玄鸣疑惑,就哈哈大笑道:“若是被诗仙太白知道他传下的青莲剑法变成了这般模样,都要再次下凡杖责徒子徒孙了。” 玄鸣一个翻身单膝跪倒在地,道:“让前辈见笑了,这青莲剑法是我自学而来。家师清虚派掌门池祈,朝阳鸣凤,我排行第三,号玄鸣。”他害怕叶老是因为觉得他是青莲弟子才决定指点他,连忙解释。 叶老摸了摸颌下清须,道:“起来罢,即便是青莲弟子,现在的剑法也只会是不伦不类。池祈那小丫头虽然不会教徒弟,看你脚步稳当,下盘牢靠,也不算浪费了你这璞玉。” 玄鸣连忙站起,这位自称他师父前辈的前辈,明显不需要他接话,玄鸣随即默默站在一旁。其实他一开始就想岔了,青莲门供奉的是诗仙李白,门下弟子一向不着道袍,眼前这位叶老决定指点他本就不是看他的身份,而是另有别因。 “你看好。” 叶老身形一动,已站在溪边空地,以指为剑,演练起青莲剑法。 只是玄鸣看去,此青莲剑法又不是彼青莲剑法。彼青莲剑法,时而行云流水,舒展大方,时而风起云涌,雷厉风行。此青莲剑法,时而浮白载笔,身似豪客,时而眼花耳热,影如酒仙。明明是同样的剑招,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青莲居士是著名的酒中八仙之一,他传下的剑法,又怎么会没有醉意。可惜这真正的青莲剑,可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包括现在的诸多青莲门人,其实也学不会。”叶老话完,将醉青莲剑法的口诀说了一遍。 玄鸣自小记性极佳,只是听看了一遍,就丝毫不差地把这套醉青莲记在脑海。当下他手持毛竹,尝试着演练了几招。苦笑道:“小子我可能也是那批学不会的人。” 叶老听后满意地点点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真正的青莲剑法,是诗仙一次月下独酌后化来,有愁、狂、孤、傲、醉等数意。小子你一举一动颇有拘泥,先天而来的狂性早已收敛殆尽,再怎么临摹,也无法大成。你只需替我把这套剑法传下即可。” “诺。”玄鸣脑筋转了几转,同门的二师兄玄阳,跟这套剑法就挺配的,回去传他,该算完成了前辈嘱托。 “今日有缘,老夫就再传你一套剑法。只是你可知道,我身上的衣襟,唤作什么名吗?” 身上的衣襟?玄鸣有点摸不着头脑,叶老身上的黄袍不也是出自于龙泉剑庄的黄色经典么,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他仔细看去,交领右衽,绳带系结,这黄袍似乎跟最近自己经常听到的一个名词有关? 玄鸣试探着道:“此乃汉服?” 叶老闻言神色一怔,走到青石边正襟坐下,又问道:“玄鸣,你可愿承我衣钵?” 这话问得突然。按照网游的说法,我这是满足隐藏条件,触发隐藏剧情了?玄鸣一边心里暗暗猜测,一边不动声色地答道:“力所能及,不敢忘却。” 他既答应了下来,也没把话说死。承人衣钵,得人传承,往往也意味着接下了别人的江湖恩怨,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一口答应的。君子重诺,要是日后没有完成,就等于自己在自己心头埋下了心魔,不得安生。 叶老双眼一闭,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玄鸣的答案,道:“很好。” 话音落后很久很久,他再没发一言,玄鸣只觉脚边的枯叶轻飞,空气中似乎有种别样的气流轻卷。 忽然,叶老的左手剑指似快实慢地伸起,不轻不重地点在了穿石泪竹的正中。 斑斑泪痕的湘妃竹开裂如剑匣,一把黑黝黝的汉剑现了出来。玄鸣双手接过,拔剑在手,感到了一阵凉意,剑身乌黑,没有光泽,上面斑斑点点,就似藏剑的泪竹被熏黑了一般。剑唯单锋,上有血槽,翻转剑身,刻着“阑珊”二字。 阑珊。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血色,直刺入玄鸣内心,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 当——,铁锤重重落下,击在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虚掩的木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一名弱冠青年风风火火地走进了院子。 “师父,江湖传闻倭寇要退了。” 剑师闻言沉默了许久,放下铁锤,夹起了铸台上的黑剑细细观视。 “徒儿,你随我学艺多少年了?” “十七年。” “为师铸此剑至今,用了多久?” 青年仰头想了想。 “加上今天,刚好是壹仟陆佰肆拾肆天。” “每日锻打几何?” “两百七十六次。” “很好。” 剑师执剑在手,浑然不觉剑柄炽热,又道:“这十七年,已经足够你把我的铸剑术传承下去了。今天,该让你见识见识我派剑法!” 话音刚落,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包围了整个剑庐。 领头的人身着具足,手持一把野太刀,不是禁足他们师徒的东瀛倭子,又能是谁。 倭首朗声笑了笑,道:“大师铸剑快五年了,今天终于要剑成了么?” 剑师冷笑,把徒弟拦在身后,没有答话。 “大师的铸剑术闻名神州,只是此神州已非彼神州,有小神州之称的东瀛,方才是大师这样的铸剑大家该住的地方。”倭首的汉语字正腔圆,也真难为他了。 “请回吧,老夫生则汉人,死唯汉鬼。蕞尔小邦,也敢称神州么?” 倭首早预料到了这回答,丝毫不恼:“蕞尔小邦自然是劳烦不了大师移驾,只是我手下这些武士,都认为神州终将并入东瀛呐。” 四周适时传来了一声呼喝,妖风乱卷。 剑师仍是冷笑,似是问话,又似是自语:“你可知为什么我这剑庐没有淬火池么?” “余漂泊半生,于秦岭轩辕洞得天外玄铁,曾立誓剑成之日,血祭轩辕。” “铸剑至今,已壹仟陆佰肆拾肆天,今日,剑成。” 剑——成—— 青年只感觉天地之间,似在回响,而自家师父那一步一步的旋奏,又似在吟唱。 倭寇要退了,又一个波涛诡谲,风起云涌的大时代似乎也要落下帷幕。 这剑庐之外的血光,只是结束么? 他扶着师父的后背。 “我早该死了,每日梦里,都似乎听见昔日袍泽在唤我。徒儿,为师入殓时,你可到剑庐三尺地底取出礼服深衣与我合葬,待落黄泉,我好穿上面见他人。” “华夏复兴,无忘···告吾。” 翌日,炎黄会最后一位会员入葬,这群与古斯教争斗了近三百载的老人,被后世著名的周狂人评价道:“他们抱着一种幻想,以为只要将古斯教赶下神坛,便一切都恢复了‘汉官威仪’,人们都穿大袖的衣服,峨冠博带,大步地在街上走。” 可是他们不知道,没有理论、没有民众、没有经济、没有文化,加之面临亡国的时候,他们为之奋斗的东西,不仅没有条件,也与历史潮流相背离。 —————————————————————— 感谢岭南汉服协会同袍阿渊渊提供的封面,特地加更,十分感谢。 ************************************ 附录: 《汉服运动大事记2013年版》将清占期、清末期、民国期及台湾地区零星的穿着汉服的现象总结为“近代汉服复兴前史料”,意指近代以来、汉服复兴之前的情况。其中的民国初期的情况,应该理解为汉服消亡后在当时的回光返照。理由如下: 一是当时的汉服重现没有系统的理论基础、没有社会民众基础、没有经济发展与生活水平和文化条件的支持;二是当时中华民族仍然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面临着破除古旧的、垃圾的、罪恶的文化(主要是满清遗留文化,因为晚明中国已经尝试进行近代化了),例如尊孔、复·辟、奴·性、封·建家长、包办婚姻、男·尊·女·卑乃至浸·猪笼等,因而民族与国家发展的根本宗旨和目标是充分现代化,因此当时复兴汉服既没有条件,也与历史潮流相违背。 只有到21世纪,汉服复兴才具备了这些社会基础和文化条件,才拥有了其合理性与必要性。也就是说,汉服复兴,必须且只能从21世纪算起。 ——独秀嘉林 第六章 剑名阑珊 似梦,非梦。 似真,非真。 当玄鸣醒来的时候,眼前哪有什么叶老,哪有什么青石,哪有什么泪竹。 只有他手中握着的一把黑中带泪的单锋剑,只有仍站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括苍混混。 这一刻,玄鸣脑海中没有一丝迟疑,手中阑珊黑光大盛,剑随人身,直往顾立所在撞去。似是主动,又似是被动。身影交错,反寂静无声。 良久,顾立脖子上那缓缓绽开的血痕,就如在给背他而行,拭剑而归的玄鸣充景。 “吾,既承此剑,君之仇,既吾之仇,君之愿,既吾之愿。” 以剑立誓,以心承剑。 等到玄鸣还剑入鞘,再度抬头后,他那双原本仍混沌泛黑的眼眸方才恢复正常。 回眸再看,我杀人了? 此时,寻剑桥又是另外一种光景。 两拨人早已止斗,因为两拨人都来了大头。 “云流明梁,我龙泉剑庄与你东瀛云流会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就连你父亲也对我龙泉礼让三分,今天你好大的胆子,纠集一群旁门左道来我剑庄闹事。” 这段话说得无半分新意,也最为应景。在名门大派眼中,这群只在括苍城中称王称霸的江湖散人,不是旁门左道是什么?放在平时,庄主叶杨更像是一个生意人,待人接物都面带三分笑,今天显然是有点恼怒了。 龙泉剑庄现任庄主叶杨,祖上为欧冶子大徒弟,当今流传江湖的诸多名剑,基本都是出自他手,又因此人好茶如命,一手培育了如今武林上小有名气的龙泉山茶,江湖人便送给了他一个“铸茶剑手”的称号。 他口中的云流明梁此时正安抚着骚动的人群,随后拨开随从,走了上来。只见这位东瀛云流会的少主长得身形魁梧,四肢健硕,虽然不高,却也不像以往的东瀛人一般矮小。五官虽然端正,可惜一双眸子带着阴晦,浑而无神。 “不敢。” 云流明梁脸带笑意,从随从手上接过了一个木盒,双手端到叶杨跟前。 “这是家父特意吩咐我带给叶様的良奈清酒,今天的一切都是误会,误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当众低头,叶杨不好再说什么,轻轻一声冷哼,示意弟子接过木盒,今天这事表面上便揭过了。 至于内里,云流明梁看不见叶杨的内心,叶杨也没有看见跟前云流少主的眼角,不足为外人道。 等玄鸣处理好痕迹,回到寻剑桥的时候,云流明梁已带着随从消失在远处。 寻剑桥头,和他半道认识的寻天正站在庄主叶杨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还没见正主就打了场开胃架,刚拿到新剑就得了个一血,看来这次龙泉之行,不会很顺利呢,玄鸣叹道。 等叶杨的目光移向了他,玄鸣整整衣冠,走上前抱拳道:“叶叔。” 有后辈远道而来,叶杨脸现喜色,道:“是玄鸣啊,刚刚寻天少侠还跟我提起你呢,说你跟那个括苍的顾立脱离了战圈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话语中透着几许关心,玄鸣耸耸肩,笑道:“叶叔,你说的这个括苍顾立,还挺棘手的。” “再棘手,还不是一样败于玄鸣少侠的手中。” “哪敢在叶叔面前班门弄斧。” 一大一小一起哈哈大笑,不一会,玄鸣拿手捏了捏下巴,再度正色躬身道:“叶叔,好久不见。” 叶杨扶起他:“玄鸣贤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庄内,洗心堂。 众人分宾主坐定,玄鸣便呈上了师门的两封信。 叶杨接在手上,也不打开,就道:“上次是你的,这次应该就是小玄凤的了吧。” “是的。” 这算是例行公事,无需花费太多时间,叶杨捏着胡须想了想,道:“刚好你们叶嫂新近有剑铸成,待我刻上‘凤庄’二字,便让你顺道带回去。说起来,你叔我给你铸的那把‘鸣剑’呢?怎么没见你带着?” 还真是‘凤庄’,玄鸣想起一日师门众人开的玩笑,不由得腹诽起来:朝龙、阳泉、鸣剑、凤庄,叶叔你这么会起名字,叶嫂知道么······ 叶杨定下的剑名,出了名的不可改。玄鸣挠挠头,把自己放在手边的阑珊递给了叶杨。此剑得来玄幻,他不愿多讲。 幸好叶杨也不是好奇的人,然后他只要无视掉对坐寻天和尚那打趣的目光即可。 “这是我过来龙泉半道上得到的新剑,名唤阑珊。我那把‘鸣剑’说起来又能跟今天碰到的云流会扯上关系,就是前不久在任嚣城被三个疑似忍者的人斩断的。” 叶杨听后不为所动,显然是手上的黑剑比较吸引他的心神,反而是列坐一旁的寻天再度别有深意地看了玄鸣一眼。 “寒磁,泛泪,单锋,剑名阑珊是么?”叶杨把剑拔开三寸,停下手,自言自语道。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把剑递回给玄鸣,没有多说。 寻天就这此时接过了话头:“按照我们武侯府的消息,这段时间有挺多的魑魅魍魉在神州各地挑事。云流会的少主这次来意诡秘,叶前辈还得小心才是。”他很聪明的没有提对方送礼的这茬,东瀛人的笑里藏刀阴奉阳违在武林是出了名的。 玄鸣点头,附和道:“对啊,叶叔,他们先是雇佣些散汉来闹事,然后又送礼给你,前后矛盾那么大,真当我们是傻子?” “东瀛的云流会窥视我剑庄的铸剑艺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心里有数,你们放心吧。” 见天色已昏,叶杨随即遣人在这洗心堂的侠义二匾下摆起宴席,招待两位武林后辈。 这边在饮酒叙谈,另一边却有点气急败坏了。 括苍城,东日客栈。 哐啷一声巨响,一瓶上好的龙泉清酿就被砸碎在铁门上,东日客栈掌柜正束手陪站在末座。 “云明君,我特意找来引发双方血斗的那人呢?”云流明梁的嗓音很低,在低沉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怒火。 “中原的武者大都是软骨头,没有我找来的那根稻草刺激,他们怎么敢真正得罪龙泉剑庄。你,去把那个叫做顾立的人的人头给我提来。”最后一句是对着掌柜说的,这家东日客栈,俨然就是云流会的据点。 “是。” —————————————————————— 新书期间,各种求收藏,明尘在此多谢了。 第七章 阑珊剑诀 子时夜半,皓月当空。 神州大地早已万家灯火,愈夜愈燃,如果不是这一轮明月,饱受光污染的城镇哪里看得到夜空。 坐落在竹林当中的龙泉剑庄却是个例外,括苍多剑师,铸术还龙泉。 龙泉剑庄与世俗牵扯不清,可庄内弟子却还能恪守庄规,亥时则息。所以此时便有苍苍竹林苑,渺渺莺啼起的好景。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夜晚当值的弟子提着灯笼两两走过。明月跃过窗台,把房内的地板映成银色。地板如镜,为正在床上调息的玄鸣镀着银光。 风仍在吹,叶仍作响,夜莺的鸣曲,不知在何时断了。 月明风高,这不是一个好的杀人夜,可也是一个注定无法平静的夜。 还是寻剑桥,还是龙泉剑庄的边界。这时候的龙泉寻剑桥并无人当值,只寥寥站着数名黑衣蒙面的不速之客。 “少主,我们真的要进去么?” “这挑乱括苍,火中取粟之计败得不明不白,我岂能甘心!” “我云流能不能凭锻造技称霸东瀛,进军中原,就看诸位的了。” “是。” 阑珊连鞘搭在双腿上,本在打坐调息的玄鸣气息却越来越微弱,直至空无。 此时他的意识是昏睡着的,他只记得刚刚一入定,眼前就划过一道刺眼的黑光,把他带了进去。 沉寂良久,脑海骤然响起“锵”的一声剑鸣,就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带着不甘以及愤懑。 玄鸣猛地在这剑鸣声中怔住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凄楚阑珊之意袭上心头,就如那日舟过巴东,未至中途,已猿鸣三声,泪沾裳。 千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滴眼泪,渗出了他紧闭的双眸,滴落剑上。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前世今生,孰实孰虚? 剑鸣未息,突然剑身黑光大作,一道血红剑气自半空飞跃而来,就着黑光,在玄鸣的脑海中刻下了八个大字! “神州汉魂,岂曰无衣!” 瞬间,玄鸣双目骤开,心中却是突然出现了一篇剑诀。 “金戈铁马俱阑珊,朝代轮转,与子同袍华夏复兴路。” “皇帝垂衣,天下始治。华夏自古乃衣冠上国,礼仪之邦。神州很早就把‘布帛可衣’列为生民之本,《白虎通衣裳》云:‘圣人所以制衣服何?以为絺绤(chi吃xi系)蔽形,表德劝善,别尊卑也。’历代帝王问鼎天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改正朔、易服色’。” “衣冠于华夏,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 “有人欲断绝吾等衣冠从而瓦解屠刀都不能砍断的汉人坚守,抗争之路漫漫,复兴之路漫漫,故此剑诀虽以诗词为招,却以‘阑珊’为名。” “你若有缘承我衣钵,需以华夏复兴为己任,终此一生,勉之,励之。” 苍老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随着剑鸣消散于天地之间。 “阑珊剑诀!” 玄鸣眸中黑光一闪,开始逐字逐句地品读这篇剑诀。片刻之后,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萦绕他的心头。这是一种与他师门所传完全迥异的武道路线。 师门所传,内功即内功,剑招即剑招,两者虽能混为一谈,却始终是两种不同的物事。而这篇剑诀则不同,当中包括剑法和内功心诀,两者相互配合,同出一体,可要比他本身所学要系统多了,更毋论江湖上那些拿猛虎功配合判官笔法的粗浅门路。 其实现在有这看法只是因为他的阅历不足而已,孰不知他自己的师承亦是如此。放在千年前,与他一样的弟子不练成总决之前,是绝不能把两套内功剑法混淆着使用的,轻则血气运行不畅,重则走火入魔非掌门不能救。至于现在是失传了,亦或是他的师父池祈没有教他,谁都不知道。 玄鸣跳下木床,抄剑在手走进了院子,就着今晚的皓月,全神贯注地把阑珊剑诀默诵了一遍。剑诀一开始就记载着散功重修之法。 师门所传清虚诀在当今就他所知的江湖,是最为平和无属的内功心法。他只需要调动内力,循着阑珊剑诀的全新功法运行线路,一个周天后,则内力转换自然完成。 小云纵提气一跃,玄鸣盘腿坐在了院中石桌上,只感觉阑珊剑愉悦地在双膝上微微一震,从剑中渗出了一道亦正亦邪,非黑非红的剑气,沿着他的手臂,钻入了他的身体中。 “奇怪。” 玄鸣眉头微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形成了两个周天,一正一反。一个正是他刚刚转换完成的阑珊心诀,只在他的体内。第二个则是那道非黑非红的剑气,从剑柄流经他身体,又返还到剑身。两者在他的丹田处形成了一个黑红太极图,转得飞快。 一遍又一遍,玄鸣从一开始的奇怪到渐渐忘我,只顾着持续运行功法。一滴滴黏液从他扶剑的双手渗了出来,沿着剑尖滴落地面。 玄鸣仍旧纹丝不动,似是半点也没感觉到外界变化,他只知丹田中的太极图似快实缓,每运行一个周天,身体就好似轻松了一分。 良久良久,直到心诀的内力也变得非黑非红,太极图才真正慢了下来。 收功调息,玄鸣星眸微睁,两道看似妖邪,实则正气的剑光顿时射了出来,直末上天。他感觉身体已与阑珊剑融为一体,手持剑柄,再无半分初得剑时候的晦涩。 “华夏复兴之路漫漫,有些前辈依旧秉持信念,脚踏实地,而另一些前辈则堕入魔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故此,才有这阑珊剑气的亦正亦邪。” “看来我等一生,终究是脱离不了命运长河的流水,来前师门对汉服的突然关注,或许就是我如今经历的预兆。” 心神回转,立觉桌下有恶臭袭来,玄鸣连忙几个纵跃,跳到了屋脊之上。 这一纵一跃之间,一种如燕轻身的感觉浮上心头,不知不觉间,师门所授的小云纵,被他踩出了别样的气性。 “今晚没地睡了,只好等明天叶叔的人来清洁了再说。该编个什么理由呢,仙人下凡助我洗筋伐髓?吃了前不久得到的纯阳丹?梦中被传授了程咬金的天罡三板斧?” ······ 第八章 夜半访客 玄鸣正抑郁地抬头望天,肚子咕咕地叫了几声,看来是洗筋伐髓过后的习惯性饥饿。 他掩着口鼻跳下地面,从客房包裹里掏出了一颗辟谷丹含在嘴里。把剑束于腰后,玄鸣又拿起了房内两个木桶。 “我还是自己担些水来处理下现场吧。” 从环湖客院外刚打了两桶水,东方骤然亮了起来,一片火光骤起。 玄鸣想起了叶杨夜前的吩咐,心中顿时警觉。 “今夜如果发生些俗事,两位贤侄不用担心,庄内自有安排。” 他把两桶水胡乱地往石桌底下一冲,随后敲响了隔壁寻天所住的客房房门。 “是玄鸣道友么?请进。” 推开房门,只见我们的武侯府闲人寻天正倚着窗框打电话,玄鸣也就不慌不忙地坐在椅子上等。 听他在电话中是是是地答个不停,等收线,玄鸣笑道:“寻天兄,你说自己在武侯府是闲人,我怎么觉得你比当值的侯爷还要忙。” 寻天耸耸肩,无奈道:“小僧是真的陪你来闲逛的,要是提前知道刚好碰到龙泉剑庄的多事之秋,我就不来了。刚刚上面让我明天开始查探云流会在括苍的据点。看来是因为嫌他们太过火了。” “的确过火,夜闯民宅还放火烧屋,走,一起看看。” “请。” 走出院门,刚好见三人一队的龙泉弟子匆匆地往西边走去。 “见过两位少侠。” 玄鸣认得带头行礼的这人姓项名龙,是叶杨的得意弟子。他可不敢坦然受对方一礼,连忙与寻天一同还礼道:“见过三位侠友。” “庄主为了防止对方声东击西,特遣我们前来巡视,有事在身,告辞。” “请便。” 话音刚落,两根竹枝突然同时从水面飞出,向众人直刺而来。 “什么人!” 冲天水花四溅,水雾飘飞之际,眯眼处,两道黑色身影杀气已现。 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中突然闪射出来两道刀光,目标正是处于人群外侧的另外两名剑庄弟子。 噗噗两声,水雾中渗入了几点血腥味。 “叶潭,叶湘!” 眼见两位同门皆死于对方的暗杀下,项龙顿时脸冒青筋,手中长剑瞬间出鞘。 “纳命来!” 黑衣人一击得手,又马上遁回了湖中。 一切发生的不过几秒,又似乎很漫长。等玄鸣二人分别接住两叶的身体,抬头再看。 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引得玉泉跃金鱼。 只见项龙在黑夜中发出了几许金光,鱼跃于眼前的龙泉湖上。去势将颓,又见他的足尖在湖中浮木上轻轻一点,一道长虹向湖水斜贯而下,激起无数浪花。 “不好,项兄有危险。” 寻天没有解释,手上佛珠已朝着项龙的方向打了过去。 此时项龙正半踩着湖中木桩与对方缠斗,他心里也清楚,这两位刺客既然选择水下潜伏,想必水中功夫有独到之处。时间拖久了,对他十分不利。加之怒火攻心,项龙一手剑法使得是又快又急,谁知道急快之间,破绽就先现咯。 又是冲天水花,水雾飘渺,另一个黑影一跃而起,眼看项龙就要重蹈同门覆辙。 他快,寻天更快,他手才刚刚放于腰间刀柄上,一串佛珠就啪地打在他后背。 黑衣人只感觉脏腑似被贯穿,喉头一甜,还身在半空一道鲜血就噗地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项龙嘴角扬起,正背对着这名黑衣人的他重重地在木桩上一点,凌空后翻而起,已出现在了对方身后。手中长剑如黄龙吐翠般变幻莫千,时隐时现。 黄龙横空挥金爪,一吐翠色如碧虹。 莫说是出现在对方身后,就算是让他直面剑锋,也是难以闪避。 一截剑尖轻松透胸而过,出现在黑衣人身前。 “这招好厉害。”玄鸣透过月色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赞叹道,也熄了前去援助的心思。 寻天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云流会的忍者能死于秀水剑法之手,也不算辱没他了。” “秀水剑法?”把两具失去生机的躯体轻轻交与循声而来的龙泉弟子,玄鸣问道。 “玄鸣兄,你可知叶杨前辈的叶姓,来源于千年前的西湖藏剑叶家。藏剑山庄兴盛时每隔十年举办一次的名剑大会,皆能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秀水剑法便是每名藏剑弟子必学的绝学。” “既然有藏剑山庄的这份渊源,那为何我这叶杨叔的祖上不继续经营藏剑山庄,而要来到龙泉另开一个龙泉剑庄?” 寻天打了个哈哈,道:“也不叫另开,传闻藏剑山庄毁于战乱,叶姓后人随即在龙泉隐姓埋名,后来就归入了龙泉门下。在今日之前,你听说过藏剑山庄的名号么?” 见玄鸣摇摇头,寻天继续道:“那你日后可要记清楚了,秀水剑法现于江湖,想必日后的西子湖畔,又会多一份热闹。别问,别问,我也就傍着武侯府的背景,看了些孤本残卷卖弄卖弄,再问我就答不上来了。” 两人在交谈的时候,另一边,项龙指挥着龙泉湖当值的诸位同门,已把剩下的那名黑衣人乱剑刺死于水中。 寻天低声宣了一声佛号,道:“啧啧啧,客死异乡,天照大神是保佑不了你们了,何苦来哉。” 眼见项龙杀人后仍是双眼发红不减,玄鸣不忍见侠友悲伤落泪,随即转头对寻天道:“寻天兄,不如跟我一起去找我叶叔,看看情况如何?” 孰料寻天摆手,道:“我留下来安慰一下项龙,顺便帮武侯府留点证据。” “好,既然你有职责,那回见。” “回见。” 虽然云流会的声东击西之计已破,为了以防万一,加之担心叶杨安危,玄鸣还是施展起了师门所授的小云纵轻功,直往白日待客的洗心堂一起一落地奔去。 还没到地,就听见刀剑相击夹杂着怒喝连成一片,堂前躺着两名不知生死的龙泉弟子。 玄鸣心一紧,几步抢进了堂内。 这一抢进了堂内看到的一幕,让他怫然作色。 只见一道刀光过后,血流如注,一整个手臂被切飞开来。 谁的手臂?正是叶杨的手臂。 他的叶叔果然汉子,硬是哼都没哼,左手在肩上重点几下止血,随后从身后剑架上又抽出了一把剑。迎向身前的东瀛忍者。 只是左支右绌,哪还有半点白日玄鸣见他时的大家风范。 —————————————————————————— 今天是表弟的十八岁生日,特地加更。豪,虽然你还在舞象之年,未到加冠。不过该有的担当还是得慢慢担起,祝你高中生涯深有所获,未来高考顺顺利利。 第九章 云流藤原 “贼子竟敢伤我叶叔!” 玄鸣含怒拔剑,却也有点心慌,眼前的敌人是能完好无损地断下叶杨一臂的存在,他能敌得过么? 两边有几位龙泉弟子也打算上前援助,可是对方把一把能抗骑兵的野太刀挥舞得如同短剑般迅速,刀尖所指,早已画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网,来者则伤。 玄鸣只得抄剑在手,静待时机。 锵地一声,磕飞叶杨的左手剑,东瀛忍者停下手,退后了几步。 见状,不管对方停手的缘由是什么,玄鸣与其他人急忙移到叶杨身前护卫,满脸警惕。 “呵,当代的藏剑山庄庄主也不过如此。” 忍者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远的空洞,就好似跨越了好几个世纪,方才传来。 玄鸣顿时皱起眉头,此时他发现眼前的东瀛忍者实在诡异,他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吴服,没有蒙面,脸却好像笼罩了一团黑影般看不真切,脚步轻飘飘的,似不沾地。 此人话完,就倒提着野太刀转身一步一步地往洗心堂门口走去,这短短几步路,就好像走了好几个世纪般漫长,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于龙泉剑庄门外。这一切,众人本不该看见的,却又看见了。 “恭送鬼影师范。” “哼。” 最后传来的冷哼明显是因为自己的不讨好,云流明梁毫不在意,满脸带笑地带着两个随从迈入了洗心堂内。 “叶様,我们又见面了哈,不知道今天送上的良奈清酒,合不合大伙的口味。” 见堂中众人俱有怒气,云流明梁得意之色更甚,就差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他道:“叶杨様,你是继承了藏剑山庄的铸剑术,却没有继承藏剑的杀人技呐。你还是把剑庐残篇和炼天精铁交出来吧,这两神物该归我云流了。” 玄鸣没有听到叶杨的半点声音,心猜他的这个叶叔怕是在抵御巨大的痛苦,无暇回话。于是走前一步,剑指云流明梁,他的眉头从皱起的那刻开始,就没松开过。 玄鸣满是厌恶地对云流明梁啐道:“操弄鬼神之辈,人人得而诛之。”却是他结合师门道学,推测出了刚刚那名东瀛人的来历。 云流明梁听后哈哈大笑,道:“刚刚那位是我云流会的师范鬼影小次郎,何来式神一说?” “多说无益,受死吧!” 剑起黑光,泛泪的单锋似拙实利,玄鸣左手持鞘,右手反握,起手处,正是师父池祈所传的清虚残篇·无我剑。 “这是云流会的私事,你既然选择插手,就是选择了不归路!” 云流明梁身后的随从各自走上一步,拔刀正对玄鸣的剑锋。 两把太刀明明是后发,却能先至,一上一下地向玄鸣合斩而来。 好快! 实在快,在快之中,还带着一股肃烈之气,刀未至,气已到,鼓荡着玄鸣的道袍,似在压迫心肺,迟缓敌能。 好霸道的拔刀一斩! 玄鸣感叹一句,若不是刚好经历了阑珊洗身,汉魂琢骨,光这一招合击,放在数个时辰前,他就绝必要败了。 只见玄鸣不慌不忙地止住剑式,一个后跃避过刀锋,转手处,仍是无我剑。 抹剑如织,寸寸剑光带着幻影,连成剑网直往东瀛人身上罩去。 黑红相间,似正非邪。 云流明梁目光一闪,轻喝道:“来得好!” 他跃过两名随从,也是选择了不退反进,直面玄鸣的剑锋。叶杨已废,只要再废掉眼前这个多管闲事之人,龙泉剑庄就要任他拿捏了。 云流明梁施展的也是同样的拔刀技,只是他刀气内敛,与玄鸣刀剑相击,方才迸发出来,冲破剑网的同时,还带来一股拉扯力。 玄鸣眼神一动,紧了紧剑柄,施展起无我剑中的带字法,一带一柔地与对方缠斗。 每刀剑相触一次,丹田中的太极图转速就加快一分。 就在此时,项龙与寻天带着一大批龙泉弟子来到了堂前,两人二话不说,朝着云流明梁空出手的两位随从挺身便打。 一时间,洗心堂的侠义匾下,战成了一团。 黑红太极转得飞快,玄鸣星眸轮转,隐现黑光。 只听他一声长啸,剑法再变。 “大风起兮云飞扬。” 玄鸣剑如枪戟,千里纵横,原本阴柔缠绵的剑法瞬时变得大开大合,气势雄浑。 几次刀剑硬碰后,他又是一声长啸。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阑珊一声剑鸣,剑气上沿,单锋愈利,云流明梁只来得及仓促一挡。 叮地一声,太刀应声而断。 不久前玄鸣所经历的一切,因果轮回地呈现在云流明梁身上。 此时,玄鸣手持阑珊,剑尖距离云流明梁的喉头不及三寸。胜负已分。 云流明梁无视着喉前的剑尖,哈哈大笑,掷断刀于地,随后止住了两位随从。他冷笑道:“若不是祖传的铸造术在新陆入侵时毁去大半。” 等待了一会,见他没有再说下去,项龙挥挥手,示意师弟们上来把他三人带走。 “荒唐!” “什么人?” 没有回话,一个傲然的人影突然从天而落,出现在洗心堂门前,项龙玄鸣寻天三人二话不说,一个纵跃成三才阵势,把此人包围在其中。 “哦?除了少林罗汉拳,居然有两种老夫都看不懂的起手式。”来人年虽中年,却须发半百,满是沧桑,被玄鸣三人围着,也毫不在意。 “父亲?” 父亲?众人把眼光从这名中年人的身上转移到了云流明梁身上。咋一看,这两人还真像父子。 “我破例把鬼影师范请出来,是让你刀断之后就束手就擒的?” “不是···我···” 他们二人随即开始用霓虹语叽里咕噜地互相说着什么,有恃无恐,玄鸣等人更是慎重。眼前的中年人,气血之盛远超他们三人,境界之深实非单人能匹敌。 “咳咳。” 此时,叶杨在两位龙泉弟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我该称呼你为云流君,还是藤原君?” 风仍作响,皓月流光。 一只夜莺若无其事地从屋前飞过。 第十章 龙泉唯剑 云流君?还是藤原君? 这问话只如鸿毛落水,波澜不起。 中年人脸上没有半点叶杨想象中的动容,他仍是傲脸不改,道:“祖姓云流,唯姓云流。” “是云流会的云流,还是刀宗的云流?” “阁下不觉得问得太多了么?” 中年人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云流刀,一股本该凝而不发的气渗了出来,缓缓压迫着玄鸣三人仓促组成的三才站位。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东瀛的中条一刀流,也没有了神州的刀宗,有的只是传承至今的云流会!” 一道疾如闪电的刀光划过,就如同在玄鸣三人死死抗住的气身上推了一把。玄鸣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顺着气流的间隙,踉跄后退几步,勉强站住。 只是他的好友寻天则没有这么好运气了,罗汉还未盘根,便迎面而倒。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只见项龙弓步侧立,人剑一体,竟能后发先至地迎着刀气直贯而出。 有道是长虹贯日影直深,破雾穿云斜透林。 人如玉虹,引得中年人眼中惊色一闪,他一声冷哼,举手把漫于三人的刀气收于手上,瞬指朝着玉虹一点。 顿时黄光破碎,去势骤止,项龙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的时候,已衣襟成条,身上显露血痕。 “项兄!” 玄鸣惊呼,不容多想,口中随即诵道:“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阑珊剑化作百千道雨丝,在如杜鹃般的剑鸣声中,从四面八方向中年人直刺过去。 “哼!” 不见中年人有何动作,只见又是一道疾如闪电的刀光,玄鸣营造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雨丝,就如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半空下落。 寻天趁机循着玄鸣特意留出来的剑路,纵身把项龙抱回。 “好了,停手吧。” 就在玄鸣伺机再发剑招,牵制对方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叶杨的喝止声。 叶杨划开身前护住自己的龙泉弟子,暗运内力,一手揪起云流明梁,就往中年人的方向扔。 此举直骇得半空的云流明梁变了脸色,这个总算止住了断臂流血的龙泉大叔,单单一个剑法都施展不开的左手,还能有如此臂力? “传闻‘铸茶剑手’叶杨右手使剑,左手铸剑,今天算是见识了。”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接住云流明梁,化解了叶杨传来的暗劲,说道。 叶杨从弟子手中接过长剑,脸带讥讽地道:“能把中条一刀流用到颇有点一刀破万法的趋势,你也不赖。可惜你没见识到的,太多了!”他见得意弟子项龙被对方击伤,已然动怒。 中年人收刀入鞘,不以为然地道:“何必唬人,你们藏剑叶家,无非就是那几样绝学,你的这个弟子是学到了,但是你,未必!”他明显发现了叶杨眼眸深处的动容,随即哈哈大笑,带着云流明梁转身飘然离去。 等到这两人消失在视线中,玄鸣警惕的心情方才微微放松下来,长呼了一口气。他关切地问道:“叶叔,你没事吧?”又蹲下身与寻天一起查看项龙的伤势。 其实问也有点白问,断了一臂,再没事,能没事到哪去?于是叶杨没理他,反而转身回到了洗心堂,招呼道:“云流会那个老疯子自恃傲气,一不欺负后辈,二不趁人之危,既然走了就不会回头的。把你们项龙师兄抬进来吧。” 项龙并没有受太大的损伤,除了身体表层的血痕,只是单纯被击晕了过去。叶杨把他唤醒,招呼众人进内堂叙话,只留下其他弟子在外忙碌。 进得内堂,叶杨从案上拿起了一把剑,递给玄鸣。 接剑一看的玄鸣心里顿时一沉,剑是凤庄不假,可按照往常惯例,叶叔这就是不留客的意思了。今晚被人闯庄杀人了反而不留客? 叶杨显然另有话说,玄鸣按下话头,静静等待。 “我跟别人在白昼的时候打了个赌,倘若今晚我负,便从此退隐江湖,安心经营龙泉的铸剑生意。” “师父!”“叶前辈!”项龙寻天各自惊呼道。 “叶叔,你开什么玩笑?” 玄鸣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还残留着战斗余息的道袍下摆微微颤动,反映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叶杨欣慰地笑笑,道:“行了,你们不用劝了,我要是没有这个心,会跟人打这个赌么?” 此时从前堂走了一个人进来,众人定睛一看,不是叶杨的夫人又是谁? “你们这群小鬼头,跟你们师父叶叔叶前辈打赌的人就是我。” ······ —————————————————— 第二日清早,玄鸣已离开了龙泉剑庄,踏上归程,背上除了两把剑,包裹里还多了一封叶杨欲给池祈的金盆洗手帖。 龙泉剑庄将要举办金盆洗手大会,大会过后,叶杨便算是退隐江湖,一心经商铸剑。 他虽然觉得很可惜,不过也正如叶杨夫人所说:“没了右臂一身剑法去了七八,只剩下左手的铸剑技,还不如退隐江湖一心做个铸剑师为好。” 与玄鸣同行的,还有已经改为叶姓的项龙等一行人,如今已经要称呼为叶湘龙了。 到了车站,却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 玄鸣朝叶湘龙拱拱手,道:“叶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山庄落成之日,还望多多前来西子湖畔作客。” 西子湖畔,藏剑山庄。 寻天说得没错,日后的苏杭,又要多出一分热闹了。 他叶叔的这步棋,颇有几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意思,自己以伤为名退隐江湖,座下大弟子却带着其他精英重开藏剑山庄。现在江湖上知道这些上古渊源的终究是少数,刚好可以给叶湘龙腾出徐图发展的空间。 玄鸣想到这里,嘴角不经意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我都说这些江湖人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啦,你看这个,闭着眼睛都笑得这么猥琐。” “别人只是笑了一下而已,哪里猥琐了?” 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的别人,似乎在说我? 第十一章 儿时同窗 这是个奇怪的世界,这个世界有高楼,也有木屋。有电话,也有书信。有火车,也有马夫。 这是一个武林与世俗同存的世界,习武之人飞檐走壁在普通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场偶遇的热闹。 两者同存而泾渭分明,互相之间该管的管,不该管的绝不会管。 此时火车已启动许久,玄鸣听到对坐的议论,也不以为意,张开眼打算看看是何人,也就罢了。 入目之处,俨然是两位二八年纪的女子。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lai赖),笑靥(ye夜)如花。当中一位似乎还有点眼熟? “敬郸?!” “关诚?!” 这个说他坏话的,不是儿时的同窗敬郸又是谁?说起来,关诚这个俗名已经很久没听人称呼过了,玄鸣微微有些失神。只是他很快就回复过来,因为他又听到了一句。 “我就说嘛,你这家伙即便毕业了这么多年,笑得还是这么猥琐。” 玄鸣只感到满头黑线,他哪里笑得猥琐了? 还在学校的时候,这个敬郸就一向看他不惯,还是让他各种莫名其妙的看不惯。 “好久不见了,真巧。” “我跟你说啊,小心这家伙,别被他现在仙风道骨的外表欺骗了。” 什么鬼? 见敬郸还要伏在同伴的耳边继续说些什么,玄鸣只想一口老血喷出,他无奈地道:“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不能。” “行行行,你赢了。” 玄鸣扶额一叹,干脆再度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至于声音,装听不到还不简单? 他人虽坐着,思绪却飞到了九重天之外。在校读书的那段日子,还真是让人怀念呢。除了学习就是考试,要不就一大群好友兄弟聊游戏体育,听听班里的千里通卖弄一下有关无关的校园八卦什么的。 然后学校有什么烦人的要求就一起吐槽,起哄抗议,结果到了点,谁都是该干嘛就干嘛。每星期那几节体育课,老师一宣布自由活动,就到了最快乐的时间,女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男的则成群结队地该打球打球,该踢球踢球。 哪像现在,人呐,即便是还没失去的时候就学会珍惜,可再珍惜,时间该过的,还是过了。 那时候的玄鸣,算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即便上体育课,他还是会带着一部小型相机,捕捉自己感兴趣的留影。于是他拿一部相机的寿命,换回来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校园生活照,现在回看,实在傻得可爱,哈哈。 思绪飘飞万里,玄鸣是被敬郸连续的呼唤唤回来的,回神时,只见眼前的佳人脸上已满是嗔怒。 “许久不见,你去哪了呀?跟我们大家一点联系都没有?” 终于进入正常的聊天进程,玄鸣指指座位旁倚靠着的两把剑,道:“你看我这身装束,不用说你也能猜到了吧?所谓半生闲隐今终止,一步江湖无尽期。踏足这漫漫武林路,与世俗的牵涉,也自然而然地就淡化了。” 敬郸白眼朝天划了划,道:“切,装,小顽童进了武侯府,还不是一样经常地在大家面前蹦蹦跳跳。” “周明进了武侯府?!” “额。” “在任嚣城的武侯府?” “额。” 还没等玄鸣惊讶完,敬郸就先惊讶起来了,道:“你居然不知道?堂堂关诚关大侠居然不知道?当初谁还说什么小顽童周明是自己最好的兄弟来着。”疑问句是疑问句,只是这疑问句,怎么听起来有股淡淡的嘲讽? 玄鸣感到颇为惭愧,一时竟无话可说。 “唉,看你堂堂大侠这么可怜,帮你打个电话吧。”敬郸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就放在桌上滑给了玄鸣,去电显示,俨然就是“周明”两个字。 “谢谢,不过敬郸,关诚的名字以后就不要叫了,这几年我随师门道号,一直就叫玄鸣来着。” “呵,姐爱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有本事你就不答应呀。” 虽然猜到了会是这个答案,玄鸣还是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刚好手机通了,他拿起了电话。 “喂,敬郸大姐找我什么事?” 手机那头的声音在沧桑深沉中透着玩世不恭,不错,正是周明。 “通达,是我。” “哦——原来你还没死呢。”周明的哦字拖了很长,普天之下也就玄鸣会这么称呼他,他声音没听出来,也猜到是哪位了。周明周通达,通达是他的表字。现代人表字没几个有,也就周明是那万分之一。 “怎么你在任嚣武侯府当值,也不告诉我?”听到熟悉的挖苦,玄鸣心情明显很不错。 “也不知道是谁手机一直关机最后甚至空号了,也不知道是谁就没几次在家。” 隔着电话,玄鸣也能猜到对方此时的面孔必然是嘲讽脸,实在太熟了。 “要不是小爷查看了武侯府卷宗,在清虚派的资料上看到你的俗名,鬼才知道你去了哪。” “抱歉抱歉,回到任嚣就找你吃饭。” 通话戛然而止,玄鸣把手机还给敬郸,道了声谢谢。 随后的交谈虽然时不时就露出几根刺,玄鸣还是跟敬郸聊了起来,双方的际遇,其他同窗的生活等等,也认识了与敬郸同行的那名女子,似乎是叫作梅茵? 火车沿着身后的铁路哐当哐当地使远,玄鸣身背双剑,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看着敬郸二人远去。此次一别,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交集终究太少。 从感怀中抽身而出,玄鸣朝着站台上一直紧盯着他的武侯府卫兵笑了笑,纵身离开。 “师父,师妹,我回来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玄鸣整个人都显得很愉快,把包裹往石桌上随便一放,朝着屋内喊道。 “师兄回来啦?是不是把我的剑拿回来了?” 屋门被急迫地打开,出来的正是小师妹玄凤。 只是第二个出来的,却不是一向的师父池祈,而是大师姐玄朝。 许久再没人出,玄鸣心里打了个咯噔。 “师父呢?” ———————————————————— 花朝节活动举行得还不错,祝天下女同袍身体健康·······(省略数千字),为了庆贺,一会还有一更,即便我在满身大汗地看着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存稿。 第十二章 武侯墨宇 “慌什么,师父云游去了,所以我搬过来陪着师妹。” “呃呃呃,来,师妹,拿着。” 玄鸣尴尬地挠挠头,师父池祈一身武功深不可测,是个出了名的万年不挪窝宅女,也难怪他没往云游那方面想。 只是这下他就有点犯难了,从包裹里拿出金盆洗手帖,瞪着眼。 “那是什么,给我看看。” “龙泉剑庄叶杨前辈要退隐江湖一心铸剑行商,邀请师父前去参加金盆洗手大会。” “无妨,放下吧,师父听到消息,会自己前去的,这帖子由我送去括苍即可。” “嗯。” 拜别了两位同门,已是午时时分。 玄鸣站在湖边偏僻处,正呲牙咧嘴地给自己上药。 “呜,好狠好狠,这师姐,还真是武痴啊。我不就是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用了两招阑珊剑诀么?为了一部武功的出处,能把自己师弟打成这样。” 阑珊剑诀通篇都没有写着不可外传四个字,但是受传的人是要有使命的。以华夏复兴为己任这话说得是好听,可这复兴之路该怎么走?在找到答案之前,还是不要把自家师门拉进坑为好。 “师姐,师弟什么都不说是为了你的自由着想呀,还打我打得那么狠。” 玄鸣作势抹了抹眼泪,转身朝着武侯府走去。 “嘻嘻,师姐,师兄在抹眼泪呢。” “哎哟,头发乱了。” 把手从小师妹的头顶拿回,玄朝点着她的小鼻子笑道:“就你眼尖,你师兄眼睛红都没红,他也只能装腔作势骗骗他的小萝莉师妹罢了。” 任嚣城,武侯府。 任嚣城里有很多人,成千上万的人,这些人可能不知道清虚派,也不知道青莲门,但是却不会有人不知道武侯府。 上至江湖中人杀人越货,下至邻居大妈吵架撒泼,武侯府都要管,也不能不管。任嚣城的武侯府虽然只是一家地方分府,但它比设在神州其他地方的武侯府都要有名。 因为它接生意,还出了一个人。 接生意接的是镖局的生意,武侯府,只为镖局保镖。 武侯镖局,聆知莫语。 在整个南越郡,不仅江湖人知道,普通人一样知道。武侯府出了个有名的墨宇,只要亮出他的外号,郡下所有客栈都能打折。 说来话长。 从武侯府开始接生意以来,凡是找它保镖的镖局,从没失过一趟镖。知情人都说,这是因为武侯府根子手腕一样硬。在南越郡下,有谁敢动吃皇粮的武侯府,又有谁逃得过武侯府的捕缉拿。 但谁也没想到:十年的平静之后,武侯的镖还是出事了! 镖押的是千年前的楚国泰阿剑,出土自南越楚墓。镖由任嚣城青莲门的少门主亲自带队押送,随行的还有在武侯府挂职的大小数十名江湖豪侠。 可让所有人都大出所料的是,这趟镖丢了!镖还没出南越郡辖地,泰阿剑就不翼而飞。来人可以说就在武侯府的眼皮子底下,盗走了泰阿剑,逃过了被人称为天网的武侯缉拿。 任凭青莲门和武侯府如何发动江湖门派中的亲朋故旧,搜遍南越郡,也没查出半点风声。就在朝廷将要怪罪下来,南越郡大小官员都要乌纱不保的时候。 有人发现,从京城总府分配过来,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武侯墨宇,带着兄弟消失了好几天。 不久,在一次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黑夜,墨宇腰间拴着两颗金发褐眼的人头,怀抱着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泰阿,独自一人晕倒在任嚣城武侯府门口。 自此,墨宇之名响遍任嚣,只是自那晚以后,他再也没有与人说过任何一句话。 玄鸣是在武侯府的演武场看到墨宇的,两人照脸的时候,他正搭着周明的肩膀嬉笑。 他不是第一次和墨宇见面,只是这次路过,他方才发现墨宇的耳朵似乎要比常人大一些。 等对方走远,他悄悄地对周明道:“难怪外号叫做聆知莫语,耳朵大,又从不说话。” 周明单手攀着玄鸣肩膀,腰下得头几触地,倒着看了看,起身道:“哦,你说墨队啊,他其实不是不想说话,是这里出了问题。”说完周明伸出舌头,指了指自己喉咙。 “到底是舌头还是喉咙出了问题。”玄鸣有点没好气。 “都有,都有,”周明凑近来,在玄鸣耳边道,“听说是外邦异术,中原还没人能解呢。” “这样啊。” 走远的墨宇耳朵动了动,停了一会,嘴角随即现出丝丝无奈,走了。 卫国殿,议事堂。 这里是每个武侯府建筑群的绝对核心,大小军务,江湖琐事,都得由桌上公文山边的多名武侯府指挥共同议定。 “上面发文下来,询问月前那三名东瀛忍者的一切,从入郡到自绝。” “怎么又要,上次不是发过了么?” “看样子是东边那小岛抽风了,对上面喋喋不休的缘故。” “好笑,闹事的是他们境内的忍者组织,再怎么闹大也是我神州占理吧。” “给他给他,修改一下监视记录发上去就是了。” “嗯。” 能当上武侯指挥,一心二用是基本的技能,他们议着,手上的批阅也从来没停。 墨宇进到议事堂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种情景。 “墨宇队长到——” 任何人进到这里,都是要喊报告的,墨宇则是特例,由卫兵替他招呼。 “墨宇来了呀,任务的详细都在这了,你自己看吧。” 其中一名指挥头也没抬,右手还在写着,左手拿起手边的一张硬黄纸,就朝门口甩去。 “这是总府传来的要求,让我们留意一下北边准备成立的汉知会。本指挥虽然觉得有点多此一举,但是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你找名弟兄,打扮成要去参会的江湖散人的样子。沿途收集汉知会的资料,回来上报,去吧。” 墨宇伸出手,稳稳接住此时方才飞到的硬黄纸,收入袋中,转身开始寻找人手。 “呵,这家伙,似乎又有长进了,可惜就是不太礼貌,现在连礼都懒得行。” “他不是你的半个弟子么?半个弟子哑了那么久,你这个当师父的有点失职啊。” “哼,闲话少说。” 第十三章 清虚派事 等玄鸣回到龙潭湖畔竹林中的时候,他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中石道的两边竹子身上,多了些微小的抓痕。玄鸣停下脚步凑前观察了一下,心里泛起几分猜测。 不出所料,屋前小院,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只身着“静气袍”,腰挂“卷中剑”,头戴“寻道笠”的猴子——不二。 小猴无心觅剑宗, 也执细桠逐长虹, 生来若懂不二法, 何须妄念藐天公。 这是清虚派师门典籍记载的灵兽,玄鸣也就在很小很小,刚拜入师门的时候远远看过它一眼。想不到今天居然在这里。 还没走近,只看到寻道笠下寒光一闪,一道白色身影就闪电般袭来。 同在院中的小师妹玄凤连忙大声喊道:“师兄,不二道友只是在考校你武功。” 考校武功? 来吧! 玄鸣把腰后的阑珊汉剑压到了最适合拔出的位置,静气凝神。 不二每一步跳跃的步法很独特,跟师门所授的小云纵有雷同之处,细看则别开生面,隐隐要有更多巧妙繁复的变化。 见不二开始重复走第二遍,玄鸣放下一半心,知道对方有意传授,遂在心里记下眼前步法的各个方位,在心里默默推导。 腰后握住剑柄的左手,似有松弛。 第二遍还未尽,骤然生变。 不二猴踏踏两步,站在院门上一跃而起,半空中缩成一团,卷中剑没有半分出鞘的样子。 玄鸣左手反手将剑拔出,手腕一抖,已变成正手握剑。随后双手持在身前,丝毫不敢大意。谁知道这位传说中的不二道友,会不会手下留情。 无声无息地,眼看缩成一团的不二就要砸在他身上。 眸中白光一闪! “这是?” 琤—— “这是云流一刀!” 玄鸣被击滑了几步,来不及稳定身子,惊喝道。 不对,这一剑要比云流会的干脆多了,少了云流会的凛冽,却多了几分萧条之意。难不成这云流会,还跟我清虚派有什么渊源不成?他自小聪慧,从不二猴这有意无意地一招,已猜到了最接近事实的可能。 见不二再没有进招,玄鸣收剑入鞘,作揖道:“见过不二道友。” 不二猴伸出左手压了压笠檐,算是招呼,翻身几步,跃回了屋前石桌继续喝茶。 “还不是一般的帅,可惜,终究没我帅。” 肩膀突然被人一拍,玄阳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边,明明能吓人一跳,为什么又要说这些降低气场的话? 玄阳就这么搭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玄鸣的肩膀,走进了院子。 “不二道友,喝酒不?” 三人一猴完全地无视了玄阳的逗趣,直奔主题。不二猴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传达池祈的指令。 只见它仰头喝完杯中茶,又自斟了一盏,不慌不忙地伸手从斗笠中摸出了一封信,递给玄朝。 池祈的信一开篇就说自己事务繁忙,要大师姐玄朝担任代掌门之位。玄鸣看了看不着调的酒鬼二师兄,还未长成的萝莉小师妹,这种麻烦的头衔除了大师姐之外,也没人能担当的起了,师父这个决定真是英明神武。 除了不二猴会留在玄朝身边担当往来信使,信里特别要求了玄朝重点督促小师妹的功课,池祈归来时要重点考察云云。 “师姐,我呢,有我事么?” 一封信貌似要读完,信里仍是没有提到他跟玄阳,这个不靠谱的师父,玄鸣显得很无奈地向玄朝询问道。 “嗯,我看看,”玄朝把目光移到了书信末尾,“玄阳玄鸣二人出师。” 她顿了顿,露着皓齿,笑道:“恭喜二位师弟,可以离开师门行走江湖了。” 行走江湖? 这种东西在刚入门的时候憧憬过,在门里待久了,也就懒下来了。出师,能自由行走江湖的同时,也断了师门用度,一切要靠自己。可本少侠要靠什么为生?真要我上街卖艺么······ 玄鸣扫了自家二师兄一眼,见他一脸兴奋,就知道他得自己咽下这个担忧。玄阳生性好动,这几年从未间断的师门点卯,早让他不耐,他老早就向往着正式下山后的生活。 得,一会再去一趟武侯府看看他们招不招人吧,先挂个名解决活计。师姐跟小师妹无疑心里高兴得很,门里不用提供他跟二师兄的每月用度,她们就有更多闲钱买买买了。 “好吧好吧,掌门师姐,那我这就出去闲逛了,常回来看你们。” 拜别了众位同门,玄鸣扶额转身欲走,谁知一不小心绊到了木坎。 “哎哟!” 他顺势单手撑地,空翻而起,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就此离去。 “嗬嗬,若论耍帅,不愧是你师弟呢,玄阳。” “不,应该是说,若论帅气,不愧是你师弟,掌门师姐。” —————————————————— 任嚣城,武侯酒馆。 如名所示,这间酒馆与镖局一样,是武侯府开源的产业,也是对于城中所有人都最安全的一间酒馆。普通人谈论生意,正道人议论秘闻,都会选择来到这里,怎一个旺字了得。 此时二楼的街边木桌上,正坐着两兄弟。 “所以,你去而复返又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找份工作?”周明嘴里一边咀嚼着花生米,一边道。 感受到好兄弟心里的白眼,玄鸣很无奈,道:“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你提到了想来任嚣武侯府挂职,我就跟你说说。” 周明伸手举出了一个一,另一边夹花生米还是没停。 “武侯府的编制分正职与兼职,你已有师承,正职我就不用说了。兼职又称闲职,分四种,一种只在任嚣有效,每次离开回来这里都得报备,按次算报酬。另一种在南越郡内有效,只要人还在南越郡内,报酬按任务完成度月结。第三种,名为游侯,又称‘分府客卿’,此时人已归入了武侯府的游侯堂中,上下待遇与我们正职相当。最后一种,我们戏称为‘武侯闲人’,归属划入总府游侯堂,只要你还在神州境内溜达,能协助你溜达到的地方处理事务,总府便把你养着。” 见玄鸣面露向往,周明小有得色地笑了几声,道:“别考虑了,你以为当个闲人这么容易么,这四种,是递进关系。进我们武侯府兼职,首选艺有所成,身世清白的门派才俊,其次就是颇具侠名,来历清楚的江湖散人,最后还得加上有名声达到自成一派的江湖前辈担保,皇粮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我还是安心在大街上耍枪棒卖药吧。” 第十四章 武侯酒馆 一时无话,玄鸣也开始学着周明的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着花生米,谁知又受到了周明的吐槽。 “我不停嘴是因为咀嚼能加快我的思考,你学个什么劲?” 玄鸣尴尬地放下了筷子,无奈地笑道:“通达,大庭广众的,给我点面子呗。” “呵。” 这只是一种回忆式的玩笑性对话,顿了顿,两人再度进入正题。 “要不,你到世俗打工?当个保镖什么的绰绰有余,收入还高。” “别开玩笑行不行,我师父是让我下山行走江湖,不是安居乐业,要是被她知道,我会被她从师门完全无视掉的。”玄鸣摆摆手,他是摸透自家宅女师父的隐语和脾气了。 见周明再度陷入沉默,玄鸣显得挺期待,对坐的这位弟兄自小聪慧过人,不然他也不会来找他支招了。 “要不······” “两位,要办卡吗?” 周明的话停下了,却不是被桌边突然出现的推销人员打断。玄鸣顺着他的眼神从窗边望去,只见武侯府的墨宇带着几个人,正路过武侯酒馆的门前。 “两位如果能照顾我生意,这墨宇的去向我倒可以说说。” 来人显然很擅长吸引心神,一句话,就占据了接下来谈话的主动。 见玄鸣二人转头看向自己,他自得地笑笑,道:“小本生意,恕不赊账,天涯坛江湖卡两张,可在神州各大钱庄免费存取银两钱币。” “徐清,你们天涯坛的业务扩展也太快了吧,一个好端端类似于历朝历代百晓生的组织,居然都进军金融业了。” 来人玄鸣认识,此人姓徐,名清,字净影,是天涯任嚣分坛的头号情报贩子。他的业务能力强到有时候就连任嚣城武侯府的行动,都得倚仗他的情报,一直被南越郡大小武林势力所忌惮。 “见笑见笑,怎么,玄鸣少侠,周家少爷,照顾照顾我生意呗。” “我这位兄弟要当值任嚣城,就不用了,给我来一张,是神州各大钱庄通用?” “不错,一卡在手,天下我有,这张江湖卡是行走江湖、劫道销赃、历险存获的最好装备。不贵,价格一金。” 玄鸣无奈地摊摊手,道:“别说一金,现在我身上一银都没有。做不了你生意了。” 徐清脸色变了几变,换成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道:“无妨,可以分期付帐,利息为一银,先期存入的银两都会自动划入还款账目中。” “好。” 随后徐清从背后拿出了一个仪器,笑道:“请印下指纹吧。” “好。” 玄鸣伸出手掌,在仪器上重重一按,徐清随之从仪器侧边拿出了一张打着天涯坛水痕的江湖卡,递给玄鸣。 “谢谢惠顾,”他探前身子,“任嚣城以北三百里的周齐山庄,有一场汉知会成立大会。” 来则静谧,去则喧哗。 徐清临走前,还生怕在座众人不知道他说了情报给玄鸣听似的,高声道了一句:“二售其一,剩下的就恕不奉告了。” “嘿,兄弟,你们刚刚向徐大坛主打听了什么?” 还没等玄鸣二人有什么反应,隔壁桌的一个壮汉自来熟地提着酒壶凑成同桌。 “滚!” 周明解下腰牌,啪地拍在桌上。 壮汉一看,脸色骤变,腾地一声站起,道:“原来是周家少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小插曲告一段落,感受着四周好奇目光的消退,玄鸣打趣道:“通达,你是什么时候成了别人见之色变的纨绔的?我居然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周明没好气地系回腰牌,并不打算多说。 最终,兜兜转转,玄鸣还是站在了武侯府的门口,怀里揣着周明爷爷,他称之为周老前辈的推荐信,以及特地跑回龙潭草屋找掌门师姐要来的清虚派信物。 他不知道的事情的确多了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儿时玩伴周明的家居然是武侯世家,爷爷辈为神州出生入死,父辈则仍在神州边境为天下戍守太平。 这样,那些江湖散汉见周明则变色就很好解释了,武侯是他们不敢得罪的存在,武侯府里的功勋子弟更加是他们不敢接触的存在。 “不是我不知道,是敌人太狡猾。”玄鸣默默吐槽了一句,周明一向就是儿时玩伴里玩得最疯的那只,并且因为常常有一些小孩式的玩笑举动,故此被大家送了个“小顽童”的称号。 现在的“小顽童”虽然长大了不少,但是嘴巴还是那么牢,这次要不是为了解决玄鸣的工作问题,可能他还不知道他的这位兄弟,是什么原因进的武侯府。 卫国殿前。 前次访友轻轻松松,这次见工忐忐忑忑。 带路的卫侯走到这里,就自己回去了。玄鸣在心里默诵了几遍清静经,长舒一口气把心情平复下来,迈上了台阶。 卫国殿前的台阶宽却陡,与皇城相比少了几分大气,多了几分险峻,正中的御路是一幅由盾牌遮盖住的山河图,寓意着武侯府的天职。 甫一踏步,一股重压落肩。 “哦?” 是武林大派常用的登天梯,以一层叠一层的全身重压来考校弟子的武功进展。武侯府把它设置在这里,是寓意来人走不完便没有登殿的资格么? 玄鸣向上抬头一望,只见原本不长的天梯骤然变长,眼里明明走了三步,却只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动了一下,居然还布置了幻阵?有意思。 “玄鸣,清虚派三弟子,师父池祈,无劣迹,偶有善举,除了剑法轻功,其他皆不擅长。” “这种后辈,江湖上一抓一大把,这个人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听门口的卫侯说,他带了周老的推荐信。” “关系户。” “······”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句清喝:“清虚派玄鸣拜见众位指挥。” “这么快?” “他没走登天幻梯么?” “一介新人,不走殿前登天梯,还能走哪里?” “看来这位后辈擅长的,可不止剑法和轻功呐。” “不错,有意思。” 第十五章 任嚣车站 玄鸣走没走登天幻梯,自然是走了。 只不过他走的方式和步数,可能和大部分人不一样。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合上双眼,尝试剥离幻阵的影响,一步一步地,攀登着殿前的石阶。手在不经意间伸成剑指,竖在胸前,每走一步所指的方向,都是在以剑气点破那一步的阵眼。 “这种设置又是另一种考校了,我本该以武力抗压而上的,现在在以智力破幻而行,算不算偷奸耍滑?” ——————————————————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种种手续,终于可以离开武侯府的玄鸣,此时已站在了任嚣城火车站的大厅内,包裹里多了一个正面刻着任嚣游侯,反面刻着清虚玄鸣的腰牌。 没错,关系户就是这么任性。他直接连跳两级,拿到了任嚣游侯堂的名额,也拿到了他作为武侯的第一个任务。 以清虚派玄鸣的身份,前去周齐山庄参加即将举行的汉知会成立大会,回来交上一篇三千字的旅游报告。 一名身着道袍留着长发的武林中人,只要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就能引起不少的围观,何况这里是整个南越郡最繁忙的火车站。感受着四周旅客的指指点点,玄鸣很无奈,心里只期待着可以早点进站。 怎想盼望的进站广播没听到,却听到厅外广场传来了不正常的喧吵。玄鸣内心一动,阑珊剑气从丹田沿着经脉,运行到了双耳,身如宇宙,气点星辰。 万籁此都寂,但馀钟磬音。 此时,大厅里传来的嘈杂,偏僻处情侣的耳语,小卖部商贩的叫卖,俱都入了他耳,又从另一边耳排了出去。他的耳中,只留下了候车大厅外,车站广场中传来的声音。 那里有救命声,尖叫声,有哭喊声,惨嚎声······ 搞什么? 今天是他当上游侯的第一天,自然不会忘记他的职责。即便没有这个身份,身为一名正道的江湖游侠,这种时候都会停下自己的脚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玄鸣一阵小跑,已接近候车大厅的入口。就在此时,只见入口涌进来了一大群人。玄鸣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位妙龄少女就慌不择路地把他撞了个满怀。 玄鸣扶住她,皱着眉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少女可爱的脸庞上满是惊慌,小嘴微张喘着气,似乎没听到玄鸣在问什么。他不得已,又问了一遍。 谁知道少女目光惊疑不定,此时移了移,看到了他背在腰后长长的汉剑,顿时来了一阵刺破耳膜的尖叫。 涌进来的人群自发地避开了玄鸣所处的位置,却仍慌不择路地往候车大厅深处跑。看来是完全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了,玄鸣无奈地掏了掏耳朵。 他快手快脚地从背后包裹里掏出游侯腰牌,朝四周举起制止了众多侠义之士对他的敌视。随后一跃而起,跃到了处在进入候车大厅必经之路的检查门上。 只这一跃一看,瞬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后,是滔天怒火。 一群手持双刀的黑衣人,正从广场正中的雕像开始,朝四散的行人疯砍。刀光反射月光,明晃晃中夹杂着无辜的鲜红,四面纷飞。见则使人目眦尽裂,气涌如山。 检查口附近堵塞的旅人越来越多,这里也成功地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 两名黑衣人手上的双刀仍在滴血,正一步一步迈向人群。他们似乎很享受不慌不忙地靠近所引发的尖叫声,虽然他们脸上蒙着黑布,玄鸣也能感觉到他们正残忍的狞笑着,看着人群似在看着一群待宰羔羊。 人命关天,容不得有半分迟疑。在武侯府大队到来前,对这群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畜生,能拖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 玄鸣面如寒霜,毫不吝惜内力地纵身飞起。瞬时身影达到了他现在所能达到的最高速,重重踏落的双脚似乎引发了地面瓷砖的数道裂痕。 再度抬头,与他混为一体的阑珊剑气已泛于他的双眸,玄鸣邪气大增。 此时靠近看,只见被他拦住的两位黑衣人眼珠通红,脸现骷髅,一派诡异之象。 “居然使用燃烧生命的秘法来朝手无寸铁之人大开杀戒,你们果然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在我口中的畜生,可是连邪魔之道都够不上的人渣。” “而人渣,就该有渣渣瘫在地上的样子!” 话音未落,半出鞘的阑珊黑光大盛,后发制人的玄鸣把满腔怒火俱都融入了剑招当中。 一剑动九州,决然却不平! 阑珊的锋利在这一刹那得到了最好的见证,玄鸣的含怒出手,只在原地留下了四截躯体,八片断刀。 看到这一幕的人群,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却也不乏夹杂在尖叫声中,饱含愤怒的快意喝彩。 只这一击,就消耗了玄鸣体内二分之一的剑气。此时耳边时不时响起的惨叫,刺激得玄鸣没有任何犹豫,继续直面下一个迎面杀来的黑衣人渣。 只是这个迎上他的黑衣人显然颇具实力,玄鸣与他交手十几回合,数次杀招俱被对方化去。 耳听就连驻守车站的卫侯都有人糟了毒手,玄鸣大急,只是越是急迫,他的内心反而越是平静。突然间,一道一闪而过的破绽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玄鸣小声轻诵,手中黑漆漆的阑珊汉剑似乎融入了夜色中,只剩下片片掠影。 当当两下拨开了玄鸣的剑刺,眼前的黑衣人似乎面有得色,眼里就要现出对玄鸣的戏谑。只是他看到的却仍是一张遍布寒霜的死人脸,以及近在咫尺、没入胸部的黑色剑柄。 事情仍然紧急,容不得半点耽搁,玄鸣快速一拔,汹涌而出的鲜红被他拿剑柄完全反弹回了黑衣人身上。 随后他不自觉抖了抖,由于用尽体内剑气而显得有点力竭。 幸好,任嚣的武侯们已闻讯而来,无论是纵马,疾行,天降,脸上都布满了跟他一样的愤怒。 第十六章 有的放矢 看见眼前的血人仍在站立,玄鸣十分不爽地朝他吐了一口气。 已被秘法抽干精血的骷髅缓缓瘫倒,玄鸣满意地冷笑起来,脸上邪气不减反増,仍难掩疲态。 剩下的黑衣人结成了一个零零散散的阵势,毫无惧色地朝包围而来的武侯嘶吼。上下挥舞的双刀,就如骷髅的骨爪,不带一点生气。 “没事吧,”玄鸣被人搭住了肩膀,“给。” 再度见到的周明又是另一身装扮,一身黑色风衣,半遮面的衣领后是一副宽大的墨镜。他一手搭着玄鸣肩膀,另一只手正拿着另一副墨镜递着。 脚下景象凄惨,两人破天荒地见面没有互开玩笑。 戴上墨镜,与黑衣人对峙了没多久。 从武侯队伍中飞出了一个刺眼的白球,在半空闪烁了好几下。 “如果这是为了造成闪光弹的效果,隐蔽性也太差了。” 玄鸣话音未落,白光暗灭,只听耳边嗖嗖嗖数响,利箭破空而出。 噗噗噗的入肉声并没有给众人带来多少快意,如果能选,倒宁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只是为了确认位置所做的保险。”周明收起墨镜,冷冷地道。 此时黑衣人突然齐声大喘,裹住身体的黑布愈见消瘦,插在身上的箭支似被肌肉箍紧,血液停留。 “不留手果然是对的,这些都只是该死的血肉傀儡。” 对面零零散散的血气上涌,在半空构成了一个红色的骷髅头。炼血阵阵势已开,接下来就是燃烧生命,以图把更多的人拖入地狱。 他们算盘打得很好,可惜他们面对的是神州有口皆碑的任嚣武侯。 燃烧至死,次第瘫倒的黑衣人身边,没有任何一名武侯战殒。 此事告一段落,身怀任务的玄鸣自顾自地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不幸之人的苦痛,正职武侯的怒火,任嚣平民的谴责,向阴谋者的复仇,都暂时跟他这个新进没有关系。 在山脚茶铺点了一壶普洱的玄鸣,距离半山的周齐山庄已不到数里。在他享受着山间安详的同时,一场目标为整个江湖的风暴正在酝酿着。它不仅第一次打破了世俗与武林泾渭分明的惯例,还把神州的众多武林人士推上了风口浪尖,而它的最终目的,正是武侯府。 —————————————————— “教主,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了。” 常年积雪的翩淄山上,一名两眼血红的黑衣人正恭恭敬敬地朝一个半山腰的古洞汇报。 “战士们都是为了血神的荣光才付出生命,告诉大家,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纪念的!” 黑衣人低下头,答了个是,至于心里面有多少匹马跑过,就见仁见智了。 “你去通知我们那些可爱的朋友们,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 而另一边,血炼教主口中可爱的朋友们,又是别有情景。 “头儿传来消息,那群黄皮猴子成功了。” 隐在屏幕后的是一张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脸,他一边汇报,一边十指还在键盘上不停地敲击。 这是一间十分具有科幻感的作战室,两排电脑放在正中。而本该放置大屏幕的墙壁上,却雕刻着一幅巨大的阿门神与众天使的浮雕。 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站在浮雕下,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就让那群在新世纪还玩飞鸽传书的古代人知道,网络的威力吧,阿门神会与我们同在。” 分布在作战室四周打牌聊天吹牛喝酒的众多教徒,顿时好像打了鸡血般坐回了自己电脑前。 其中一人动手前还发出了一声讥笑:“嘿嘿,以命同守神州魂的武侯们,你们到底有多少条命?” —————————————————— 任嚣城,武侯府。 周明正站在作战室挂着的神州地图边苦苦思索,这次上峰破天荒地把追查血炼教总坛的任务交托给他,既是器重,也是一种鞭策。人命关天呐,面对府外那群日夜等候消息的普通民众,他这个小顽童还能顽得起来么? 任嚣城还从未发生过这么恶劣的事件,这群神经病真是可恶,竟对平民下手!周明想到这里,忍不住一手拍在身前的作战桌上。 “周队,上峰让你去一趟议事堂。” “知道了,我马上去。” 周明离开的时候回头重重看了地图上的西北雪川一眼,心里已拟定了好几个方案,足以把血炼教置于死地。 “报告!” 他进到堂内的时候,发现一向坐得满满的指挥桌边,破天荒地只剩下他师父一人。 “师父,你找我?” “自己看吧,谈谈想法。” 居然这么神秘?周明走上前,从桌上拿起了一份报告,额,或许说是摘录会比较好。 “一、从车站劫难看持有兵器对平民的危险性。” “二、论所谓江湖对我们生活的影响。” “三、对颁布禁武令的提议。” “四、从个人角度谈谈为何要取缔武侯府。” “本来没打算说的,既然有人出头,我就给大家说说那些江湖散汉要我交保护费的事。” “交保护费算什么?我们这里的武侯黑白通吃,一手遮天我都没说。” “我觉得神州就不该允许这些人随随便便拥有兵器,我每次上街见到舞刀弄剑的我都绕着走。” “还是大姐你有先见之明呢,我下次也要绕着走了,前几天我们这里就发生了一起帮派争夺地盘破坏民居的事件。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哪天突然发疯拿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出气。” “这武功真心害人,我带我儿子去拜师,谁知道第二天那师父就跟我说我儿子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以后无论我儿子多憧憬大侠,我都不会再让他学武了。” “干脆我们提议神州禁武好了,这样大家也不用提心吊胆。” ······ 周明看完后,不出他师父所料,一脸漠视。 “怎么看?” “无聊。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舆论战,完全可以不管。” “不管不行呐,刚刚下面报上来,已经发生了平民朝武林人士扔鸡蛋杂碎的案件了。” 周明一个一个地指着纸上摘录下来的发言,道:“这个交保护费的,事实是他自愿供奉了一名江湖游侠来避免被地痞流氓勒索。” “这个黑白通吃明显造谣,不想说。” “这个破坏民居,据我所知已经在我们的调解下全额赔偿了。” ······ 第十七章 始到周齐 神州网民的数量不是一般的多,多得比大部分域外他国的人口还要多。人多了,清醒理智的人便很容易会被滚滚人潮淹没。 在周明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另一边的玄鸣却清闲得很,他正在看字,确切地说,他在看别人写字。 写字的人看上去年近不惑,面有清须,一手瘦金体落于茶桌,入木三分。 三点水后,一个如屈铁断金般的“漢”字出现在了纸上。 玄鸣心里暗赞,古今习瘦金体的人众多,但是得其精髓的人寥寥无几。此人的字天骨遒美,逸趣蔼然,想必他应该能当得上寥若晨星中的那个晨星了吧。 “好字好字,我还没进这茶铺,远远就看到遗民兄挥毫的好字了。” 遗民哈哈一笑,丝毫没有被称赞后的得意,他朝远处拱起手,道:“南兄,你连我的字都还没看见就开口称赞,也不怕在座诸位侠士笑坏大牙?” “哈哈,谁说我没看见,这不就见着了吗?” 只听随着话音由远到近,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官道尽头呼呼闪来,出现在了茶铺之外。 好浑厚的内力,好快捷的轻功。玄鸣很明智地提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现在的情况是两位武林前辈重逢,他再站在桌边看字就不合适了。 “好一个‘何处望神州’,南兄,你的步法精进得实在过分。”一直保持着气定神闲状态的宋遗民眼中精光闪了几闪,这句对好友的称赞,他是发自肺腑。 孰料被他称为南兄的南乡子听见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转了几转,摆摆手,道:“不想自夸,你也别夸了,都是被逼的。” 许是他的话也让宋遗民想到了什么,他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他们还在纠缠着你?” 南乡子默然不语,径直走到了宋遗民桌前,点着纸上的“漢”,道:“维天有汉,鉴亦有光。愿我等所为,能为此银河上的繁星回归,填石铺路吧。” “这是自然。” 南乡子两人的对话让玄鸣有点难以理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他们的话语中除了大志雄心,似乎还带了点孤寂与悲凉?与四周格格不入。 玄鸣离开的时候又转头看了桌上一眼,维天有汉,鉴亦有光。原来我们口中常提的汉,竟还指银河么? 周齐山庄与其说是一个山庄,还不如说是一个村子比较实际。没有围蔽的砖墙,只是在山坳零零落落地坐落了几间房舍。 一条溪流绵延而下,村口有一棵百年古松,绕过掉落一地的松塔,就如进入了桃花源。 重林将叠嶂,此处可逃秦。 “好地方好地方,周兄弟这里足以当得上世外桃源之称!” 玄鸣正闭目感受着,突然有人从身后喊道,其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他睁开眼,只见一个眉清目秀,年方舞象的青年闻言从最前面的屋子走了出来,远远回道:“凌云兄,诸君,周齐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周齐口中的凌云兄生得十分高大,气宇轩昂,快步走过玄鸣身边时,带起了呼呼风响。 “小兄弟,你是来观礼的吧?” 似乎有人在和他说话,玄鸣转头一看,竟是先前在茶铺见过的那位名为宋遗民的前辈。 他退后一步,抱拳于胸,道:“正是,在下清虚派玄鸣见过前辈,我游历江湖听闻这里有个汉知会的成立大会,就前来看看,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了。” “来了是客,不用客气,正好可以一同讨论讨论。” “小道才疏学浅,不敢妄议,列席就好。” 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一文中,写道了: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汉知会的名字,便取自乃不知有汉这句话。前者靖节先生用的是字面意思,而汉知会的乃不知有汉,引申的则是大部分神州人不知有‘漢’。 在现代生活的今天,我们对身份证上的‘汉’字,是不是已经淡漠到无视了?何人能谈知汉? 汉知会成立大会这名字只是面向外界的幌子,真正要举行的,是名叫汉知会的论坛。 而这个论坛现在参加的人数,看去还不到二十人,决定留下来旁听的,唯玄鸣、墨宇等。其他江湖散人,刚来,听了,便走了。 “师兄,要不我留在这里,你回去处理血炼教的事情吧。这次的任务这么简单,我想我一个人就能够胜任。” 在玄鸣走近墨宇的时候,他刚好听到有人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墨宇的师弟要比玄鸣高半个头,身材偏瘦,肌肉有棱有角,看上去蕴藏着不俗的爆发力。 掏出腰牌上前重新打了个招呼,墨宇见又有一个同僚在这里,便在师弟满怀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离去。 脚下的溪水缓缓流淌,时有细鱼沉浮其间,玄鸣看着眼前这个在墨宇走后大松了一口气的同僚,感到有些好笑。 “你好,怎么称呼?” “在下唐立,字擎宙。” “怎么?跟你师兄一起出来压力很大么?” 唐立原本木木讷讷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的确如此的表情,道:“是的,师兄他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突然陷入沉思,然后就会向四周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杀气。” 他顿了顿,又道:“搞不懂指挥让他执行乔装任务干吗,怎么装都没效果,刚出门就暴露了。你看,最后我们是光明正大过来的。”他最后指了指他挂在腰间皮带上的腰牌。 玄鸣闻言笑道:“乔不乔装问题不大,我个人感觉这里的人未必个个都是真正的君子,但都称得上是一位胸怀家国的好人。” 他此时的心情很不错,传他阑珊剑诀的先辈要他以华夏复兴为己任。来到周齐山庄,即便论坛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也已感觉到,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已不需要他独自一个人去苦思苦想了。 因为汉族,古称华夏族。 第十八章 汉知论坛 翌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在周齐村的后山,有一座寻梦峰,寻梦峰上,有一座溯源台。 玄鸣与唐立二人一大早就循着周齐所说的路径,直往峰顶攀去。路上古木参天,脚下细流环绕青石,回头再看,已不见了山坳房檐。 路至尽头,是一片辽阔。 先来的人已散在溯源台四周观赏风景,而台上,则铺好了数十个蒲团。 过了没多会,只见周齐拾级而上,登上了溯源台。他站在台中朗声说道:“诸君,可以入座了。”寻梦峰的山风甚大,周齐这一句却还能清清楚楚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玄鸣默默拿他和自己对比,对他的以前感到一阵伤心,如果不是另有奇遇,凭着他的天赋貌似做不到这种程度。 即便大部分人都身怀武功,众人还是以走路的方式纷纷登上溯源台。玄鸣挑了个最外围的蒲团,学着别人的样子正坐而下,只感觉腰已被不知不觉地扳紧。 又过了一会,一道亮如凤鸣的嗓音随之响起:“剃发易服之后,先有梨洲先生作《深衣考》,族人坚持以深衣入殓。后有太炎先生一生最爱的那件写上‘大汉’的‘故衣’。” “再有民国制定礼制,采用汉服汉礼祭天。有夏震武、钱玄同、张大千、沈家本等等或有名或无名的先生,他们或是束发深衣,或是着玄端赴任,或是宽袍大袖游历西方。” “再近来,则有神州诸学府的汉式学位服,夷洲岛上的祭孔礼仪服饰等等。” “而最后,是我们。” “有一种力量,叫做坚持,有一种坚持,叫做前赴后继。我想,我们在这里,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这位名为曜月的女子站了起来,一揖到地。 “感谢诸君前来参加汉知论坛!”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山台风正急,巾帼音掷地。试问怎生兴汉?凭坚持,见星火。 开场白已过,周齐开始介绍与会的众人相互认识。 不一会,却听凌云疑问道:“怎么没见好古兄,他不是说今天会到?” “你的好古兄已经下黄泉了,你们马上可以去陪他!” 好事多磨,来敌纷纷,溯源台上,妖风乱卷。 在不知道是谁一声“古斯教”的怒喝中,玄鸣站了起来。 古斯教?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炎黄会早已入土,时至今日,居然还有古斯教遗留? 上苍,这是你知道吾发了个报仇的宏愿,故而专门留给我的么? “一师,二灵,四者······” 这时,玄鸣听到一直坐在他身边,已随着他一同站起的唐立在嘟囔着什么。 还未能立刻交锋,玄鸣侧了侧头,悄悄问道:“擎宙,你在说什么?” 唐立也不避讳旁人,平时该是什么音量,仍用什么音量地回道:“我这是在用武侯府对任务目标的分级来评定对方的实力。” “哦?” 居然还有这种类似于网游等级的东西,玄鸣表示出了莫大的兴趣。只是此时实在不是了解的时候,他按下心神,开始打量半围着溯源台的古斯教众。 领头之人胡须半百,却是个光头,不,只是看上去像光头。此人将四周头发全部剃去,仅留头顶中心的头发,其形如金钱,而中心部分的头发,则结辫下垂,形如鼠尾。 “哈哈哈哈,你···你···你们······” 在场众人除了玄鸣唐立之外,俱都仍坐在原位没有动弹。 蓦地一阵大笑,只见南乡子手指古斯教众,已捧腹笑倒于地。见好友想说话却断断续续说不出来,宋遗民接过他的话头,笑道:“哈,原来当今天下,还有人留着金钱鼠尾辫呐。” 话音未落,众人也随着他发出了一阵哄笑。 “真的是金钱鼠尾,哈哈,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想当奴才想疯了吧,啊?” ······ “哼!” 一声冷哼传出,玄鸣只感觉耳朵像是被针持续刺着一样难受,一起哄笑的人即便受到的影响不大,笑声也持续不下去了。 宋南二人同时皱眉,联手一拦,布下了一个隐形的屏障,把众人拦在身后。耳中的刺痛慢慢消退,玄鸣不由得骇然。原本以为他学会阑珊剑诀后是天下大可去得,怎么参加个论坛随随便便碰到一个来捣乱的古斯教领头,就比他厉害这么多。只一声音攻,就让他感到难以招架。 “这已经接近绝级的威力,跟收集情报的任务等级完全不符,回去我要要求奖励翻倍······” 唐立有点脸色发白,嘟嘟囔囔地似乎在后悔让墨宇离开,玄鸣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小声道:“你说的绝级又是什么东西?” 唐立闻言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了一部掌中机,递给了他。 趁着双方还在较势,玄鸣摸索着把屏幕打开,他倒要看看这唐立连续两次嘟囔的‘实力’‘等级’到底是怎么个分法。 “本府业务繁忙,为了提高效率,因此把天下的任务目标分为九阶,府内武侯需按照自身阶位领取任务,不得越级,避免牺牲。 阶位如下: 徒,粗通拳脚 生,初窥门径 者,小有所成 灵,登堂入室 师,足以有徒 绝,身怀绝学 宗,开宗立派 尊,当世为尊 圣,传说至圣 可选任务如下: ······ 身份:武侯·唐立·者” ······ “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此乃雅政!” 在他们领头的老者指着后脑说完这段话后,古斯教余众随之大笑,笑声中不乏自豪与得意。 “呸!恬不知耻,恶心至极!” 曜月愤然起身,随着她的怒骂,余下群雄皆起,在凌云周齐的带领下,先发制人地迎向周围的狂徒,顿时溯源台边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 属下与人战成一团,老者毫不为意。他陶醉地抚摸着垂下来的鼠辫,伸到鼻下嗅了嗅,似在回忆祖上‘荣光’,随即冷笑着对仍拦在他前面的南乡子与宋遗民道:“炎黄会已变成了历史垃圾。既然你们喜欢春风吹又生,本堂主少不得再来斩斩草了。” 第十九章 论坛继续 玄鸣是众人中最早站起来的,现在反而被双方晾在一边。他看了看跟他一样被无视掉,打算解下武侯腰牌做些什么的唐立。不自觉地整个人颓了颓,还是先把好奇心满足完吧,他想。 说起来,跟炎黄会有直接仇恨延续的不应该是我么,虽然这件事可能只有我自己知道······ 看着周围打得激烈,心里感到有点过意不去的玄鸣还是先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唐立:“哎哎哎,擎宙兄弟,这个掌中机是专门用来接收选择记录任务的么?” “嗯。” “这是你们正职武侯的专属物品?” “嗯。” “你说我现在是什么阶位?跟你一样么?” “嗯。” “不可能,你在开玩笑?” “不是。” “······”玄鸣一阵腹诽。 大战前头的不正经已没,玄鸣按住了唐立拿着腰牌的手,笑道:“你该不会想举起腰牌大喊一句任嚣武侯在此,妖人不得逞凶之类的话吧。” “省点力气,该干嘛干嘛。” 白底紫缘的清虚问道袍在风中呼呼作响,玄鸣紧了紧脑后发辫,手扶于腰后剑柄。 阑珊剑在微微地抖动,是剑在抖,也是他手在抖。很激动是么,阑珊,我比你更激动。 “古斯教!你们来得正好!”一声大喝,玄鸣飞身欺上。 “小兄弟,小心!” 宋遗民未来得及阻止,玄鸣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面墙,一声闷哼,来得快,去得更快,倒飞的他疼得在半空缩成一团。 唐立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一切,提早走到了玄鸣的落点,稳稳地扶住了他,使他不至于倒地。 感受着身体瞬间受到的瘀伤,玄鸣低着头,自嘲地对唐立道:“好吧,擎宙,我承认我跟你的阶位一样。” “这本来就是事实,没什么承认不承认的。” “那我再问多一句,你是怎么看出那个神经质的古斯教老头阶位这么高的。” “私人特性,教不了你。” “······” 玄鸣按住发疼的胸口,抬起头,只见宋南两人也与堂主交上了手。 宋遗民手持日前练字的毛笔,身形飞舞,临空虚划,举笔长吟间,写的,诵的,便是那首稼轩先生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 而南乡子则虚虚实实,人影变幻,时而洞庭伴水,时而登临泰山。脚下名为何处望神州的轻功,或守或攻,与宋遗民俱成合击之势。 “凌云!凌云!” 这时,只听从远处传来了一阵着急的呼喊。不一会,登上溯源台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了三男一女四个人。 为首有两,一人身着深衣,另一人身着襦裙,余下两人则着便装。虽然衣服有别,但一样是风尘仆仆,身染血迹。 特别是那名身着便装的男子,身上衣服几成血衣,浑身上下有多处伤痕,只草草包扎了一下,绷带皆渗有血色。 古斯教堂主同样看到了他们,他与宋南二人交手时一直没变过的神游天外的陶醉神情,此时变成了怒容。 他怒哼一声,示意属下退却,随即用打飞玄鸣的招式同样施于宋南二人,为自己打出了几分空隙。 与大多数反派离开的时候一样,堂主同样留下了一段话。 “哼,算你们运气好。南乡子,宋遗民,你们一个两个不好好地在东瀛罗马待着。选择回来神州趟这浑水,就要有走上不归路的觉悟!” 众人并没有追击,南乡子朝着古斯教众喝骂:“洪成仇!历史终究会证明,孰是孰非······” 宋遗民止住了他:“奴性入骨,不必多言。” 二人随即跟大家一起迎向了后来的那四个人。 “好古兄,我们刚刚一直担心着你呢,见到你无恙,就太好了。” 名为好古的青年男子束着长发,国字脸,只见他一甩广袖,哈哈大笑道:“路上碰到些许毛贼,不碍事,不碍事。” 然后他又把便装男子拉到了众人面前,笑道:“说不碍事其实是大话,这次要不是碰到这位慕雪兄弟,我跟诸君可能就只能在百年后的黄泉相会了。” 凌云满脸感激地朝慕雪作了一揖,道:“慕雪侠士,多谢你仗义出手,救我同胞。” 慕雪抱拳回道:“路见不平,是我华夏的任侠传统,无需客气。” 众人一派祥和,此时人群中却有个不太适宜的声音响起:“呵,华夏?现在哪来的华夏?” 周齐拉了拉身边好友的袖子,怪责道:“云步,你说什么呢?” 云步闭口不语,众人也识趣地忽略了这点瑕疵。好古继续介绍剩下的两位,道:“男的这位是青松兄,与我一道研究汉服许久,女的这位是采薇坊的阿秋,采薇坊已经答应了我们日后专门进行汉服的制作和出售。” 等久仰久仰的问好声消失,周齐招呼众人道:“慕雪兄的伤口还在渗血,诸君不如先一起回到村子我们再继续讨论?” “正该如此,请。” “请。” 周齐村,水车旁。 南乡子拿出了包裹里自家特制的金创药,亲自为慕雪敷上,并拒绝了他的推脱,笑道:“今日若不是你,可能我们这个寥寥数十个同胞的小群体,就要再度减员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虽然今天发生了古斯教来袭的不愉快,汉知会众人仍是其乐融融,因为好古与青松二人,穿来了他们长久以来的研究成果。 这边厢,青松向众人说着了他的研究历程:“前段时间‘唐装’风行一时,可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民族感情也好、审美也好,都感觉所谓的唐装实在是太陌生了,我一直觉得我的服装是那种大袖交领的······” 那边厢,好古拉着玄鸣道:“你居然也有束发,小道士。可惜你身着的这种武林中各具特色的门派制服,并没有真正汉服的传承。” 他仰着头,闭上双眼,似在感怀:“束发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留发是我们的传统,也是我们的特质,更是我们绵延不绝的象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了什么。能做的,只是留起长发,告慰祖先在天之灵。” —————————————————— 题外: 我非常佩服那些选择束发着汉服的男士,他们在生活中处处饱受着人们异样的眼光,还经常被称作是“道士”。但正如李宗伟所言,“我能做的就是留起长发,告慰祖先在天之灵”,正是这样的信念,让每个人的一小步,组成了汉服运动的一大步。——兰芷芳兮 第二十章 兴汉众人 一阵热切后,众人还是说到了今天的古斯教来袭。 “这个古斯教真是冥顽不灵,屡屡打算加害大家。”凌云一锤砸在了水车的支架上,显然他想起了什么,结合着好古等人今天的遭遇,他有点心有余悸。 “凌云兄,我们面对的都是被洗脑过的奴才,说是说不通的了,有什么办法呢。”即便被袭击的是自己,青松倒是很看得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道。 南乡子想到了他在域外被追杀的种种遭遇,感叹着说:“这是一场战争呐,有人想当回主子,有人想当回奴才,我们于他们,自然是眼中钉的眼中钉了。” 水车旁,青石上,屋舍边,众人都感到有点无奈。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鲁风咧咧嘴,开着玩笑道:“说起来还挺感激他们的,若不是古斯教逢人便说岳飞文天祥等英雄的坏话,造谣诋毁汉人。我们还不会这么快警觉到,汉人应该有自己民族的历史观,要构铸起在历史观领域站在本民族角度上的叙事方式或者说历史书写立场。” ······ 部分人开始围绕着鲁风所说来说自己的看法。玄鸣便钻入了另一个话团。 采薇坊的阿秋,一个并不具有武功的普通女子,在胆色上却称得上巾帼不让须眉。 好古正在说着他们一行人来的经过。古斯教的鬼杀堂步步恐吓,处处诡秘。时而在树上挂张沾满血迹的鬼怪图,时而在路边丢个牲畜的腐尸,或诡笑,或哀嚎,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他们的习惯是让别人在恐惧中死去,每每杀人前,都要一路跟着目标渲染诡异恐怖的气氛,故此江湖人称鬼杀堂,至于他们的原名,早已被人遗忘了。只可惜,他们屡试不爽的这招这次并没有如他们所愿。 好古说到这里,哈哈大笑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我辈做不到浮休道人的七气不侵,以一敌七,但是区区魑魅魍魉,怎吓得倒汉家儿女。” ······ 玄鸣抽身出来,因为他听到了不远处同僚唐立的呼唤。 唐立坐在屋门木坎上,以大腿为桌正写着什么。玄鸣凑上前一看,他居然在写这次汉知会的报告。 玄鸣压低声音道:“即便你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就来了,但是在这里写这种东西被人看到了不太好吧。” 唐立目不转睛地继续写着,回道:“无妨,你都说这里的人都能算上胸怀家国的好人,帮我看看还有什么要加上去的。” 玄鸣闻言心中一动,道:“你可以加上一句汉知会派系林立,难成一体。”他本意是想帮这群相识不久的朋友减少上面的关注,谁知道日后竟会被他一语成谶。 唐立也没问为什么,寻地写上后合上记事本,蓦地站起身,道:“好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离开?” 唐立方才想起玄鸣只是一名游侯,他愣了半响,才道:“上面发布了个强制任务,要所有处在南越郡北部凤城境内的武侯前往该城的武侯府集结。额,游侯似乎不需要参加,我不该跟你说的。”他最后拍了拍后脑勺,看上去有点苦恼。 玄鸣摆摆手,笑道:“擎宙,何必这么见外呢,既然是一个需要召集这么多人手的任务,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与众人一一告别,玄鸣便与唐立一道下了山。 路上,唐立问道:“我看你对他们的兴趣挺大的,为什么那么快跟着我离去。” “既然已经认识了,日后多的是时间交流。不急于一时,再说我新在武侯府当差,自然是工作比较重要,万一表现好拿个奖金什么的不是更好?我现在已经是一名负债累累的江湖中人了。”玄鸣半真半假地回答,他最后掏出了天涯坛的江湖卡转了几转,放回包里。 沉默一会,玄鸣试探着问道:“擎宙,像古斯教这类组织属于邪教类么?” 唐立摇摇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不过如果汉知会众人所说为真,应该属于踩线的组织,看他们什么时候做出些危害神州安全的事情,便算了。” 这个回答虽不在玄鸣意料之内,却也相差不远。他沉下心,难怪明明对方打算杀伤人命,汉知会也没人提起报告武侯府的事情。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只勉强属于普通武林争端的范畴罢。 龙口渡,北水畔。 周齐山庄在凤城以北,两者还相隔着一条名为北水的河流。 玄唐两人走到渡口的时候,只见栈桥上围了三三两两的人,圈中似有人在争吵。再细眼一瞧,争吵的不正是他们的相识,从山庄下来采买的周齐云步二人么? “云步,我看你是被那群东瀛党影响太深了,你该好好冷静一下!” “周齐,我在说什么我自己清楚得很,如今的神州一无章服之美,二无礼仪之大,何以自称华夏?” “这生吾养吾的五千年歌哭之地称不得华夏,难道东边那蕞尔小邦,就称得了么?” “即便称不得,但是称为小神州,又有何过?” “你······” “哈哈哈哈,无论是棋艺,茶道,衣服,建筑,礼仪,彼邦超吾太多,超吾太多!” 周齐一脸忿忿不平,却没有再说什么,只顾低头迈上归程。 云步似说服了好友,更似说服了自己。他还在得意的大笑,只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到他笑声中想要隐藏的哭腔。 低落的周齐被人拦在路中,他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两名新近认识的朋友,静待下文。 玄鸣真诚地笑道:“周齐兄,我看云步兄也不是真的就崇洋媚外什么的,只是心有抑郁发泄一下罢了。” 周齐推开了他的手,继续一步一步朝前挪去,他低沉着声音,道:“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感到了无可奈何的失落。抱歉,给你们看到了不和谐的一幕。” 走上栈桥,身边的云步已平静下来,闭上的双眼默默淌下了两行热泪。 玄鸣抬头看天,想起了他接触到汉服后一日偶然在网上寻觅到的种种,心情不由沉重。无论是史学界服饰界还是媒体界,那一片片对汉服铺天盖地的嘲讽与漠视,是那么的刺眼,现在的人到底是怎么了? —————————————————— 今天骑行去了,现在累的很t_t 第二十一章 凤城府中 一路无话,始见凤城城垣。 玄鸣伸了个懒腰,拉了拉走麻的双腿,提起真气运行数周,以调节精神。 他让自己把汉知会所发生的一切都暂时忘却,来面对武侯府的新工作。 凤城的武侯府设在城北的城门边上,拥有一个庞大的校场。亏得凤城是南越郡郡内所辖土地最多的一个城池,这里常驻的武侯也众多。 迈入府门,一队一队的武侯已在集结,唐立给玄鸣挥了挥手,就跑到了自己熟悉的人堆里去。在那一队人的最前头,周明面对着他们屹然地站着。 凤城武侯府并不设游侯堂,长驻在这里的,只有一名负责游侯任务收发的分队长。 兜兜转转地在武侯府的僻静处找到那位分队长,此时他所处的木棉树下,已零零散散站立了不少人。 “哦?来了个带着腰牌的生面孔。” 玄鸣躬身朝明显在议论他的那位大叔行了个礼。 只见另一侧,一位青年随即迎着玄鸣走了过来。 “嘿,新来的,我们练练?” 他在距离玄鸣三步开外的地方站着,有意拦住了玄鸣前去跟分队长交谈的路径。 玄鸣扫视了在场众人一眼,他们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神色往这边看,而木棉树下的那位分队,同样如此。 —————————————————— 任嚣城武侯府,游侯堂门口。 游侯堂外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只有一株参天的英雄树,树下落英纷陈。既不褪色,也不萎靡的烽火木棉,如英雄般地道别着尘世。 周明迈过石坎,从游侯堂里走了出来,递出了玄鸣的腰牌,可他似乎不太想松手。 “其实,我挺不想你们加入这里的。” 从小到大,都很少见到周明会像今天这般,把真挚直接摆在脸上。 话语不多,手终究还是松开了,周明带着他绕着地上的烽火,走了一圈。 许是感觉自己今天破天荒地营造了太沉重的气氛,临走完,周明笑了。 “你可不要像这群家伙一样,”他伸出食指,指着地上青砖,避开了任何一朵木棉,“即便以命同守神州魂,也开得这般艳烈,易冷。” —————————————————— 游侯堂强者为尊,而强者,往往都具有比他人更高的等级,如果是发放下来的组队任务。通常那临时小队,便选取众人之中等级最高的为首。若等级相同,则看真正实力,即阶位。 刚刚粗略一扫,玄鸣已看出来了,在场除了在凤城加入的一级新人,就是任嚣城北上而来的二级老人,而挂着具有游侯这个客卿身份腰牌的,暂时唯他而已。 “清虚派,玄鸣。” “凤涅营,凝眉。” 以木棉为界,玄鸣与名为凝眉的青年拉开了十数步的距离。 看着对面的青年一脸兴奋的样子,玄鸣暗笑,这家伙被人拿来当了参照物还这么兴奋。可惜,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简称立威,道爷我只能速战速决呢。 只是,玄鸣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对面这位名称有点女性化家伙,用的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武器。 只见凝眉接住了不远处同伴抛给他的长弓与数支箭后,整个人的气势顿时更加炽热,双眼睁大。 对决已默默开启。 说实话,这还是玄鸣第一次碰到以弓箭为主修武器的江湖游侠,他的心里,并没有表面上这么镇定。因为,不能输。 这种一进来就被试探的情况,说明接下来游侯堂下发的,会是唯一并且只能组队参与的任务。 而游侯堂规矩,高阶人员面对低阶人员的挑战,不能拒绝,也不能输,否则降级处理。若是放在些什么黑道魔教,这妥妥的就是一个血腥的升格之链啊。 摒弃掉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玄鸣凝神以对,却感觉空落落地难受。眼前的弓者,即便你知道他的目标是你,可你在对峙的势中,怎么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机。 而他的同伴则不同,玄鸣眸子微移,瞄了瞄拋弓给凝眉的那名男子。那名男子明显长了一对箭目,他此时即便没有持弓,双眼所向,仍好像引弦将射一般。 就在玄鸣微微走神的这一瞬间,弓者动了。他的动,明明动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动完后,又好似从来没动。 弦声清脆,箭如流火。 玄鸣只感觉一道烈焰由远到近地在他的瞳孔中愈来愈大,似要燃人心魄。 头微微侧了几寸,耳边刚好飞过的热浪,十分灼人。 箭上无头,越过玄鸣钉在了后方屋子的砖石缝隙上,周围零零落落地响起了掌声。 一箭无功,凝眉摊摊手,退了下去。 他的同伴则为另一把弓上弦,提着它走了上来,顶替了他的位置。 “恒信。” 与凝眉相比,这位名为恒信的青年便又是另一个极端。空气中的气机能明显地告诉你,他在目标便是你,他似乎随时都会发箭,提醒着你要时刻保持专注。 这次玄鸣并没有走神,弓者仍然动了。在重重压迫感中,他的动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你以为他并没有动。 弦声若无,箭入清风。 他那随时都会发箭的压迫感还在压迫着你,箭已随着清风无声无息地飞至。 玄鸣只来得及取剑往大致地来处仓促一挡,轻轻地咔一声,无头箭弹落地面。 “好!” “看到如今的青年才俊,老夫感觉自己都活到了狗身上去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 在众人一片喝彩声中,恒信耸耸肩,与凝眉一起走到玄鸣面前,同时躬身行礼。 “凤涅营,清炎弓,凝眉。” “凤涅营,定风弓,恒信。” “多有得罪。” “承让,承让。”玄鸣连忙谦虚道,同时还朝四方重新见礼,目光所至,在场众人或平和或淡漠地报上了自己的名称。 这一切俱在玄鸣的意料之中,通过了这个考验,只是说明别人初步认同了你的身份。 那些淡漠的脸上怀疑的目光,还是因为他这个空降党年纪太轻了。 第二十二章 韶州城变 “来了个货真价实的三级客卿,你们就没得争了,感觉如何?” 分队长得意地笑笑,他也没怀有什么恶意或嘲讽,只是打趣了在场众人一下。 玄鸣走到他面前,问道:“队座,这次武侯府的阵仗不是一般的大,你这里的是什么任务?” 分队长闻言并没有卖关子,他直接打开手上掌中机的屏幕,递给了玄鸣。 “近日整座韶州城与外界突然断开了联系,派出的联络人员无一人有消息回禀。 按照最新得到的情报,韶州境内山区隐藏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血炼教据点。 参谋堂认为韶州城的变化可能跟血炼教以及域外组织有关,已派遣了一支先锋小队北上调查。 成功在凤城领取了任务的游侯堂所属,目标便是组队北上,接应并协助先锋小队。” 点击了领取,做好身份登记,玄鸣继续问道:“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分队长收起掌中机,正色道:“现在就可以了,大队人马虽然还在集结,北上的时间也不会晚到哪去。” “按照我过来人的经验,也许去得越快,最后能拿到的功勋也越多。” “不,是去得越快,死得越快。” 那位名为冷星的“大叔”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话。 分队长丝毫不恼,反而笑了笑,道:“的确,这次的事件非比寻常,还请多多小心。” “在这神州境内,魔氛还能盖天不成?天下之大,尽可去得!”玄鸣哈哈一笑,率先离开。 武侯府外,他停下脚步,对一直跟随着他的众人笑道:“诸位同僚,任务要求我们组队前往,但是也没说一定要我们所有人组成一个大队,所以······” 部分人闻言会意地笑了笑,有人就代表道:“小子你还真聪明,知道我们自由惯了,不喜听人指挥,兄弟们,走咯。” 去者七八,余下不过三人,玄鸣仍旧谦虚多了一句,道:“虽然按规矩是以我为首,但是我这人对当别人上级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诸位侠友,我们这一路平级论交吧。” “大叔”冷星抚摸着他下巴那显老的胡子,笑道:“好说,好说,能够在凤涅营两位弓手的轮流飞矢下毫发无损,已经比我们都厉害了。本星第一个服。”冷星说到最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豪气。 “侥幸而已,启程吧。” —————————————————— 说来武侯正式在韶州城开衙建府其实没过多久,概因韶州城地势险恶,城民聚居之处零落。取武侯建府的那座小城为中心,境内村落便以星罗棋布闻名。 韶州城的风景名胜古迹庙宇繁多,大部分便坐落在这零零散散的人烟之地。 韶州城,武侯府。 府内那棵从任嚣移来的木棉树早已齐腰而断,断口那光滑的平面,并不像刀锋。 了无生机的树压着的,是五六口横七竖八的棺材,为何是个不确定的数,因为其中两口,早已四分五裂。 树干之下,露出了一小截青灰色的手臂。不一会,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随着雨点的一滴一滴,那鸡爪样的手指也在一动一动。 除了雨声,平日威严的武侯府如今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凋敝中,是说不出的诡异。 咔,蓦地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惊走了檐上徘徊的乌鸦。 府外街道,三个小心翼翼的人影显然也是被吓了一个激灵。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当先一人伸手指了指一墙之隔的声音来处,示意同伴继续跟上。 他们身着武侯作战服,脚踏作战靴,双手持着一把御敌弩,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左侧,是一版缩小的烽火木棉,花朵正中写着任嚣二字。 雨水积久,在当先一人的耳边夹杂着他的冷汗下滑。 武侯府的府门并没有关紧,留下了一小块空隙。那人咽了咽口水,轻轻地转身警戒着整条街道。 第二人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门上,他有点迟疑,在同伴肯定的点头中,门被缓缓推开。 一张腐烂的青脸也随之慢慢地出现在他们眼里,“他”刚下台阶,已面目难辨,但身上破破烂烂的制服说明了这是一位曾经的同僚。 第三人面不改色地迅速举弩即发,一支破虏箭穿过宽阔的堂院,划过倒下的英雄树,击飞下落的雨滴。带着紫黑的液体,钉在了“同僚”身后的木柱上。 “还有水么?” 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面不改色的第三人,他那仍未松开扳机的右手透露出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有,小心点喝,别沾了雨。”第二人把水壶递给了他。 两位同伴没有责怪他贸然出声,一路上凡是这种时候,他们都会说上一两句。 “晓得的。” “其实你唔洗甘大压力(不用这么大压力),哩滴都系佢地嘅解脱嗟(这些都是他们的解脱而已)。”第一人仍警惕地看着整条街道,这时候插了一句话。 “我知,唔洗讲(不用讲)。” —————————————————— 在通向韶州城的官道上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关卡,虽说眼前的卫侯【主责守卫】小队长怎么看怎么正常,可玄鸣还是觉得他脸上带着的马脸面具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趁着对方回哨亭登记的间隙,他侧着头向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冷星问道:“阿星,你见过卫侯里有人带动物面具的么?” 冷星还在思索,此时落后一步的凝眉凑了上来,悄声道:“我听同僚说过武侯总府里有一个生肖堂,里面的十二生肖小队是杀手界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是我没听说这次的行动他们会参加呀?”他最后的疑问,也是玄鸣的疑问。 在对方一路小心的嘱托中离开关卡,大概走了好几里地,玄鸣越想越是觉得不对。 这时,只见身旁的冷星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道:“怎么感觉路边的这个脚印很眼熟?” “嗯?” 玄鸣闻言看去,心头顿时一颤,什么叫眼熟,这个分明就是他们一刻钟前看见的脚印,当时众人还停在路边调侃说谁的脚这么大呢。 他们一行人,竟在不知不觉中,步入了别人的幻阵。 第二十三章 何处乱波 “小心了。” 玄鸣示意众人停下脚步,他们一行唯四,除了玄鸣,便只有冷星恒信凝眉三人。 此时四人互成犄角,凝眉与恒信已在不知不觉中为弓上弦。 只要还没进山,便不算进入韶州城境内,因此先前的关卡虽说设置在官道上,四周仍是一览无遗。 迎面吹来的微风轻轻拂过脸庞,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闭目一想,脑海里全是生活中闲暇逸趣的画面。 竹林畔,茅草屋。一壶春酿,喝了许多年还是没有喝完,坐在青石上的玄鸣看着玄阳一盏接一盏地自酌自饮。唯一感到奇怪的是,怎么自家二师兄头上的白发多了这么多? 突然耳边咄一声怒吼,剑气从丹田直涌而上,把脑海中的画面全然划去。 蓦地惊醒,已来不及回头看看是哪位同伴的警示,玄鸣下意识便拔剑出鞘。 就在这时,四周一阵烟雾尘土涌起,四名身穿红褐色衣服的忍者从土中一跃而起,手中灰无亮泽的四把短刃分别刺向四人。 没了头脑中的幻象阻碍,玄鸣不惧,以声音提醒了同伴的冷星,同样不惧。可对并没有携带短刃的凝眉和恒信来说,则是大麻烦。 玄鸣飞起一脚踢向凝眉身前的忍者,同时右首持剑横扫,仓促间,被对方轻松挡下。 骤然听闻一声惨嚎,恒信捂着手臂倒退两步,撞到了凝眉背上。 凝眉看似被撞得狼狈,几站不稳,实则不退反进,趁着身前忍者格挡玄鸣飞踹的空隙,突然闪出。 凭虚如凤,一步飞凰。 忍者看上去对这个变化有点促不提防,被凝眉从他身边一穿而过。但他不为所动,不见他在怀里摸索,一串六角形的暗器便同时朝凝眉后背飞去。 噗噗噗数响,以凝眉后背飞溅的鲜血为契机,另外三名忍者同时后跳,身前同样有六角形的暗器打出。 痛!好痛! 四周再度涌起烟尘,四名忍者遁远,玄鸣已无暇再顾。 一股辛辣的剧痛感从中镖的创口侵入经脉,直趋心肺。 “咳咳,好霸道的烈毒!”冷星身上同样插了四个六角形流星镖,他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咳嗽道。 心肺似在被火灼烧,玄鸣侧躺在地,已无力拔去身上暗器,他大喘着气,道:“什么时候···东瀛···竟有···如此剧毒。”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远处的地平线也无半点光华,众人感到心脏似被烧成了黑炭,再无蓬勃的跳动感。 突然间! 眼中景色骤变,从一览无迹的平原,变成了两崖相间的隘口。玄鸣下意识直起身子,发现不适感全消,身体何来的受创? 恒信奇怪地咦了一声,凝眉也从半趴着的状态站起。 四人相互看看,谁也猜不透这其中玄机。 “哈哈哈哈,你们还真笨!”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前方传来,玄鸣转身一看,只见那佳人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红眉翠,正拿着一个碎开两半的黑色珠子笑着。 之前的种种,都是幻象? 玄鸣晃晃涨得发疼的脑袋,短暂的回光返照式的清醒后,是一阵剧烈的眩晕。 同样感到眩晕的冷星已一屁股坐回地上,玄鸣喘了几口粗气,缓一缓,向不远的女子道谢:“多谢相助!” 看见四名江湖客晕得狼狈,女子再度笑了一阵,方才回道:“不客气,你们这是外力破除幻境导致的眩晕,休息一下就好。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旁边的这位蝶澈姑娘吧。” 等眼中的人影再度清晰,玄鸣方才发现那悬崖下的阴影中,还站着一名全身着黑的女子,那女子冷着脸,神色淡漠,朝这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众人也没有多事地凑上去,次第地道了声谢,便罢了。 碎成两半的黑色珠子被扔了过来,玄鸣接在手上,耳边是佳人离去时的打趣。 “真的太傻了,中了幻境还不知,这种无人操控的意识杀人法破绽百出,你们居然全都没有感到奇怪,那珠子名为眩蜃珠,不便宜呢,留着当纪念吧。” “澈澈,快,我们去凤城找卿卿和正正玩。” 两位少女一溜烟地走远,凝眉一拍大腿,反应过来,道:“恒信,刚刚那个多话的,不就是经常来凤涅营拜访营座和营副的岚烟女侠么?” 恒信挠挠头,回道:“是么?我脑袋不太清醒,没咋留意。” “哎。”凝眉脸上满是找不到知音的无奈。 玄鸣蹲在地上,打量着手中的眩蜃珠静静思索,他在想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步入的幻境。 重新往来处走去,半里地后,便走出这个通往韶州城的第一个隘口——一线天。 徘徊了好几遍,路边时不时出现的一种根茎泛红的小草终于入了他的眼睑。玄鸣蹲下身将他拔起,发现草根疏松,像是别处栽来的。 “这是东瀛特有的幻魂草。”见识颇广的老江湖冷星没想多久,给出了这株小草的来历。 有手上的幻魂草做对比,玄鸣再举目望去,心里震了震,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道:“同僚们,我们似乎撞破了一个了不起的阴谋。” “不错不错,说得不错。” 一阵拍掌声从他们的来处传来,先前的马脸面具人一下一下地缓慢拍着手,独自出现在众人眼中。 他早前的武侯制服已换成了一身灰白色装束,与两边的悬崖近色。 “本想看在两位国色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过去也就过去了。既然看穿了本人的幻魂大阵,再放过去岂不是对不起雇主?” 马脸面具下是一个金属碰撞般嘶哑的声音,来人的声线已与先前完全不同。 控音术,通过控制喉咙的肌肉来发出不同的声音,这种秘术玄鸣也就是听师门闲聊的时候说过,今天算是见识了。 “再见。”那人朝玄鸣他们挥了挥手,地上一阵烟雾涌起,待它慢慢散去,已无人踪。 “不是说韶州城的任务只会牵涉到血炼教么,怎么东瀛人也来趟了浑水?”冷星挥去呛鼻的烟气,说道。 面对四周层层冒出的东瀛忍者,玄鸣只能无奈地提醒道:“小心,冲出去再说。” 第二十四章 静寂山林 跌跌撞撞地冲出隘口,忍者众虚张声势地追赶了一番,就在四人奇怪的目送中退了回去。为了安全起见,众人依旧避入了道边密林,觅了一小块空地坐着调息缓气。 除了玄鸣毫发无损,其他三人都多多少少地挂了彩。凝眉发自内心地赞叹道:“队座,难怪你年纪轻轻却能升到第三级,在这种被追杀围困的情况下还能无一处受伤,佩服,佩服。” 真的是因为身手的问题么?玄鸣背靠树干,透过叶间的缝隙看着天上的黑云,思绪飘飞,并没有答话。 经凝眉提醒,他回想方才的种种,发现面对他的忍众多有留手的迹象,搞什么? 一拍额头,提醒自己不用去思考这奇怪的情形,玄鸣把精神重新放到跟前。 此时他们身处的这个密林,万籁俱静,虫鸣不响,鸟啼无声,可不像善地。 其他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开始有意地朝四周打量。只是夏季植被茂密,灌木丛生,又能看到什么呢。 “刚刚你说的岚烟女侠,是居住在韶州城的么?”玄鸣转头向凝眉问道。 “不是。” “不是就好,那先前她们该是从别处路过。而不是出自韶州。” 在林中再待了一会,远处的官道与身处的密林一样,仍是毫无声息。 凝眉闭上眼睛听了听,道:“路上我就觉得奇怪了,我记得韶州是南越郡陆路连通中原的必经之路吧?居然一个行人都没有。” “的确如此,我们先到官道上仔细看看罢,小心行事。”玄鸣当先站了起来,回道。 挣脱掉灌木丛各种念念不舍的缠绵,一进一出,玄鸣顾不上身上道袍的划痕,警惕地朝还能看得到轮廓的一线天看了一眼。蹲下身开始观察路上的车痕。 见凝眉与恒信开始警戒,冷星同样半蹲于地,不久,他先玄鸣得出了他的看法:“看这个样子,这条路是有一段时间没行人经过了。” 玄鸣肯定了他的判断,并道:“先我们出发的那群同僚也不知在哪,是比我们快,还是比我们慢。” 冷星打了个哈哈,笑道:“就那群欺软怕硬自命不凡的货色,你就别指望了,队座。这次的任务描述看似简单直接,实则处处晦涩不明,先锋小队的人数,到了哪里,怎么接应,上头全没交待。按照我对他们的了解,面对这种实际上危险性巨大的任务,他们只会出了凤城找个好地方待着,等到大部队出发再一起出发。” “哦?”这倒是玄鸣始料不及的情况,他一直以为武侯府里不会存在偷奸耍滑这类情况呢。 冷星一向以他积累多年的江湖经验为荣,既然有缘打开了话匣子,他就说多了两句。又听他道:“武侯府里的正职基本都是好汉,但是兼职里面,素质就实在是参差不齐了。加入得最多的都是前来镀金的所谓大派良才,进来了一段时间发现升级困难,要不就退出,要不就在厮混,一如大街上的那些江湖闲汉。” “我看你连这个都不太了解,想来这个客卿身份也不是正常升上来的吧?无妨,还是先前的话,就冲你能毫发无损地避开凤涅双杰的两箭,本星听你的又何妨。” “多谢。” 玄鸣朝他拱拱手,表示承了他的情。从路边折了棵白花菜的枝叶,玄鸣一边在地上划着,一边又问:“阿星,我是傻傻的天不怕地不怕领到任务就做,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还跟着我?” 凝眉这时一边环顾着四周,插话道:“冷星哥是我们凤城准游侯里面,任务完成次数最多,任务总体评价最高的人了。他将是我们凤城里面第一个成为分府客卿,第一个正式加入游侯堂的普通江湖客。” 凝眉的话语里不乏对冷星的推崇与尊敬,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听到别人评论自己而感到腼腆的“大叔”。玄鸣方才清楚凤涅营二人这次任务也选择跟随着他的原因,与其说是因为那一场小小的切磋,还不如说更多地看在了冷星的选择上。 多谢的话说了一遍就罢了,能够与他们三人一起,找到先来韶州的武侯先锋小队,事后好好地交付任务,便算回答。 在地上大致地勾勒出了他所知的韶州城地图,玄鸣招呼冷星到前。 韶州城河流纵横,山丘遍布。进了一线天,横在他们面前的下一个关卡就是凤城境内北水的支流——南凌河。 “沿着官道走,就到达韶州城第一个村落,我们可以在村边的凌家渡过河。”冷星在玄鸣画的那条横线前圈了一个圈,道。 “只是······”他有点迟疑不定。 “阿星,只是什么?” “只是一线天那边我有点搞不懂东瀛人想做什么,刚刚明明可以把我们留下来的。” 凝眉扫了一眼手臂上已经固结的伤口,同意道:“刚刚我还以为自己挂彩得很严重,居然全都是皮外伤。不想承认,但是这群东瀛忍者明显留手了。” 玄鸣抹去地上的划痕,对武侯府的自信让他并没有如他们一般疑虑,他笑道:“那个幻魂大阵针对的是我们后来的武侯大部队,不巧我出发前找人打听了一下,大队领队的是我的发小周明。有他在我其实不担心,如果是别人的话,我可能会拼死往回冲出一个缺口来汇报情况。” “至于东瀛忍众为何对我们留手,我也不知道。许是知道我们进来之后会出不去,避免我们的临死反扑造成他们折损,故而消极怠工吧。我倒要看看现在的韶州城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龙潭虎穴,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上一闯!” “出发,目标南凌河畔,凌家村。” 一线天,崖顶帐篷外。 灰白装束的忍者头目手拿望镜,目送着玄鸣四人沿官道远去。 一名同样全身灰白的忍者攀了上来:“主公,那名神州胖子又带人过来了。” “初见,客气一点,毕竟是雇主派来的人物。记得不在阁里,称呼我为大人。” “是。” 第二十五章 月领忍众 一线天的最高峰下有个窄小的平台,初见口中的胖子正带着两名黑衣保镖站着。 忍者头目走到帐篷的后侧,正好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次的来客。胖子要想与他交谈,必须抬头。 满心以为对方会跳下峰顶与他平视的胖子显然很恼怒,他不甘心自己又像上次一样像看天一般看着眼前人。 胖子挺了挺肥硕的肚腩,嘴咧得像弥勒佛,他笑道:“庄统月,是不是你们东瀛人,不太懂神州的礼仪?” 四周以初见为首的忍者们脸色都微微变了变。直呼别人名讳是一件很失礼的行为,更何况台下的胖子直呼的是他们首领的名讳。庄大人是被雇佣来协助韶州计划的,就算胖子是新陆那边委任的联盟联络人,又怎能对大人无礼!不过忍者内部等级森严,庄统月没有开口,这些忍者也不敢抢先说话。 庄统月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的胖子,他手上还捏着先前的马脸面具。 胖子说完那句话,就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庄统月这一盯,就让胖子嘴上的嘟囔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松开手,轻飘飘的面具从高峰飘着落下。 触地的那一刹那,两只手臂突然从两名黑衣保镖的脚下冒出。保镖初有警觉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只脚掌已被抹去,后背同时被人推了一推,整个人朝前方直接趴下。 两人出身血炼教,血炼教以炼血为本,这种常人痛不欲生的创口,于他们只是等闲,这就要借着触地之势,以手撑地而起。 两边地表碎石冒出,碎屑纷飞,两名灰白忍者骤然出现,手中短刃从上而下地插于两人后脑,把他们钉死于地。 黑衣保镖既无脑浆,也无鲜血冒出,场面其实并无多少恐怖,只有种种诡异与奇特。 台下的胖子已经吓得小便失禁,庄统月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他转身回到帐篷前,任由胖子被手下拖走。在忍界,弱者根本没有资格跟强者对话,何况冒犯。 等初见重新攀上峰顶的时候,他家大人已坐在了崖边铺着的白编绫上,身边案几放着一瓶酒,三个酒盏。 “坐。” “是,大人。”峰顶崎岖不平,各种乱石刺得两只小腿生疼。初见眼都不眨,这一切对于忍者来说都不过是小儿科,何况他这个忍中上忍。 过了一会,庄统月开始倒酒,问道:“那胖子说了些什么?” “他在怀疑我们月领的实力,责备我们放走了那四个神州人。”初见对首领放走神州人的命令同样感到疑惑,但在忍界,只需要服从,特别是在东瀛闻名的月领佣兵团,更加需要服从中的服从。首领没询问的,并不需要他们多话。 “呵。” 庄统月并没有解释,倒完两盏酒,他开始在部下疑虑的目光中倒第三盏。 酒满,人至。 一个同样全身灰白的身影在台下一跃而起,对留在地上的血迹视若不见。 “此乃诸白。”看着飞身归来的另一位得意部下,庄统月举起酒盏,道。 “谢大人。”两位上忍同时举盏饮尽。 “只如,消息如何?” 只如放下酒盏,回道:“这次武侯府带队的人名叫周明,外号‘小顽童’,是任嚣城新近冒出的后起之秀。” “哦?周明么?”庄统月的眼神飘了几飘。 只如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认识?” 山风轻轻地吹了一会,只如的身体在他的目光中缩了缩,初见也陪同伴低下了头颅。 庄统月笑了,其实他并没有半分怒意,只不过借此由头敲打一下部下:才同席喝了一杯酒,就想上天了? “生若有消息传来么?” “没有。” “等她传来消息,就按原计划行动吧。” “是。” —————————————————— 寒冬,冰天雪地的留忍山谷。 一群小小的身影正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踩得脚下的冰层嘎嘎作响。雪花飞舞,刚落在他们身上就被汗水化去。 他们早已达到了自身的体能极限,但谁也不敢停留下来。忍者的生存之道,就如这险峻的山谷一般,如果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这里是东瀛忍界的最后一片自留地,甲贺与伊贺同时在这里培养忍者。世代延续的矛盾在这个新时代并没有半点减弱,即便忍者的数量早已骤减。 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旗帜,这群甲贺流小孩的步履不自觉加快,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庆幸的神色。伊贺的小孩现在都还没有踪影,今天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甲贺与伊贺破天荒地在留忍山谷设立了一个同样的训练法则,谁能在规定时间内把三十里外的旗帜带回,就有饭吃,反之只有饿肚子。简单严酷而有效,延续了历代忍界的传统,弱者是没有生存余地的。 在还剩数十米的距离时,只见山头上突然积雪纷飞,雪花四散,伊贺流的小孩从雪中齐齐冒出,把旗帜围在了正中。 在对手将要胜利的时候在他们面前把果实摘走,明显是这群伊贺流小孩新想出的恶趣味。 甲贺这边多有忿忿之色,按照规定,他们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靠决斗夺取。部分跃跃欲试的人看了眼伊贺当头的那个人,熄了心思。那人是在场所有小孩中最大的一个,他最强壮,也最凶狠,传闻他早已被好几个伊贺流长者看成了自己的忍术继承人。饿肚子不会死,但是与他交手,输了就基本失去当一名忍者的身体资格。 甲贺流的小孩基本都打算打道回府了,就在这时,他们只见眼中黑光一闪。正在得意大笑的他喉咙出现了一个黑点,一根吹矢准确无误地没入了他的喉咙,仅余寸许在外。 发出这根吹矢的人,正是庄统月,此时他还叫望月羲杰,一个神州与东瀛的混血儿,身上流传了一半甲贺望月家族的血统。 从这个全黑的吹矢开始,庄统月一发不可收拾,从成为同代最强,挑战族老,到反出家族,成立月领佣兵团,至今已八年了。 —————————————————— 今天四一。 附同袍所作,聊表心意。 调寄《满江红》81192殉国十五周年祭 作者:凌寒 四月人间,看又近,清明祭节。 十五年,问谁记取,海疆英烈。 湛卢剑残夷寇落, 雄鹰翼折旌旗裂。 嘱同袍,我已不能回,君前越。 长空沃,英雄血。深海碧,魂不灭。 寄龙骧,薪火传承相接。 大舰如今巡四海, 飞鲨日后扫庭穴。 到斯时,奠烈酒三杯,同呜咽。 第二十六章 南凌渡口 自此,庄统月终究不负统月之名,把东瀛忍界的望月三杰“生若”“只如”“初见”纳入了麾下。月领忍众都知道,三杰之上的“人”,有且只有庄统月一人而已。 至于他原先那望月羲杰的名字,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无人提起了。 这次他们不远万里来到神州南部的南越郡,却是与其他势力一道,接受了大洋彼岸的雇佣。 具体的行动范围与目的,除了庄统月之外,就连低他一级的三杰也不太清楚。 —————————————————— 南凌渡,凌家村。 往日喧闹的村落此时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只有尚未关紧的木门在风中吱吱摇晃。 玄鸣疑虑道:“奇怪,这里怎么一副很久没有人烟的样子?” 南越郡地处神州南方,一向植被茂密,村边杂草丛生不奇怪,怎么中间这条宽敞的北上官道也开始长草了? 凌家村主体处在道路的东侧,西侧只是一些给往来客人提供食宿的店铺,此时两边门窗紧闭,窗沿上已有青苔杂泥。 “从官道进村有两条路,虽然觉得有点多此一举,阿星,我们还是兵分两路看看村里面还有没有人。最后在村中心的小广场上会合。” 凌家村由西向东看,呈现一个开字状,四条道路交汇处,就是村中的广场。 作为南北通衢的韶州城,境内每一个身处官道之侧的人烟聚集地,都能用富庶来形容。 与恒信一前一后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玄鸣每每闭上双眼,都似乎能看见这条大街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络绎不绝的样子。 “不对劲。” 再睁开眼看着此刻空荡荡的大街,玄鸣不由得生出一种十分不对劲的感觉来。 他背脊上的寒毛,也似乎受到阴风吹拂而想要立起。 此刻夕阳欲坠,原本就遍布黑云的天空只有一丝黄光下照。 玄鸣转头朝恒信督促道:“快走快走。” 同样感觉不妙的恒信闻言收箭入囊,紧跟上玄鸣的步伐。他并不是很紧张,只要在凌村广场与凝眉会合,凤涅双杰出道至今,就没碰到过他们配合下解决不了的危险。 想象中的袭杀与古怪一个都没有发生,轻功展开下的两人早已遁远,只在空荡荡的原地留下轻微的踏地声。 两边青砖瓦房的木窗后,似乎总有不怀好意地目光在窥视,通向广场的道路,就好像步向黑暗的通途。 冷星带着凝眉同样在往村心疾去,诡异感逼迫得他们不敢上房,谁也不知道上了房顶最高处,暴露在整个村庄下,会发生什么。 责任感也驱使着他们不能罔顾约定,倘若自己退出村去,放任两位同僚在村心遇险,心能安? 在玄鸣到底广场的时候,冷星同样到达。但他们全都没有相互寻觅的心思。 眼前的广场,哪像一个休闲集会的中心,反像到了直通阴曹地府的乱葬岗。 偌大的一个黄土压成的地面上,被人堆砌了一个个土包,坟间杂草丛生,招魂白幡零零落落。 为什么一个通衢村落的广场,会变成如今阴森诡秘的样子? “玄鸣。” “阿星。” 四人会合,心里才安心点,眼前的情景闻所未闻,实在是太怪异了些。 再仔细观察,只见每个坟包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两个穿洞,从外往里看黑深深的,似要择人而噬的兽口。 “走,从旁边穿过这片坟地,到对面的村衙看看,那里必然有线索。” 四人排成一排,一个跟一个地走着。即便他们人人都艺高人胆大,从旁边看到坟包上的洞口,也是一阵心惊。放在荒郊野外倒好,这里可是一个村落的中心! 有惊无险地来到村衙门口,衙门已被人从里面锁死。门前告示栏上,那张被雨淋得模糊不清的通告,只留下两个血红的小字——瘟疫。 这时,从村衙里面传来了砰砰的声音。 众人对视一眼,同时提气跃起,跳到了村衙砖墙之上。 衙门小院中明显经历了一场打斗,各种杂物散落一地,还有数支破虏箭插在墙上。 砰砰的声音是从木门紧闭的办事堂里面传来,玄鸣叮嘱了一句小心行事,众人随即依次跳落院中。 只听刚落地,凝眉就小声地啊了一声。其他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毫无气息的“人”背倚衙门,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人状物的皮肤呈青黑色,像烂泥一般软趴趴的,身下有一摊紫黑色的液体,几片棉麻还能依稀看出先前衣服的模样,貌似曾是凌家村的村民。 趁着同伴还在观察,冷星走到了那几支破虏箭的旁边,拔出了其中一支。他摩挲了一会,肯定地道:“没错,这是武侯府的制式弩箭,并不是外部仿制的。虽然经过了雨淋有点旧态,还是能看出这几支箭离开箭囊没多久。” 砰砰的声音再度从办事堂传出,宛在催促众人。 玄鸣冷哼了一声,他不知怎么地就想发泄一下。路过一线天后,一路种种寂静的诡异,让他心里感到阵阵紧张。 于是他运气于掌,在同僚震惊的目光中,一击击在了堂门上。 轰隆—— 天空适时地传来了一声雷鸣,雷鸣前的闪电在堂门完全洞开的这一瞬间,把办事堂照得敞亮。 一个“人”被大字型地绑缚在办公桌后,砰砰的声音正是因他身体挣扎与墙相撞而来。 设在天花的电灯不知什么时候就已毫无反应,举起火折子,点燃两根柱子上备用的油灯,天已经完全黑了。 玄鸣并没有作死地拿着根蜡烛上前查看,反而关上堂门,带领着众人直接就在办事堂的角落拿出干粮水壶。在时不时传来的砰砰撞击声中,人壮人胆地休憩。 深夜,阴风怒号,鬼火闪烁,昏暗的油灯不时跳动,映照在被绑缚的“人”的脸上,并不见有多少恐怖,反而隐带安详。 似在不想打扰到这四个意料之中的来客,砰砰的声音越到天亮,越是稀少。 第二十七章 “毒人”日记 晨曦微露。 天空仍是一派黑云压城的景象,让人心中的压迫并没减弱半分。 说是休憩,玄鸣并没有真的睡去。 《三丰集》有“力敌睡魔”,《孟子》有“存夜气”。其实说白了就是要诸多练家少睡多练,以功代眠。 玄鸣正处于两功并行的状态,全因清虚诀的特异,他的内力能在两诀之间自由转换。在他的角度上看,阑珊剑诀与清虚诀相比,只是一个杀人术,而不是养生术。 正邪相间的剑气能让他发出足以越阶的剑招,这股气息中,那一往无前的凌冽,也可以让他以人磨剑,以剑磨人,最终达到人如剑,剑如人人剑合一的境界。 只可惜,心有羁绊,他便当不得一个纯粹的剑客,此生,顶多是一个以剑为兵的游侠而已。 故此这段时间,阑珊剑气便从初初进入他身体的如鱼得水,再生隔阂。 玄鸣正在尝试融合阑珊剑诀与清虚诀两者的运功路线,这很困难,甚至不应该是他这种江湖小虾米尝试的。但是没办法,既然这个奇遇于他而言留有局限,若想武道精进,便必须堪破。 天愈是明亮,办公桌后传来的喘息声便愈是粗重。堂门上的采光甚好,玄鸣推了推似睡似醒的凝眉与恒信,与冷星一道走到了办公桌前。 一个“同僚”,被大字型地绑缚在墙边,看那绳结,似是最后自缚于此。他的皮肤与院中的人状物一样,呈青黑色,血管凸出,眼白发紫。看那作战服上仍未解开的风纪扣,这位“同僚”生前必定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 从他嘴里传出的喘息声剧烈地加重,两片牙齿外露。 “杀···杀···杀···我。” 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感染到病菌,也不知道他为了维持理智现在承受着多大的痛苦。杀人即解脱,玄鸣缓缓地拔出了阑珊汉剑。看到很快就能得偿所愿,“同僚”艰难地合上了双眼。 “等会。” 腰后的剑抽至一半,玄鸣即被冷星制止。 孰料似是长久以来的坚持将要达成,抑制兽性的最后一丝理智被终于看到来人的喜悦冲去。眼前人的双眼骤然睁开,口中不再发出喘息声,取而代之的是欲要挣脱绳索的狂躁。整个躯体与墙壁相撞,砰砰的声音再响。 玄鸣脸现怜悯,朝冷星摇了摇头,阑珊迅速一刺,切断了“同僚”的生机。 桌面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张纸,众人探前取过一看,这是一份“任务日志”。 —————————————————— 第一日,已是逗留凌村的第二日,距离队长出发继续北上也过了十二个时辰。村内一切如常,除了广场上的坟堆仍让人瘆得慌。 第二日,通过村民房屋内部物品的摆放,判断曾有人打算逃离,最终未能起行的原因,未知。 第三日,初步判断瘟疫源头为饮水。联络器信号消失,与本队以及指挥部失去联系,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心里有些慌乱,任务为重。 第四日,勘察完最后一片房屋,仍没有发现活人。晚上门外传来敲门声,以为有人看到了村衙的灯光,遂小心打开,仍被怪物抓伤,搏斗时有污血沾染了伤口。吞了百草丹以防不测。 第五日,感到身体有恙,浑身无力,头脑发烫,吃了医疗包里所有解毒药物,稍能抑制。当夜听到广场传来响动,没有查探。 第六日,天色完全暗淡下来,黑云压城之象,广场传来此起彼伏地脚步声,还有不少嘶吼。发现有零散的人状怪物在外徘徊,判断与抓伤我的那只一样,是从坟堆内爬出。他们明显发现了我,但是没有冲过来袭击。 第七日,身体开始时不时地陷入昏迷,皮肤发青。我在庆幸自己没有带镜子,可以保持对自己外貌的想象。让我绝望的是,清醒时我走出村衙,看到周围的毒人,竟然一点也不害怕,还对他们有了几分亲近。 第八日,黄昏时分听到衙外有铜铃声响起,脑海中随即有紧随铜铃而去的冲动,我苦苦坚持。等铃声远去,再探,广场徘徊的人状怪物已无影无踪。 第九······ —————————————————— 第九后面只有颤抖的几画横竖,笔者似在尝试抑制自己。 玄鸣拿起最后一张纸,这是一封遗信。 “阿蒙,当你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恐怕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许也不一定,总之我很难说清楚在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写下来的话,总有一天我自己都会把这一切给忘掉。 这段时间我在跟队里的弟兄执行任务,所以没跟你联系。我现在在韶州城凌家村的村衙里面,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人世写下文字了。我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能写下这些东西,我几乎忍不住要撕掉这张纸。 时间不多了,挺想你的。想念第一次在瘦西湖畔与你的相遇,想念我在弟兄们的怂恿下找你搭讪的那一瞬间。想 阿蒙,你是秀坊名媛,而我却只是一个当兵的,籍籍无名配不上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信到这里,从没有标点开始,字迹狂乱,已经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玄鸣放下遗信,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这位早已魂归黄泉的同僚一眼,握紧拳头的双手指甲几要入肉。 “没有腰牌,看来是被他自己毁去了。”冷星绕过桌子,大略翻了翻,叹道。 “这任务日志也未必是过了这么多天,身体时常昏迷,时间观念可能也有点错乱。”凝眉重新看了看几张纸,仔细推敲了一下,道。 玄鸣把那几张纸贴身放好,一边帮同僚整理其他遗物,一边道:“好了,这种事情交给正职的武侯来判断吧,这世上居然会有能把人变成野兽的瘟疫,我们要好好谋划接下来的行动了,看这个样子,我们要接应的武侯先锋小队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第二十八章 端倪自显 再次从黑暗中恢复意识,我本以为会到了阴曹地府。谁知,竟还在人间。 先前要想恢复理智,必须无时无刻地抵御毒素对脑袋的侵蚀,现在,似乎不用了? 这本是好事,但我看了看如今粗糙青黑的皮肤。我该如何面对他人?是我看他们非同类,还是他们看我是怪物? 在那挂着腰牌的游侯指挥下,我的病躯被人解了下来,盖着白布放在了地上。 接下来他们似乎在争论要不要继续北上进行任务的问题? 这当然是要的,即便你们不去,我稍后也会去。 那位年纪轻轻的客卿好胆色,明知山有虎,独向虎山行,而且执意明令其他人留下来拿着我的“遗物”等候大队。我们武侯府果然都是以命同守神州魂的好汉。 可,我终究想问,上苍,为何你执意不把我收去?为何我还会活着?为何我要以这样的形象活着?为何? —————————————————— 第二日清晨,在冷星三人发现烈士遗骸消失,从而感到万分惶恐的时候。独自一人踏上前路的玄鸣,已到了前往韶州城的第三个关卡——云海山。 云海山,人如其名,登上峰顶的游人,都能看到天外云卷云舒,白云如海翻腾的美景。 在这里,也能直接把坐落在北边山脚下的韶州城全貌一览无遗。 云仙台。传闻云海有修,乘风而去,未得道前常庇佑山民,因此附近的人就把他飞升的地方称之为云仙台。 玄鸣站在山边,表情很凝重。即便已有猜测,可真正看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只见往日喧闹的山中小城此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街道上人影绰绰。也许那些,已经称不上人了吧。 身后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来的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三个人。 转身后的玄鸣瞳孔骤然缩了缩,当先那两只,正是凌村同僚日记里写的毒人?人状怪物?尸人?罢了,随便称呼,反正不是活人。 跟在后面,驱赶着他们的是一个全身罩在黑色大衣里面,皮肤依稀可见青灰的“鬼”。 “血炼教的?” “不错,你很聪明。” 来人声线透着被腐蚀后的嘶哑,带众把玄鸣半围在了正中。 身后悬崖万丈,碎石被风吹落,蹦蹦跳跳落下的,是一派凶险,四周的林木似乎也受到了毒素与天气的感染,有点泛黑。 “你的这身装扮我还第一次见,怎么称呼?” “鄙人血炼教南越分坛控尸使。” “控尸使只有一人么?” “不,鄙人只是其中之一。” “我很好奇,难道你们炼血炼到一定阶段,便都如你一般?” “不错,而那些一生只能凝炼血液的废物,便只能是炮灰。”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想做甚?” “炼天。” 炼天为何物,玄鸣没有再问,即便他知道他问了,眼前的怪人也会告诉他。 这种情况下跟你浪费那么多口舌的人,只有一个原因,他认为他吃定你了。 无所谓的态度常常都建立在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之下。生性谨慎谦虚的玄鸣,沉下心来,警惕着对方突然出招。 黑衣人青灰色的嘴角咧了咧,似在嘲讽。 他的双手仍然垂着,处在玄鸣左侧的那只尸人已经扑了上来。 “来吧!” 玄鸣一个侧移,腰后阑珊早已出鞘,左手运剑横扫,直往右首的尸人斩去。 剑锋入肉寸许即止,玄鸣仓促一看,临急临忙居然忘了这是单锋剑。 黑衣人再度咧了咧嘴,道:“我手下尸兵均经炼皮法熬制,专防利器。” 此时右侧尸人亦动,玄鸣迅速抽剑往右跃起,避开两尸夹击。 “多谢相告。” 剑身全黑的阑珊让对方并没有发现他刚刚用的是无锋那一面,玄鸣心里暗喜。区区一个魑魅魍魉的炼皮法,怎抵我宝剑锋芒? 他收敛剑刃,以无锋一面应对之,打算看看这些血炼教控尸使,还有何手段。 两击无功,黑衣人上下嘴皮翻飞,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开始笼罩四周。两名尸人似乎受到刺激,速度骤然加快,玄鸣促不提防,即便堪堪避过,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尸人指甲缝中塞满黑粉,一看便有剧毒。 日前同僚躯体毒化掉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徘徊,这种事情他可不太想尝试。 在悬崖边上以一敌二,翻转腾跃之间风拂面颊,袍袖飘飘,看似十分潇洒,实则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黑衣人的咒语越来越快,二尸的行动随之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机械晦涩,变得圆转如意,进退有风。 剑脊挡下两手挥拍,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大力,玄鸣已无法再藏巧。 “一剑二清!” 清虚剑起,阑珊的剑尖一分为二,向二尸刺去。正如玄鸣所想,剑尖划入了对方用来拆挡的手臂中。 金铁相击之声传来,玄鸣收剑于胸,满脸震惊。 意料中的穿臂而过并没有发生,反而似刺中铁板,阑珊自然而然地震了回来。 啪嗒啪嗒。 两片青灰色的烂肉于手臂脱落,掉在地上,露出皮肉包裹中完全黑色的桡骨。 黑衣人就在此时停下了咒语,两具尸人随之眼中红光大作,似被玄鸣的举动刺痛了身体,俱是发出一声无声的嚎叫。张大的嘴巴中,齿缝间流动的黑血依稀可见。 庶民何罪,竟要遭此厄运? 有了开头,自然就有继续。同样的两下刺击被桡骨同样地拆挡,玄鸣心里一沉,这种手段,控尸使没有得意地说出它的名字来炫耀,玄鸣也能猜到大概就叫做炼骨法吧。 长见识了,以前他还以为所谓的血炼教也就是一群以炼血为主的邪道混混,想不到竟隐藏了这么多。 觅得一丝喘息之机,他忍不住问道:“你们处心积虑地荼毒整个韶州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控尸使用那嘶哑着的嗓音桀桀地怪笑着,道:“告诉你这个将死之人也无妨,本教研究数十载,方才发现这个尸毒之法,足以培养无穷教兵,夺此天下!” 第二十九章 两个兄弟 玄鸣闻言差点喷出了一口老血,自从他出师之后,怎么老是碰到这类心有癔症的精神病患者。前者有群留着金钱鼠尾发辫的前朝奴才打算恢复祖上荣光,现在又有堆拿着形如野兽的尸人的邪教狂徒打算争霸天下。 真当这神州的万里河山是想取就取的呀······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剑刺成丝,一条条黑色的雨泉连续不断地击打在两名尸人的身上。 乒乒的金属撞击声与啪嗒的腐肉落地声响成一片,剑招过去,留在玄鸣面前的只剩两具千苍百孔的尸体。 见二尸开始摇摇欲坠,玄鸣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控尸使咒语再起,残破的两具尸人没有再进击,而是退后几步挡住玄鸣的退路。 一团灰黑色的尸气从大衣里面缓缓冒出,控尸使渐渐被黑雾吞没。原本看上去身材瘦弱,只剩一个骨架撑起大衣的控尸使,青口大张,如八戒吸面般把周身尸气皆吸入了腹中。 黑雾欲消,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后,黑色大衣已只能勉强包裹他的皮肉。 控尸使就在玄鸣的面前,变成了一个身高两米的巨汉。身上肌肉隆起,硬硬实实地像一块块青黑色的石头。 他的声音没变:“敢独闯至此,果然有点本事,让鄙人亲自来会会你。” 面对比他高两个头的控尸使,玄鸣眉头大皱,对方离他尚有数步距离,倘若他蓄势发招······ 第一步。 二尸身上有缕缕黑气冒出,钻入了控尸使的身体中。 果然。 玄鸣冷着脸,不甘就此坐以待毙。他双手持剑,以力劈华山之势后发先至地斩向控尸使。 “戈剑星芒耀,鱼龙电策驱!” 身影似电,剑生寒光,一滴滴泪痕就犹如夜空繁星般闪烁不已。 控尸使咦了一声,两侧尸人跳起,挡在了他身前。 铮铮两响。 黑剑撞上黑骨,罕见地还发出了两下刺目的黑光。 反震之力巨大,玄鸣刚刚庆幸自己是双手握剑,身子还处在就势后退的半空中。 二尸后发先至地同时撞来,玄鸣只来得及拿剑脊仓促挡下。无巧可用,力破己防。阑珊剑身碰于玄鸣胸前,肋骨顿时火辣辣生疼。 让他奇怪的是,相比以身子相撞,对方若有这般手段,以四手成爪抓来,不是更能让他万劫不复? 电光火石之间,控尸使身法瞬动,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了玄鸣的腹部。 “勿忘,鄙人血炼教南越分坛控尸使。有剑有星有电,鱼龙在哪?” 绿衣为底,白衣为襟的清虚问道袍在风中飞舞。玄鸣就在控尸使嘶哑的嘲笑声中跌落仙台。 他似是认命地看着天空,画虎不成反类犬,可惜了前辈的剑诀了,真是贻笑大方······ —————————————————— 一线天,隘口之外。 周明正指挥各队扎下营盘,眼前的一线天白雾弥漫,寸土难观。派入探查的尖兵小组,许久也没有回来。 “墨队,你说是谁在横插一脚?” 周明与墨宇站在一线天之前,即便知道不会有回应,他还是问了一句。顺口而为,更多的是在用询问给他自己找头绪。 墨宇笑了笑,示意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传令官上前。 令侯走上几步,看见了墨宇随后的几句手语,他向周明告罪一声,随即退去。 周明耸耸肩,无奈地道:“墨队,你又跟我卖关子了是么?”他本来想说的是又跟他打哑谜,说出来感觉有点奇怪,就换了个说法。 随行的参谋堂与军情堂两堂所属,还没完全扎好营帐,部分人就陷入了忙碌之中。 半响,令侯回返,同时带来了已经确认了的消息。 “周队,墨队。经过郡府同僚对入境卷宗的排查,军情堂认为前方拦路可能性最大的是东瀛忍者。参谋堂提醒这种白雾按照记载是东瀛幻魂大阵大开的附带现象,不能轻闯。” 周明闻言掏出联络器,找到与他同级的参谋堂堂主号码,拨了过去。 “易洋,可唔可以唔好讲废话,给滴建设性嘅建议。宜家我三个兄弟已经入佐去,消失佐。”(可不可以不要说废话,给点建设性的建议,现在我的三个兄弟已经进去了,消失了。) “周明,工作时间请不要说方言。幻魂大阵属于精神性阵法,不亲身经历是看不到阵内属性的。在探查到它的种类之前,你的弟兄未必就身陨了,不用紧张。” ······ 初见放下望镜,朝庄统月道:“大人,他们似乎已经看出了这是幻魂阵法。” 庄统月还在举着望镜,他用无所谓的语气道:“毕竟是南越武侯,看出来是很正常的。此阵布完,吾等已立于不败之地。” “是。大人,那三个晕过去的武侯要怎么处置。” “杀之无用,先留着吧。” “是。” 初见随即退了下去,只留下庄统月一人在峰顶,不知道还在看着什么。 台下,只如一直在等候,他觅得机会,偷偷地向初见说道:“初桑,我感觉主公这段时间似乎怪怪的。” 初见微微阖上双眼,用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只桑,无论主公要做什么,月领只需要服从。这次回来,你不必要的疑问与好奇太多了!” 庄统月收起望镜,看着崖下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白雾初从幻魂草冒起的时候,一点一点的,就好像反向升起的雪花,漫天飘舞。 此时留忍山谷的樱花想必开得十分绚烂罢,雪如花,花吹雪。可不知为什么,他从小就不怎么喜欢这受到历代东瀛武者推崇的东西。 “或许这世上很多事物都会在极盛的时候凋谢,樱花如此,武士如此,难道最后忍者亦会如此么?生若。” 随着他的话语下落,一个身材窈窕的身影慢慢从他身边浮现,一个与他同样穿着灰白色忍者服的女子。 “只如那里,交给你了,去吧。” “是。” “忍者往往还没极盛,就会凋谢。所以,月领当不了你们手中棋子呢。” 女忍者还在慢慢退却,她并不知道庄统月口中的‘你们’是谁,也没打算知道,此时的她,心中只有即将进行的任务。 第三十章 尖兵小组 一线天其实没有所谓的山路,上下攀登行走的一切,就是月领忍众觅地新建的暂时性通道。 峰顶之下有待客台,待客台之下则有一小片平地,大部分月领忍众便驻扎在这里。 闯入幻魂大阵探查的武侯尖兵小组也被关押在这里——一个木制的临时性牢房中。三人或侧或仰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似仍昏迷。 只如与初见穿过好几座帐篷,刚好走到此处。 “初桑,大人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三个神州人?” “你再一次多话了,只桑。” 牢房设置在了最外侧,通过这里,再往下走,就该下山了。 只如并不常随月领大部队行动,而是单独在外收集情报,管理委托。这次归来盘桓了几日,称得上是破天荒的情况。 与他交好的初见也没感到奇怪,反而自认为他的这位好友是因为独自在外压力太大了,故此好几次失态。倘若还在互相竞争的留忍山谷,他老早就会把这情况报告给族老。 对同伴无情的告发,也能为忍者的进阶加分。 从一个冷血机器变成小有感情的新生代忍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正式加入月领那天开始罢。 生若模糊的身影在他们二人必经的去路上渐渐清晰,看到她在,初见眼中出现了喜色。望月三杰已经很久没聚在一起了,即使只如现在就要走,能互相说说话也是好的。 眼前佳人俏丽的脸上面无表情,另一道水痕无声无息地在初见二人身后荡漾。 初见警觉地一个小跳跃开,与此同时,一把漆黑的忍刀刺穿了只如的腹部,刀尖与灰白的忍者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击得手,生若用来迷惑两人的身影骤然破碎,拦在下山通道之前的,换成了一脸难以置信的初见。他还没真正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答案对月领来说显然并非好事。 “只如”的贴身反扑还没来得及施展,生若早已松开忍刀,遁后与初见形成掎角之势。 身影一阵挣扎性的模糊后,现出的是一个同样身着忍者服的黑人。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忍刀上的剧毒沾之殒命,探子并没有什么机会蹦达,很快软倒在地,不甘心地道。 想到他的失察,想到真正的好友可能已经凋谢,初见满是落寞:“月领上忍的高贵,不是你区区一个基因变色人能模仿的。” 也不知道这位探子咽气前听完了没有,两名中忍走了过来,一人拔出忍刀递回给生若,另一人抬起黑人,抛下了山崖。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客死异乡,真可怜啊。” 此时,牢笼中传来一声慨叹,发话之人身材矮瘦,瓜子脸,半眯的眼睛里满是悲天悯人。 “这些新陆人拿钱办事,可没有什么家国的说法,死在哪都没所谓的,别文青了行不行。” 吐槽他的人又是另一个极端,虽然也不高,却五大三粗,抱着自己的大肚腩正揉着,他末了还加了一句:“好饿啊。” 这点动静自然脱不了两位上忍的掌控,生若嗬嗬一笑,朝着一言没发,一直盯着她的那名高高瘦瘦的武侯笑道:“小哥,我美吗?”她说完,轻轻咬着双唇,眼中有意无意地露出妩媚挑逗之意,一双玉手穿过木栏,在对方的下巴拂过。 瘦子与胖子同时以手覆面,没眼再看,瘦子还嘟囔了一句:“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生若不动声色地提前避开了眼前人的暗着,与初见一道离开时,留下了一阵夹杂着嗔怒的娇笑。 “哼!”高个武侯不甘地一拳锤在木柱上,狠狠地看着牢外的众多忍者。 胖子放下覆面的手,继续揉着自己的肚子,似乎这样便能减少饥饿感,他无奈地劝道:“擎宙,省省吧,我们多日未进米粒,怎么可能还留有擒拿得住一位东瀛上忍的身手。她一直在逗你而已。” “笨熊,什么多日?我记得离我们被俘没过多久而已吧?”瘦子拍了拍胖子的肚子,问道。 “对对对对对,一天都还没过呢,你看我这记性,可我咋觉得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这三人,就是周明墨宇派来探路的尖兵,分别是唐立、逸飞以及笨熊。又因为他们各自的体形差异过大,每每三人集结在一起,就会被同僚戏称为竹猴石小组。 逸飞与笨熊继续说着些夸张的对话,半响,真正看守着他们的两个下忍依旧一动不动,他们停了下来。 眼前的这群忍者,既没有一般东瀛人的狂妄自大,不可一世,又没有一般中下忍的寡谋多动,头脑简单。与卷宗记载,坊间流传的表现完全不符,这次算他们竹猴石栽了。 “解决了?” 峰顶,庄统月坐在案边,案上的三个酒盏中,仍倒满了他的诸白。 “是。”生若面无表情的坐下,眼中哪还有半点媚意。 “大人!”初见把手中一直攥着的标识轻轻放于案上,单膝跪倒在地。 那是他好友只如的标识,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新陆的基因变色人或是出于自负,并没有把它清理干净,而是直接拿着它妄想靠着他们的视觉欺骗技能来长期潜伏。 庄统月拿起一个酒盏,轻轻把清酒倒在了标识上,布制的标识吸了酒,上面的血迹越发深黑。 “几十年前加诸在忍者身上的痛楚,东瀛那群狗腿子忘了,月领可没忘。日后见到那群妄想靠改造基因进军武林界的新陆人,格杀勿论!” “是!” “此间事了,下一步便回东瀛。吾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忍界的渣滓,在背后私通新陆,给我们月领使绊子。” 啪地一声,代表望月三杰之一的只如酒盏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在天地之间。 庄统月有意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数滴鲜血滑落在标识之上。 “这里高得很,只如,便埋在这里吧。” 他崛起得太快了,新贵总会得罪旧族。若想开始成为“天下人”,以此为契机整合东瀛忍界,便是第一步。 第三十一章 云仙古洞 当夜,武侯营地,中军帐内。 跳动的烛火时明时暗,一个身影在便携椅前走来走去。他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看椅后屏风上挂着的韶州城全图。 帐中焦躁不安着的,正是还在等待尖兵小组消息的周明。 帐中除了他,再无旁人。就连墨宇在这里待了一会,也选择暂时休息去了。在一个人没心情看你手语的时候,还上去相劝,无疑事倍功半。 影子倒映在军帐上,忽大忽小。周明忽然朝着他的影子上半身喝道:“什么人!” 帐外守护着的两名卫侯第一时间掀开帘子,卷着一阵风进了来。可除了周明,帐内哪还有其他人影。 “没什么事,今天行军一天,弟兄们都累了,不用在我帐外守着了,休息去吧。” “是。” 待再也感受不到二人的气息,周明皱起双眉,沉着声再道:“鬼鬼祟祟之辈,可以出来了吧?” 一个身着深蓝色忍者服的蒙面人随即拍着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道:“不愧是周明,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一派领导的风范。” 周明的肌肉已在无形中绷紧,他压声低笑,笑声中酝酿着说不出的怒意,道:“好好好,你们这些东瀛人,真的越来越大胆了。” 顿时也不高呼,一手家传的虎爪法一上一下地同时朝忍者爪去。忍者的身手也是了得,在中军帐的方寸之间与周明拆挡起来,并没有碰到帐内的任何一物。 一套爪法快要使完,定好的杀着被忍者不懂声息地一一化解,对方似乎早已把他看穿了一般。周明疑虑骤生,拉开几步,停下手。 “你到底是谁?” 忍者解下蒙面布,脸上满是笑意:“周明,是我。” “羲杰!” 是了,求学生涯也唯有羲杰在偶然期间完整看过他使这套爪法。两人切磋过后,他还在奇怪羲杰的武功是哪里学来。 想不到,想不到,昔日的莫逆之交,居然是一名东瀛忍者。看这个样子,还是潜伏在神州许久的东瀛间谍。 周明脱下上衣,从大腿旁边抽出匕首,就要照着古人的说法,割袍断义。 羲杰瞳孔缩了缩,这小顽童,到底有多脱线。他连忙制止道:“等会,等会。”看他着急的样子,若是月领忍众在,想必一个两个都要跌了眼镜。 —————————————————— 双手持剑尽力一刺,阑珊不负所望,刺入了崖壁之中。 剧烈的下冲力骤然停止,把剑身带斜了几分,双臂同时被勒得生疼。 玄鸣觅得那窄得近无的支撑点,微微松了一口气。 云仙台下的峭壁并不像西岳华山一般直如刀削,而是偶有怪石嶙峋,崖壁重叠。它们在救了玄鸣一命的同时,也在他身上留了点红色的记印。 此时云海山外的云海正在酝酿,原本洁白的云雾卷了天上的黑云,似鬼门关开,时有怪物张牙舞爪。 平日云海一起,整个韶州城便好似坐落在雾中的仙境一般。举手投足间,俱是云霞纷飞。 今日,云海又起,却是把韶州城变成了阴深诡秘暗无天日的黄泉地狱。 当中如野兽般觅食走动的尸人,便是无家可归的冤魂恶鬼。 玄鸣也顾不得这些,如今他的身体撞伤了好几块,落崖前被击中的腹部更是时不时地渗来了隐辣的阴息,看来是被嘲弄他的控尸使下了毒。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方明明可以就地杀死,却选择打落悬崖这种单纯耍帅但是没什么用的方式。多少小说主角跌落悬崖找到奇遇从此修为一发冲天。 丹田中的黑红太极图转得飞快,与腹部不停渗透进来的辣毒做着对抗。看上去似乎打了个平手,可玄鸣还是有如果不坐下调息就会扛不住的感觉。 为今之计,唯有尽快落崖了。玄鸣抬头看了看上方已被雾气遮蔽的崖顶,放弃了攀登上去的打算。 云海山明显就留有血炼教的明暗两哨,而那个控尸使大概就是统领着此山的人罢。 下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崖壁重叠造就的小平台,勉强够一个人落脚了。 玄鸣运气于左手,狠狠地抓住了崖石上的缝隙,手指几欲破石而入,右手拔出阑珊,只见剑身上无半点划痕。他心里既有庆幸,也有沉重。 庆幸自己得到了这么一把神剑,沉重则是因为自己对阑珊剑诀的陌生。他的剑招颇有点照虎画猫的意思,今日碰到修为在他之上的控尸使,不但救不了自己,还累及前辈传承受人嘲笑。 平台过小,玄鸣艰难地归剑入鞘,比了比距离,轻轻一跃。 想象中的稳稳当当并没有出现,因为妄动真气导致腹部落至中途,一阵绞痛。 幸好,这个平台处于一个古洞的洞口,看上去窄小实则宽敞。玄鸣刚一落地,就双膝跪倒,双手下意识地狠狠捂住腹部。腹部的辣毒正朝着丹田缓慢却无可逆转地渗透蔓延。 “什么人?” 就在这时,洞内传来了一声色厉内荏的喝问。 “清虚派···玄鸣。” 不知是敌是友,玄鸣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放在了剑柄上,艰难地站了起来,回道。 洞内陷入了沉寂,凭着暗淡的日光,依稀能见这个处在半山崖壁的古洞里躺坐着两个人。 见对方没有再问,也没继续表露敌意,玄鸣便自顾自扶着洞壁坐下调息。十分精神花了两三分在提防之上。 比起探究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人,赶快运功抑制毒性方才是第一要务。 “有···有人···来咗?” “嗯。” 玄鸣睁开双眼,只见一个躺着的人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双手乱舞,抓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后,方才停了下来。 “系边个?” 他一边问,一边转头,试图找到玄鸣的位置。他的眼睛是紧闭着的,眼皮发黑,此时看去,就好像脸上长了两个幽深的空洞。 “任嚣城清虚派嘅玄鸣。”他的同伴回答。 “玄鸣,你是不是有一个俗名叫关诚?”瞎子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激动。 玄鸣定眼再看,靠着洞外翻转黑雾遮蔽下残留的光线,眼前人似乎有点眼熟? 第三十二章 再逢已殇 “关诚,是我,知闻啊。” 那人还未等玄鸣应答,照着记忆中洞口的方向就爬了过来。 觅得近了,出现在玄鸣跟前的是一个双腿瘫痪,双目失明的瞎子,一身武侯制服破破烂烂,再没半分洒脱英武。 他似乎感觉到了玄鸣大概的位置,一双手在空中舞了舞,一下抓住了玄鸣的肩膀。 这两个人,其实都是玄鸣的旧识。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那个叫陈丞,现在攀着他肩膀的这个叫知闻,与周明一样,都是同窗。 此次他们与另外五名武侯一起,组成了玄鸣任务中的武侯府先锋小队。现在死得只剩躲在古洞里的这两个了。 玄鸣终于知道那日离别时,周明口中的不想你们加入这里是什么意思。 儿时面貌完好的两个弟兄,一个双眼被毒瞎,一个干脆就被人挖去了双眼。 他们进入韶州城时有三人,被血炼教层层包围,一人当场殉职,两人力竭被俘。跟他们一样被俘的平民都会被血炼教教众拿来为他们的新式“兵器”提供零件,练过武身体常年受真气滋润的武侯更是上品用材。 陈丞的双眼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强行挖去的,而知闻却是被人拿来作毒素试验。 对方把他们两人弄瞎了之后看管就放松了,而平日的饭菜供给同样变好。听巡逻的教徒闲谈,他们会被分坛主制为一种叫作尸将的东西。 说到这里,陈丞闭上了嘴巴,没有再说。 两个瞎子能从血炼教营地逃出来,想必经历了重重困苦,既然他们不愿说出其中详细,玄鸣也没有再问。 经过他的调息,此时体内真气与辣毒勉强达成了平衡,玄鸣开始正式打量这个古洞。 洞不深,在两人躺着的地方再往里走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正中立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石,在晦暗的洞内隐隐发光。 难道还真的是摔下悬崖就有奇遇? 玄鸣回头看了看两位弟兄,也不愿相瞒,道:“陈丞,知闻。我发现最里面有一块会自己发光的石头。” “小心滴,如果系非科学现象。”陈丞空洞的眼眶往这边看了看,提醒道。 “嗯。” 玄鸣对着青白玉石一揖到地,表示承了前辈留下的机缘。随后谨慎地单膝跪倒在地,伸出左手摸了上去。 玉面光滑,玄鸣咦了一声,只感觉石中似乎含有无穷真气,都在活蹦乱跳,你挤我我挤你地想往他手心钻去。 啪嗒轻响,玉石好像小儿摔跤一样往前一倒,露出了藏在石后镶在洞中的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匣内只有一个袖珍的竹简,一首摩诘居士的《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 青白色的玉石与山同名,具有洗涤尘垢,吸气化毒的神效。 玄鸣给两人读完竹简上的文字后,心中一动,循着方法立起玉石,双腿盘坐,手掌放在石后的掌印上。运起阑珊真气,一点一滴地穿过石壁,探入了云海中。 百川入海,水滴江河。 玄鸣的身体如同在泡澡般整个放松了下来,因为真气调动而导致的毒素渗透也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 “兄弟,兄弟,兄弟!” 玄鸣是在剧烈的摇晃中被摇醒的,醒来时人还在盘腿坐着,手却已经离开了玉石。 他惊得骤然站起,把摇醒他的陈丞撞得踉跄。 “我的功力,我的功力!” 玄鸣全身绷紧,看着自己的双手,惊问道。 他的身体空荡荡的,经脉中流淌的真气,丹田中的太极图全都无影无踪。除了手掌上还残留着的些许气息,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练过武一样。 “点啊点啊?”知闻趴在地上,着急的问道。 玄鸣崩溃地双膝跪倒在地,声线空颓:“我的内力全都消失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是放在别处,对于一个清虚派弟子来说,没了也就没了,大不了重修而已。 可是此时他就在韶州城境内的中心,而且还在云海山崖壁上的古洞里,没了体内真气,别说碰上血炼教徒,单单离开这里,就已万难。 他再看见云海石,就好像看见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扑过去的身体被早有预感的陈丞拖住。 “兄弟,放开我,我砸了这块吸人功力的破石头!” “冷静,冷静点。”知闻一边跟陈丞一起劝着,一边在云海石上摸索。他的内力此时只剩下护住心脉与脑袋的那一丝,是用来避免理智沦丧的。 感受到石中跃跃欲试的真气,知闻没有犹豫,直接运起体内仅存的内力,往云海石中冲去。 他在赌,赌他心里那个猜测。看到知闻的身体因为毒素侵入心脉开始剧烈的抽搐,玄鸣停下挣扎。 陈丞虽然看不见,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劝道:“唔洗担心,我们推理过,没事的。” 大概半柱香时间后,知闻脸上重重地浮现了几次黑气,随后身体的抽搐便停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好像死了。 “怎样?”陈丞问道。 知闻仍趴着,稍稍抬起头,答道:“没错,身体的毒素和内力都被吸收了,跟我们刚刚推测的完全符合。” “好。”陈丞打了个响指,绕过玄鸣,在地上摸索到玉石,同样运起内力冲入石中。 等他再度站起身的时候,青白的云海石已变得黑紫,陈丞伸了个懒腰,一脸轻松地道:“舒服多了。” 玄鸣不死心地再度把手放在石上,运起体内仅存的吸力。 云海石中再没半点动静,刚刚活泼的真气似为幻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对着一块普通石头运功一样好笑。 此时知闻勉强从黑暗中重新适应了光明,他见到玄鸣的动作,劝道:“兄弟,没用的。你没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洗筋伐髓过后一样么?他吸纳的真气,大概就等同于代价吧。” 玄鸣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洗筋伐髓对他哪有什么效果,罢了罢了。正好,开始专修阑珊剑诀吧。 第三十三章 云海山下 三人在云仙古洞待了两天,玄鸣带来的干粮已被消耗殆尽。两日内,众人都在静养。云海石可以去毒,却不会疗伤,一切还得靠他们自己。 与两位弟兄不同的是,玄鸣除了疗伤,更多的是在:回,忆,古,诗,词。 这日,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是了!戈剑星芒耀,鱼龙电策驱这句,若是用刺剑便可身化鱼龙。我真傻。” 陈丞二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有所顿悟,便又放开心去。他们暂定今日黄昏攀下山崖,翻越云海山回返,寻觅大队。 眼前抓紧时间重修内力,能有多少是多少,阶位还在,恢复实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然每个被云海石洗筋伐髓过后的人都要从零开始的话,再好的天资也经受不住岁月的蹉跎。 日落,黑云遮蔽下的天空昏暗了不少。 陈丞走在最后,脸上多了个黑黄两色的面具,堪堪可以完全遮蔽住他的双眼。这是他这段时间的新作品,取名情漪相依。 本来只是一个放在桌上的小摆饰,想不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他在上面加多了两块铁片,用来遮住面具上的缝隙,同时也就遮住了他那两个空洞的眼眶。 游侠不为红尘恋,却以铁面遮霜颜。莫任孤行铸法眼,漪澜添情鹧鸪天。 “所以,兄弟你确定能盲攀?”玄鸣显得疑虑重重,在爬下悬崖前,他问多了一句。 陈丞保持着他的豁达,指着自己的情漪相依,笑道:“带了个这么帅的面具,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总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玄鸣同样笑笑,让他最为惊奇的就是,这两位弟兄居然能在逃出的同时找回他们被收去的小包。 下崖的路说不上难走,玄鸣一边听着上方知闻的指点,一边摸索着往下。他们两是在被追捕的情况下慌不择地路爬上来的,现在只是重新爬一遍那条路而已。 为什么会这么顺当,这个疑问玄鸣在落到崖底后,自然而然地得到了答案,因为山崖之下摔了好几团的肉酱。 这些都是帮助陈知二人逃离的平民义士,概因他们被囚时对众人多有照拂,即便这照拂说来微不足道,还很傻。 “他们就这么自告奋勇地在前面为你们探路?” 玄鸣一边往坑内填土,一边问道。 陈丞行动不便,又未练成听音辨位的功夫,他拄着枯木靠在树上,答道:“我们的命就是他们救的。” “我懂。” 玄鸣没再说话,他从坑内的尸骸中,找到了这些人以命相救两位武侯的其中一个原因。 尸骸的皮肤都有种泛青黑色,大概是因为受到水雾洗刷的原因淡化了不少。一开始他还以为这种黑是因为血液凝结导致,他跟知闻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他想要的信息。 这群人,想必早已身怀死志。 大概他们就处在南凌渡口毒人日记描述中还保留着理智的阶段吧。 土包前面立了个无名义士的牌子,字是陈丞写的,这位弟兄自小除了机关巧术,就是写得一手好字。 如今眼不能视物,笔下却是无碍,也不知道他心境如何,这寥寥四个字,已隐隐透出不平之意。为这韶州城父老鸣的不平。 无论如何,该走了。 回返的路并不愉快,茂密的南方丛林让陈丞的行走踉踉跄跄。似是因为血炼教用毒的原因,林中虫蛇也比往日多了些燥性。 他们一行人如今并不具有多少武功,全仗着玄鸣手中阑珊切金断石之利勉强前行。 只是该来的还是要来,在上山的路径上,盘踞着三三两两的尸人。按照陈知二人的说法,这些都是未被血炼教编入部队的零散尸群,他们这一路上,就杀了不少。 按照议定,三人之中两人的功夫都在他们的兵器上,如今御敌弩被收去,两位弟兄赤手空拳的战力实在勉强。 玄鸣观察半响,低声让知闻与陈丞留在灌木丛中,独自从林中走了出来。 脚一踏上山路,各种视线顿时飞来,玄鸣已成场中焦点。 他自嘲道:“除了卖艺的时候,我还没试过这么受欢迎呢。” 这些游荡的尸人除了样子可怖,实力其实一般,强壮一点的早被血炼教控尸人收去深造。 看他们装束,生前也多是妇孺长者之类,默念了几遍无上天尊。玄鸣沉着脸,已然出手。 如想象中一样,过程只能用斩瓜切菜来形容,事后站在一堆尸骸当中的玄鸣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快走吧。” 接下来要走的就是北上的官道了,一条被压实了的黄土路,偶有上下起伏。 在这条路上,只要不碰到敌人,三人便可尽量地提速疾行。 “毁掉了我这么多的素材,哪能说走就走?” 来人现出身影,玄鸣的内心顿时凉了一半。 官道开在云海山中,沿路两边时不时露出的冲天石林就是最好的关口。 平安走了几里地的玄鸣正在心中侥幸,一抬头便看到了攀附在石壁上的控尸使。 他见到玄鸣仍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笑道:“活着正好,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刚刚把我新得到的尸人炼制成尸兵,这可牺牲了我两个手下。有你们三个中品素材的加入,下次冲击一下尸帅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心情真的很好,嘶哑的嗓音完全无碍于他表达自己的愉悦。 很快,玄鸣三人就见到了让控尸使为之兴奋的“新作品”。 玄鸣看到拦在路上的那个“人”,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眼前这只,依稀像是南凌渡口写毒人日记的那位同僚。可他清楚地记得他那一剑后,那位同僚是失去了声息了的。他们还把他解了下来盖上白布,待武侯府大队前来就把那烈士遗骸抬走。 大概只是长得相像而已,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毕竟尸人皆是青黑色皮肤,时有溃烂,认清每个人的生前样子本就不容易。 他倒要看看这控尸使口中新炼制的尸兵有多厉害,即便过不了眼前这坎,也得尽力而为。 第三十四章 尸人韩刚 金铁交击,阑珊之利没了真气加持,终于碰上了对手。 玄鸣步步后退,靠着卸力之法隐隐与尸兵斗了个旗鼓相当。 鏖战不止,尸兵用来格挡抓击的双手没有留下一点划痕。见久持不下,玄鸣已急,控尸使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暂时没对陈知二人出手。 玄鸣若不能击败眼前敌尸腾出手来,两位弟兄断然不是控尸使的一合之敌,他往陈知二人处瞥了一眼。 尸兵张口空喝,一手震开了玄鸣长剑,另一只手就往玄鸣面门抓去。 玄鸣大惊,只来得及微微一偏头,右脸已多了三道爪痕,鲜血越聚越多,于痕角滑落。 他后跃一步,已然又怕又怒,还好,脸上并无先前的辣痛感,难道对方并没有在指甲缝留毒? 控尸使操控着自己嘶哑的嗓子,竭力地提高着大笑的音量,道:“战中分神,寻死是吗?你看我属下都不屑地大喝提醒你了。” 玄鸣闻言,仔细地打量了尸兵的青脸,见其脸上果然有微微的嘲意。 “好好好,便是没了往日真气,我便斩不得尔等么?”终究还是少年心性为先,玄鸣以剑指向控尸使,虽怒亦不乏冷静,无非一死而已。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一道阑珊剑气从剑柄开始往玄鸣手中涌去,渐渐蔓延至全身。我就知道,玄鸣微微一笑,双手持剑,蓄势欲为。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 诵至此处,先前被困境微微压颓的后背亦是再度立得笔直。 “须臾静扫众峰出。” 玄鸣气势再涨,看得身前的尸兵不觉微缩双眼。 我辈做不到文山先生的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 难道连眼前区区一位恶徒都敌之不过么? “仰见突兀撑青空!” “身有正气,尽诛妖邪!” 玄鸣化身寒日,带着缕缕红光往控尸使刺去,尸兵似有所感,似挡实撑。在护住他自己的头颅的同时,也为玄鸣作了支点。 刚刚步伐微弱的玄鸣还有此等实力,控尸使咦了一声,看到疾速袭来的玄鸣。他从后背抽出兵刃,借着石壁之力朝玄鸣跃去,作势欲劈。 玄鸣见此,竟在空中化刺为斩,反握剑柄,去势不减地继续迎了上去。 两刃相交,溅起纷纷白屑。 控尸使的脸上显出得偿所愿的疯狂笑意,他道:“果然没错,你的身上果然有秘密。” 相互借着反冲之力落地,玄鸣没有答话,而是看着控尸使手上那个酷似腿骨的兵器皱眉不语。 “这可是鄙人最得意的作品,就叫骨刀。好剑好剑,若是溶于我的骨中。”他看着手上骨刀,叹道。 “你说是也不是?尸兵一号?” 玄鸣拉开几步,警惕且疑虑地看了看原本站在身后,背对着他的尸兵一眼。大意了,幸好他并无击来。 “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与控尸人同样嘶哑的嗓音响起,自尸兵口中。 他缓缓转了过来,身上不少原本摇摇晃晃的腐肉尽数掉落。 玄鸣满脸不可置信,眼前的尸兵“剥了皮”后,皮肤发青,却全身完好,正是当初南凌渡口“死去”的同僚。 “韩刚?” 知闻惊问,尸兵闻声身子颤了颤,终究是被认出来了,或许他下意识也不愿瞒着他们。 “你问什么?刚仔?刚仔怎么了?”听得知闻声音有异,陈丞拄着树枝,不复老神在在。 “陈丞,知闻,原来当初意气风发的尖兵只剩下我···你们两个了呀。”本该三个,韩刚却是把自己排了出去。他又缓缓朝玄鸣举手欲揖,只是这双掌却怎么也合不拢。 嘴角浮起自嘲,韩刚道:“当日多谢兄弟成全。” “不···不客气。” “叙旧完了?鄙人挑过的手下成千上万,你的特异,怎么瞒得了我?”控尸使举着骨刀仰天大笑,“是真的!是真的!尸人真的能保留生前意识。” 众人默默地看着他笑完,待他平静,再看过来的眼神就好像在看货品。 “杨弘!”韩刚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恨意。 “不谢不谢,你看鄙人给予了你多俊的外表与多强的实力。那两名手下的味道如何?”杨弘说完还舔了舔嘴唇,满是回味。 “恶···鬼!” 韩刚身上漫起黑雾,一步一步地朝控尸使杨弘压去。 “这可是鄙人创造出来的最伟大发明,从此尸人亦能是人,简直痛···快!” 杨弘把骨刀插回背后,众人方才发现,他的武器竟好像是从体内抽来。 咒语再起,韩刚停下脚步,骤然转身。 “让你找个人类叙叙旧而已,尸兵,是谁给了你可以噬主的错觉?” 韩刚的身体肌肉开始不规则的涨缩,他的躯干被固定着一动不动,微微颤抖的额头上渗出了滴滴深灰色的冷汗。 在韩刚的肌肉几要涨爆的时候,杨弘终于停下了他的咒语。 “保留了太多的理智,也是麻烦。” “恶贼!”玄鸣怒指杨弘,“我终于知道天理难容是什么意思了!” “不,这是进化!进化!人类的···” 飕飕两声,人未至,箭已到。 虽未建功,也打断了杨弘的狂意。 马蹄声起,四骑出现在官道尽头。 收缰勒马,来人正是周明冷星恒信凝眉四人。 凝眉看了看杨弘毫发无损的后背,皱起眉头,这两箭虽是他与恒信随手而发,也不该只有这种触物则落的威力。 玄鸣暗松了一口气,他担忧地看了看仍毫无理智的韩刚一眼,苦笑道:“通达,你来迟一刻钟,就要给我们三收尸了。” 周明看上去同样放松了大半,他朗声道:“我看到韩刚的留笔,撇下大队快马飞奔而来,看到你们三没事就好。这是哪位?”他最后指着杨弘问道。 “鄙人血炼教南越分坛控尸使杨弘。你好呀,周明,周少侠。” 杨弘缓缓转身,身上同时漫出阵阵尸气,转身完毕,他再度变成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汉。 周明厌恶地啧啧了两下,战端便起! —————————————————— 前段时间在忙毕业设计和答辩【似乎把年龄暴露了】,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三十五章 天一血炼 “阿星,你们掠阵。” “知闻,照顾好陈丞。” 跃过马头飞身而下,周明状如伏虎,两个护腕上,各伸出了五根利爪。 “能死在我的手中,是你的荣耀!” “哈哈哈哈···咳咳···”杨弘的嗓子似乎并不适合他放声大笑。 他骤然收声,发出了一段晦涩难懂的音波,没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石林深处传来。 “鄙人血炼教南越分坛控尸使,想玩群殴么?” 杨弘话音初落,难以计数的尸人已把所有人围在正中,他们衣衫褴褛,皮肤时有溃烂,双眼无瞳,张着血口呼气,看人如看食物。 “要说些什么遗言吗?”杨弘显然又想大笑,最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作罢。 转瞬之间,已身陷困境。 众人第一次认识到了一名控尸使所带来的力量。 “韩兄,抱歉了!” 玄鸣恍若不见,仍朝着正中的杨弘杀去,擒贼先擒王! 周明与他打着的是同样的主意,与玄鸣几乎同时瞬动。 此时此刻,冷星同样欺身而上,凤涅营二人则以飞凰之步,分别绕开杨弘,赶到了陈知他们的身边。 只见他们分别单手抓住陈丞与知闻的胳膊,另一只手各自散出火红色的凤鸣之气。 两手相合,正是凤鸣九天,凰飞穹宇。 一个火红色的凤凰振翅而起,把陈知两人带上了路边石柱。随后身化千羽,向四周疾然而下。 待到箭囊空空如也,围着众人的尸群已被削去小半。恒信与凝眉同时落于柱顶,一脸疲惫地瘫坐在地。 “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照当门。正是为此韶州万民而忧!” 见凝眉恒信一招之威竟至于此,玄鸣不甘落后,只见他身形变幻,沿路留下阵阵青白残影。快要撞上韩刚的时候,骤然一人三化。 分别化作空樽,青山,残月,同时向杨弘韩刚击去。 “你明知我们刀枪不入,还弄这些虚招,何其不智!”杨弘明明背对着玄鸣,却好像已看清一切一样桀桀怪笑起来。韩刚身体瞬闪,把玄鸣剑招俱挡在外。 空樽微斜,点点泪洒,青山巍峨,压迫沉沉,残月照人,闪闪银辉。剑尖,剑背,剑锋,三向同下,只听一阵乱响,韩刚那本就破烂的上衣随即化作布条飘落。 青灰色的皮肤上没有半点伤痕,看着韩刚那两只红光大发的双眼,玄鸣叹了一口气,脸色随之变得冷峻。他双手俱成剑指,结于胸前。 阑珊插在地上,一道剑影飞出,绕玄鸣转了几转。 “飞剑满天,太极遂生。” 只见阑珊的剑影顺着玄鸣的剑指,稳稳当当地从天而降,立于杨韩二人的中间。 一个宽约五尺的气场渐渐生成,笼罩着一股蓝白之气,韩刚与杨弘的动作顿时迟缓。 好机会! 周明眼中精光亮起。 ······ 酒是陈年的酒,杯是传世之杯,这一幕千年恩怨,喝了百世还没有喝完。 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却仍记着。 南凌河畔。 陈年的酒落在传世的杯上,本该溅起,又挂壁而回。 一名身背双剑的女子,正一杯一杯地对水独酌。 看得不远处嗜酒如命的笨熊心痛不已,逸飞拉了拉他,笑道:“即便她不喝,也不会有你份的,笨笨,那可是埋在桂花树下的女儿红。” 逸飞又换作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叹道:“可惜了,韶华之年,千里携酒而来,却连自家男友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笨熊收了收心,反问道:“你觉得韩刚真的死了么?” “死与不死,有区别么?” 这时,易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笨熊与逸飞同时见礼:“易参谋。” 酒剩半盏,背剑女子站了起来。 “好好好,韩刚,你现在翅膀硬了,敢留书休我。这半壶酒,你敢不喝试试?” 脚下暗香浮动,花瓣骤生,再见佳人,已掠影而去,只在南凌河上留下了一丛由小到大的国色牡丹。 “带上这三匹马,跟上去吧。也不动动脑子,即便用轻功找到了,还能留下应变的内力么?” 易洋示意随从把手上的缰绳递给笨熊二人,又叮嘱道:“按照判断,你们应该能追得上第二梯队的墨宇,告诉他。这次韶州城变的来历已经找到了,总府传来消息,藏书阁角落那堆从来无人翻阅的古籍中,记载了一个名为天一尸人的事件,跟韶州城这里的情况大同小异。尸人不具有传染性,小心别被下毒即可。” “是。” “易参谋,再会。” ······ 玄鸣冷星周明三人早背对背倚靠着应付四周杀之不尽的尸人。 “哈哈哈哈,就这种水平,怎么跟鄙人斗?”杨弘暗运内力护住喉咙,放声大笑。 他的身上其实也挂了好几处彩,都是玄鸣气场刚下时被周明突袭而得。只不过比起一直与他交锋的玄鸣等人,无疑只是点缀。 石柱之上,陈丞仍在不死心地大声疾呼韩刚的一切,想要唤回兄弟的理智。 “何必白费功夫?”杨弘嘲讽地看了陈丞一眼,“想要他活回去是么,简单。” 话音刚落,杨弘身上的黑雾慢慢钻入了韩刚体内,只听韩刚传来一声痛喝:“杨弘,我必杀你!” 他虽恢复了理智,却没有身体的控制权。 杨弘感受着身上创口痊愈转移的快感,不屑地笑道:“想杀鄙人的何止你一个,每每炼制尸人时,鄙人都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滔天怨怒。这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他说完,身上创口已恢复如初,随后一掌击于韩刚后背,啪啪数响,韩刚完好的上身顿时绽裂。 先前的黑气以决堤之势从绽口中汹涌而出,回到了杨弘身上,韩刚的皮肤也从青灰变得青带苍白。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回这个兄弟,就还你们!” 他发出一阵长咒,带着尸人如水般退入石林,只在原地留下些许残肢断臂。 玄鸣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冷周二人身上,道:“我还以为我们命止于此呢。” 周明撞了他一撞,让玄鸣顺势站直,随后冷笑道:“死?别人可是把我们当成了拭剑石。” 第三十六章 此去经年 入夜,云海石林外。 鉴于白日碰到的尸人埋伏,接应了周明等人的墨宇带着大队,在此立下了前哨营地。 此时,中军帐中。 先前身背双剑的女子正焦躁不安地在帐内走来走去,而墨宇便一直坐在主位作陪。 站在门外张望警戒的唐立回头看了看,劝道:“蒙女侠,心急也没用,安心坐着等吧。”这也就是一阵惯例性的劝说,这韶州城境内大山茫茫,要想找到失踪了的武侯韩刚的踪迹,谈何容易。 另一厢,在营地外围最偏僻的帷帐中,韩刚正静静地躺在担架上。 他的身边,散乱地坐了几个人。 周明、陈丞、知闻、玄鸣······ “刚仔,你决定好了?” 韩刚的泪腺早被毒液破坏,即便如此,众人还是能隐约看到他眼角延伸而下的泪痕。 他僵硬地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表达笑意。 “丞仔,我都这个样子了,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武侯府千年传承,肯定有可以治愈你的方法!” “毒来如山倒,毒去如抽丝。我先玄鸣到韶州城那么久,卧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控制我的杨弘又是个六亲不认的炼毒狂人,要有解法,我早已知道。整个血炼教上下,都认为尸人之法是武者进步的一大途径,根本就没有什么治愈的方法。” 他一时说了这么多话有点不适应,张大嘴喘了几口气。 “好了,不说了。再说我也不会留下的,请原谅兄弟我不能陪你们踏破眼前的毒人之城,也不能陪大家继续捍卫这神州大地了。” 韩刚说完,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帷帐周遭的守卫早被周明驱散,韩刚缓缓地穿上一套崭新的武侯制服,带上鸭舌帽,手艰难地放到了臂章的位置,闭上眼睛摸了摸。 随后一狠心,从边缘把那绣着韩刚二字的武侯臂章撕下,递给了陈丞。 “走了,兄弟。” 他青灰色的脸上满是安慰同伴的笑容,这是他变为尸人后做出的第一个没有变形的表情,可惜只有那短短一瞬。 掀开帐门的声音落下许久,在陈丞黑暗的世界里,再没有了半点脚步声。 “刚仔走了?” “嗯,走了,周明已经去送他一程。”知闻回道。 “也好,营地外面还有明暗两哨,通达跟着会方便很多。” 半个时辰后,周明回转。 偏僻的小帷帐不再偏僻,完全掀开的帐门外,是一名怒发冲冠,拔剑欲战的女子。 “你们演的好戏,骗得我好苦。韩刚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墨宇与唐立只是带人远远看着,此时会回答她的,只有坐在帐篷主位上的陈丞。 “韩刚,牺牲了。” “事到如今,你们还在睁眼说瞎话,好好好,看来你是觉得我们秀坊女儿,好骗的很?” 佳丽亮剑,声动四方。 看着阿蒙手上的双剑隐有红光泛出,陪坐在一旁的冷星不由得小声道:“糟了。” 的确是糟了,阿蒙最后的这句台词,可是代表在座众人都会得罪七秀坊的意思。本来只是秀坊姑娘对穷凶极恶者所留。此时此刻,显然阿蒙已怒极。 韩刚的独自离去可能连墨宇都不知晓,眼前的女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漫引雷音,光寒斗室。 阿蒙左剑指天,右剑划地,随着她的缓缓动作,一道带着花香的剑气顿时从全身激荡而出,漫于剑刃。 她的周身开始环绕一道粉红色的真气,左旋右转中,身留残影,剑生寒光! 只见一个持剑的倩影以瞬移之势刺到了陈丞面前,手中长剑的剑尖距离陈丞喉间堪堪一寸。 黑暗中感受到的是一阵凛冽的杀意,由远到近,由弱到强,陈丞纹丝不动地端坐着,他苦笑道:“阿蒙,刚仔真的牺牲了,你又何苦呢?” 秀眉微蹙,阿蒙脸上同样笑得凄苦,她总不可能就这么刺下去,眼前人早看破了她的心思。阿蒙收剑入鞘,似要狠狠记住在座的所有人。 “好,好,好,你们都是韩刚的好兄弟,好兄弟。瞒我何苦,瞒我何益?” “瞒我何苦,瞒我何益?” 粉红真气被收回体内,她嘀咕着,渐渐远去。 “可惜了。” “的确,可惜了。” 在冷星示意下,恒信与凝眉远远跟着阿蒙而去。 陈丞紧握着韩刚的臂章,空洞的视线跃过情漪相依,似能看透过往。 与此同时,在云海山脉的深处,韩刚背靠着参天大树,双眼所见,是重重枝叶遮蔽后的苍穹。 “此去不经年,后会终有期。” —————————————————— 炽热的火球被忍刀劈散,火星四溅,连一颗枯草都没有点着。 初见嘲讽地冷笑了一声,退后了一步。 前方树丛中钻出了一群人,一群黑白皆有,长发短发,毛卷色异的外国人。 “新陆人,这里是在神州,你们的手伸太长了。”面对着找上门来的雇主,庄统月面不改色,冷冷地道。 “庄先生,当初接受我们委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出面交涉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穿着暴露,身材高挑。 她对自己的魅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东瀛境内另一个忍者组织的少主,见到她后就一直在咽口水,没费多少力气就被她俘获在手心。这些东瀛人,好色贪婪,好对付得很。 可惜她今天要失望了,自她走出人群以来,以庄统月为首的月领忍众,眼睛都没眨一下。 “既然见面,就把剩下的酬金交来吧。” “这就是我们这次前来的目的之一。”金发美女话落,一名黑衣人提着箱子迈步走向月领忍众。 箱中三片金箔三片银箔整齐地排列着,比约定的数量少了足足一半。 庄统月内心发笑,月领的一举一动,果然都被监视了呢。 他们拖延武侯府的日数少了一半,新陆人就不动声色地只付出一半的酬金,既是提示,也是警告。 东瀛那堆忘宗弃祖的狗奴才,什么时候把主人惯得这么拽了? —————————————————— 骤然回首,蓦地发现,前几天收到签约站短了。顿时惊喜,忐忑,不一而足。写这本书,就如独行于求道路上,不知前方何果,不知他人何样,自思荆棘怎斩,怎一个难字了得,哈哈。 这段时间诸事繁忙加之手残,更新情况着急,见谅。 第三十七章 立旗之战 合起的皮箱开口,沾染了几滴鲜红的血迹。 放眼再看,庄统月已与金发美女战成了一团。而他身后的月领忍众,已不知去向。 此时此刻,庄统月再也不是一个佣兵,而他的对手,再也不是所谓的雇主特使。 其他的新陆人只远远的围着,同时警戒着四周,他们谁都不敢插手,最先插手最想表现自己的那个黑衣人,已变成了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 不等他们以二打一来分散庄统月的注意力,不知缩在何处的其他忍者就会在你分神的那一刹那对你出手。月领忍众,诡秘如斯! 乓乓乓一阵乱响,博伊刀与苦无的激烈碰撞,让人看得惊险不已。 “你这个月领忍众的头头,也不过如此嘛。” 嗤,粗浅的激将法,既然动了手,庄统月自然不屑于战时舌战,他闷不作声,只把武力保持在与敌人同等的程度上。 远处树上,逸飞拿着望镜,正静静地看着。 林间植被茂密,看得其实不怎么清楚,只是不间断的兵刃撞击声让他感受到打斗的紧急。 他放下望镜,掏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硬黄纸,纤细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半响,一篇文稿已完。 逸飞从腰间解下兽囊,掏出了一只灰色的鸽子。 看着灰鸽远去,逸飞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东瀛人会跟我们缔结合约,但是只要这里的情况报上去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 “哈哈哈哈哈,从今天开始,你叫杨一。” 沸腾的储尸罐,寂静的储尸罐,散气的储尸罐······ 通过了两名血炼教徒的排查,放眼望去,皆是血炼教的储尸罐。 这里是血炼教南越分坛的绝对密地,杨弘的尸人实验室就坐落在洞窟深处。 每次来到这里,即便初见是堂堂东瀛忍界的上忍,也会感到厌恶与心悸。 与这里的人的遭遇比起来,他小时候的忍者经历,已然是天堂了。 等穿过重重储尸罐看见杨弘的时候,他正在身前尸人的脸上刻字:杨一。 杨一感觉到初见的到来,骤然转头,血口大张地警告。 “冷静,冷静,我让你动了么!” 杨一被杨弘一脚踹飞,撞到洞壁上,毫发无损地爬了起来,低着头呜呜了几声。 此时的杨弘没了白日面对武侯时的癫狂,用一种展示藏宝的神色,指着杨一对初见笑道:“哦?又来了,看看我的新作品。” 初见闻言谨慎地往那个方向转了转头,立马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杨弘身上,面对这个疯子,他可不敢大意。不然没等到月领统一东瀛忍界,他就要成为眼前人的又一幅作品了。 “是不是带约定好的材料来了?” 初见的内心再度一凛,看来杨弘脸上的笑意,是以为他带来了约定好的东西,需酌词回答。 “我们大人已经把你要的东西带到了红霞山外,不想路上出了意外,让我告知你前往山外自取。” 杨弘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收敛,他的眼睛变得深邃,深邃地似乎已看见初见传话的用意。 等到沸腾的储尸罐变得寂静,寂静的储尸罐开始散气。 他脱下手套,穿上黑色大衣,脸上恢复了阴沉,道:“带路。” —————————————————— 武侯营地,中军帐。 灰鸽归巢,钻进了一棵盆栽之中,周明解下竹筒,涂在硬黄纸下方的一点墨迹,此时仍未干透。 周明仔细观察了一下,方才把目光放到逸飞所要汇报的情报上。 帐内还有不少人,他看完,并没有把其中的内容当众说出来。 他耸耸肩,示意玄鸣跟着他。 等走到偏僻处,周明笑了,他拿手肘撞了撞身后玄鸣的胸间,问道:“羲杰,还记得不?” “记得,他怎么了?”周明话音初落,玄鸣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个冷酷脸,羲杰作为同窗里最不拘言笑的那只,给他的印象还是很深的。 “有个攀交情的好事,要不要去?不对不对,你现在的实力大减,还是算了。” “干嘛,搞什么神秘。”玄鸣一手抢过了周明手上的情报,自顾自地看。 “无上天尊,”还没看完,玄鸣已一脸吃惊,“这,这信息量有点大。” “行,我这就出发,红霞山外是么,哈哈,难得让羲杰承我人情。” 周明拿回情报,翻了翻白眼,道:“你行不行啊?别又要我飞马救你。” “哼,等着。” 茂密的丛林中,与逸飞会面的玄鸣正隐在树干之上观察,想到离开时周明脸上那不屑的表情,不由得苦笑,他的这个弟兄,不知怎么就喜欢在口头上贬低别人。 听着不远处持续传来的兵刃撞击声,他悄声问道:“逸飞兄,这两人交锋就没停过么?” “没错。” “奇怪,这种激烈的交锋怎么会持续这么久,该早就分出胜负了吧?” 何止玄鸣感到奇怪,就在场中的金发美女同样感到奇怪。手上的博伊刀已经出现了缺口,可她却仍没有把庄统月拿下来,对方每到快要被破防的时候,就会莫名地增加一阵反弹之力,场面便再度与她持平。 地上又多了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这个人是在不久前,金发美女感到不妙的时候,暗自出手打算破局的,谁知道刚有动作,就被不知何处飞来的手里剑割破了喉咙。 这种时候本该罢手停战,后退看清形势,可她始终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冥冥中告诉她一停手就会发生不测。 庄统月面无表情的脸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阵诡异的笑意,即便眼前的博伊刀时不时地在他喉前划过。 时间越久,笑意越多。 终于,博伊刀突破了庄统月的防御,噗地一声刺中了他的胸口。 想象中的鲜血一滴也没有落下,博伊刀如同无物般地被轻松拔了出来。 苦无落地即消,“庄统月”仰天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可怜的新陆人啊,立国不到三百年,怎么能认识到我东瀛千年传承的奥妙。” —————————————————— 今天是五一二,也是我在点娘的协议上签字的日期,说得太多亦是矫情。望华夏复兴顺利,神州国泰民安吧。 第三十八章 幻魂杀阵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半虚半实的幻术已变,四周茂密的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新陆众人出现在了一片平原之上。 “老大说得没错,你们月领果然信不过!” “想得太好了罢!以为东瀛能一直给你新陆当狗?从此战开始,东瀛忍界便要重生了!” 庄统月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平原,面对金发美女的指责,他感到的只有好笑以及好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我背后耍了些什么小手段。如果望月一族的人头是那么好拿的话,甲贺望月早已从忍界除名,怎能传承至今。” 既已图穷匕见,金发美女也大方脱下了面具。 “呵呵,新陆只需要一个纷乱无主的东瀛,要怪只怪你们月领锋芒太露了。” 此时身陷幻阵,她也丝毫不惧,朗声回道。幻阵中,回荡的始终是她那趾高气扬的声音。 这时,在平原的尽头,一片模糊后,多了两个警惕的身影——玄鸣与逸飞。 “哎呀呀,又踏入这里了,还见到些了不得的人。”逸飞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又是幻魂大阵么,玄鸣环顾四方,同样的平原,不同的是这次平原正中多了一群新陆人。 自从知道了月领忍众的头领是他的旧识,之前一线天峡谷遭遇的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此次再度踏阵,真正危险的,只有对面。 却是不曾了解这些大洋彼岸的新陆人拥有什么手段。 不等他详细询问逸飞,只见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子已带众冲来。 “花桐,你已入新陆户籍,居然还敢回我神州。” 从逸飞手上的御敌弩传来了咔嗒咔嗒的声响,这是破虏箭在连环上弦的声音,锐利的箭头不知道吸收了哪里的光线,反馈出阵阵寒光。 加入新陆户籍就不能回神州了么? 自然是不是的,毕竟两国虽争,却也还没到爆发世俗战争的程度。 但逸飞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呢? 概因为此时冲来的这个名为花桐的女人实在不当人子,本来改了国籍只算亏了小节。可她千不该万不该,竟以抹黑神州民族英雄为乐。撰写的文章,本都是些虚构的风花雪月,古今言情,却偏偏对外宣称自己写的是正史。在如今这个物质与精神极其不等的年代,误导了数不胜数的神州男女,说来何其可笑,何其可耻。 因此,此人便早早登上了武侯府的通缉榜。 虽还未明了发生了什么事,但逸飞的态度,也足以变成玄鸣的态度。 阑珊在无声无息中出鞘,不久前才失去了全身功力的玄鸣再无阑珊的锋芒气势,也没有了清虚派的出尘之意。此时拔剑在手,就好像一个粗通拳脚的徒阶普通人打算开始练剑一样。 剑气内敛,神物自晦。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 正好应景! 破虏箭未发,炽热的火球已经飞来。 玄鸣的瞳孔顿时缩了缩,发招的是一个看上去年不到二十的新陆少年,头发是与火焰一般的火红色。 嗖地一声,破虏箭后发先至地直迎着火球而去,只见看上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火球被弩箭一撞即散,并不见得有多大威力。 破虏箭去势不减,直往领头的花桐飞去。 “哎哎哎,基因人就是神奇呢,花桐,你除了改变了外表,又诞生了些什么能力呢。” 来敌的来势生生止住,刺向花桐的弩箭被一个双臂异常宽大的光头壮汉以肉身挡出。 似乎在响应逸飞所说,花桐碧绿色的眼珠绿光大作,一种奇特的吸力向玄鸣以及逸飞袭来。 在目光与对方接触的那一刹那,玄鸣只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诡异的通道。耳边俱是女子的呢喃与低语,眼前的花桐在他眼中极具媚态,酥·胸半露,白腿薄纱,搔首弄姿,或化身女仆,或化身精灵,或化身魅魔,或化身天使······看得人张脉偾兴,几难自已。 幻魂阵外,连接着阵眼的眩蜃珠把阵内的情况完完整整地显示了出来。 进入了幻阵的人,身体都还会立在现实的原地。 生若问道:“大人,那个女人是一名幻术师,对我们的幻魂阵会有影响,要不要?”她拿手对着脖子做了个割的手势。 庄统月摇了摇头,“杀了之后接下来交易的货品就不够了。” 生若看了眩蜃珠中苦苦挣扎的玄鸣二人一眼,不是还多了两个么?她不敢多问,只把疑惑放在心底。 玄鸣与逸飞脸上已全是呆滞,花桐得意地示意帮他挡住弩箭的壮汉去把他俩绑缚而来。 “这些所谓的侠义之士无论嘴上说得如何正义凛然,最后还不是一样要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原形毕露。”她咯咯地笑起,笑声中满是不屑与蔑视。 壮汉小心翼翼地接近着二人,作为新陆最早接受肌肉强化的基因人,他深知这些大洋彼岸的武者有多诡异,靠着一种名叫内力的东西就可以飞天遁地,谁知道这花桐自认良好的幻术到底有没有效。他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被她迷得没了主见的小年轻。 看到光头壮汉那种谨慎的步伐,花桐既恼怒,也感到无可奈何。毕竟她只是一名叛国者,新陆的基因小队中大部分人本就看她不起。要不是靠着魅幻之术,她也当不上这次行动的特使。 光头壮汉的谨慎救了他自己一命,也让玄鸣暗地里感到可惜,他再往前,就能感受到他周身的异样了。 既然装不了,就算了罢,难道我玄鸣,还怕与人堂堂正正一战么? 冰剑囚龙,欲吞日月。 偷偷藏在玄鸣身后的剑影腾空而起,如剑中囚龙,欲直奔日月而去。顺着玄鸣的剑指,在壮汉与他相隔的地面上,立下气场,堪堪把三人都笼罩在其中。 气场刚下,逸飞顿时惊醒,暗道了一声好险,随即二话不说,举弩便击。 幻象刚除便能瞬间恢复战力,一方面是武侯府的培育有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玄鸣的气场之利。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三十九章 幻术师桐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剑法从来不易传,游来游去似龙旋,若将砍剁如刀用,笑死三丰老剑仙。 这是一首民间流传甚广的太极剑歌,姑且不论它传自何方,总之它给外人留下了一个剑法与刀法最直观的区别。 所以,此时此刻正在与人交锋的玄鸣,用的到底是剑法还是刀法,新陆人看不出来,逸飞却是看出来了。 正在侧翼掩护的他,时不时在心里感叹,若能把玄鸣手上古朴的汉剑换成朴刀,岂不是完美。 面对基因强化了肉体防御的敌人,玄鸣没有去尝试他的阑珊利还是不利,反而一个转手,立起无锋的下剑刃。 古时两军交战,面对重甲,己方士兵直接以钝器击之,方才是快速有用的正道。 眼前的光头壮汉,就好像身穿着一副重甲,只是几下交锋,玄鸣眉头皱了起来。 不容乐观啊。 还以为对方强化的只是皮肤一类,凭着剑刃上传回的触感,玄鸣知道自己错了。 金钟罩铁布衫打不中罩门,则所施伤害会平均地散布到全身,因此钝器对付重甲的方法,对这类外功防御功法作用并不大。 肉身强化人虽要差上一筹,也有着自己的特点,身体外表看上去如此壮硕,是因为他们在皮肤后堆叠了厚厚的一层卸力用肌肉,每次击打,都需要穿过这层肌肉,方能造成伤害。 既如此,玄鸣内心一动,眼中精光一闪。 他手上的黑剑慢慢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白光,白光如蛇,又如闪电。 壮汉眼睛眨都没眨,于是在就在他的视网膜里,眼前的景色从陆地慢慢演化成了海洋。玄鸣的身影,渐渐与一位紫髯若戟,头冠崔嵬的将军重合。 这将军站在楼船之上,而壮汉则处在楼船之下,只听他一声大喝。 “手中电击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 一道冲天的剑光顿时划来,把壮汉的身体连同海水一起斩成了两半。 “咄!还不醒来!” 随着花桐的一声大喝,壮汉只感觉他飞远的鲸头慢慢地变回人头,又回到了脖子上,一阵错位的剧痛随之从喉骨传到。 玄鸣收回斩出的阑珊剑,唯有再道一声可惜。 看到这一幕的庄统月嘴角暗笑:居然借用了我的幻魂杀阵,挺有长进嘛,关诚。他又把视线移回了花桐所在,可惜,这女人的幻术水平足以影响到这个师级的阵法。不是你小小一招幻剑术能够对付的。 若是没有花桐在场,这名新陆壮汉的意识就只能在对眼前一幕的疑虑中慢慢消散。此乃意识杀人法,当你在幻象中以为自己死了,感受到自己死了。这种感觉经过幻魂杀阵的加持,便能夺人性命。 先前死掉的两位黑衣人,便是这种死法,那时花桐还没意识到月领忍众布置了幻术,否则也能救他们一救。 如今幻魂阵完全形成,场景变换,倒让花桐有了防备,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壮汉即便捡回了一条性命,也已身负重伤,加之头脑眩晕,不得已退了下去。 花桐示意随行的军医为壮汉治疗,至于先前的一小撮不快,又怎么会被堂堂花桐大人记在心里? “来自自由国度的战士们!向我们身前的异端发出正义的惩戒吧!” 她先是手指指天,随后指向了玄鸣与逸飞。 “······这是什么梗?”玄鸣顿时目瞪口呆,无语地转头问道、 “哎哎哎,被洗脑了呗。新陆基因人发动总攻的时候,都会喊这么一句。”逸飞早已见怪不怪,回道。 “所以?” “快跑!” 别看逸飞老神在在地给御敌弩上弦,这只是在唬人而已,只见他说时迟那时快,转身就跑,那速度看得玄鸣是望尘莫及。 新陆人为了消灭异端一个两个好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过来。势头不对,跑就跑吧。玄鸣学着逸飞的样子转身飞奔,此时他不得不暗骂一句晦气。这幻魂大阵中,居然用不了轻功,害他这个堂堂清虚派三弟子跑路都跑得这么俗套。 幻阵中的平原无边无际,玄鸣渐渐与逸飞并驾齐驱。 就在这时,只见第三条人影同样出现在身边,一个绿色头发的新陆少年,那双臂摆得像风一样,脚下如同装了风火轮。 “异端,你们太慢了。”绿毛少年转头看过来,笑吟吟的脸上满是蔑视,看他势头居然还想加速。 这不就跟赛马的时候别人超过了你还要回头竖一根中指一个意思? 御风而行,飘渺纵横。 玄鸣默不作声,脚下生起一阵清风,背后散去几道剑影,速度顿时加快了几分。 另一边,逸飞同样不甘示弱,不知用了武侯府的什么秘法,奔走的速度亦是变快。 于是三个人在这个幻魂平原上你追我赶,横冲直撞,上演了一出飙人大戏。 看着视线中越来越小的那一团人影,新陆人群中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白人当先停下脚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光头壮汉骂道:“fuck,风行这个白痴,一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闭嘴吧,帕吉。”西装白人优雅地整理着着装,对光头壮汉的粗言秽语很是不耐。 发生这种状况,花桐在心里早咒骂了那位名为风行的少年几万次,可是在表面上还得保持着宽容的笑容。 她笑道:“风行只是一时贪玩,只好让那两位异端再活一段时间了。” 她在心里一直暗暗警惕,月领忍众把她们困在这里,却迟迟不见有什么动作。也不知道庄统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低贱的东瀛人! “大人,需要属下去给她们找点麻烦么?”中忍岩神说勇小心翼翼地问道。作为只如麾下的得力干将,自从知道了只如的死讯后,他无时无刻都在打算报仇。 庄统月恍若不闻,既然笼中鸟已经注定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他又何必为了复仇浪费自己的兵力。花桐破不了幻魂杀阵,却不代表她应付不了月领忍者借助幻阵的刺杀。 —————————————————— 点娘的515广告就是厉害,就连我这个小透明的作品都没放过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四十章 此乃交易 幻魂平原上,一场生死之战正要进行。 逸飞晕倒在地,右手的御敌弩弩臂上,斜插着一副刀片,原本包裹着刀片的布条已化作迷粉,全数扑在逸飞脸上。 “我还以为你是一名只追求速度的正直狂人,想不到,想不到。”玄鸣平下体内沸腾的真气,立剑冷眼道。 绿毛哈哈大笑,再从他嘴里蹦出的,是一段叽里呱啦的新陆文。他打着独占功劳的主意,方才把玄鸣二人引开。想到事后花桐对他的嘉奖,绿毛一阵心热,却不知此时他心慕的花桐是多么想掐死他。 很好,既然言语不通,牛头不对马嘴,只有战了。 “来战罢!” 绿毛强化的基因是速度,换而言之,只要跟上了他的速度,他就没什么威胁力了。 “关诚,剑下留人。” 庄统月的身影突然在玄鸣与逸飞身后出现,双手一提。玄鸣只感觉宛如流星倒划,眼前出现了一幕幕不同的场景。 他不懂幻阵,自然不知道他此时看到的,其实是这个阵法可以发动的种类,而为了把他提出,庄统月又犹豫了多少次。 终究还是情义占了上风,也是对玄鸣的了解占了上风,知道他不懂,懂了之后也不会乱说。 眨眼再看,玄鸣已出现在了一颗参天大树的树杈之上,四周是白茫茫一片的幻魂阵气,宛如仙境。 树杈足以容纳数人歇脚,正中画着些玄妙的符文一直延伸开去,符文正中是一颗眩蜃珠。 儿时的同窗羲杰,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羲杰,看戏看这么久,现在才把我捞出来。一别经年,闯下了好大的威风嘛!”玄鸣一拳锤在了对方胸前,笑骂道。 “关诚,反倒是你,看上去没怎么变,也没怎么长进呢。”庄统月脸上拽拽地,一如往昔地回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把其他人全都遣走,这些家伙,一个两个全都不懂什么叫场合么? “我刚想把那个绿毛解决掉,所以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 庄统月摇摇头,拍了拍玄鸣肩膀,道:“好了,回见吧。” 他说完,轻轻推了一推,玄鸣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飞了起来,穿过漫漫白雾,出现在幻魂阵外。 他跟逸飞的身边,已站着一名身穿绿色装束的月领忍者。 忍者微微弯着腰,道:“两位客人,请回吧。” 远处峰巅,玄鸣回头再看,幻魂阵的白,在仍然遍布黑云的韶州城境内,是如此的耀眼。 也不知道羲杰这么急急忙忙的把他赶走,是为了什么? 一刻钟后,玄鸣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庄统月在等的客人,也已到来。 于是他带着诸多忍者,把幻象都投影到了幻魂阵内,将新陆众人重重围困。 双方立刻陷入了僵持。 花桐鄙夷地道:“庄先生,你终于肯现身了?” 庄统月不答,处在花桐面前的只是他的镜像,大概一盏茶之后就会消散。这一盏茶的时间,足够他接待完这次来客了。 围困新陆众人的远处,庄统月静静地看着杨弘的身影在初见的带领下慢慢凝实。 把谈判的场地放在自家阵法内,不是他太过慎重,实在是杨弘此人的诡异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小心,毕竟与六亲不认的“科学家”合作,就是在与虎谋皮。 庄统月自认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人,但不是现在,而且这种自信,也不是他自负轻敌的理由。 杨弘的全身包裹在黑色的大衣里面,兜帽下的脸庞阴沉沉的,青色的皮肤上满是不耐烦。 “货物在哪?” “那边,刚好六个,都是你要的基因强化人,活的。” “很好,这是尸咒上关于改造人体的那部分。”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直接扔了过来。 见杨弘的嘴角开始浮现得偿所愿的癫狂,庄统月随手把笔记本递给初见,便要离去。 “阵法会在一刻钟后解除,你的肉身我已经让手下移动到这群人的中间了。” “感谢。”冲着庄统月慢慢淡化的身影,杨弘微微鞠了一个躬。 一盏茶时间刚好过去,围着新陆众人的月领忍者顿时各自消散。 ———————————————— 《尸咒》,一部不知传自何方何时,却能跟血炼教功法隐隐相和的宝典。 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杨弘手上有。 庄统月带着部下在林间疾行,手上一直在翻看着。 初见好奇地问道:“大人,那杨弘怎么会这么爽快地把这东西换给我们。” “这只是《尸咒》中的一部分而已,他暂时用不上,自然会跟我们做交易。对于野心家来说,任何一种加强实力的方法,都是可行的。” “野心家?” “你们都真的以为他只是一个科研狂人?” 庄统月转头看了看望月生若,见她同样脸有迷惑,便又道:“这韶州城境内的血炼教组织,恐怕职位最高的,也就只剩他了。聊这些做什么,回转东瀛吧。” “是。” —————————————————— 话分两头,却说玄鸣二人在忍者的“护送”下往营地回转了一大段距离。 路至中途,绿衣忍者已抽身离去。 面对逸飞这种略带敌意的盯梢,庄统月没有怪罪,但也不代表他会允许别人继续这么干。 可周明派逸飞跟着他们,还真的是单纯地想要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的。不然也不会有私下找到玄鸣,让他卖人情的举动。庄统月从一开始,就已想岔,既然想岔,对玄鸣的态度自然略有隔阂。 二人回到武侯营地,已是酉时时分,天色暗淡。 此时营地立起了一层栅栏,火把把四周照成忽明忽暗的昏黄色。 营地北门就正立在官道上,道上可以时不时地看到伏在地上的毒人尸首。 远远把腰牌扔给守门的卫侯长,对方照着火光仔细查看了几遍,方才示意同僚拉开寨门。 在玄鸣走进营地的时候,门边哨塔上的持弩卫侯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北面的官道,丝毫不敢懈怠。 “这是?”他问递回腰牌给他的卫侯长。 “被偷袭了,伤了好几个,幸好没有感染。” 第一章 韶州战起 汉兴元年,六月初,天大热。 距离玄鸣与庄统月的那次见面,已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月。 韶州城的尸人之乱还是没有平息,反而在半月前突然发酵,南越的武侯们再一次陷入了信任危机。 不得已,南越郡郡守向北边的荆楚郡发去了求援帖,可合两郡之力,仍是打不通韶州城最中心的那片区域。 行人客商要想北上,只好改行水路,或是绕道东西。 砰! 拳头重重地砸在木桌上,从某次带队进攻无功而返开始,周明就时不时地陷入沉思,想到深处,便又出现眼前这一幕。 这是在南凌渡口的河边酒馆,整个南凌村已变成了武侯府云海前线的大后方。 胆大的商人便陆续进驻这里,开设各种面向武侯的店铺。 神州久无战事,难得有次这么大型的事件,如果能让他们混到一个随军商人的资格,日后在商界便能多几分方便。 “行了,别看了,都吃饭吧。” 把酒馆内其他人的视线赶回,玄鸣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颓了下来,弓着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河水默默不语。 劝? 无需再劝,再劝就讨打了。 此次韶州城武侯大队的总指挥是他,带队中伏的是他,孤身独闯云海石林败逃而回的也是他。 还能怎么劝? 拿起酒壶,把周明面前的酒杯装满,终究还是要说些什么。 “这个月月中,龙泉剑庄的现任庄主就要举行金盆洗手大会,退居幕后了。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 “上峰有令,周明回任嚣城述职,此地由墨宇师父厉剑厉指挥接手。我去不了,我得留在这里等大爷呢。现在这种场面你们游侯留着也就是呐喊助威的份,你要走,就走呗。” 酒杯被懒洋洋地举起,又懒洋洋地与玄鸣相碰。 周明落寞的侧脸几近定格,要说他会就此沉沦,很明显是骗人的。 但是要他释怀,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玄鸣思绪飘飞,脑海中开始回溯让周明提起变色的那一战······ 云海山下,石林官道。 以周明为首的武侯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路上,而玄鸣就走在他身边,落后他一步距离。 一丛全黑的武侯作战服中,走着一套青白的清虚问道袍。远远看去,暗淡的黑云下,只能看见一条黑龙,却不闻与两边石柱藤蔓同色的龙眼。 这也许就是玄鸣在血炼教数次打击下毫发无损的原因。 “慢,”周明举手示意军阵止步,“盾手举盾,弩手上弦!” 口令依次被传递下去,玄鸣纵身跃起,旋转着攀到了石柱柱壁上。 远处依稀可见有数十人正列成整齐的方阵缓缓挺盾而来。 “横五,竖十。” 听到玄鸣传话,周明笑了,韶州城的武侯府制式装备也就五十套,这些血炼教教众还真有自信。 神州不禁武,唯独禁弩,御敌弩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拿起两三天就能用得开的。 不出他所料,随后零零散散飞来的弩箭让他连躲进山河盾里的冲动都没有。 “不对!”周明放声大喝,“两侧立盾,弩手护头准备还射!” 话音刚落,两侧石林中飞来一阵夹杂着弓弩两物,抛射直射皆有的箭雨。 箭支落于弩手的护臂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弩箭穿破山河,钉在盾上仍颤动不已。偶然哪里传来一声闷哼,就代表有哪个倒霉蛋被射中了。 箭雨刚过,无需周明发令,外侧盾手把手上山河盾一转,露出一个可供两人持弩的空隙,嘴里报着刚刚透过山河盾上视口观察到的方位。最内侧弩手从半蹲的状态一举站起,与搭档一上一下地同时朝同一个方位的不同位置射出破虏箭。 石林发出箭雨的地方零零散散地传来惨叫声,这次反击造成的伤害似乎差强人意。 周明皱起眉头,只是没等他深思,前方的血炼教众居然直接挺盾冲来。 “斗将都免去就直接冲阵?前排,破甲箭准备,放!” 随着周明一挥手,第一排盾手顿时向两边散开,随后二三四排的弩手呈三段式射法,向前方倾泻箭雨。 破虏箭能穿透山河盾吗?曾经有家报纸开玩笑地找一堆专家探讨过这个问题。 今天周明的命令自然而然地给出了答案——不能。 能穿透山河盾的特制破甲箭,只存在于各大郡治所属的武侯府中,而且限量。 周明靠关系拿到的数量,刚好也就五十支,一排四人,三排十二人,四轮过后,箭没。 箭没,人还站着,血炼教冲锋的势头,只是微微挫了挫。 “不可能。” 周明不相信地拿起还剩的两支破甲弩箭看了看,箭头,箭身都无错。 那······ 他从身边的弩手手上拿过御敌弩,快速上弦,瞄准,击发。 箭携带者螺旋的气流,如闪电般飞出,透盾上视口而过,噗噗噗三声,血炼教骤然连倒三人。 “他们的身体有问题,头颅看来是最脆弱的地方。”仍处在高处的玄鸣立马给出了自己观察后的推测。 “听到了吧?兄弟们。对面西贝货的弱点就是头颅。弩手后退,盾手拔刀,战起!” 周明哈哈狂笑,护腕伸出的利爪,咔嗒一声地固定住,刃起寒光。 “刀名天地,护我疆土,诸位,随我杀!” 战阵之上,周明其实并没指挥权,真正的指挥权只在各武侯小组的组长手上。 当下只见各小组长当先拔出腰上名为天地的利刃,各自组成三人的三角阵形,互相掩护着次第向血炼教扑去。 一个个三角锋头透阵而入,登时把血炼教方阵的第一层防御冲散。 等到此时,玄鸣与周明方才单枪匹马地杀入敌阵。 周明为了与玄鸣成掎角之势,跳上了另一边的石柱,踏踏几步,二人居高临下地,如鹰抓兔鼠,颇有点飞身而下,势不可挡的意思。 铮铮铮三声,连跑了三个石柱,玄鸣便连下吞日月,生太极,凌太虚三个气场。 剑影纷飞,剑光所至,柱下武侯何来吃力一说? 第二章 韶州战中 配合终究还是有几分生涩,玄鸣发现他的每次进击,都需要各个武侯小组将就他。拿了几个人头后,就有点意兴阑珊了。 这些可能连操练都没有练过的血炼教众,根本就不是正职武侯的对手,几下照脸就被消灭小半。 玄鸣朝周明打了个招呼,踏踏踏地上到了石柱最顶端,总览全局。 总揽全局只是他告诉周明的借口,他其实打算在柱顶直接闭目养神。 此时战局发展跟他出发前的猜测相差不远,说实在话,武侯府出马,就没见过失败的时候。 他粗略地向四周看了看,后队的弩手仍在警惕地看着四方。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啊!” 在下方还在刀光剑影,喊打喊杀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还真有点煞风景似的贱。 跟他一起的武侯们倒没所谓,反而剩下的那些血炼教众一个两个时不时地朝着上方的玄鸣呲牙,呲开的牙咧开的嘴还没收回去,他们就只能带着这样的表情踏上黄泉路了。 周明不屑地切了一声,就石上那位的杀人效率,有他没他基本一个样。 战局仍续,蓦地只听玄鸣一声大喊。周明不耐烦地朗声问道:“你又干嘛?”他向来不会在战阵中走神,并没有回头。 可玄鸣并未答话,待他抽出插在身前敌人头上的利爪,仰头看去,上方石柱哪里还有玄鸣的踪影。 视线再往后移,周明并没有学玄鸣一样大喊,而是怒骂道:“卧槽!杨弘你敢带人切我后排?!” 杨弘切后排的行动成功了么,看上去并没有,后阵的三十二名弩手丝毫不见惊慌地快速朝四周射出箭雨。 从四面石林涌出的尸人一排排地倒下,可仍不见减少,仍在不停涌出。 他们的身上不见有半点溃烂,皮肤皆青,没有一点纹路,就好像是一个模子按出来的一样。 杨弘站在柱顶,居高临下地看着武侯们,就跟那日在任嚣车站屠戮平民的血炼骷髅一样的眼神,看人如看羔羊待宰。 人未到,剑已至。 剑影再度从玄鸣身后飞出,往杨弘所站石柱落去,孰料剑至中途,杨弘轻松一跳,已在气场生效前飞到了另一边石柱上。 隔空相对,杨弘呵呵笑道:“又是你这个手下败将,你还真有胆,找上鄙人之前,就没想过你我的实力对比么?” “都是两个胳膊一个脑袋,道爷就没怕过!” 两人同时腾空而起,就在吞日月的剑影上方,骨刀与阑珊一如数日之前。 骨刀刀刃再度被磕出一个缺口,杨弘仍是娟狂大笑,似乎正是因为骨刀受损,方才引起他的笑意。 周明的身影一闪即逝,杨弘一边落地,一边提刀往后斩去。 一阵寂静无声的碰撞过后,刀身被周明双爪架住,他厌恶地看着面前的“腿骨”,不发一言。 此时此刻,武侯盾手已把血炼教众全数杀死,向后阵援来。 而在他们的头顶,三人仍在隔空相对。初次偷袭被识破后,周明早早脱离战斗,与玄鸣成掎角之势,没有再进击。 他对帐下弟兄有着绝对的信心,只要他二人拖住杨弘,此局不难解。 战局也正如他的预料,在他二人与杨弘对峙的时候,即便这些所谓的尸人皮糙肉厚也好,刀枪不入也好,力大无穷也好,俱不是赶回的武侯盾手之敌,一刀不行?砍两刀罢! “如果你们只有这点本事,就想在神州搞风搞雨的话,实在是太无智了!” 风从虎,云从龙。 周明一声虎啸,如饿虎扑食般向杨弘直扑过去,带起风石阵阵。 跃至半空,已化作了一只吊睛白额虎,虎不大,一如周明平日。 可这一扑,已把它流线型的肌肉体态暴露无遗,看上去充满无穷力感。 杨弘没有怠慢,噼里啪啦地化身成身高两米的青皮尸人,健壮的身体把原先穿着的布衣撑破,也许他此次来战,压根就认为自己不需要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杨弘刚刚撑起身体,周明已扑至,他只来得及堪堪架住周明双爪。 胸腹间噗噗地被连踢了两下,虽然不曾受伤,也让人胸闷难受。 被架住的周明就要从双脚开始从虎形褪为人形,此时从虎之风至,周明张开血盆大口,一阵摄人心神的虎啸顿时发出,一直持续到褪化完成。 只见刀光剑影的战场中,风石吹灌的云海石林上,一个两米多高的青皮尸人架着一只正张口狂啸的吊睛白额虎,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一派好斗。 震慑山林的虎啸声俱都冲着杨弘脑海而去,让他一时之间动作呆滞,眼中人影迷糊。 这可是决出胜负的好机会! 玄鸣又怎么会浪费,他不动声色,剑气激荡于阑珊之上,身影瞬动。 青白色的残影并没有停留,快速地在杨弘站着的石柱上绕了一圈。剑刃所斩,就好像斩在一片牛皮之上,浅入则止。 不得已,他只好借着余势,把原本打算将对方齐腰而断的剑招,改为划拉成一道环形的口子。 就在杨弘皮开肉绽的同时,玄鸣与周明一起抽身,再度回到了原先石柱上。 这两招消耗颇大,两人的气息听起来都沉重了几分。 杨弘粗大的两只青手在腰间狠狠地按了一圈,顿时黑血飞溅,血肉模糊,原本绽开的伤口,竟又被他生生按得平坦。 他好像没事人般桀桀笑道:“好厉害好厉害,竟又破了鄙人的尸甲。”嘶哑的声音一如先前,没有因为伤势而变化半分。 “变态!”周明往地上啐了一口。 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杀招,居然这样被杨弘无视。 却见杨弘双手上举,虚抱天地,阵阵尸气似受到牵引,从地上的尸人身上冒了出来,旋转着缓缓朝杨弘身上而去,渐渐地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尸气漩涡。 天上的黑云同样想要钻漩涡而入,幸而天地之势,不是那么容易借就的。 可单单人力卷起的气象,就要比玄鸣二人势大多了。 旋转的尸雾状如旋风,而杨弘正如其中的王者,与他隔空相对的玄鸣周明,变得渺小不已。 第三章 韶州战末 尸气狂卷,阵阵恶臭向玄鸣鼻子钻来。 玄鸣面色凝重地向周明建议道:“或许我们应该先撤一波。” “嗯。” “撤?太迟啦!” 似乎为了配合杨弘之势,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从韶州城方向传至。 转头查望的周明已顾不得杨弘的威胁,他憋了半天,方才骂出一句:“卧槽。” “干嘛?”玄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跟前的敌人蓄势待发,随时都有发出杀绝的可能,他们两人却仍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韶州城的方向。 一个高如石柱的巨大胖子,正摇摇晃晃地走来,每一步所落下的脚印,都能躺两三个人。 他的四肢很大,但是跟身子比起来也只能算作短小。就这么一个躯体构造不和谐的存在,所造成的声势,把武侯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各个小组长放声断喝道:“回神!回神!” 话完,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向头顶的周明所在看了看。 正在缓缓而来的巨大胖子,全身皮肤黑紫,到处都是毒液浸泡过后的痕迹。 单单他走过来的声势,已非个人之力能挡,周明不敢再出神,再去思考这种生化兵器的由来已经没意义了。 他断然向柱下喊道:“武侯所属!撤退!” “走?往哪走?你们以为鄙人的新作品,单单是让你们参观的么?”杨弘哈哈大笑。 他把举起的双手慢慢往下压,尸气形成的漩涡在不知不觉中,已把他尸甲上的伤口治愈。 只见随着这道尸气的下放,柱下尸人的动作竟开始慢慢加快,与盾手渐渐斗得旗鼓相当,此时的武侯军阵还能保持着零伤亡,但是再想杀出一条血路,已是万难。 玄鸣见状当先出手,不在巨大胖子到来前压制住杨弘,在场诸人,能撤回去几个,就难说了! “平沙莽莽黄入天!” 只见随着玄鸣的吟啸,他所站的石柱从最底部开始卷起一阵微风,把石上的碎沙石俱都往玄鸣所在吹卷。 白沙如练,从玄鸣脚边缠绕到了黑色的阑珊之上,是如此显眼。 “以沙石对尸气,以风对风,是谁让你如此看轻鄙人?” 杨弘问话的时候,玄鸣已在半空,手上阑珊环绕的白练适时地露出了一个张口空啸的龙头。 “轮台九月风夜吼!” 白练化作一个巨大的“九”字,在玄鸣带起的风势下,向杨弘直罩下去。以小搏大,唯有一往无前。 “通达!带人速走!” 剑在“九”字的那一竖上直斩而下,竟生生断掉了杨弘尸雾的下落之势。 周明闻言一下子飞到了军阵之前,有他的加入,原本不见挪动的武侯众人,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我说!你一个游侯,不会这么快就想化身烽火,长挂树上吧?” “别废话,快走!道爷我可是主角!” 随着玄鸣的朗声喊笑,手上还在与杨弘僵持的阑珊,再度下降了几分。 “挺有长进嘛,玄鸣少侠。”杨弘不慌不忙,面带讥讽。 “拜阁下所赐!” “就凭这一招,可奈何不了鄙人。” 杨弘伸出右手,手掌竟直接穿过了玄鸣的九字白练,握住了阑珊的剑身。 “撒手吧。” “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开。” 玄鸣没有自乱阵脚,他不相信对方直接穿过白练,当真没有半点影响。 果然,抵抗住杨弘初时的拉力后,他这只握住阑珊的手就好像单单放在上面一样,再无威胁。 杨弘看来早有预料,空着的左手挪到身后一抽,从体内抽出骨刀便劈向玄鸣。 “该撒手就要撒手,少侠。” 玄鸣默不作声,左手成剑向骨刀一指,九字白练便随着剑指向骨刀卷去,杨弘夺剑的力道顿时大增。 “玄鸣少侠,技穷了?” “呵。” 手上因为抵抗着巨大的拉力而青筋暴起,玄鸣脸上渗出了几滴冷汗。他仍不慌不忙,左手成掌,缓缓蓄力。 仅存的阑珊剑气从体内慢慢聚集到左掌之上,就连四周的尸气,天地的黑雾也有不少渗了过来。 待到一个小小的黑红太极图在掌心形成,玄鸣突然撒开了持剑的右手,在杨弘微微诧异的这一瞬间。 左掌携着太极便向杨弘的胸口推去,黑红太极越来越大,终于在拍向杨弘的前一刻达到了半人大小的顶峰。 以尸气为引,黑红太极并没有消散,反而蛮横地向杨弘的身体渗去。 “你敢!” 杨弘终于变色,右手松开阑珊,握拳打向玄鸣。 巨大的拳影近在咫尺,体内再无剑气供他继续破防,玄鸣暗叹了一口气。 通达,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他左手一紧,黑红太极顿时碎裂,与此同时,杨弘的拳头已到。 太极破碎,杨弘之力堪堪断了一半。即便如此,玄鸣亦是一声闷哼,身体弓着倒飞而去,阑珊被他右手顺势拿回,刚好沾上了自己吐出的几滴鲜血。 另一边,杨弘所在。 随着玄鸣的倒飞,杨弘后退两步,在石柱边缘停了下来。 他或许是第一次受到这种程度的内伤,冷漠的青脸两眼瞬间发红,原本处在他控制之下的尸气漩涡开始震动,变得十分不稳定。 剧痛中的玄鸣微微睁开眼,正好看见杨弘张嘴怒吼,此时此刻,他这个控尸使,反而比尸人更像尸人。 不稳定的尸气漩涡经过杨弘有意识的催化,砰地爆散开,如同在四周放了数个黑色的烟雾弹。 猝不提防的武侯军阵仍没有乱,可时不时响起的同僚惨叫让周明心焦不已。 他眼里漆黑一片,只凭着记忆快速地在众人头顶虎跃。 终于摸到了玄鸣先前所站石柱,一阵咔嗒的骨折声从他头顶传来。 下跌之势被人生生止住,玄鸣陷入昏迷前仍下意识地喝问:“是谁?” 石林之中的尸人数不胜数,高处的杨弘仍在愤怒地怪吼,官道尽头的大毒尸步步逼近。 身边的同僚慢慢地因体力不支而惨遭毒手,背后是拼尽全力身负重伤仍无所获的好兄弟。 周明只恨自己没有多生几只手! 第四章 韶州战后 “周队,兄弟我先走一步。” “来日灭了······韶州血炼,勿忘告诉······” “你们快走!那大家伙来了!” “这封信···就托你···带···带···” “以命···同守···神州魂···我从未···悔过···” “······” “不,不,不——” “杨弘——” “我誓杀汝!” ······ 砰地一声重响,窗间的木桌裂得几近断开。 “这顿我请了,都给我滚!” 周明一甩手,武侯腰牌瞬间插在了酒馆的门边墙上,坚硬的木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刻骨的刀痕。 “你也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微微掩上酒馆的木门,玄鸣拿着一张长凳就坐守在这里。 听着酒馆里传来的那压抑着的哭声,他抚摸着仍未伤愈的胸前肋骨,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兄弟,周明呢?” 见是拄着盲杖的陈丞,玄鸣收回了指向屋内的手指,站起来就要在陈丞耳边诉说周明的状态。 就在此时,酒馆的门被人推开,突然出现的周明冷冷地问道:“什么事?”他的脸上哪有什么泪痕,让玄鸣一时都以为自己刚刚幻听了。 “通达,上峰已经到了,墨宇让我通知你过去跟他师父交接一下。” “行,那就走吧。” 他当先向村衙走去,玄鸣连忙扶着陈丞跟上。 “行啦,你自己都有伤在身,不用扶我了兄弟。周明怎么了?” 玄鸣在他耳边悄声道:“哭了。” “哦?” —————————————————— 再次来到村心广场,广场上此起彼伏的空坟堆已被推平,推平的时候因为坟内毒液残留而发生了不少被溅一身紧急送检的尴尬事。 周明要见的人正带着墨宇在村衙门口站着。 “来了?你这个小家伙送了武侯府的第一血,也没多沮丧嘛,进来说话。” “这这这······” 周明进去后,门口守着的卫侯往中间一拦,禁止他人进出。 玄鸣保持着震惊的神色还未动弹。 陈丞眼睛虽然看不见,感受到身边玄鸣的状态,拍拍他,笑道:“兄弟,震惊了?哈哈,我刚见到霍指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当时心里面想的只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绝色的女子。再其次,就只想到,一个倾城佳人居然是任嚣武侯府的指挥之一,与有荣焉,哈哈。” “可惜了,我是再也不能一饱眼福了,兄弟有机会替我多看几眼。” “人生漫漫,或许日后能找到替你恢复光明的方法,切莫沮丧。”明知机会渺茫,玄鸣仍然劝道。 “行啦,不用安慰我了,如果世上真的有断眼复生的方法,那都是我们凡人揣测不了的仙家手段了。就跟那天云海古洞里面的云海石一样,哪有那么容易找到。走,喝酒去。” 吩咐门口的卫侯告知周明他们两人的去向,陈丞与玄鸣又回到了南凌河边的这个小酒馆。 不远处的渡口上,一群武侯正在忙碌,把一个个木箱往船上搬。 “船上在搬的那些箱子里面是什么?” “没看见不好回答你,不过我猜是府里运来的蹶张吧,毕竟你们碰到的那个巨人肯定不会是豆腐做的,得用重兵器对付。周明败得不冤啊,武侯府对新冒出来的这个控尸使杨弘了解太少了,谁能猜到他一个人,能弄得这么大阵仗。” 咯吱一声,酒馆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张冷漠脸出现在玄鸣眼中。 来人不及弱冠,正不停思索的他眼睛里满是怀疑,以及那种看上去洞察一切的无视感。 “易洋!”玄鸣很愉快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哦,是你们呀。”易洋见屋内是玄鸣与陈丞两个,很快把门重新关上,离去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搞什么?”热脸贴了冷屁股,玄鸣有点无奈。 “行啦,易洋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 陈丞笑着道,他的手一直拿着酒盏不动弹,是为了避免那些小机率的拿错地方事件,徒惹自己伤心尴尬。 他在酒盏上抿了抿,又道:“想必是刚刚从前线回来,赶着回参谋堂驻地,他们这些人,从来就信不过情报人员的情报,基本上都要自己去核实。” “这么夸张?”陈丞明显还知道不少玄鸣所不知道的趣闻,于是玄鸣迎合着回道。 “嗯,易洋能升这么快就是因为他的情报核实、分析的能力在同龄人中最强,府内本着培养他的心思就让他直接代理参谋堂堂长。谁能想到这么一当当出了个怪物。” “刚刚想必是他路过听到我们谈论船上蹶张的声音,方才推开门查看一下,否则他不会触碰任何一点跟酒有关的东西。” 玄鸣把陈丞手上的酒盏倒满,等他说完,不由得吐槽道:“以前就觉得易洋有点理智得过分,现在光听你说了这么一点,我已经能想象到什么叫做未来的无情感人型生物了。” “行啦,不用这么夸张,他也就工作时间会这样而已。” —————————————————— 向几位好友道别,玄鸣独自离开了南凌渡口。 韶州城这样的变化,让整个南越郡的武侯们都进入了战时,他的这些武侯好友,必然没有时间跟他去参加一个武林名宿的金盆洗手大会的。 战争既是一切,其他的都得靠边站。 一线天,玄鸣正在路边静静地等着,两边悬崖夹杂着的官道上,一队队骑兵正络绎不绝地从这里经过。 领队的旗帜上,画着的是一只涅槃欲飞的凤凰。 凤城,凤涅营。 如果说任嚣城的官方代表是武侯府,那么凤城的官方代表就是凤涅营。一种类似于王与诸侯的关系,当然,武侯府这个王拥有着绝对的战力与人脉。 凤城以南的地方,是一个庞大的内河出海口,在神州有名有姓的平原。 或许这也是上头可以容许凤城的太守在这个多雨的南方地带培育一队骑兵的原因。 第五章 路有新朋 “吁——” 白马折扇,束发青衣,平坦的喉咙告诉玄鸣,眼前停在他身旁的这个凤涅营骑手,是一名女扮男装的俏丽女子。 “小道士,还记得我不?” 这突然而来的问题,让玄鸣颇有点尴尬。 刚离开南凌渡口不久的他仍满身硝烟之气,如果让他辨认杨弘手下尸人有什么不同或许辨认得出来。 但是要让他记得一个“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的人,就有点难了。 见玄鸣一脸茫然,女子捂着嘴,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呢。我们就是在这里见面的,我还在忍者手里救了你,你忘啦?” 原来是当日破了幻魂阵的救命恩人,居然又在这个地方碰面,还真是巧了,玄鸣连忙见礼。 对方叫岚什么?玄鸣记得凝眉提过,可他好像不记得了。 “小道士,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在下清虚派玄鸣。” “凤城岚烟。这样我们就算认识咯,回见。” “请。” 互相认识后,这位名为岚烟的女子就在同伴的招呼声中,绝尘而去。 一位有趣的活泼姑娘。 拍落飞溅在道袍上的尘粒,凤涅营的骑兵们终于全部过完,玄鸣也能再度踏上南下之路。 至于官府为什么要把骑兵调动到韶州这个丘陵地区,想这么多干嘛,又跟他没关系。 要说此时的一线天很繁忙这是假话,偶尔经过的行人,要不就是在送货的行商,要不就是某某报社的记者。 说到记者······ “这位道长你好,我们是任嚣沧泱报社的记者,能采访一下您么?” “无上天尊,当然可以,施主请问吧。” 虽然对凡俗界的记者直接找上一个武林人士采访这种事情感到很奇怪,玄鸣还是对正在给他拍照的摄影师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这位名为苏谪的记者,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钢笔的笔尖已经跃跃欲试。 “请问你是刚从韶州城的前线回来么?” “额,是的。” “请问那边的情况如何呢?我听说那边情况很严重。” “额,其实也没多严重。” 他把嘴角的笑意再度咧了咧,保持着微笑,头往四周转了一圈。 金钱鼠尾,黄皮马褂。 一群提着单刀的古斯教教众,蓦地把玄鸣与两位记者围在了正中。 “啊?” 苏谪显然感到很奇怪,眼前的一幕让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阑珊的颤动一如先前,玄鸣缓缓将它拔出,他仍保持着笑意,可说出的每个字,都已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了。 “古斯教!怎么哪里都能见到你们!” 他私底下找宋遗民了解过,古斯教的活动一向隐秘,对汉知会会员的迫害也常放在暗处。 今天难道改性子了? “记者姑娘,看来我们的采访要终止了。”他护在沧泱报社的两位记者身前,道。 “我有名字,叫苏谪。” 出乎玄鸣预料,她们不见得有多少慌张,反而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一切。 “小草,这些人的发型好搞笑呀。” “副社,小草也是你叫的?不帮你拍了,自己拍去。” 苏谪的同伴对她的称呼显然感到非常地不满,一甩手把手上的相机扔给了苏谪。 “别别别,流萤大大,我错了行不行。温柔点,别伤着孩子,老贵着呢。” 苏谪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抚摸着手上的相机,查看着那些并不存在的创口。看那样子,就好像流萤真把相机摔着了似的。 “你们这群下贱的尼堪,怎么看到本贝勒,不下跪听封了?” 一个阿哥打扮的古斯人提着鸟笼,目空一切地踱了上来,完全无视了玄鸣所持剑尖,离他已不足三尺。 “这疯子在说什么?” “亲爱的副社,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身后的两人仍在窃窃私语,就如两位佳人在闺中笑谈,把四周因为被古斯教围住而导致的怪异感冲淡了几分。 苏谪拿出手机开始翻同行的新闻,不一会,就被她发现了一条大概够得上“阿哥”所说的标题。 “十郡状元骑马游街,下跪听封领取皇赏。” “什么鬼?”流萤很好奇地把手机拿过来看,“啧啧啧,百年前有多少人为了去掉辫子而牺牲,百年后居然还有人主动向辫子下跪。” 苍天有眼吗? 苍天自然是无眼的,苍天如果有眼,就不会有玄鸣等人的存在了。 双方的交战开始得无征无兆,便是因为双方那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可以随时从谈话状态转变为刀剑相向,也可以在面对面攀谈的时候瞬间抽冷子一刀。 玄鸣就是在“阿哥”还在逗弄笼中雀的时候骤然出剑。 他还不知道古斯教为什么会找上他,但是他知道他与古斯教的关系,早已只剩下不可挽回的敌对。 玄鸣本不想把两位路过采访的沧泱记者牵扯进这个古今漩涡,但是看样子,局面发展并没有跟随着他的想法来转移。 在古斯教的信条中,似乎并不存在有辜还是无辜这个概念。 第三次隔开古斯教众劈向流萤的单刀,那锈迹斑斑的刀刃上,已被玄鸣磕开了两道小口。 加上还在逗鸟观战的“阿哥”,这次碰到的古斯教众也就那么五个人。如果玄鸣独身一个,即便双拳不敌众手,自信还是能逃得开的。 可如今还要护着两位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妙龄少女,这怎么搞? 玄鸣不曾与古斯教任何一人说过任何一句话,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能一直专心于眼前的战斗。 微微侧身避开飞溅的锈片,百年前这群恶心的人用煮过的大粪来炮制箭头。如今新时代到了,干脆就直接使用锈迹斑斑的单刀作为武器,这一丘之貉的卑鄙,还真是深入血脉。 幸好,阑珊剑利。 玄鸣无声无息中把剑气漫于剑刃之上,一次普通的交锋后,只听啪啪两声,对面有两人手上的单刀就断成了两截。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金钱鼠尾,身着马褂的古斯人从远处飞马而来。 手上弯刀下持着,目标俨然就是玄鸣所在。 黑马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人压力剧增。 第六章 沧泱双侠 马上的古斯人满脸狞笑,似乎已经看到了玄鸣被一刀劈飞的样子。 马蹄卷起的黄土顺着风向玄鸣膝盖卷来。 无论上跃还是侧跃,都能躲开,那该上跃还是侧跃? 很可惜,答案是不能跃。 躲了站在身后的那两只怎么办? 于是玄鸣持剑在手,抵御着越来越近的压迫力,任凭四位古斯人各自散开。 “笨蛋!” 耳边传来流萤轻轻的嗔骂,随后一只玉手抓住了玄鸣的胳膊,把他拉向了左边。 “啊?” 促不提防的玄鸣被流萤一提则起,他怎么也想不到,身后的这位沧泱记者,居然也有武功傍身。 原来他刚刚竟自作多情了么? 说来话长,实则只过了短短一瞬,古斯教骑兵的马头已近在咫尺。 玄鸣仍被流萤提在半空,他回头看去。 只见苏谪迅速后跳,提笔的右手随之横向一挥。一道暗黑色的水墨划痕在她身前出现。 看那墨痕边缘锋利的样子,没有人会怀疑它的杀伤力。 与此同时,两道内力化成的墨种突然分别在古斯人和黑马跟前绽开。 骤然惊马,惊人,这名样子看上去及其接近自己祖宗的古斯骑兵就这么提着刀被座下马掀了下来。 苏谪的动作很快,你明知道她很快,可她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后跃而飘飞的马尾辫糊住了苏谪的侧脸,也糊住了她那得意的笑颜。 直到现在,玄鸣方才落地,还因为看得呆了,落得是一个踉跄。若不是流萤未曾放开手,他就要丢个小脸了。 玉手被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流萤脸上换成了与苏谪同样的笑颜。 “道长,你好呆呀,你的道号里,不会有个呆字吧?嗬嗬。” “流萤姑娘,见笑了,小道清虚派玄鸣,说起来还跟两位姑娘一样,同样来自任嚣城。” “这样么?清虚派。我想起来了,那个池祈前辈就是你的师父吧?” “是的。”师父真的好出名,如果什么时候,能有一句原来你就是清虚派玄鸣的惊讶就好了。莫名起了名利之心,玄鸣连忙暗诵几句无上天尊遮掩过去。 却忘了他自己都跟会稽郡的寻天和尚说过,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学武林子弟。 他们两人在攀谈,徒留下苏谪一人与古斯教周旋。再说了一会闲话,蓦地只听苏谪大喝:“你们两个看够了没有?” 内力化作的水墨遮掩下,佳人身姿潇洒,脸上满是嗔怒。 玄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提剑瞬间加入战团。 这些古斯人也真是奇怪,自从苏谪把他们的同伴打落下马,就看也不看玄鸣二人一眼了,刀只往苏谪身上招呼。 这仇恨转移得太快。 “小草,你这样的行为很容易失去你的副社以及秘书部部长加警卫处处长你知道吗?” “亲爱的副社,你得叫我流萤大人。” 在流萤苏谪二人的玩笑声中,玄鸣截住了原本提刀冲他的古斯骑手,与此人一起冲来的黑马早跑得不知去向。 他的骑术也真是了得,被苏谪打落下马,却丝毫不见损伤。 手上的食日弯刀使得又刁又狠,与同伴相比,眼前人的刀法又是另一番风格。 “有点意思。记住了!本道道号玄鸣,免得你一会落了黄泉不知道如何向牛头马面分说。” “哼,鳌轩。”这位名为鳌轩的古斯人不屑地回道。 提着鸟笼的贝勒闻声往这边瞥了一眼,吩咐道:“男的杀了就杀了,女的长得不错,可以留着。” 五名古斯人齐声道了一声喳,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吃定了玄鸣三人一样。 “我呸!狂徒受死!”玄鸣怒极反笑,喝骂道。 阑珊的剑尖如蛇般吞吐,阵阵杀意从玄鸣身上发出。 鳌轩见状仰天大笑:“好凶好凶,鳌轩大爷都要被你吓住了。”说着反话的他刀法丝毫不见有慢,手中弯刀更是与玄鸣争锋相对,亦成蛇形。 只见一条黑蛇与一条白蛇互相吐着信子,狠狠地缠绕在一起。 玄鸣眉头微蹙,小心地与对方缠斗起来。 他岂敢大意,古斯教众人,还有一个所谓的贝勒在一旁虎视眈眈地尚没出手。 难道这个贝勒会像百年前的八旗子弟一样声色犬马,醉心玩乐,手不能拉弓,腿不能骑马么? 也太小看现代人了吧。 不排除古斯教所谋甚大,他们的谋划完成后,或许也会像他们的祖宗一样,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腐化堕落。 但不是现在。 对于古斯教教众来说,现在还处在他们的打江山阶段,想必每个人,都是牟足了劲的。 或许努力一把,就能重新当回高高在上的主子呢? 数次交锋后,阑珊开始发出急剧的剑鸣,却是把玄鸣吓了一吓,它似在提醒什么。 玄鸣闻声知意,把体内剑气顺着剑柄传递到了剑身之上。 只听阑珊随着锋刃的恢复,剑鸣声便越来越小。 待到剑气送到剑尖,填满了整个剑身。鳌轩所持的食日弯刀,已碰撞得不再堪用。 他退后几步,罢了手。 “卑鄙的尼堪,你终究还是忍不住要靠利器取胜是么?” 脸上有点不太好看,玄鸣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回道:“本来没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是你们要杀我。”亏得掌中三尺青锋的提醒,把他的思维从普通江湖争斗中发散回来。眼前人,是跟他不死不休的古斯教众,何必君子? 接下来就是送人落黄泉的时候了! 不理会鳌轩那还想说些什么的神情,玄鸣欺身而上。 在一线天昏暗的峡谷之中,一道耀眼的杀人之光从阑珊身上冒起,向鳌轩心脏直刺过去。 旁观的贝勒眼中精光一闪,身体瞬至,拦在玄鸣身前,鸟笼一架一弯。 阑珊的剑身就被他卡进了精钢所制的鸟笼当中,笼中雀避开剑刃,站在剑脊上叽叽喳喳地乱叫,让人好不心烦。 玄鸣回剑待发,开始正眼打量眼前这个自称贝勒的古斯人。 此人竟拿一个鸟笼作为兵器么? 好生奇特。 尚未言语,只听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在那个方向,唯有刚刚过去不久的凤涅骑兵了。 玄鸣心中大定,他发现自己对古斯教了解还是太少。谁知道拖下去,这个拿鸟笼做兵器的“贝勒”还有些什么手段。 第七章 同地相救 密集的马蹄声在身后停止,玄鸣未曾回头。 身前提着鸟笼的贝勒一挥手,其他古斯人开始随着他一起后退。 只见鳌轩一边后退,一边把两指伸入口中,一阵刺耳的哨音随之响起。 声音未落,从一线天的隘口处便传来了马蹄声,只见一小队骑兵一人牵着一匹马,往此处而来。 待得与一直谨慎着后退的贝勒众人会合,其中一位古斯人就把座下马让给了鳌轩,赶到贝勒跟前牵马。 一队古斯教的骑兵。 “小道士,你怎么又在这个地方碰到危险呀?” 玄鸣闻声回看,说这话的人,白马青衣,束发折扇,正坐在马上拿扇子捂着嘴偷笑。 不是去而复返的岚烟还能是谁? 她见玄鸣看了过来,便继续笑吟吟地道:“记住哦,我又在这个地方把你救了呢。” “不敢忘却。”玄鸣肃然一礼。 与岚烟一道而来的骑手并不多,加上她不过寥寥五人。除了一直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移的铜面红袍小生之外,其他人玄鸣都认识。 一面之缘的蝶澈姑娘,凤涅营的定风弓恒信以及清炎弓凝眉。 还真是巧了。 见蝶澈姑娘还是保持着那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面孔,玄鸣干脆地朝她点了点头,也没有贸贸然地说些什么。 “两位,别来无恙啊。” “玄鸣兄,别来无恙。” 与恒信凝眉二人分别见礼,又把苏谪流萤介绍给诸人。 古斯教众已整好马队,却是来不及询问那位铜脸小生的姓名了。 十骑对五骑,一步对三步。场面上玄鸣一方已处在了下风。 凝眉驱马上前,朗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官道行凶?”岚烟与蝶澈只是凤涅营的客人,他与恒信受命跟随护卫。现在碰到这种情况,却是不该由她出面处理。 贝勒催马上前几步,脸上保持着神经质的微笑,一声不响。 凝眉警惕不减,疑惑地低头小声向玄鸣问道:“玄鸣兄,这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找上你?” 玄鸣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反正不是正道。” “既然不是正道,还跟他们浪费什么口舌,打了再说!” 铜脸小生从马鞍后取出一把赤红色的无樱长枪,只见枪身冰冷刺目,枪柄上雕刻了一片火红的枫叶,十分精致。 他越阵而出,又喝道:“马名追音,枪名落枫。雅轩阁副阁主,弓马娴熟精通音律的南越枪王,楚羽笛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叫阵的声音在一线天中前后回荡,看着愕了半响随后大笑不止的古斯教众人,岚烟尴尬得一直拿着折扇遮脸。 玄鸣不解地仰头向凝眉问道:“我怎么没听过这位南越枪王楚兄弟的名声?” 有楚羽笛横枪在前,凝眉放心地下了马,避免再次居高临下地与玄鸣这位当过他临时组长的游侯说话。 他用一种只有玄鸣方才听得见的音量在玄鸣耳边说道:“他自封的。” “······” 被楚羽笛唤作追音的红马在焦躁地小步踱来踱去,场面上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 鳌轩从同伴手上拿过了一把崭新的食日弯刀,催马就要上前。 “你们这些南蛮子,什么时候学会与人马战了?哈哈,南越枪王?笑坏我们大牙!”贝勒带着其他人又是一阵大笑,随后一起后退几步,把鳌轩让了出来。 他们后退的马步十分统一,齐声而起齐声而落。看得玄鸣众人一阵眼缩,不知不觉已被夺势而去。 “镶黄额真第一巴图鲁,鳌轩,领教!” 顶在最前面的楚羽笛受到的影响要比玄鸣心中认为的还要大。平日酷爱卖弄骑术的他深知,让九匹马后退并且步伐同起同落是有多难。 他一声大喝,把四周的暮气激荡开。双腿一夹,追音扬蹄长啸,载着他就向鳌轩杀去。 横持的落枫枪从右下开始向左上划入,越过马头,目标选定了鳌轩的喉咙。 鳌轩头后仰,刀刃轻轻放在枪杆之上,贴着赤红色的落枫削向楚羽笛双手,合带着他的头颅。 楚羽笛双手快速的换动,上身后仰,双马交叉,第一回合已过。 “这只是见面礼,”一击无效,楚羽笛早有所料地拨转马头,“看招吧。” “落枫枪法第一式·杀绝·身如寒秋!” 一道寂冷的秋意开始笼罩楚羽笛全身,也顺着他的枪尖慢慢向鳌轩蔓延。这落枫枪法第一式,居然是一招蓄气营势之法。 鳌轩完全无视了楚羽笛那寂寥的枪势,右手弯刀在身前挥了挥,左手狠狠一拍马背。 食日弯刀随着马匹的前行而慢慢张开血盆大口,呈环形向楚羽笛劈来。 楚羽笛不屑地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同样驱马上前,断喝道:“落枫枪法第二式·枫红二叶!” 只见随着他的动作,手中落枫枪一分而二,分别化作两大片赤红的枫叶,一上一下地朝鳌轩刺去。 上方的枫叶与食日弯刀的大口同时消散,另一片则让鳌轩明显有些手忙脚乱,不过他仍未受伤。 “认识到我们的差距了么?”楚羽笛得意大笑,“接下来就是第三招了!” “落枫枪法第三式·塞雁高飞!” 追音扬蹄,枪客飞身,腾空而起的楚羽笛凌空向下,朝鳌轩连刺了数次。 末了招尽势颓,楚羽笛再度落回了追音的马鞍之上。 他并没有拔回马头,反而就势直面剩下的古斯骑手。 此次较量之后,面对着玄鸣众人的鳌轩只剩下了一脸的惊愕。他的座下马缓缓停下脚步,他的身躯也缓缓栽倒在地。就连亡前的遗言,也没有机会述说。 “身如寒秋,不觉落枫。” 在鳌轩死去的同时,楚羽笛周身寂寥的秋意达到了最顶峰,砰地爆发了开来。 只听他得意地朝着对阵狂笑道:“我,雅轩阁副阁主,南越枪王楚羽笛,今日阵斩镶黄额真第一巴图鲁鳌轩在此,谁敢再战!” 秋意的爆发把古斯骑兵中除了贝勒之外的其他人都吓了一吓。一线天中久久回荡着楚羽笛的狂笑声。 这位红马红枪红袍的“南越枪王”,一时风头无量。 —————— 感谢苏谪与席勒两位同袍的打赏。 第八章 只好看戏 双方的对峙在一阵叮铃铃的铃声后打破,为贝勒牵马的随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 半响,他双手持着手机置于胸前,回头矮身向贝勒说道:“爷,耀亲王来电说他已经找到了汉狗重临神州计划的实施者,让我们往他的方向靠拢。” 贝勒一伸手,从随从手上拿过手机,跟话音那头的耀亲王谈了几句。 “他那里并不缺人手,本贝勒可以自己先去。你们,先留下把这群尼堪杀了,再来追主子我。” 他的眼里对楚羽笛只有赤裸裸的仇视,北人骑马南人乘船,被一个下贱的南蛮子杀掉了他高贵的古斯大将,贝勒只想找回场子。 “小心了,对面打算冲阵。”凝眉翻身上马,提醒道。 “你们两会骑马么?”玄鸣牵过鳌轩留下的黑马,向苏谪流萤问道。 流萤大大咧咧地接过了他手上的缰绳,熟练地翻身而上,向苏谪伸出了手。 “亲爱的小妞,要跟我同骑而行么?” 苏谪看了玄鸣一眼,意思是问你呢? 玄鸣不好意思地笑笑,直接地说道:“在场诸位中,似乎只有我不会骑马了,真是惭愧。” 苏谪闻言无奈地耸耸肩,在流萤的帮助下登上马背。 贝勒一溜烟地骑马跑远,冷静的楚羽笛没有任何动作,此时是九对六,不,只是九对四。 岚烟并不会武功,新上马的流萤与苏谪共乘一骑而且手无寸铁。一会突前的他能截住多少个,就能为后阵分担多少个的压力。 刚刚被他爆发出来,弥漫在四周的秋意又默默地被他吸引,这次并没有笼罩他的周身,而是渐渐地在他的身前形成了一个弧形的屏障。 这一切除了他自己,并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等到再也看不到贝勒的身影,古斯骑兵各自拿起了食日弯刀。先前牵马的随从举刀指了过来。 “得罪了古斯教的神州人,活不过第二天!你们这些尼堪,受死吧!” 九马齐冲,凝眉急切地说道:“岚烟,流萤,你们赶快后退。” 说完清炎弓已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上,而定风弓同样出现于恒信之手。 凝眉不屑地说道:“面对凤涅弓手,我就没见过敢冲阵却不带盾的。” 话音刚落,他与恒信一左一右,各自发出数箭。 时而分开时而纠缠合势的风火从楚羽笛身边飞过,把他的秋意冲淡了些许,让他微微皱眉。 此起彼伏响起的闷哼告诉众人,这数箭都射中了目标,但杀伤力看来差强人意,古斯骑兵仍提着刀不管不顾地杀来。 看准来势,楚羽笛顺着他牵引而来的秋意,手中落枫枪的枪尖泛起一阵萧瑟的寒光。 寒光掩盖下,是昔年殒命的悲秋。 一道刺目的环形枪锋过后,冲到他面前的三位古斯骑兵的喉咙,竟然同时绽开。沾了鲜血的喉管在不停冒泡,楚羽笛甩下了枪尖的几滴鲜血,回头查看了一下岚烟所在。 他奉命保护那位姑娘,可不能让她受到一点损伤。 楚羽笛一下子解决了三个,让其他人压力骤减。 蝶澈清澈的眸子中亮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目光,先前她还以为楚羽笛为人随意口花,不过是一个买通长辈借口护卫,实则为了接近岚烟姑娘的花花公子呢。 因此从他在凤城找上她们两到现在,蝶澈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看样子,有几分本事嘛。 蝶澈一边思索,身上动作同样不慢。她从马上纵身而出,一个翻滚,仍处在半空的黑衣姑娘双手翻飞,一片片柳叶飞刀遂成扇形向众多古斯人飞去。 凝眉大喝了一声好,与恒信再度起弓,这次的风火箭支,直穿两名古斯人的眼眶而过。那眼白四溅的样子十分恶心,让一直观战的岚烟不觉拿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继楚羽笛之后,却是凤涅营双弓手先拿了人头。 蝶澈发镖之后看上去仍冷冰冰的,俏影在半空一步虚踏,刚好落在了一匹与古斯人同向而行却早已失主的马匹上。 一把暗淡无光的全黑匕首出现在了她的手中,蝶澈单脚站立。似晃实稳地轻轻一转。 只见一道融于悬崖阴影之下的黑色身影连续数次跳跃,再出现时,人已去到了岚烟的头顶,攀着崖壁上突出的青石。 而她借力跃过的所在,噗噗噗地连倒了三个人,刚好与楚羽笛的杀伤力基本持平。 最后一个古斯人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手中刀锋仍旧朝着岚烟而去。的确,同伴的奔马还在驰骋,有的人的尸体虽然在剧烈摇晃,却也没有倒下。 玄鸣刚想在这个最后一个人头上显显手段,孰料眼角余光中,只见蝶澈飞身而下,杀人抢马一气呵成,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动作娴熟毫无迟滞。 最终,玄鸣只好在这场看上去场面颇大的骑斗中,生生变成了看客。 古斯教独独剩下一个留下指挥的牵马随从,看他表情,他显然不太相信场上只剩下他自己一个的这个事实。 但他动作也不慢,在楚羽笛催马要杀的时候,早已拉过一匹四散的奔马,飞身而去。 逃走前不忘留下一句,你们敢得罪古斯教镶黄额真所属人马,日后必定不得好死云云。 “切,放大话有谁不会?”楚羽笛不屑地啐了一声,拨马往回走。没了落枫枪意笼罩的他,又变得随意浪荡起来,弄得好像刚刚那个杀人之时,还不忘渲染悲秋的骑将,不是他似得。 等楚羽笛回到岚烟身边,重新变成一开始那个寸步不离的护卫,却是没有人敢再小瞧他了。 凝眉与恒信开始收拢四散的马匹,这些古斯人逞凶不成,还遗留下这么多好马,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送上门的功勋。 而此时的玄鸣则在其他人的指点下,小心地攀上了一匹白马的马背。 他的师门清虚派虽然在南越郡小有名气,但说破天也就是一个只有寥寥数名弟子的小门派。 没地没财,自然养不起马这种东西,倒让他这个清虚派的三弟子在随后的学骑马过程中,闹了不少红脸。 ———————————— 感谢羽笛落枫,未央梦蝶两位同袍的打赏。 第九章 雅轩羽笛 再回南凌渡口待了数日。 晨起的玄鸣睡眼惺忪,在客栈院子新打的水井中提上一桶清水一通糊洗,脸上透骨的彻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本要离去的玄鸣在众多新朋旧友的热切挽留下,以及那句过几天送他一匹马代步的贿赂下,又回到了这里。 只是南凌村内各处时不时响起的伤兵苦吟,让他又想起了与周明同进云海石林的那一天,心情着实好不到哪去。 徘徊了数日,再不动身就赶不上叶叔八月十五的金盆洗手大会了,他双手拄着井边的护栏,想到。 “玄鸣小道士,你醒啦?” 院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巧笑嫣然,顾盼神飞,正是那位名为岚烟的女子。 经私下了解,玄鸣才知道,眼前人的父亲,居然就是任嚣以东循州城的太守岚秋。 而一直与她同进退的蝶澈姑娘,父亲便是循州城的太丞,一直就是太守岚秋的左膀右臂。 两名富家千金,官家子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暗器功夫出神入化,却都是天生喜欢凑热闹,在闺中闲不住的主。 若不是她们平易近人,玄鸣却是不喜欢跟这类身份的同龄人打交道的,无它,感觉地位不等而已。想到平易近人,玄鸣特地看多了蝶澈那冷冰冰的脸庞一眼。 再把视线从两位姑娘身上移到了一直寸步不离,跟在她们身后的楚羽笛处。 这位奉命保护岚烟姑娘,特地从循州城中昼夜前行,终于在凤城重新找到自己只见过一天不到的任务目标的楚羽笛兄弟。也真是难为他了。 说来好笑,他在循州城中接到岚秋太守的委托后,便进驻了太守府。谁知道才见面打过一次招呼,就被蝶澈看为有意接近她们的登徒子。 两位姑娘第二天干脆直接撇下他自己往韶州凤城这个方向来玩,还让家中仆人打了个掩护,让楚羽笛以为她们还在府中。 反正身在太守府,护卫严密,楚羽笛数日没见到自己的目标,也没有太着急,每日只在客院里打坐练枪。 直到一日岚烟的堂哥来找,楚羽笛方才知道自己竟然被两位姑娘糊弄了。他也没发什么牢骚,二话不说,骑上追音就走,日夜兼程,终于在凤城重新找到岚烟与蝶澈。 这一路千里寻美记,怎一个坎坷了得。即便如此,楚羽笛还是在前几天与古斯教的交锋之后,方才得到蝶澈认可。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楚羽笛的来历,他所在的雅轩阁,是处在南越郡中东部的循州城城中一个势力颇大的武林门派,专门在循州从事保镖、护卫一类的委托。 副阁主楚羽笛一身所学都由阁主郑天明传授,只是学至一半,楚羽笛家中突逢大变,从此一手枪法已经被他融入了自己的所思所想,走出了一条名为落枫悲秋的枪道。 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胜阁主郑天明了。 “早上好,岚烟姑娘,蝶澈姑娘,羽笛兄弟。”玄鸣双手放开护栏,朝来人作了个揖。 岚烟又笑了起来:“玄鸣,都认识了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客气呀。” “该行的礼还是要行的,三位找我有什么事么?” “你还真是喜欢守律呢,”岚烟感叹了一句,“我们要走了,特地来跟你说一声。” 见蝶澈肯定地微微点了点头,玄鸣疑问道:“怎么这么快?”她们来了其实也就几天而已,玄鸣一开始还以为直到他离开了,她们都还不会离开。 岚烟满脸不甘心地道:“我们可不像你,有一个三级游侯的客卿身份。能留在这的几天,是全靠了凤涅营的关系的。” “墨宇叔叔那家伙,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从我们来到这里就开始赶人赶到现在。”她继续抱怨道。 这话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流萤和苏谪听到,她们一脸感同身受地同时点了点头。 玄鸣心想:你们一个两个把比你们大不了多少的墨宇叫做叔叔,别人能让你们留下来么······ “两位身为沧泱报社的记者,也不能留下来么?”他又问。 苏谪无奈地耸耸肩,叹道:“武侯府新发了个拒绝记者报道的公告,理由是韶州城如今已变成了一座葬人万千的人间地狱,如果被平民知道了这里的状况,再加上敌国势力煽风点火,很容易造成神州其他城镇发生恐慌。” “的确,这里发生的事情对于世俗来说太过惊世骇俗了些。想必大家也都能理解的,还望切莫外传。”玄鸣闻言抬手为礼,说道。 苏谪好奇地问道:“道长,韶州城中真的有两三层楼高的尸人么?” “是的。” 她的眼睛有点发光:“如果报道出去,你们说今年的世界生物奖,神州岂不是有很大机会拿到手了?” 见玄鸣开始警惕地看着她,苏谪连忙笑了笑:“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我可不想沧泱被亲爱的墨宇叔叔查封,对吧,流萤大大。” 墨宇什么时候开始被你们叫做叔叔了?就那副不得不沉默的死人脸,玄鸣仰头向天回忆了一下。 闲谈就在流萤对苏谪的白眼,众人的笑声中结束。 末了玄鸣又加多了一句,说道:“其实小道今天就在考虑离去的问题,既然大家都要离去了,刚好可以同行。” 等他回房间拿起包裹与阑珊,众人便一起离开了客栈小院。 “南越枪王,走啦?” 路上时不时地有不用当值的武侯或凤涅营兵士跟楚羽笛打招呼,这些都是不服他的绰号,挑战之后又被楚羽笛打服了的武者。 可以说,楚羽笛自封的这个“南越枪王”,在韶州城的武侯前线,基本已被他靠着卓群的枪法坐实。 南凌村口,听到报告的周明早已在这里等着,身后的卫侯牵着一匹浑身雪白,状若狮子的玉马,马目下有泪槽,额上有斑点,一如千年前的名马的卢。 “这次真正要走了吧?”周明用手拍了拍马脖子,沉着声对玄鸣道,“这匹马叫做踏雪,刚好跟你般配,毕竟他们说了你留多几天就送你一匹马的,这匹马说到底还是要我们武侯府出。”他最后耸了耸肩,也没理会另一边岚烟那尴尬的笑意。 “既然你在这几天也学会骑马了,踏雪就送你代步吧。霍先生让我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大家有空再会。” “再会。” —————————————————— 感谢苏谪的打赏。【对方一脸感谢地向你行了个揖礼】 第十章 同行任嚣 锵—— 锵—— 锵—— 交锋了三个回合,玄鸣插剑入鞘,松了松发麻的右手,朝远处的人影笑道:“羽笛兄弟,你又赢了。” “玄鸣兄,承让。” 管中窥豹,玄鸣跳下马,用手梳了梳踏雪的马鬃。见牵着追音缓缓走来的楚羽笛仍大气不喘,他道:“马战之术,终究还是比不得羽笛你呀。” “玄鸣兄不必气馁,你真正学会骑马还不到十天,这样的进步速度,让我看了都嫉妒呢。再说,马上作战往往都是长兵器比较有利,我辈都有轻功傍身,或许你可以学习一下蝶澈姑娘的战法。” “嗯。” 追音如人,眼里永远带着一股桀骜之气,越接近踏雪,挑衅的意味就越浓。另一边的踏雪则如老僧入定,每次都对追音视若不见。 玄鸣见状与楚羽笛同时哈哈一笑,各自拍了拍追音与踏雪马脖子,让两马自己去玩,他二人则继续交流刚刚马战的心得感受。 此时距离他们一行人离开南凌渡口,已经过了好几天,一线天的悬崖已被他们远远抛在了后头,距离凤城的城垣也不到半日路程了。 “喂,你们两个,来吃饭了!”不远的露天驿站内,捋起袖子的岚烟在灶前喊道。 今天众人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在路边驿站或是饭馆就食,分别在即,岚烟便提议由她下厨为大家做一桌好菜。 于是两人开始往回走,路上玄鸣悄声向楚羽笛开玩笑地问道:“岚烟姑娘身为太守千金,也会做饭么?” “哈哈,一会等我试吃,若是不能下咽,看我手势。”楚羽笛努力地营造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拍着胸脯保证道。 待到入席,看到碗中那青红白一片的糊糊,他有点瞎了眼。 楚羽笛拿筷子夹起了一片瓜状物,问道:“这是何物?” “秋瓜呀,这道菜叫秋瓜煮花生米。”岚烟笑吟吟的,脸上带着楚羽笛你真是见识少的嘲弄。 “······” 另一边,玄鸣默不作声地夹起几片秋瓜放进了嘴里。一时间,在座诸人都迫切地看着他。 他嚼了几嚼,端起碗一饮而尽,末了,玄鸣抬起头,见众人仍在看他,就奇怪地反问道:“你们怎么还不吃啊,味道挺不错的。大厨,再来一碗。” “哦哦哦,吃吃吃,大家都吃。” 最先反应过来的楚羽笛食速惊人,岚烟还没为玄鸣装好第二碗,他就已自己走到灶台前等着。 “搞什么?” 玄鸣把筷子伸向其他菜肴,自顾自地吃着,懒得理会这些席间带有玩笑性质的怀疑,即便他自己入席前也曾跟羽笛探讨过这问题。 饭席就在众人对岚烟厨艺的打趣中度过,一路再无他话,终到凤城城内。 “我要继续南下,先回任嚣的师门一趟,再转道向西前去参加龙泉剑庄庄主叶杨的金盆洗手大会。诸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么?” “我还有事在身,要回循州城了。”岚烟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玄鸣宽慰道:“江湖儿女,聚散离合是常事,不必挂怀。” 岚烟苦笑着回道:“我要出国进修了,跟大家可能要分开很久。” “哦?神州地大物博,风土各异,还需要前往外域进修么?”玄鸣显然属于爱国傲气党,对神州之外的别国都有点莫名地看不上,当下言语中就出现了些许惊异。 岚烟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淡淡地回道:“先读万卷书,再行万里路,终归是要出去看看的。大家再会啦。” 此时,从火车站站口里走出了四位劲装疾服的护卫,护卫袖口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岚”。岚烟与苏谪、流萤、蝶澈三人分别抱了抱,便转身进了火车站站口。 “羽笛兄弟,蝶澈姑娘,你们不跟着岚烟一起回循州城么?” 蝶澈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才子有意,佳人无情呀。我的雇主嫌弃我的效率太低,取消我的委托了,我也没办法。”楚羽笛伸了个懒腰,道。 玄鸣很好奇,又问:“怎么当个随行护卫还需要效率这种东西的?” “嘻嘻,正主不在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接到的真正任务是奉岚秋太守之命追求岚府的岚烟姑娘。但是我这个人呢,对这种活计兴趣不大,觉得没意思就在前几天推掉了。”楚羽笛一脸轻佻,话未完就收到了蝶澈的阵阵白眼与蔑视。 玄鸣还问:“真的假的?” “哈哈,玄鸣兄,你不会信了吧,看你样子你居然信了。当然是假的,岚秋太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卖女儿的想法。你们也看到刚刚那四个岚府护卫了吧。他们来了,我的任务自然就完成了,接下来只剩下回去循州领赏。也就是说,本枪王又自由啦!” 由得楚羽笛自己一个人在那得意,苏谪把玄鸣拉过几步,小声地问道:“玄鸣道长,你说的那个龙泉剑庄的金盆洗手大会,我们也能跟你一道去看看么?” 玄鸣和善地解释道:“这当然可以,这次大会除了收到请帖的诸多武林名宿,叶杨庄主也会欢迎其他江湖侠士前去观礼的。毕竟龙泉剑庄的铸剑生意遍布神州,要给天下朋友一个交待。” 他猜想他的叶叔这次退隐江湖全是因为云流会的压力,如果能有更多江湖同道前往,若在会上发生什么事情,也能壮壮声势。 “去哪?去哪?要去龙泉剑庄么?我也去。” 楚羽笛脸上满是雀跃,追音感觉到主人的兴奋,干脆扬蹄而鸣。 “哈哈,这样的盛事,怎么能没有我南越枪王扬名立万的身影。” “走走走,快走。”玄鸣被苏谪拉着,在路人半怀疑的目光下,与流萤往远离楚羽笛的方向走着。 而蝶澈则一直保持着冷冰冰的模样跟在她们身边,也不会有人往她跟楚羽笛是同伴的方向去想。 等楚羽笛在追音的轻蹭下回过神来,玄鸣诸人已经走远,他急忙牵着马赶上去。 “哎哎哎,别走啊,等等我,等等我。” —————————————————— 感谢羽笛的打赏 第十一章 有鹤名璇 任嚣城龙潭湖畔。 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玄鸣整个人都变得很惬意,毕竟到家了。 幽幽竹林中,除了沓沓鸟鸣,再没有半点人声。 玄鸣带着几位好友走在林间小道上,向他们介绍着他所了解的清虚派历史。 师门所处的木屋小院已经微微可见,玄鸣走快了几步,离远了就在大喊:“师姐,师妹,我带几个朋友回来看你们了!” 连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回应。 玄鸣嘟囔道:“不会又不在吧。” 待走近,院落里果然空无一人,院门虚掩,屋门上挂着一个铜锁。 玄鸣不由得苦笑,转身对进入小院就开始四处张望的众人道:“诸位,抱歉,我这个主人家要离开一会了,我派的屋门被我师姐她们外出锁上了。” 楚羽笛不在意地笑道:“玄鸣兄,这种各人行程的事情谁说的准呢,不用在意。只是我挺奇怪,怎么你们清虚派的人,都不随身常备手机的?” 玄鸣总不能说自己为了避免沉迷才不带吧,他尴尬地笑笑,回道:“各人习惯各人习惯。诸位先随便坐坐,我去看看钥匙在不在。” 说完,玄鸣踏着玄妙的步伐,在木屋前踱了几踱,身影在楚羽笛的眼中渐渐消失,进入了师门的小幻境——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副水墨画卷中,鹅雪飘飘,远处钓鱼的老翁似近实远,玄鸣凭着脚下忽左忽右的小云纵轻功而与他步步靠近。 待走到湖边,小舟也已停靠在岸。 玄鸣躬身问道:“老伯,钥匙在你这里么?” 老翁一抖鱼竿,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天上。 入眼之处,天地仍是白茫茫一片,并没有老翁想要告诉玄鸣的答案。 他刚想再度躬身而问,蓦地只听一声清亮的鹤鸣从天上传来。 扶摇直起凌风去,一声长唳清重霄。 一只带着纯白丝绦的仙鹤从群山中飞出,在玄鸣的头顶不停盘旋。 “江雪之中,居然有鸟迹了。” 似乎为了回应玄鸣的惊叹,仙鹤飞多了几圈,就已下得凡来。 她姿态优雅地朝玄鸣微微点了点小脑袋,张开双翅扇了扇。 玄鸣走上前去,只见仙鹤的脖子之下,带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凑近一看,只见布包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几个小字:“清虚辞安的璇璇”。 辞安是小师妹玄凤正式入门前的小名,她在这个小布包上写的是辞安而不是玄凤,看来她更喜欢以前的这个名字呢。这只突然出现在江雪里的仙鹤,应该就是门里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回来的灵兽。 “你叫璇璇是么?” 玄鸣问完,璇璇就拿她的小脑袋往玄鸣的胸膛蹭了蹭,一如小师妹从前。 “哈哈,好了,我叫玄鸣,在门内排行第三,记着咯,”玄鸣梳了梳璇璇的羽毛,道。 他从小布包里拿到了师门木屋的钥匙,又跟仙鹤道:“有不少朋友跟我回来师门作客,你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 见她点头,玄鸣躬身朝老翁行了个礼,随后拂落肩头的积雪,带着璇璇就往来路走去。 愈行愈远的他回头再看,江雪的老翁已再度飘回了湖中。 等他的身影在木屋前显现,仙鹤已迈着优雅的舞步跟苏谪等人分别打了个招呼。 “鹤名璇璇,大家日后多多指教。且稍候,我进屋拿茶具。” 玄鸣说完,自顾自地打开了铜锁,推门而入。 按说这些新朋初次前来,他本该邀请他们进屋再招待。但是他师门的特殊,让他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想法。 因为木屋之内,俨然就有三层,跟外表完全不符。壶中日月,门有乾坤。仙家手段,不露人前。 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这么一个小小的木屋,能够容纳清虚派上下五口人。 进了屋内,窗外便是师门小幻境“江雪”的景色。玄鸣曾问过师父池祈,为什么他们清虚派身在南方,但护派阵法却是一脉天地苍茫的雪湖景象。池祈帮他整理了一下着装,微微一笑,摇头不答。 从一层的道雪厅拿起所有的茶道用具,玄鸣没有过多停留,急步走出了木屋。 小院里,苏谪与楚羽笛正在闲谈。他们一个在正经的了解雅轩阁的一切,另一个也没有再发什么神经,而在认真的回答,两人居然直接在进行闲聊式的采访了。 玄鸣刚从屋内冒头,只闻院外传来脚步声三三两两,有轻有重。 不会是师姐他们回来了吧? “噫,有客人呀!璇璇你也出来了?” 只见小师妹玄凤在小院木门外冒了冒头,便蹦蹦跳跳地迈过了院门木坎。 她还没跟院中众人打招呼,突然见到玄鸣后,就飞奔着跑过来扑到了玄鸣的怀里,差点打翻了自己师兄手上的茶具。 “三师兄,你回来啦?” “小辞安,好久不见。” 玄鸣把茶具放到了旁边的石桌上,笑着托起她原地转了几圈,摸了摸她的头。 大师姐玄朝与青莲门的兰歌师姐就跟在玄凤身后不远。 “哦?来了这么多客人呐。” 玄朝仍保持着她那冷若寒霜的面孔,那么久不见,在玄鸣看来,她脸上的神态已经跟云游失踪的师父池祈差不多了,怎一个神似了得。 仰头回忆了一下池祈的独坐青石上发呆远望的情景,玄鸣回过神,开始给各位新朋介绍他的师门诸人。 “诸君,这位就是我的大师姐玄朝,现任清虚派代掌门,这位是任嚣青莲门的大师姐兰歌,这位则是我的小师妹玄凤。” ······ 把双方各自介绍了一遍,如此便算是认识了。 玄朝归来,这来访的客人也就不由玄鸣招待。 被叫去屋后取水泡茶的玄凤,在玄鸣促不提防的时候一把扯住了玄鸣,把他一路拉到了屋后头。 “师兄你不好奇一下我的璇璇是怎么来的吗?” 眼前的小萝莉认认真真的样子,毫不掩饰地在暗示快问我快问我。 玄鸣无奈地蹲下身,也没有惯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斥道:“一天到晚被外物影响自己的心神,这么久没见,武艺有没有长进呀。快取水去吧。” 每次小师妹有了新朋友,都会这么跟玄鸣找话聊天。说来一如昔日呢。 —————————————————— 感谢苏谪的打赏。 第十二章 再步龙泉 闲谈了许久之后,天色将晚,众人约定第二天一早在任嚣火车站集合,便各自散去。 “师弟,你出师之后,增加了不少阅历嘛。” “嘻嘻,都是师姐平素教导有方。” 碰到这类打趣,玄鸣跟玄阳的态度都是一致地反过来给玄朝戴高帽。 一如他们师兄弟小时候对待师父打趣时候的态度,所以早已看穿这一切的玄朝便也如池祈一般淡淡一笑,再不下谈。 又说了些分开后的经历,玄鸣便问到了玄阳的行踪,玄阳出师之后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江湖上再也没有一点消息。任嚣城中那几家他常去的酒肆,也再没去过了。 “看来二师兄应该是改头换面离开南越郡了,不然不可能一点传闻都没有。切,这家伙,行走江湖也不挂我们清虚派的名号。”玄鸣虚挥了一下拳头,一脸看他不上的愤恨。 玄朝没理他,直视玄鸣的双眼许久,最后露出了一丝丝促狭的目光,道:“聊了这么久,来过过手吧师弟,你上次用的那部阑珊剑诀,师姐可还没怎么见识呢。” “啊?又要打?这么久不见就不用切磋了吧,师姐。”促不提防的玄鸣被玄朝这个提议惊地从石凳上跳了起来。 玄朝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带着淡淡笑意地摇了摇头。 于是,清虚派中,又响起了许久不曾响起的击打声以及哀嚎声。 第二日,顶着一个发青眼眶加一个红色巴掌印的玄鸣保持着生无可恋的神情,跟玄朝、玄凤以及璇璇一起出现在了任嚣车站门口。 提前为众人买票回来的楚羽笛看到玄鸣这个样子,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一点情面没留。 玄鸣即便有点恼羞成怒,仍一句话都没说。毕竟昨天切磋的时候师姐也没打算打他脸,是他自己作死凑上去的,如果说出来岂不是更加难堪。 见他尴尬不已,众人便陆续停止了发笑,一一进站。 路上,苏谪走慢了几步,一道水墨色的内气从她双手中间出现,化作清风缓缓吹拂在玄鸣的脸颊之上。 最终如同雨落池塘般的数道垂露消散之后,玄鸣只感觉脸上就好像刚用山间清泉洗过一般清爽。 他早已感受到了这道水墨色的内气,也忽略了这道完全没有杀意的内气。 此时他回头看去,只见几步之后的苏谪笑靥如花,伸手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了一个梳妆用的镜子,照了过来。 玄鸣停下脚步,只见镜子中他脸上的青肿居然在慢慢消散,最后只留下了一点点微小的痕迹,再不复原先那样滑稽。 这个现象自然会被其他人发现,他们一阵对玄鸣的打趣之后,剩下的便是对苏谪医术的惊叹了。 苏谪先前自我介绍时候说到的家传医武之术,竟神奇如斯。 玄鸣与楚羽笛先去帮还在站外拴着的追音踏雪二马办了托运,便与众人一起踏上了前往会稽郡的火车,各自坐定。 璇璇扑通扑通地跟在他们身边,在车厢其他旅客惊异的目光中单脚站立在玄凤身边的座位上,闭上了眼睛休息。 火车开动不久,坐在玄鸣对面的楚羽笛便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桌面上虚划。 只见随着他的写动,一道淡淡的痕迹在玄鸣眼前勾勒出了“有人跟踪”四个字,随后便慢慢消散。 玄鸣以眼神询问:“你确定?” 从楚羽笛的暗示中得到了肯定的信息,玄鸣没有贸然四处查看,反而放下了心来,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慌张,由得他去。 无论来人是谁,都不会在火车之上闹事的,朝廷的虎须,他们不敢捋。 武林人士在公众场合寻衅滋事,祸及平民,是一宗会由神州朝廷直接发布天下通缉令的重罪。 兜售食品茶水的小车刚刚走过,众人的面前已多了一杯盖碗泡制的百花茶。 入夜,车上巡逻的卫侯也徐徐睡去。 就在玄鸣等人所在的隔壁车厢,一位老妪缓缓睁开了全白的双眼,拿出一个粉饼往自己的脸上刷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静寂无声,连就坐在她身边,白天还搀扶过她,跟她谈笑风生的云游学子都不曾感受到。 等老妪慢慢站起,她的脸上已是一片煞白,就着窗外的月光看过去,让人多少瘆的慌。 哗哗啦啦,是不知道何处的旅客在夜起洗刷,当中还传来了几声说话声。 那出现在过道的半个黑影,又缩了回去。 等到火车上再度恢复平静,老妪摇摇晃晃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过道尽头,进入玄鸣等人的车厢范围。 时不时换脚站立来休息的璇璇突然睁开了双眼,透出两道雪白的银光,一脚抓在了因为守夜而假寐的玄鸣身上。 此时的车厢是这么一个情况,老妪所在的方向前后放着两张桌子。 桌子之后就是从桌上拿起阑珊,警惕地看着她的玄鸣,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璇璇。 在玄鸣身后,是一排上下床铺,从他左首的过道望去,尽头也放着两张桌子。 “来人止步!”玄鸣压低声线喝道。 随着老妪的接近,他已看见了对方脸上的诡白,自然不会客气。 玄鸣压低声线是为了避免吵到同伴与平民。但对方显然没有这种想法。 “嘎嘎嘎嘎——” 老妪张大口,发出了一阵桀桀的怪笑,就好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 笑声在发出的一瞬间,就在她的内力推动下响遍整个车厢。 这分明是一次音攻,却丝毫没有影响到离她最近的玄鸣与璇璇。 蓦地只听身后最远处的床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惨叫。 这道声音就好像推倒了骨牌,男女皆有的惨叫声开始由远到近接连响起。 “卧槽,什么鬼东西!”这是被惊醒了的楚羽笛,玄鸣不为所动。 “何方妖孽扰我清梦!”这是被惊醒了的玄朝,玄鸣仍不为所动。 “师兄?师姐?”这是小师妹辞安的梦喃,玄鸣便不得不动了。 面对这个把他白天的看法啪啪打脸的杀手,玄鸣没打算跟她客气。 一动手,便先给她吃个杀绝! 第十三章 车有老妪 嘎嘎的怪笑停了下来,换来的是阵阵从过道呼啸而来的鬼呼。 玄鸣长剑挥清,所到之处,皆笼罩了一片无我剑网。 此时从左边过道里冲出了一大群的白影,拦在他的剑网之前,敌了上来。 待白影与剑网陷入胶着,移动停滞,诡异自现。这一大群白影,居然是由一个个恶形各异的白色鬼脸组成。 这些鬼脸有不少已经破碎,有的暗淡无光,似乎已被狠狠击伤。 随着鬼脸之后冲了出来的是提着落枫枪的楚羽笛,他站在了剑网之后,玄鸣之侧。 玄鸣转头问道:“没发生什么事吧?”每四个铺子就会有铁制的围壁作为隔间,所以他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楚羽笛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些妖魔鬼怪,也就吓吓小朋友罢了。”他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指小玄凤被吓到了。 形态各异的鬼脸与玄鸣的无我剑网相续消散,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老妪仍站在漆黑的过道中。 她发出了一声受惊似的惨嚎,身体直向来处飘去。 被变故惊醒的卫侯早早伏在这里,见此机会,手中天地刀向老妪后背由上而下地砍落。 刀光寒,气凛冽。 刀锋未至,老妪已在刀气的逼迫下发出了一声呜咽,身子当先消散,只留下一张白脸冲玄鸣等人诡异地笑笑,随后同样化作了点点虚无。 “哼,装神弄鬼。”卫侯生生停住了天地刀的下劈之势,不屑地道了一句。 他随后向玄鸣等人走了过来:“几位,没事吧。” “我们没事,兄弟,你到那边看看吧。” 玄鸣亮出游侯腰牌,指了指车厢的另一边,那群同车的旅客可被这无妄之灾吓得不轻。 把卫侯支走,等车厢另一边响起谈话声。 玄鸣把羽笛拉过一边,低声承认道:“今晚怪我,那老妪阴气深深,应该就是古斯教鬼杀额真的人,我真的想不到这群疯子这么大胆。” “哦?玄鸣兄,这鬼杀额真又是怎么一个说法?” “我只听汉知会的前辈说过,鬼杀额真跟镶黄额真这类传统的古斯额真不同,是近来新建的一个主暗杀的古斯教分部。他们的习惯就是杀人前先把目标恐吓一阵。” “哈哈哈哈。” 楚羽笛的笑声驱散了不少车厢内残留的阴深。 他并不怎么看得上所谓的古斯教,不过是一群手下败将,观之如同土鸡瓦犬,插标卖首之辈尔。 所以他朗声笑完,拍着胸脯便保证道:“勇者无惧,有我南越枪王楚羽笛在此,管他鬼杀人杀,我只一枪破之,看谁能动大家分毫。” 兴奋的他似乎忘了如今已是深夜,直到苏谪从隔间绕了出来,给他传递了一堆白眼以及让他静默的嘘声。 玄鸣跟随着苏谪来到了小师妹的床铺前,玄凤双眼微闭,秀眉蹙着,看上去状态并不是太好。 他向仍坐在床边看顾着小师妹的玄朝低声问道:“师姐,这是怎么了?不至于吧?” 玄朝伸手捋了捋玄凤搭在眼睛上的刘海,叹道:“你们出师之后,有一次她自己留在师门,被些宵小吓到了,就开始害怕夜晚独处。对于我们来说,小辞安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哪里来的宵小敢到我们清虚派的地盘上动土!”玄鸣压低了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有点狰狞。 “云流会。” 说起这三个字的时候,玄朝冷若寒霜的脸上浮现出了杀意。 “哼,又是云流会这群东瀛倭寇!” 此时,眼见小师妹的睫毛动了动,玄鸣的脸立马从阴云密布变成了阳光和煦。 “师···兄···”小师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朝玄鸣嘀咕了一声。 “没事了,小辞安,睡吧。” 摸了摸玄凤的额头,拜托流萤留下看顾,玄鸣起身跟着玄朝走出了隔间,来到桌子处坐下。 “今晚怪我,我不该让对方先出招的。师姐,小师妹跟云流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她以前是不惧妖邪的呀。” 玄朝淡淡一笑,梳理着璇璇的羽毛,道:“小姑娘是被这小家伙救的,我也不清楚。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去睡了。” “哎,还有······” 玄鸣促不提防,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于是他把刚刚是古斯教鬼杀额真来袭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跟玄朝说了。 寒霜似的脸动都没动,玄朝听完便起身离去。 “小师弟,无论何种妖邪,你只需要学着师姐一般,只一剑破之,便能看淡很多事情了。” 玄鸣唯有苦笑,只一剑破之,谈何容易呢,师姐。 晨曦露白,再无他话。 火车缓缓停靠在括苍城站台,鬼杀额真的老妪在第一次袭击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再向玄鸣等人动手。 闻讯的叶杨派了个弟子前来迎接,是一位玄鸣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诸位客人,可先随我到客栈休息。” “请头前带路。” 这次的括苍城比起玄鸣以前来的时候可要热闹多了,光是火车站出站口前的广场,就有络绎不绝的江湖人来来往往。个个持刀背剑提枪牵马,脸上就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在车站广场执勤的诸多武侯卫侯们,个个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戒备之色,丝毫不敢松懈。 在他们身边,有时候也会站着一两个领令前来帮忙的龙泉剑庄弟子。他们那一身黄衣在场上十分显眼。 “侠友,这次大会来客很多么?”玄鸣走在龙泉弟子身边,见状问道。 “嗯,除了收到请帖的诸多江湖名宿,还有很多散人,侠客闻讯而来,括苍城内的客栈基本已经客满了。庄主让我转达一声抱歉,毕竟依照龙泉剑庄与清虚派的关系,应该邀请你们到剑庄居住的。实在是腾不出地方,唯有委屈诸位在括苍城的客栈中留宿,几日后再自行前往剑庄观礼了。” “无妨无妨。都是江湖中人,你跟叶庄主说一声无须这么客气。”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这名龙泉剑庄弟子的家宅别院。这名弟子本是括苍城中富商的独子,学武小有所成之后就长年跟随父辈奔波在外,所以玄鸣才不曾见过。 第十四章 那茶博士 在别院安顿下来,流萤与苏谪便早早出门采风去了。 各自带着冷字属性的玄朝与蝶澈竟破天荒地很聊得来。 院中小池边,完全插不进话题的玄鸣等人,三人一鹤,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了好久,最终由玄鸣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 “走,我们也上街,师兄带你出去玩去。” “好呀。” 随着小师妹的欢快的叫好,璇璇挥舞着双翼配合着她跳了一小段庆舞。 括苍城兵器街。 小师妹蹦蹦跳跳地拿着糖葫芦走在街上,玄鸣双手抱头跟在她身边,一边打量着来往行人,两边客商。 楚羽笛在他们身后紧赶慢赶地赶了上来。他的红衣被扯得半开,锁骨大露。 玄鸣转头笑他道:“羽笛兄弟,消受得怎么样?” 楚羽笛一手叉腰,一手摆手,摇头道:“别提别提,就那么一把勉强算得上利器的破剑,居然能要了我全身铜板。” “你没买东西那姑娘也放你走了?” 楚羽笛拿双手整了整衣领,似乎觉得气场还是不够,于是再冷哼一声,道:“我堂堂南越枪王,怎么会因为区区美色而被强买强卖!” “哈哈。” 玄鸣闻言拿手摸了摸身边小玄凤的头,走慢几步,凑到楚羽笛耳边低声道:“一会你别私底下问我要银子就好。” 他继续哈哈大笑,背着双手,如果再加上八字脚,就活脱脱一个带着小妹上街闲逛的阔少了。 走了半日,也有些疲劳。 刚好兵器街的转角就有一家人进人出,从外往内看也是江湖中人居多的茶馆。进去觅地坐下,他们这三人一鹤的组合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三位客官,要喝点什么茶?”茶博士在他们桌上放了几碟茶点,拿着茶单问道。 玄鸣等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茶博士只感觉肩膀被点了点。 等他转头看去,一只小巧玲珑的仙鹤伸出右翼,在他的眼前举起了四根羽毛。 茶博士显然被吓了一跳,不过常年接触江湖的经验让他很快镇定下来。他尴尬地道:“口误口误,四位要喝点什么茶?” 玄鸣等人哈哈大笑,任由璇璇伸着羽毛在茶单上乱点。 茶水很快呈了上来,小师妹在侧,玄鸣与楚羽笛便只说些江湖趣事,一时席间笑声不断。 “吵什么吵,小兔崽子!” 邻桌一位身着麻衣的壮汉断然朝玄鸣等人喝了一句。 楚羽笛闻声拍桌而起,怒目而视。玄鸣转头看去,口中的茶叶轻轻吐在了双方中间的地面上,不屑地回道:“你算什么东西?” 双方尚未发难,那麻衣壮汉的一个同伴就在拉扯着他,另一位同桌的年轻人则在往这边不停摆手赔笑。 见状,玄鸣便招呼楚羽笛重新坐下,无奈地朝玄凤吐了个鬼脸。 只听那拉住麻衣壮汉的老年人怪罪道:“你也不看看那道士腰间系着什么,人生地不熟,惹事生非还恶了个游侯,你不要命了?” 麻衣壮汉闻言没了脾气,颓废地长叹一声,耷拉着脸,没有接话。 向玄鸣等人赔罪的年轻人同样叹了口气,道:“叔,怎么办?” 那老人似乎不想他们的话题被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 “千里迢迢过来,离大会还有三天,实在不行就只能报官了。” 那麻衣壮汉的声音也压得非常低。 只听他愤愤地道:“艹!如果被老子知道谁截了我们的贺礼,老子要把他大卸八块!” 玄鸣耳朵动了动,一边跟楚羽笛谈笑,一边聆听着这几位汉子的对话。听到这里,玄鸣在心里默默笑了一声:放狠话谁不会,脾气这么暴躁的人,在这江湖可混不长久。 把这些小插曲抛诸脑后,玄鸣为自己斟了半杯龙泉山茶,只顾闭目品叹。 这杯中茶,喝起来怎么让人有点越喝越晕? 玄鸣眼中的事物从清晰渐渐变得重影乃至模糊。 ······ 他趴倒在桌子之前还在想:怎么这括苍城中,还会有迷魂的黑店的? 就像是信号,茶馆内的客人开始次第睡倒,独留下璇璇一鹤独立。 她咕咚一声吞下嘴中叼着的茶点,双翅展开,朝着柜台发去了一声愤怒的鹤唳。 茶博士从柜台后站了起来,那一如往昔的平常身影,怎么也不能让他的熟识相信眼前的一切是他所为。 茶馆处在兵器街转角,平日里客人众多,这突然而来的寂静很快引起了邻居的好奇。 “老王?老王?” “啊——” 一位路人掀开帘子高呼而入,随之而来的惨叫声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 原本祥和喧闹的茶馆在这短短一瞬,已化作了修罗地狱。 一片血泊中,一只在翻转腾跃中被溅得点点鲜红的仙鹤,在护着茶馆的最后一桌净土。 邻居所熟悉的茶博士老王,正化身地狱中的修罗,浑身浴血,与仙鹤战成一团。 墨色的鹤爪带着丝丝向双翼蔓延的黑雾,黑雾越来越浅,最后演化成了白色。 璇璇双翼上的羽毛,变得锐利无比,已经在茶博士的脸上划了好几道血痕。 渗出的血痕浸染下,茶博士的脸上显现了两层表皮,皮外有血,皮内同样有血。 武侯的警报声已经出现在了屋外,茶博士恶狠狠地瞪了璇璇一眼,穿过布帘消失在了茶馆的后院。 璇璇双翼环抱,环绕周身的黑白雾气聚拢与胸前,慢慢返回到了她的身躯当中。 溅到羽毛上的鲜红,重新焕发出了活力,不留一丝痕迹地纷纷滴落地表。 她又重新变回了一开始那个小巧玲珑的萌萌的样子。 紧随武侯而来的龙泉剑庄弟子个个脸色铁青,眼含怒意。距离叶杨的金盆洗手大会还有三天,在兵器街茶馆发生这种遍地死尸的江湖惨案。凶手无疑是在龙泉剑庄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同样也是一封给他们龙泉剑庄的,会让他们陷入舆论危机当中的恶意挑衅信。 仍在昏迷当中的玄鸣三人,被武侯当先抬上了担架,就连璇璇,也被一个女武侯抱在怀里,一起直奔城中的武侯医馆而去。 —————————————————— 迟来的更新。 明天考试,所以拿完毕业证回家的这几天就一直在重复预习学习复习的过程。 明天考完试之后,如无意外就会正式上班,更新会尽量保持。 第十五章 又梦炎黄 武侯医馆。 寻路而来的玄朝与蝶澈迈步进入了这里。 玄凤与楚羽笛早已苏醒,带着璇璇在院子中晒夕阳。可玄鸣却迟迟不见有苏醒的迹象,仍在病床上躺着。 玄朝拦住了刚刚走出玄鸣所在病房的医侯,也就是俗称的武侯府医官。 “你好,请问我师弟的情况怎么样?” 医侯在武侯制服外,还穿着一件白大褂,他把目光从检查表上抬了起来。看到玄朝与蝶澈两人,他的眼睛一亮,终究没有失礼地打量太久,回道:“玄鸣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迟迟不能从昏迷状态中苏醒,我们正在想办法。” “他们同桌而食,怎么我的小师妹和朋友都醒了,唯独我师弟没醒?” “不知道。”医侯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因为感觉在美女面前说不知道有点丢面子,他很快就转身离开。 玄鸣真的晕了么,其实他一直清醒着,只是意识深入梦境,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经历了好久好久······ 梦中,百年前的兵器街,茶馆。 此时前朝的国祚将终未终,路上行人仍留着那代表着奴才的金钱鼠尾辫。 在茶馆的角落,坐着两位悄声细谈的江湖人。他们皆身着黄衣,头上带着的斗笠裹着一层黄布,一直没有放下,放在手边的长剑似乎随时都能剑啸而出。 这两人一男一女,正是叶杨的祖父母,此时的叶家人,还未曾归入龙泉剑庄。 “夫君,听说神州闹光复已经闹到会稽郡外了。” “嗯,有几位好友给了我这个。”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面,递了过去。 “炎黄的?” “嗯。” 兰指轻挑,一张发黄的信纸被捏了出来,显然这封信并不是最近写就的。 “怎么会是项家和陈家?”看了内容,女人很惊讶。 “就是项家和陈家,夫人,走吧。” “真是难以置信。”女人摇着头站了起来,拿起剑。 掀开茶馆的帘子,外面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一大群人。 “叶先生,叶夫人,许久未见,贤伉俪还是这么高调嘛。你也知道明黄色,是我大清的皇家御用色。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嚣张,就不怕皇上怪罪,引来天谴么?” 带人围着他们二人的,是前朝任命的括苍城城主。这人左一句大清右一句皇上,脸上也不见得有多少尊敬,说这话更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元麟,你祖上也是喝着长江水长大的炎黄子孙,清妖时日无多了,你也该转换门庭了。”被重重围困,叶先生丝毫不见惊慌地回道。 “笑话,本人堂堂皇家御封的括苍城城主兼括苍绿营守备,谁跟你们这些包衣奴才同宗共祖。或许你们把头颅借我用用,我就能想起哪个曾祖可能跟你们是亲家。” “啧啧啧,全天下都要被汉人光复了,还抱着你家通古斯人的大腿不放呢?” “我只对贤伉俪的头颅值多少银子,你们身上又有多少银子感兴趣。” 话不投机半句多。绿营的人本身就是抛弃了民族大义,靠祸害杀戮同族来催眠自身的拜金刽子手。 叶先生不再多言,他冷冷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珠宝,伸到了自己眼前。 “你们要的,可是这个?” 在一片贪婪的目光中,这一小把珠宝从叶先生的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看着四周绿营兵士痛惜的表情,叶先生再笑。 “哈哈,堂堂天·朝上国,古有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现在就只剩下满天下闻金而吠的人犬了。” “你们该好好瞧瞧,我身上除了金银玉石,还有这山居剑意!” 千载孤山信不孤,岂必鹤归识丁令。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腰后的重剑瞬间出现在叶先生手中,他一跃而起,重剑沿着他的手臂重重砸向地表。 未落地面,剑气在半空迸发,一道道虚幻的裂痕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瞬间打眩了一大群绿营兵士。 元麟同样在列,叶先生自信一笑。他身形再变,砸在地上的重剑被他重新提起,双手握把,身体如风般卷了起来。 有道是瑞云深处碧玲珑,吴山斜出锦屏风。 叶先生双手持着的重剑,化作了旋转着的利刃。那明黄旋风所经过的地方,俱是残肢断臂,惨叫声此起彼伏,哀转不绝。 元麟当先被斩成了数块,脸部仍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或许他在想,面对叶家人,自己托大了吧。 一个照面,括苍城城主已然身死,他带来的绿营兵士顿作鸟散。 当叶先生明黄色的身影拄着重剑停下来的时候,原本围在茶馆之外的绿营士兵,或是逃向远处,或是在远处驻足戒备,不复上前。 叶先生轻轻取下斗笠,一头扎着黄色发带的秀发垂了下来,被风吹拂,染上了几许血色。 他一步一步走向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叶夫人,随后同样笑了起来。 待他走到跟前。 “怎么一把年纪了,还像个二少爷一样用招,杀人杀得不是一般的二。” 此时的风,在叶先生的头上翻到了一大片的白头,再看,那一头秀发,已经变得黑白相间了。 叶先生哈哈大笑,笑颜中的那一脉少年狂,一如与叶夫人初识的昔日。 “我藏剑叶家人,就这个风格。” “叶兄!叶夫人!” 蓦地听到有人在街角大喊,远处残存的绿营士兵被人冲散。带私兵前来援助的,正是联络他们的项陈两家。 当先二人,他们头戴方巾,身着前明装束,腰佩龙泉宝剑。大步行走间,宛如汉官再临。 “项兄,陈兄。看到二位的装束,不知为何我是感慨万千呐。” “哈哈,走走走,二位到我们庄上再谈。”为首的项际虞听到这话,脸上是说不出的开怀,看也没看着满地尸首一眼,就邀请道。 “请。” ······ 不久,玄鸣睁开了眼睛,梦中依稀可见,这项陈二人带着叶先生与叶夫人最后走过的,俨然就是如今的龙泉剑庄庄外的寻剑桥。 —————————————————— 工作了,正在调整个人的生活状态以及计划,所以更新偏迟。 今天七七事变周年祭,长江流域仍在大洪水,在这里祝国泰民安吧。此时最辛苦的,仍是我们的人民子弟兵们。 第十六章 前往剑冢 翌日,项陈二人一大早起来,敲响了叶家人的房门。 “叶兄,叶夫人,我们出发吧。” “嗯。” 他们一行人,这次的目的便是前往那武林上流传许久的名剑坟地,神州剑冢。 神州有剑冢,剑冢在龙泉。传说龙泉祖师欧冶子曾留下一个祖训,每改朝换代后,龙泉子弟需把前朝所铸名剑置于剑冢,以镇神州气运,佑天下百姓。 一路上,叶先生并没有项陈二人想象中的愉悦。 “叶兄,此次决定把剑冢之兵重新取出以用,无疑是一件前无古人的壮举,怎么你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项兄,陈兄,你们去到就知道了。” ······ “玄鸣兄!玄鸣兄!出事了!” 玄鸣迷迷糊糊地惊醒,一拍脑袋,又梦到百年前的事情了。自从上次在茶馆晕倒,从武侯医馆回到别院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个连贯式的梦。 “出什么事了?” 他拉开房门,门外的楚羽笛早早变了颜色,此时还未恢复过来。 “有两位龙泉弟子在城外被杀了,尸体被人抬着送到了括苍茶楼三楼的叶杨面前。” “我听目击者说叶杨气到当场把手上的茶杯瞬间捏成了粉末。” 明天就是金盆洗手大会举行的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样的事情,难怪他那叶叔会怒而失态。 来人敌意如此明显,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的动作会是什么。 “知道是谁干的么?” 楚羽笛肯定地点了点头,道:“两人是被同一刀劈死,龙泉剑庄初步判断凶手是云流会的人。” 云流会。 处在神州地界上,一个域外组织也这么嚣狂。这样的动作,可就不单单在打龙泉剑庄的脸了,就连会稽郡的武侯府,也没被他们放在眼中。 “走,去看看。”玄鸣快速洗刷了一下,拿上阑珊,当先道。 来到括苍茶楼,楼下已有武侯在值守,亮了亮怀里的游侯腰牌,玄鸣便带着楚羽笛走上了三楼。 这括苍茶楼的第三层,他每来龙泉游玩,便常被叶杨带至这里。 此时一个巨大的屏风放在了楼梯口,隔绝了所有朝向三楼的目光。 两位龙泉弟子守在此处,玄鸣不等他们询问,就喊了一声叶叔。 “玄鸣么?过来吧。” 绕过屏风,两具毫无遮掩的尸体就这么在担架上放着。叶杨坐在旁边,不见伤怒。 示意玄鸣二人坐下,叶杨问道:“怎么不见你的二师兄?” “二师兄自从出师之后,就没了消息,不然肯定让叶叔训训他。” 叶杨哈哈笑了几声,又跟两名后辈聊了些琐事,便道:“你们回去吧,看也看过我了,既没生气也没流泪。今天发生的这个事情,不是你们能掺合的,也不该掺合。” 玄鸣站起身,背着手绕着叶杨走了几圈,嘴里啧啧有声,恨铁不成钢地道:“叶叔,你又想自己一个扛?” 叶杨笑道:“你回想回想那天在我庄上面对云流藤原的一幕,即便我找你助拳,你又能帮上什么呢?” ······ 玄鸣无奈地下了楼,只听楚羽笛问道:“玄鸣兄,叶杨前辈口中的云流藤原,真的这么厉害么?” “一刀破万法的云流一刀,的确比你厉害,至于比不比我厉害,就要打过再知道了,哈哈。” 玄鸣把这句话的意思生生说反,正是对楚羽笛性格的打趣。 待回到别院,与其他人约好再叙,玄鸣轻轻关上房门。一个小纸团从他的袖子滚到了手心。 这是叶杨刚刚在茶楼悄悄传递给他的,就连坐在他旁边的楚羽笛都不曾发现。 “午时过后,阑珊之地。” 玄鸣内心一动,手中皱巴巴的纸条被阑珊剑气一卷,便碎成了粉末。 阑珊之地,是什么地方? 玄鸣从腰后解下阑珊,放在桌上慢慢端详。 难道叶叔让他前去的地方,竟跟这几天的梦境有关? 他之所以这么快有猜测,正是因为他在梦中见到的最后一幕,正好是之前得到阑珊的一幕。 那剑庐,那老人,那天地,那血祭轩辕的一剑。 阑珊之地,或许正是孕育了他手中阑珊的神州剑冢。 那个地方,却是不能独自前去。 于是,等到午时一过,玄鸣便敲响了楚羽笛的房门。 “羽笛兄弟,带你去个好去处。” ······ 怪石嶙峋,穷山恶水。 牵在身后的踏雪仍老神在在,追音已不耐烦地喘着粗气嘶鸣。 “玄鸣兄,这里就是你嘴里的好去处?” 玄鸣打了个哈哈,尴尬地向楚羽笛笑道:“以前的路并不像现在这样难走。”他心想,我能够凭着梦中的记忆找到正确的道路已经很不错了,谁知道好走还是不好走。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于是闭嘴不语,只留下楚羽笛一人因为落枫枪时不时地被灌木卡住而唠叨。 山路崎岖,玄鸣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他在梦中可是见到了,那位与陈项二人一道前去剑冢的叶先生,临走时放了多少陷阱。即便如今时过境迁,星转物移,但总有没有失效的。 折戟沉沙铁未销,石缝中已隐见断剑残刃。 玄鸣回头提醒道:“羽笛兄弟,注意脚下。” “这些是?” “都是百年前几位前辈与敌交战后的遗留。” “噢?” “你看,我们要到了。” 顺着玄鸣的手指,一个仅供两人并排而行的崖缝出现在楚羽笛的面前。 “通过了这里就到了是么?” “不错。” 灌木丛生的羊肠小道,到这里即结束。从外往里看,崖缝的地面上星星点点,次第不均地散落了不少兵器。 拍了拍踏雪的马脖子,提醒它接下来要万分注意脚下,玄鸣便牵着它当先钻进崖缝。 除了星星点点的断刃,脚下却还有不少倚崖拦路的无名枯骨。 一股刺人脾胃的金铁之气,随着玄鸣与楚羽笛的深入而渐渐强烈,当中还夹杂着几许怨气与邪性,踏雪开始显得有点不安,马蹄也出现了迟疑。 “别怕。” 等到那金铁之气似要渗入肺腑,内脏出现隐痛。玄鸣带着楚羽笛,终于钻出了这条一点植物也无的崖缝。 眼前所见,让楚羽笛惊讶地叫了起来。 “卧槽,这是什么鬼地方!” 第十七章 剑冢凶骑 走出崖缝,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方青黑色的天地。 天是青灰色的,地也是青灰色的,就好像在直白地告诉来人,此地凶险。 “玄鸣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玄鸣感受到腰后阑珊的微颤,张开双臂,似要怀抱这片天地地道:“还能是什么地方,神州武者口中的圣地,传说中剑佑万民的神州剑冢呗。” “这里就是神州剑冢?!就这个样子还剑佑万民的圣地?死地还差不多。” 既没有剑气灌顶,也没有灵气充盈,玄鸣停下了那装腔作势的深呼吸,以内力排去刚刚吸入身体的金铁之气以及丝丝怨念。 他似笑非笑地道:“说的不错,剑冢嘛,冢字当头,自然是一个死地了。走,四处看看。” 青灰色的地面上,到处空荡荡的,只有稀稀落落的断剑残留。 不觉啪啪作响,似乎碾碎了什么。 玄鸣与楚羽笛同时停下脚步,低头仔细观察。方才发现脚下这青灰色的泥地上,铺了一片薄薄的白屑。 “这是什么?” 玄鸣蹲下身来,入手处,居然是一小片破碎的骸骨。 此时,平原上吹起了一阵阴风。举目望去,竟是漫天雪白。 “骨骸漫天,行人望之如飞雪。羽笛兄弟,我们似乎来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 玄鸣在梦中,只见到了叶先生等人进入剑冢,取出了铸造阑珊汉剑的炼天精铁。而且在离去的时候受到了古斯教与辫子军的伏击。最终只有叶先生一人得存。 至于这剑冢中的场景,却是不曾见到。 如果知道这闻名天下的剑冢如今是这样的光景,他会不会前来,还是两说。 风起,雾生。 骨骸从地面飘起,就不曾跌落。 空气中的金铁之气,带上了一阵肃杀的寒意。 楚羽笛翻身上马,胯下追音在不安的嘶鸣。 “玄鸣兄,你口中的这个好去处,还真的好得很。” “羽笛兄弟,勿恼勿恼。此地凶险,多加小心。” 此时来路已消散在了青雾之中,见此,玄鸣与楚羽笛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戒备着四周。 突然间,马蹄声起。 一条迅疾的身影,骑着快马,飞驰而来。 人尚未近,浓厚的杀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渗透了金铁之气的寒意,透人肺腑,琢人骨络。 踏雪马鬓立起,肌肉紧绷,马目紧紧盯着来人,十分不安。 玄鸣感到手中的缰绳一紧,竟是因为踏雪不知不觉地后退了几小步。 他轻轻拭去踏雪马脖子上渗出的冷汗,放开缰绳,安慰道:“别怕。” 来人杀意滔天,玄鸣不敢不小心应对,放开缰绳也是为了让踏雪能够自己选择脱离战斗的距离。 楚羽笛冷哼了一声,只见他的萧瑟秋意,虽伏在落枫枪上挣扎不停,却丝毫出现不得。 楚羽笛心中没有半点被玄鸣坑害的恼怒,反而因为碰到强敌而激动不已。 此时驱马杀来的人很强,强到他的枪势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心思。即便它们看上去一直在落枫上躁动,可这一切只不过是做给他这个主人看的表象而已。 这一战,就靠他的双手吧! “玄鸣兄,我们联手应敌。” “好,你左我右。” 两人话音刚落,便同时启动,玄鸣展开轻功与追音的速度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以成犄角。 等到双方接近,玄鸣瞳孔一缩,默默咒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眼前的骑士,竟是一具人皮包裹着白骨的干尸,手中的长剑锈迹斑斑,却反射着邪性的锋芒。就连他的坐下马匹,亦是皮骨马干。 楚羽笛看上去同样怔了一怔,不过他手上的动作与玄鸣一样,不曾慢了分毫。 火红色的落枫与锈剑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玄鸣看准机会,一剑往马脖子处斩去。 双骑交错,楚羽笛无悲无喜,他吐掉口中不小心吸入的骨屑,道:“玄鸣兄,这只鬼也没多厉害嘛。”说完,他掂了掂手中落枫,见它并无损伤,更是淡定。 玄鸣把剑刃放到眼前仔细查看,见上面也是完好无损,心里放松了大半,轻松地道:“小心点总没大错,解决了再吹吧,行不行?” 刚刚斩向马脖子的那一剑被生生撞开,同样发出了一声闷响。玄鸣不相信楚羽笛会没有观察到。这调侃,就当是恶战前的休憩了。 铜皮铁骨。 此地金铁之气过剩,玄鸣尚未进到这里,就一直感觉到全身有种持续性的针刺痛感。 不管这干尸生前是何人,现在可以明了的就是,此人的尸身包括他的坐骑,在这神州剑冢金铁之气经年累月的刺激下,变得坚硬无比,寻常刀剑已伤他不能。 第二回合,来了! 楚羽笛与干尸同时加速,被剑冢死死压迫住的落枫枪意,反而为他的落枫枪增添了几许韧性。使不出落枫枪法的楚羽笛,并不见有慌乱。 这次的敌手,虽然属于妖魔鬼怪一类,但是剑招也太单一了些。 看到迎面而来的锈剑,放在了与第一回合同样的地方,玄鸣冷喝道:“羽笛兄弟,你且扛着,我再试一剑。” 说完,玄鸣运转起体内的阑珊剑诀,只感觉随着剑气的移动,阑珊竟表现出一种雀跃的情绪来。 自剑气覆盖完全身,空气中的金铁之气就好像找到了归属,缓慢而不间断地向阑珊剑飘来。 此时,第二次交锋在即! 展开轻功疾行于骨骸之上的玄鸣,用起了当初不二猴考校他武功的一招——卷中剑。 蓄气于胸前,剑上,阑珊剑自掌中,微微带着点一剑破万法的气象,顺着玄鸣前冲的势头,凛然以拔剑之势横斩。 当一声巨响,这动静可要比楚羽笛与干尸的第二次枪剑相击大得多。 阑珊竟因为反震力过大而从玄鸣掌中脱手飞出,插在了不远的地面上,嗡嗡颤抖。不信邪的玄鸣为了保住自己的胳膊,做了一名剑客深以为耻的决定——临阵弃剑。 攻击力有多大,反震力便有多大。 几个翻身稳住身体的玄鸣,见到马脖子上多出来的那一小道白痕,不由得涌现出一阵无力的心惊。 第十八章 干尸骨马 “羽笛兄弟!” 玄鸣一声惊呼,只因楚羽笛的身躯竟被干尸生生地从追音上打飞。 他心里惶急,却分不出身去查看瘫倒在地的楚羽笛的状态。干尸的目标,马上又转向了他。 此时玄鸣已不记得他们两人跟干尸到底交手了多少个回合,只记得他们一直在防御防御防御······ 这亡去的剑者,虽然每次用的都是同一招,但是每一回合过后,他的速度都会不知不觉地加快。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快极,玄鸣与楚羽笛尚未找到他的弱点,就已被逼迫得只能一直采取守势。 玄鸣哀叹一声,拄着剑站了起来,又来了······ 空气中的金铁之气化作了点点粒子仍向阑珊汉剑涌着,疾驰的干尸化作的青影骤然杀至。 玄鸣看准方向,急切之间朝地上一滚,又一次避开了袭杀。只是青灰色的泥地上,那些尚未被金铁之气磨粉的骨骸碎片,压得他胸背生疼。 不能再消耗下去了。 因为楚羽笛仍瘫倒在地,干尸下一招的目标,仍放在了玄鸣身上。 “无上天尊,羽笛兄弟,你再不起来,贫道我就要歇菜了。” “哈哈,玄鸣兄,我就是躺着休息了一会。” 楚羽笛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拍了拍追音屁股把它赶跑,随后双手持枪在地上划了个寒秋点枫式。 “来吧!妖魔。” 于是,楚羽笛摆好架势地旁观了玄鸣与干尸骑兵的又一次碰撞。 一跃而起的玄鸣,剑起霄穹。 阑珊剑气瞬间布满全身,弹飞了沾染在清虚问道袍上的骨屑,玄鸣一扫滚地的颓气。 “清虚·无我剑!” 缓缓横削而去的阑珊汉剑,带起了一片片黑白的残影。 剑刃,冲着干尸手上的锈剑斩去,初初接触时候的无声,只是为了积蓄碰撞后的破坏感。 喀拉拉一阵乱响。 锈剑虽未断,却在上面多出了无数道裂纹。 巨大的冲击力把玄鸣击得在半空滞留了很久。 他重重地咳嗽几声,理顺因为剧烈碰撞而激荡凌乱的真气,玄鸣稳稳站落地表,哈哈大笑。 “一曲往生咒,送君归黄泉。” 玄鸣默默酝酿真气,漫天骨屑中,阑珊的单锋剑刃慢慢踱上了一层金黄色。 这是剑冢之中金铁之气的集合体,吸纳到现在,也不过堪堪能遮盖住阑珊的单锋。 玄鸣并不知道清虚残篇里到底有多少招,但是此时此刻,只用他会的那招就足以。 眼见干尸重新勒马回返,玄鸣便朝他疾奔而去。 楚羽笛见状,唿哨一声,快跑几步翻身跳上了飞驰而来的追音马背。 随着玄鸣的疾行,他所过之处,仍被阴风吹起的骨屑,俱都汇聚到了他的左掌之上。 一个小小的太极图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羽笛兄弟!最后一招了。” “好!” 楚羽笛一声大喝,当先发难。原本藏在落枫枪上的寂冷秋意,砰地爆发出来,意如枫火,瞬间席卷了他的一切。 一个燃火的人影,带着座下同样枫红的战马,手中长枪毫无声息,却又似乎在劈啪作响。 而另一边,久久没有变招的干尸似乎感受到了这一回合的异样,原本被骨马分到两边的风中骨屑,被吸附到了干尸的身体之上。 说是吸附,实则是狂卷。 不多时,包括干尸手持锈剑在内的一切,俱都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骨粉。 与玄鸣他们交手的,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骨马壮汉。 楚羽笛大声呼喝,枪刃自上往下地与骨剑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咿——呀—— 这次楚羽笛既没有被击飞,也不曾把干尸击走。 随着他的再次大喝,落枫枪上的寂冷枫火,再度冒了一冒,突地燃到了骨剑之上。 楚羽笛沉着脸,牙关紧咬,持枪的双手青筋暴起,哪有什么先前自诩南越枪王时候的得意。 料想中枫火沿剑而烧,直透干尸全身的一幕并没有出现。楚羽笛知道这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缘故,如今他唯有保持着这个较力的状态,给玄鸣争取时间。 位于干尸身侧的玄鸣见状,一直收于胸前的左掌,就好像在推动重物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自己的正前方推去。 掌心的太极图随着他的推动而逐渐增大。 呜呜阴风中,一个由骨骸碎屑营造而成的巨大太极,以玄鸣的左掌为引,把干尸连人带马都笼罩在了太极的阴影之内。 天地——无极—— 榨干了体内所有的阑珊真气,把它们都聚集到左掌之上。玄鸣轻轻一推,太极状的杀绝就旋转着朝干尸直扑而去。 楚羽笛手上压力一松,只见干尸只来得及张开空洞的大口,就与玄鸣推出来的庞大太极图一起,在阴风吹拂下点点消散,重新化为了这方天地的“飞雪”。 “结束了。”玄鸣疲惫地长叹了一声。 楚羽笛收回秋意,跳下马盘腿坐在地上。只感觉没了寒秋覆盖住全身,空气中的金铁之气便又开始琢骨,刺痛难熬。 “真是长见识了,这里居然就是神州剑冢。玄鸣兄,你既然会这样的杀绝,就该早点使出来才是。” 玄鸣不欲多言,盘腿与他相对而坐,艰难地摆了摆手。 这最后一招天地无极,是他融入了阑珊剑上的金黄色粒子,再辅以天地间的骨屑为引,以全身真气付之一空为代价。方才使出的先溶于敌骸,再破敌于内部的杀绝。 若不是有阑珊汉剑吸收剑冢金铁之气为珠玉在前,断断没有现在这样的威力。 “回去的路还没见到么?” 楚羽笛点点头:“自从这阴风起了之后,来时的悬崖就再也见不到了。剧烈的交锋也让我们迷失了方向。” “奇怪,那干尸已经被我们消灭了,怎么这迷雾结界还不消散,阴风也迟迟不停?” 似乎为了响应玄鸣的号召,他的话音尚未落地,从他的身前身后,便同时响起了马蹄声。 楚羽笛绷直了身体仰头查看,铜样的俊脸瞬间变得煞白。 “完蛋了······” 第十九章 泣血死生 完蛋了······ 玄鸣与楚羽笛背靠着背,脸上俱是死寂。 经历过第一位干尸骨马的冲杀,此时从两边分别冲来的这两位,显得如此的缓慢。 “抱歉,羽笛兄弟,竟把你卷入了绝境当中。” “玄鸣兄,生死有命,何必介怀。” “呵,反倒是我这个道派子弟,还没你看得开了。” “人的求生欲望,其实是由心中的执念决定的,却是与身份无关。想必是玄鸣兄心中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吧。” “没错,枉我在这个世上白活了十数载,浑浑噩噩。近日恰逢其会听闻汉服归来,还没在未来的滚滚兴汉浪潮中一展拳脚,就要葬身于此,何其不甘!” “我一介武人,不懂得什么汉服不汉服的,不过玄鸣兄口中的华夏盛世,却也是我心之所向。”楚羽笛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整了整身上那赤红色的西式风衣。 “哈哈,此时此刻此地,还能得一知音,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 “咳咳咳咳。” 重重的咳嗽过后,玄鸣开始泛起了恶心。不出所料,片缕都呕不出来。 “羽笛兄弟,你看看我的肠子流出来没有?我感觉体内好像空了。” “嗯,正在流出来,要不要帮你塞回去?” “不用不用,你再看看我的肝胆是红色还是黑色的?” “自然是赤色。” “哈哈······” 玄鸣的大笑声逐渐变小,直至消失,额头触地,再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 良久,红日斜晖,山风吹拂,久无一人的冢外孤山。 此时从半空吹来了一大片白茫茫的骨屑。 在一块堪可容人的平地上,骨屑汇聚,先是骨架,再是皮肉筋骨内脏,最后补上五官。这白骨渐渐化作的,俨然就是玄鸣的模样。 有人,自然就要有剑,有马。 或许是新得身躯,玄鸣显得很不习惯,踉踉跄跄地牵着踏雪,神志迷糊地抬脚便向括苍城的方向走去。 随着他的步起步落,玄鸣一人一马所经过的地方,那原本茂密繁盛的树丛,俱都出现了颓败。 而在这个过程中,玄鸣的身体则是从生涩一步一步变得如当初一般灵性。 最后一阵阴风,把玄鸣最后的怪异吹走,再睁眼,他已站在了括苍城的城门之下了。 “我怎么在这?” 头颅一阵剧痛传来,疼得玄鸣立马双手抱着头蹲下。 他只感觉脑袋中多了无数记忆······ “道长,没事吧?”城门处当值的卫侯走上前关心道。 “没,没事。”玄鸣摆了摆手,扶着城墙站了起来。 轻轻拭去眼角渗出的湿润,玄鸣雪白的袖子,便沾染了他自己的点点猩红。 不动声色地把袖子藏于身后,玄鸣朝关心他的卫侯善意地点了点头,便进了城。 回去客栈别院的路上,这眼角的血泪,怎么也止不住。就连踏雪的马目泪槽,此时也在泛红不止。 掩面而奔,回到别院门口,玄鸣的道袍已经红了一大片。 “师兄,你回来啦!师···师兄?” “小···小辞安,师兄我很不舒服,你先让我回房先。” “哦哦哦。”小玄凤像是有点被吓到了,眼睛张大,样子呆呆的,说不出的萌。 只是玄鸣却是无心欣赏,他放开缰绳任由踏雪自回马厩,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自己的客房,紧紧关上房门。 被他吓到了的小玄凤,终于反应过来,疾奔奔地跑回了玄朝的房间。 “师弟?师弟?” 别院的人听完玄凤那结结巴巴的述说,都聚集到了玄鸣的房门前,玄朝敲了一会,不耐烦地用力一推。 只见她的师弟正从窗边转过头,一手扶着脸,半边脸俱是鲜血,扶着脸的手被血染得通红,仍有血滴不停滴落地板。 此时玄鸣的脸上俱是悲伤与慌乱:“师···姐,救我。” 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唯玄朝一声不发,脸如万载寒冰,缓缓拔出了缠在她腰间的蛇皮软剑——朝龙。 玄鸣吓得立马扑通跪倒在地,惶声道:“师姐,是我!” 玄朝脸色不变,只是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清清楚楚地道:“师弟,你既然已经先我们一步仙去,又何必在人间流连!” 她说完,手中软剑化作白龙,便向玄鸣直刺过去。 苏谪等人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朝子姐,眼看玄鸣便要丧生于朝龙剑下。 “小时候那九十九封情书!” 玄朝的剑慢了半分······ “都是二师兄托我给你的!” 剑再慢······ “师姐,真的是我,真的是我!” 剑尖在玄鸣的额头前生生停住,只听见软剑化成的白龙在玄鸣眼前三寸的地方,张开它的巨口狠狠地大吼了很久很久。 朝龙剑瞬间回到腰间,玄朝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厉声道:“膝下黄金,我们清虚弟子就连祖师都不曾跪过,还不起来!” 玄鸣不发一语,缓缓站起来的他双眼仍在滴血,看起来凄惨可怖不已。 苏谪紧皱眉头,就要上前帮他观视,孰料还没动作,便被玄朝拦住。 玄朝独自走过去,伸出玉指沾了点被玄鸣不小心滴在木桌上的血迹,放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楚羽笛的血,师弟,楚羽笛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么?他人呢?” “我······我不知道,我清醒的时候已经在城门口了,只记得我们一起从任嚣城过来,要参加叶叔的金盆洗手大会。” 玄鸣仍在被脑海中多出来的无数记忆折磨,翻找记忆对他来说似乎非常艰难,也很痛苦。 “辞安,去把璇璇带过来。” “知道了,师姐。”玄凤担心地看了玄鸣一眼,马上跑了出去。 “师弟,静心。” 玄鸣微微转过身,望见窗外初升的圆月,只感觉那天上月宫,也同样是血红色的。 “师姐,如今我只要一睁开眼睛,四周的一切在我眼中便都是尸山血海,静心不得。” “哼,多年修道,你都修到了狗身上去了么?” 像,实在太像,大师姐玄朝此时的语气跟模样,像极了那此时不知道身在何方的师父。 联想到从小到大师父给他留下的那无所不能的印象,玄鸣渐渐冷静下来。 第二十章 北斗却邪 “我带璇璇来了!” 玄凤抱着有半个自己高的仙鹤,快步跑了过来。 此时玄鸣盘腿坐在别院的小池边,地上已被玄朝画了无数道云篆。 璇璇见到玄鸣的状态,一下子挣脱了玄凤的怀抱,绕着玄鸣转了好几圈,鹤爪经过的地方,为玄朝布下的云篆,添加了不少生气。 玄鸣滴落的血泪,刚接触到地面便被云篆吸附凝结。 “师弟,你还看到了什么?” 玄鸣紧闭着双眼,脸上一片平静。他想了想,遗憾地回道:“尸体,还是尸体,现在脑海中看见的还是只有一地的尸体。” “不对,”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这里好像是一座古城。我可以动了,我去城门口看看。” 玄鸣的身体站了起来,双脚在不停的移动,却怎么也没有走出云篆的中心,但是很明显,他在脑海中的的确确是移动了。 “这座古城名叫扬州,不对,名字怎么变了?” “嘉定?江阴?广州?大同?怎么这古城的地名一直在变?”玄鸣述说的话语里透出了慌乱。 “冷静!徒儿安心看完再说!” 一副沙哑的,带着一种特有磁性的嗓音从天上传来,随后出现在众人眼眸里的,是一个久违了的身影——池祈。 自家师父能在这种时候出现,玄朝高兴的同时松了一口气,她也是第一次碰到玄鸣这种情况,而这种情况还出现在自家师弟身上,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玄朝布下的这一片北斗却邪云篆,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出了问题。 妙龄道姑牵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轻移莲步,从天上缓缓而下,玄朝与玄凤二人连忙上前见礼,并把蝶澈苏谪流萤三人分别介绍了一遍。 许久未见,池祈越发年轻,眼角的鱼尾纹竟淡化了许多,她微笑着朝苏谪等人点了点头,便转向了玄鸣。 俏丽的脸上刷地一声瞬间布满了寒霜,只有玄朝知道,师父的这个样子只是为了掩饰她眸子里的担心而已。 “徒儿,怎么每次见面你都要狼狈一下?” 玄鸣仍闭着眼,淌血的脸上一片安详,他咧了咧嘴,细声道:“师父,因为有你在呀,只要你在,无论徒儿多么狼狈,师父都能解决掉的。” “呵。”池祈不带恶意地轻哼了一声,见她的三徒弟还这么贫嘴,看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便微微放了心。 池祈把手上拉着的小姑娘介绍给了玄朝,道:“朝儿,这是为师新收的徒孙,你看看她拜在你门下,还是你师弟门下好?” 这话一说完,不单单玄朝感到哭笑不得,就连苏谪,也在池祈的身上看到了不着调三个字,徒孙这种东西也能新收的么? “入门的事情,等回门之后再说吧。辞安,这未来的小师侄就先交给你咯。” “嗯。” 等玄朝把小姑娘托付给了玄凤之后,池祈便把注意力放在了玄鸣身上。 血泪被凝结于地,一种深深的怨恨之意从泪上不停散发。这的确不是玄鸣身上的血,却也未必是玄朝她们口中楚羽笛的。 怨恨之意在北斗却邪云篆里蔓延,不单单想把玄鸣淹没,而且有从云篆之内渗透而出的迹象。 池祈眉头微皱,寒着脸打量了一会,断然命令道:“朝儿,天枢位下破魔符。” “是。” 此时苏谪等人已经在玄凤的示意下,一起退开了去。 玄鸣因为被怨恨笼罩,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而且眉头紧锁,脸孔痛苦不堪。 玄朝不敢怠慢,在璇璇的配合下,法剑虚指地面,临空而划,一道摄人心魄的符箓出现在了北斗却邪云篆天枢位的上空,疾然印了下去。 从天枢位开始,一道蓝白色的破魔真气在云篆快速走了一遍,蠢蠢欲动的怨气被压回了凝结在云篆上的血泪之中。 外界传来的躁动与压迫已然消失,玄鸣再次平静下来,继续观察着脑海中多出来的血色记忆。 刚刚怨气侵身,一直就在腐蚀他的情绪,让他的心境往仇怨、愤恨上不停前行。幸好,有师父跟师姐在。 “徒儿,现在感觉如何了?” “没什么事了,师父。我在看别人杀人呢,刚刚还觉得愤恨不平,如今唯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已。”玄鸣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看起来并无大碍。 又过了一会,池祈脸现微怒,她没有再招呼玄朝,而是自己亲自动手,蓝白的清虚真气骤然在她的手上散发。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先前玄朝所布下的破魔符,便依次出现在了天璇、天玑、天权、玉衡等六个星位上。 却是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便池祈如今是天下少有的武学宗师,武侯府记录在册的绝级高手,却也太过小看了玄鸣身上血泪的来历。 此时她连下六道破魔符于北斗却邪云篆的星位上,的确生生阻挡了血泪散发的怨愤渗出阵来,可也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的弟子陷入了危险之中。 血泪似有意识,见渗出迟迟没有效果,便在镇压他的云篆上蛰伏。 “徒儿,如何?” “徒儿?” 意料之中的回应并没有出现,玄鸣的嘴唇明明在一动一动,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就是无法传出。 蓦地,伏在云篆之上的血泪骤然爆发,俱都往玄鸣身上涌去,把他身上的清虚问道袍染得通红,云篆围着的那一小块空间,变成了血色弥漫的修罗地狱。 玄鸣脑海中不停闪现的画面,就在这一亩三分显现了出来,不单单仅限于他一人观视。而玄鸣的身影,竟就此消散于血雾之中。 眼看玄鸣消失在视线之内,池祈没有慌乱,她沉着声道:“贫道倒要看看,何方怨愤,竟敢用我清虚子弟作为媒介。” 话音一落,呈现在池祈等人面前的,便是一个被历史掩埋的世界,一个被前朝有意篡改淡化的世界,一个当今神州官府从来不会主动提起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今天重现在这方天地,便是从池祈等人眼前的尸山血海开始。 第二十一章 孤城江阴 崇祯十八年,公元1645年,夏。 此时距离崇祯帝自缢于煤山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已然风云变幻。 三月,清军进抵扬州。 四月,扬州失陷,清军屠城。 五月,闯王退武昌,清军占领南京,颁布剃发令。 六月,江阴城。 大明帝国的国祚或许真的将尽了,改朝换代,物转星移,本就是一件古今皆有的平常事。 可这古斯建奴,千不该万不该,打我汉家风骨的主意。听说那伪清摄政王,还说了一句“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竟把全天下国民,都看成了他们古斯人的奴才狗子。 何其可笑? 我堂堂衣冠上国,岂能作那夷狄打扮? 六月初一,江阴城文庙。 骤然来到此地的玄鸣元气大伤,一直就在文庙之内调养身体。 幸好他自拜入师门便开始蓄发,加上身上所着的清虚问道袍,能让他如雨落池塘一般消融在这个世间,而不会被当成外国来客。 文庙射圃之内,玄鸣在缓步参观。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这文庙的射圃,就是给儒生习射的地方。 看着箭靶上那稀少的箭孔,玄鸣默默叹了一口气,这儒生的武风,果然是凋零了,如果这天下的儒生,都能学到孔子真正的教诲,国势也不至于此。 这时,一个迅疾的黑影从射圃上空掠过。 玄鸣抬头看去,只听那黑影惊奇地咦了一声。 未等玄鸣反应,就嗖地出现在了玄鸣的面前。 来人身着一套黑蓝双色的贴身软甲,黑色的特殊甲胄下,是蓝绿色的底衣短裙,战靴高耸,皆没过膝盖。腰后背着一把长条状的机关木匣。 她的上半部脸遮盖在一副银蓝色面具下,绛唇轻点,嘴角在俏皮地微微翘着。 “道长,你们纯阳不是说要封山隐退避世的么?你怎么独自出现在这里?” 为了表示礼貌,她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副俊俏的脸庞,眼影淡紫,同时自我介绍道:“在下唐门,唐呦呦。” 面对这种情况,玄鸣脑筋转得飞快,来人明显是认识跟他一样装束的门派子弟,此时说多错多,他只淡淡回道:“玄鸣。” 他想起了在清虚派学艺的时候,师父池祈那想说不说,欲言又止,时不时发呆的追忆脸。眼前这位自称为唐门唐呦呦的女侠士口中的纯阳,或许就是师父提到过的那个天下闻名的大派,清虚一脉这个分支的主干。 思定,玄鸣见唐呦呦脸现尴尬,便笑了笑,再道:“贫道是奉师门之命来查看情况的。” 唐呦呦哈哈一笑,手持着面具往玄鸣的肩膀点了点,道:“你们这些纯阳道士,果然闷骚得很,嘴上说不管不管,实际上还是会来查看的嘛。走吧,既然来了,不去武林盟找我们,在这地方蹉跎个什么劲?” 她说完,就带上面具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回头看来。玄鸣连忙展开小云纵提气跟上,只听唐呦呦一边带路,一边观察了会,笑道:“道长,你的梯云纵也没怎么练到家嘛。你不会是偷跑下山的吧?” 玄鸣微微一笑,既没否认,也没承认,这让他怎么回答,难道告诉她他不是这方世界的人? 此时正是闰六月,新来的江阴知县方亨在文庙上香完,正准备回返。一百多名文庙诸生和一些老者把他围在了文庙的门口。 玄鸣见到这情景,停下了脚步,唐呦呦见状也停了下来。 领头的乡老代表众人向知县问道:“现在江阴已经归顺,想必没有什么事了吧?” 知县方亨回道:“只剩下剃发了。前几日派来的四个满兵,就是为此而来。” 人群开始喧哗,乡老代表大家又问:“发可以不剃吗?” 方亨不耐烦地回道:“这是满清的律法,不能违背。”说完,就示意差役分开人群,自顾自地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了。 人群的喧哗仍在继续,领头的几位乡老苦着脸。文庙的诸生则哗然着,一窝蜂地进到了文庙当中。 站在文庙侧门的玄鸣被人推了好几下,唐呦呦在远处看到他的样子便一直在笑。 等人群消散,玄鸣走过去,见她仍在笑,无奈地耸耸肩,问道:“他们说的剃发是?” 唐呦呦听到此问,收起了笑颜道:“满清新下了个剃发易服令,规定所到之处文武军民尽皆剃发,倘有不从,以军法从事。不剃发的人,便是它大清的‘逆命之寇’了。” 玄鸣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听说过,他本以为现代神州国人一个两个从古时候的长发飘飘变成现在的短发寸头,是因为如东边的岛国东瀛一般来了个“脱亚入欧”或者是自然演变。不曾想过是因为前朝有令的缘故,而一般的神州历史书,也很少提到这个渊源。 见他不懂,更加坐实了唐呦呦对他是偷溜下山的猜测。听不少江湖同道传言,纯阳封山避世,正是因为预测到了明亡之后的大凶之兆,而这个大凶之兆,正应在剃发令上。 她指了指玄鸣的发髻,道:“到时候道长你要想活命,这一头长发可就保不住了。” 这时,唐呦呦听得风响,仓促地把玄鸣往自己这个方向一拉,只见一支弩箭从玄鸣的肩膀堪堪擦过,哆地一声钉在了文庙的门边木柱上。 这本是一个大不敬的行为,只是现在文庙的诸生都忙着议论这新下的剃发令,却是没有人来留意这个。 唐呦呦动若脱兔,身如疾风,只见一个黑蓝色的身影一去一反之间,那只插在门柱上的弩箭,已被她不动声色地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 她松开玄鸣的肩膀,朝着不远处一个空无一人的榕树树荫下嗔怪道:“师姐——这是纯阳的侠友玄鸣,不是什么敌人!” 一阵轻微的涟漪过后,空无一人的所在出现了一名与唐呦呦一模一样装束的女子。只听她冷笑道:“纯阳无论是太虚剑意还是紫霞功,我都熟得很,你身边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与纯阳内功似是而非,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他是纯阳弟子了?” 这人脸上布满寒霜,与唐呦呦一模一样的面具被她斜推上了额头,露出了一张同样画着淡紫眼影的俏脸。 玄鸣一开始只觉得来人的声音很耳熟,此时凝神细看,他不禁惊呼出声:“蝶澈?” —————————————————— 写在江阴段第一章的末尾。 本来在我现在的大纲里,这段剃发易服的历史本该粗粗略过,毕竟我写的是武侠小说,不是历史小说。但是写到这里,我还是忍不住把从前的大纲重新拿了出来。 毕竟以史为镜,如果不提起汉服消失的缘由,那么其实我就很难在文中直白地提出汉服复兴的诉求。 这是流淌在身上的炎黄血脉,华夏情感决定的,见谅。 以下出自顾诚先生的《南明史》原话: 中国是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国家,汉族本身也是由多种民族融合而成的。汉族人士可以当皇帝,少.数民族人士当然也可以君临天下。无论是哪一个民族为主体建立的中央政权都决不应该强行改变其他民族的风俗习惯,这是一个起码的立国原则。 多尔衮等满清贵族陶醉于眼前的胜利当中,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他所说的“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完全是强词夺理,一派胡言。 他自己的祖辈和父亲努尔哈赤在反叛明朝以前,世世代代都是明帝国的臣属,以接受明朝廷的封号、官职、敕书为荣;明朝的汉族皇帝从来没有强迫女真族蓄发戴网巾,遵从汉制,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吗? 清廷统治者把不肯放弃本民族长期形成的束发、服制等风俗习惯的汉族官绅百姓视为“逆命之寇”,一律处斩,这种凶残暴行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 《南明史》第六章·第三节 第二十二章 武林盟 一阵风从玄鸣身边吹过,树荫下的女子已不知去向。感受到喉间那刺骨的冰凉,他不觉咽了咽口水。 唐蝶澈拿着匕首,没有理会唐呦呦的求情,她咬着玄鸣耳朵道:“见过我真面目的敌人都已经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知了我的名字,但是不妨碍我暂时把你看成朋友,一会见。” 唐蝶澈拿匕首尖不留痕迹地在玄鸣下巴上挑了挑,嗬嗬笑着,渐渐消失在泛起的涟漪当中。 “你的师姐警戒心真的很重。”玄鸣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 此时唐呦呦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疑虑,她善意地笑笑,继续带着玄鸣往前走。 不知不觉已远离了江阴文庙,唐呦呦回头挪移道:“跟上喔,道长。” 玄鸣脸色一沉,连忙提气紧跟在后,不敢大意。如果说他仍是小有所成的者级,那么处在前面的唐呦呦,或许已到了登堂入室的灵级阶段。 而刚刚动作快得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唐蝶澈,似乎还在灵级之上的师级。在这方世界碰到的这两人,武功都高得很。 世上真的有同名同貌的人么?或许有,或许没有,瞎想无益。玄鸣如今最想的事情便是碰到一名真正的纯阳弟子,或者能得到纯阳的秘籍以作参详。 不多时,唐呦呦当先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武林盟,到了。 —————————————————— “······ 采薇松山荒丘,相逢多是旧国手 此身休便休,岂可,方辞汉,又朝周 由是绝词笔,断交游,宋祠下,三顿首 转向贼子投,谁能够 ······” 院门后是一个被围墙包裹在内的湖泊,湖中小岛人影绰绰,岛上的凉亭是这个院子唯一的建筑物。此时,苍凉的歌声再度响起。 玄鸣与唐呦呦关上院门,站在湖边静静地听着。 “······ 眼前楚剑吴钩,从来平生未低头 奈何三鼓后,惟独,望神京,涕泪流 最恨方尝够,靖康恨,又消受,岳公仇 问天下公道,安在否 舟人避世已久,犹向羁客问王侯 醉里梦中说汴州,中原事,无人收 除青冠紫绶,浮云去,遮北斗,志空留 一江月空愁,照谯楼” 一曲终了,歌声在湖面上久久回荡,并不曾透出院外分毫。 最先响起的叫好声来自岛边停靠着的竹筏,竹筏的正中有一块小巧的茶几,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正倚靠在上面,半躺着提着小酒坛往嘴里倒酒。 这人喝了一大口酒,便又大声叹道:“此身休便休,岂可方辞汉又朝周。好词,好词!此词足以下酒,再来一口!”他一口灌满,便又哈哈大笑。 筏边青石上坐着一名全身着红的男子,他见筏上的乞丐故作豪爽,便笑骂道:“阿明,你的身体不是厌酒么?今天这么豪气,那坛子里的不会是清水吧,哈哈哈。” 这爽朗的笑声听起来不是一般的熟悉,玄鸣内心一阵悸动,没等唐呦呦领他前往,便先她一步展开轻功往湖中心飞去。 “哦?有同道来了。”乞丐抬头望了一眼,便又躺了回去。 清虚真气在脚下弥漫,湖面上点起了数个小小的太极图,玄鸣越是接近湖中小岛,心中便越是疑虑。 待到能看清岛上亭中诸人的面容,玄鸣脸上瞬变,心中大惊,脚下不自觉迟疑起来,半个身子就要落入湖里。 在他后头的唐呦呦眼中疑虑更生,提速纵跃伸手拉住了玄鸣的肩膀,把他带到了岛上。 那全身着红的男子把手上抚摸着的赤红长枪一下倒插在青石边,站起身走过来,一拳打在了玄鸣的胸膛上,大笑道:“玄鸣兄,你怎么才来。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武林盟的青年才俊,不会是因为看到太多俊男美女把你惭愧到了吧。” 这人不是楚羽笛还能是谁? 楚羽笛暗地里给玄鸣使了个眼色,拉着他便开始逐个介绍岛上的诸侠。 丐帮风明,少林寻天,七秀坊铛铛,万花谷流萤、苏谪,唐门唐墨宇、唐蝶澈、唐呦呦。 加上楚羽笛,五大门派,九个人。 玄鸣的心里不禁翻起了滔天巨浪,如果说见到楚羽笛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那么见到寻天流萤苏谪等等同名同貌的朋友,已经让他的冷汗在不知不觉中渗湿了他的整个后背。 楚羽笛明显感受到了玄鸣的异样,犹自不觉,继续笑着给众人介绍玄鸣。 “玄鸣兄属华山纯阳宫的清虚一脉,是我多年好友了,刚好跟大家也是同属武林盟。” 楚羽笛似乎知道很多,他在给众人述说玄鸣这个半真半假的身份背景的时候,眼都没眨,声音沉稳得很。 随着他的介绍,在场众人除了唐蝶澈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呵呵声外,他们眼中的警惕都消散了不少。 这武林盟,看起来排外得很呐。 丐帮少林唐门都很好懂,只是不知道那七秀坊和万花谷是什么样的武林门派,玄鸣心想。 初步确认了玄鸣的身份,众人的谈话便又接回了刚刚风明对铛铛所唱歌曲的赞叹。 “铛铛姐的歌喉,即便放在秀坊当中,向来也是不作二人想的。” “阿弥陀佛,甘拜下风,精彩精彩。”寻天的评论,听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夸赞铛铛,还是在评论苏谪的赞语。 仍站在凉亭正中的铛铛,身负着两把无鞘长剑。她捂嘴偷笑了一阵,不好意思地道:“这一切也是多亏了苏谪与流萤两位妹妹写的词曲上佳。” 流萤听到,连忙放下手中的乐器,摇头否认道:“这首《丹心鉴》虽然是我们二人带来,却不是我们所作的,作曲填词的是另外几位前辈。” 风明仍躺在竹筏上丝毫不曾动弹,他举高酒坛,笑道:“管他谁作的词曲,此曲足以给我下酒便是了!”说完又连道了三大声好,仰头便灌。 楚羽笛伸手顶了顶墨宇的胸膛,悄悄地问道:“他今天在酒坛里兑了多少水?” 墨宇伸出右手,握紧了拳头。 零也可以看作是无,无反过来便是满,楚羽笛会意地笑了笑。 刚刚觅地坐下的玄鸣,心里眉头微皱。 武林盟这个名字听起来大气得很,怎么看身在其中的这些侠士的表现,更像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风雅之地呢? —— 感谢苏谪的打赏 第二十三章 汉明百姓 此时,一只机关木鸟从院外扇着翅膀飞来,越过湖面停在了唐墨宇的肩头。 墨宇从木鸟的腹部掏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硬黄纸,粗略一扫,读给众人道:“江阴文庙的诸生在许用的带领下,在明伦堂定下了‘头可断,发决不可剃’的决定。同时常州府的布告也下来了,上面写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他读到这里卖了个关子,笑道:“你们猜这个布告为什么没有在县衙门口张贴?” 没等众人多想,唐墨宇又道:“方亨想让县衙的书吏抄写,结果那书吏掷笔于地,说了一句‘就死也罢’,就跟衙中其他吏员一起喧哗着离开了。那方亨想找人打他都找不到人手。哈哈,想不到区区一个江阴城,居然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人物。” 唐墨宇读完发表了一句评论,这次的消息便算完了。众人也没有其他表示,不是继续说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就在讨论交流各自的武功。 如果方便的话,玄鸣真的很想说一句,不是很懂你们武林盟。 午时无食,玄鸣也没有感到饥饿,就这样与众人一起静静待到了下午,机关木鸟再次带来了大家所需要的消息。 “方亨在无锡的老师苏提学派了家人前来恭贺方亨上任,这些人一出县衙就在门口大骂围着县衙抗议剃发令的百姓是个个该砍头的奴才。双方对骂斗殴,这些人很快就被打死了,出来问罪的方亨也被人撕裂了官服,吓得当众答应了江阴民众让他写免剃头发申请的请求。这江阴城将要大变,诸位,你们有什么打算?” 墨宇把纸上的信息简略地说完,便问道。 见无人回应,他又道:“那我就先说说我的看法吧。我们这个武林盟自成立以来,距今也快千年了。跟那些潮起潮落,或高或低的江湖门派不同,一直就自成一方世界,虽然这一路来也有不少在盟中挂名的门派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但总体来说还算完好。” 他说到这里,唐蝶澈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呵。 墨宇耸耸肩,转头问道:“蝶澈,先别急着跟我唱反调,我说的难道不对么?” 却见蝶澈一甩腰后的衣服下摆,坐了下来,她不以为意地笑道:“何必自欺欺人,墨宇。该来的始终要来。” 唐墨宇无奈地继续耸了耸肩,长叹一声,道:“既然蝶澈你喜欢直来直去,我就直说了。我翻看唐门的典籍才知道了我们这个武林盟的由来,武林盟成立在唐时的安史之乱时期,此后一直就是中原武林抵抗外侮的中坚力量。” “而每次朝堂更替都会是武林盟受创的时候,当这种更替是由外侮造成的话则受创更甚。有宋一代,市井文化大盛,百姓生活富足,我们武林盟的诸门派或多或少都恢复了盛唐时期的元气。就连早早毁于战乱的天策府,也出现了不少行走江湖的传人。”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吧?大家应该都听自己的师门说过。抗金之后便是抗蒙,有骨气的早早就在这方世界消失了,剩下我们这些没骨气的,要不就跟蒙人虚与委蛇,要不就退遁深山以保传承。” “此后,除了元末明初时期明教大兴了一阵之外,武林盟便一直只剩下了大猫小猫三两只,直到现在。” 到这里,唐蝶澈不耐烦地打断道:“重点,重点!” 墨宇仍旧耸肩,继续道:“那我就真的直说了,满清的剃发易服令后的神州,对于汉人来说将会是一个比蒙古人统治下的四等公民社会更加可怕的存在。要么生,要么死,要么跪下。” “生则远遁,死则殉国,跪则为奴。” “我们唐门,如今只想选择生。” 寻天双手合十,闻言诵道:“阿弥陀佛,精彩精彩。” 流萤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所以墨宇叔叔你说了这么多,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你们唐门要抛下我们跑了’?” 唐墨宇道了一声惭愧,便不再说话。 一时间,岛上的气氛开始尴尬起来。 唐蝶澈解释道:“这是我们唐家堡堡主的意思,我们唐家人这千年来,为这个神州,为这个华夏流的血可是不少了,眼看国之将倾,天下将亡,与其抛头颅洒热血。还不如远遁海外保留香火,许他纯阳封山隐遁,就不许我唐门避战异乡么?” 苏谪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明亡,天下亡’,满清不过是占领了我半壁江山而已。我们姐妹这一曲丹心鉴,看来是白唱了。”她的牙关紧咬,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时,只听院外传来了几声稚嫩的呼救声。 “有人吗?有人吗?” 铛铛脸上的笑颜早早就收了起来,她宽慰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容后再议吧。” 说完当先朝院门飞了过去,既然尴尬,一起过去瞅瞅也是好的,其余人也陆续离开了小岛。 玄鸣与楚羽笛不约而同地各自慢了半拍,互相问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羽笛兄弟(玄鸣兄),你怎么在这?” 为了避免拖太久让人生疑,他们的语速很快。 “羽笛兄弟,我们是不是穿越了?” “我一开始也是以为我穿越了,直到我死了两次,一切又重头开始我才知道,我们现在仍处在神州剑冢之内!我不是把你送出去了么?玄鸣兄!” “什么神州剑冢?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来是之前把你推出结界让你的记忆有所缺失,你别管我们为什么会在剑冢了,此地不宜久留,稍后我会设法让你从结界中醒来。” “好!”初闻处境,玄鸣不疑有他,与楚羽笛一道往院门赶去。 院门与湖泊之间的小小空地上,伫立着一块题着“侠缘”二字的青石。 一名穿着与铛铛类似门派服饰的女子正伏在一名道士的身上,抽泣着。 在她们身边各站了两名身着道袍的小萝莉,脸上同样在落泪。 “纯阳弟子?!” 苏谪就要上前查看,谁知那道士见状便微微摇头,制止了她为他查看的动作。 第二十四章 纯阳弟子 那还不知道姓名的七秀女子仍在哭泣。 纯阳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哭什么哭,道爷我违背师门禁令,千里迢迢赶到扬州,从尸山血海里面把你捞出来,不是让你哭给我看的。” 哭声渐渐收起,纯阳的眼脸微闭。 “孤梦,我累了,不如你再给我跳一曲吧。” 这似乎是他的遗愿,名为孤梦的女子干脆地答了一声好。 就在不经意间,她脸上的泪痕已消失得干干净净,恢复了淡妆红唇的原样。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这或许是她今生跳得最为用心的一曲,也是最为动人的一曲,羽衣轻飞中,纯阳慢慢闭上了他的眼睛。 “此落黄泉,若你仍为七秀,我仍为纯阳,我必再次娶你过门······” 绝妙的舞姿骤然停止,孤梦与两位小萝莉一起扑到了道人的身上。 哭泣声中,夹杂着七秀女子苦恨的怨念。 “渣男,你给我起来!你知不知道老娘为你从冰心诀改修云裳心经,受了多少苦!”她说道最后,虽然揪起了纯阳的衣领,却能明显让人看出她的手很小心,也没什么力气,似乎不想打扰他的沉睡。 独独剩下那两名道袍小萝莉仍在师兄师兄地叫个不停。 世间万物皆有因缘,这或许是玄鸣的一次机会。 于是,他走前几步,做了一件与他的身份基本符合的事情。 “无上天尊,姑娘,生死有命,这也我师兄的命道,你不要太伤心了。” 一件熟悉的道袍出现在了孤梦的身旁,那样式,一如她与逝去人的初见。只见她不假思索地反手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打在了玄鸣的脸上。 “你们这些渣男,给我滚,老娘不想见到你们!” 一个清晰的红掌印出现在了玄鸣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无奈地单手捂着脸,却是不曾退后。 “好了,孤梦。”铛铛看来与这名女子认识,一直安慰着她。 或许是哭累了,两个小萝莉先后睡去,而孤梦也伏在铛铛的肩膀上没了声息。 蹲下身来轻轻拭去两位小萝莉眼角的泪痕,玄鸣把她们抱起来分别交到了流萤与苏谪的手上。 流萤笑了笑:“玄鸣道长,你还真是不客气呐。” “大家都是江湖儿女,见谅见谅。” 苏谪拿鼻子在抱着的小萝莉身上嗅了嗅,问道:“挺可爱的小姑娘,只是你们纯阳不是封山了么,她们怎么还会在外逗留?” 玄鸣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也没法接话。 他一双手在死去的纯阳弟子的尸身上按了按,摸到了类似书籍一样的东西,心中暗喜。 手上却是动作不停,解开了纯阳弟子的上衣。 入目之处,俱是绷带。 “都是浅刀伤,如果不是坐忘真气护体,撑不到这时候。”墨宇蹲下身,同样拿手摸了摸,叹道。 ······ 入夜,江阴唐门别院,客房。 玄鸣独自一人在床上静静地盘腿坐着,桌上放着两本书籍。 《太虚剑意》《天道剑势》 书上还存有纯阳弟子的个人笔记,玄鸣已经把它们都翻完了。 尝试修炼了一下,发现体内完全感受不到气感,联想到他一日无食都没有感到饥饿,玄鸣对楚羽笛的分析更加信了几分。这里只是神州剑冢的幻境,而不是真的现实。 房门被轻轻推开,楚羽笛提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玄鸣兄,想起来没?” “嗯。羽笛兄弟,你把我送出去了,自己却留在这里,意欲何为?” “哈哈,我得到了不少好处,总要做点有用的事来弥补。喝酒吧,在这里虽然喝不出什么酒味,但是你我之间还是能意思一下的。” 越是发现真相,虚假的东西便越是虚假。 楚羽笛提来的这一壶酒,寡淡而无味,可还是把玄鸣灌醉了。 “这两本秘籍,等那两位纯阳小萝莉醒来之后交给她们吧。” “好,你还真的信我,玄鸣兄。” “羽笛兄弟,我们在剑冢也叫作同生共死过,有什么信不信的。” “哈哈,玄鸣兄,你出去之后倘若雅轩阁有人来寻我,你跟他们直说便可,就说我在凭一己之力扭转江阴八十一日的命运,事成之后自然就回去了。”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即便只是虚假的剑冢幻境,想想还是挺激动的呢。” “哈哈哈哈——” 楚羽笛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玄鸣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处在北斗却邪云篆内。四周由浓厚怨气构成的血雾,已不知不觉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师父池祈在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严肃的不仅仅是池祈,还有大师姐玄朝,朋友流萤苏谪等等。当然,还包括刚刚在幻境中射了他一箭的“唐蝶澈”。 小师妹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同样也捂住了身边小姑娘的眼睛。 玄鸣觉得这种场合他需要先开口,便问道:“师父,你们这是?” 池祈淡淡地回道:“没什么,看了一场少儿不宜的屠杀向纪录片而已。”她说完,脸上紫气隐现,单手朝玄鸣一指。 只见一道紫气顺着她的玉手向玄鸣直飞过去,先是填满了北斗却邪云篆,随后就像搭建了一道渡气的紫桥。池祈全身真气发于体内,散于体外,渐渐形成一片紫霞雾气,让她宛如仙人落凡一般。 “师父,这招我们从来没见你使过,你是不是真的像二师兄说的一样对自己的亲徒弟留了一手?” 玄鸣嘴上贫着,同时盘腿坐在地上,静等池祈用招。 “徒儿,不单单反派会死于话多,正派其实也会死于话多的。” 日常调侃过后,北斗却邪云篆受到池祈的牵引次第地从地面飞起半人多高,把玄鸣团团围住。 随后池祈身边的紫气就好像找到了冲击口,顺着她的玉指向云篆直灌而去。 云篆飘飞,紫霞浓淡。玄鸣似要乘风而去。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最后一丝紫气离开了池祈的手指,她随后双臂张开,似要环抱天地。 从天空看去,环绕着玄鸣的紫霞与云篆渐渐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池祈的额头渗出了几丝冷汗,她一声呵斥,宛在推动千斤巨物。 太极图顺着她的心意缓缓转动起来,随后越转越快,处在正中的玄鸣被刺激得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 太极在卷,卷的好像是他丹田中的黑红太极图以及他的阑珊真气。 玄鸣骤然脑海一黑,他对丹田的审视被生生打断,再感受的时候,全身已经一点真气也无。 放在外界看来,则是环绕着玄鸣的太极紫雾越转越小,最终消失在玄鸣的腰间。 玄鸣睁开眼睛,眼前的紫雾已经消失了,他没来得及询问师父为什么,便被池祈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 “师父,你的头发?!” 第二十五章 命定之人 不单单玄鸣在震惊,其他人一样震惊不已。 就这么短短一瞬,池祈的一头秀发居然从全黑变得雪白。 辞安扑到了池祈的怀里,仰头张大眼睛看着她,吓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玄鸣同样如此,他站起身来疾行两步,噗通地双膝跪倒在池祈的身前。 “师父,徒儿不孝。” 话音未落,玄鸣便被一股大力打得飞上了天,重重摔倒在地。 “为师还没死呢,一点小状况就让你们嚎得像哭丧一样。徒儿,你拔剑出来。” “好。” 玄鸣闻言立马翻身而起,顺手拔出了阑珊。 只见剑身的末端多出了一个黑中带紫的太极图,阑珊似有神物自晦的迹象,原本与玄鸣的联系也断开了。 “阑珊剑诀这部功法你还驾驭不了,就不要再用了。为师为你在剑上下了紫霞印,可以帮你封印住剑诀与剑身上的煞怨诸气。” “武道一途该怎么走,徒儿你还得好生思量才是。朝儿,扶我回去吧。明日便是金盆洗手大会,大家早些歇息。” 众人陆续离开,留下玄鸣仍在原处看着阑珊发怔。 他回顾了得剑之后的经历,苦笑道:“我怎么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好像被人安排好了似的?” 偏偏他还习惯性地别人让他作甚他就作甚,比如这次叶杨叫他前往剑冢,他问都不问为什么就去了,最终把楚羽笛拖入了不知名的地域,自己也差点失了归途。 他的叶叔当然不会坑他,但是这种对事情一点掌控力都没有的空白,事后回想还真的让人挺不爽的。 ———————————————————— 第二日,晨曦微露,紫气东来。 玄鸣早早起床站在院中练功,此时一丝丝东来紫气受到他的牵引,正被他吸入体内。 天地之在彼太虚,犹太虚之在彼天地。 紫气顺着他运行的功法,在他早早打好基础却空荡荡的身体运行了一个周天,随后汇聚到了玄鸣的任脉·会阴穴上。 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出现在了玄鸣心头,纳气收功,他即兴原地跳了跳,似乎身体要比先前轻了一丝丝。 百会接天,会阴收地。 任督二脉是每个武者都会去尝试打通的基础经脉,但是玄鸣就没听说过有哪个门派是直接吸收东来紫气来养穴的。 纯阳武学,高深如斯。 “徒儿,你跟本门的缘分果然很深呢。太虚剑意,我都快要忘记这名字了。” 玄鸣抬头看去,只见池祈坐在屋脊之上,脸上紫气初散,放眼眺望着远方。她脸上的追忆从未变过,以前玄鸣不懂,现在他想他大概懂了。 纯阳,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门派,能让师父魂牵梦绕? 只是现在的师父秀发皆白,配合她惊世的容颜,让人见之则怜,痛惜不已。 师父,对不起。 一瞬白头,任谁都知道这情况非常不正常,只是玄鸣他们境界不到,看不出来师父失去了什么。她说没事,就只能先当着没事了。 体内没有半点真气但是筋肉还在。玄鸣挠了挠头,他要想飞上屋顶可能就要用些世俗的手段了。 取一段距离助跑,借助屋前的石桌。玄鸣双手往屋檐上一攀,随后用力撑起,挺没形象地爬上了屋顶,把道袍弄多了一层灰。 池祈看着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快上来吧徒儿,幸好没有其他人看见,不然你就要被人小笑一阵了。” “师父,你真的没事么?”玄鸣找了个离她适当的距离坐了下来。 “聒噪。”池祈在不经意间翻了个白眼,今天她看起来心情出奇地挺不错,于是玄鸣问她为什么。 她没回答,反而继续微笑着跟玄鸣道:“徒儿,师父今天就跟你说说你身后这把阑珊剑的来历。” “铸剑的炼天精铁出自神州剑冢,自古流传剑佑万民的剑冢在每次外族统治神州的时候就会狠狠受创一次。” 玄鸣很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静静听。因为相辅相成嘛,神州旺则剑冢旺,神州衰则剑冢衰。而且每当天崩地裂之时,把守剑冢的藏剑山庄弟子总会把剑冢中未倦红尘的利剑取出。” “取出?!” “国破家亡了,有利刃不用难道任由它放着么?” “可是?” “你想问剑冢剑佑神州,取出之后会不会影响神州气运是吧?徒儿你要知道,物终究是物,人终究是人,当大势已颓的时候,剑冢的护佑作用是完全无法救局挽澜的。而取出则还能有一线生机。放在武道上,则是人御剑而不是剑御人,你要好生记住。” “蒙元时候神州人堕落成为四等人,两脚羊的被圈养阶段,可是圈养我们的蒙人只讲暴力而忽略文化,使得剑冢因此积攒了无穷的反弹力,终于能让汉人在不到百年的时间把他们赶回漠北。” “前朝吸取了这个教训,用剃发易服来切断我们的文化这些师父就不跟你说了,只说剑冢吧。” “江阴八十一日,江阴城全城无一人投降。古斯教就把全城屠杀殆尽后的尸山血海填进了神州剑冢之中。” “难怪!”玄鸣终于知道剑冢的漫天骨粉是怎么来的了。 “徒儿你果然进去过,那是怎么一场战役呢,明明双方同样都是神州后裔,却打得惨烈至极,正如地狱。武林盟的诸多门派就在一夕之间同时灭门。残存在外的大猫小猫便成立了炎黄会这个组织。” “剑冢污秽了,血腥一片,神州的汉人便再也撑不起那一身炎黄风骨。可是做出这一切的古斯教他们并不知道,作为神州主体的汉人如果堕落了,其他人其实也没法好到哪去。毕竟唇亡齿寒,一荣荣,一损损。” “这种情况到了近代终于发生了改变,物极必反,察觉到剑冢有变的那一代藏剑山庄庄主,与几位好友深入剑冢,拼死带出了一块吸纳了剑冢无穷怨气的炼天精铁。铸造了你身后的这把阑珊汉剑。” “可是徒儿怎么记得铸剑的前辈说这把剑是来自秦岭轩辕洞的天外玄铁?” “傻徒弟,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 “(*^__^*)嘻嘻。” “持有这把剑的人担负着扭转剑冢怨恨的使命,同时需要把武林盟各大门派的传承带到现实。作为报酬自然就是那一身冠绝古今的武功了。” 玄鸣闻言立刻问道:“那我怎么还没去?” 脑袋被轻轻地拍了一拍,玄鸣哎哟一声。 “你不是去了么,虽然师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的职责想必是在阴差阳错下被你那个兄弟楚羽笛顶替了。不过这样也好,有得有失,免得你消失得太久让人挂念。” “师父你还是没说你今天为什么高兴。”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白,徒儿,你自己得到了什么你自己也清楚。纯阳呐,看到你有这样的际遇,师父不是一般的高兴。” 第二十六章 丐帮风明 “采薇松山荒丘,相逢多是旧国手 此生休便休,岂可,方辞汉,又朝周 ······” 清晨,苏谪与流萤的歌声在别院的小池边回荡,一曲终了,众人已不知不觉地聚集在附近。 似曾相识的感觉因眼前的场景油然而生,玄鸣一时间竟呆了。 感受到玄鸣目光的苏谪转头与他对望了几眼,视线便很快收了回去。 流萤见状笑道:“道长,在屋顶一直盯着别人看不太好吧?” 玄鸣闻言回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跳了下来。 玄朝打趣道:“师弟,在屋顶偷看女子不像是你的风格呀,你什么时候学得像玄阳那货一样猥琐的?” ······ 叶杨的金盆洗手大会在括苍城外的龙泉剑庄内举行,众人还没出发,天上便下起了毛毛的江南细雨。 一个意料中的来客敲响了别院的院门。 “朝子姐,你们果然在这里。” “兰兰,你们怎么才到?” “路上遇到些小毛贼耽搁了一下,走吧我们一起去龙泉剑庄。” 来人便是玄朝的好友,任嚣城青莲门的大师姐兰歌,江湖人送绰号“一梦笙箫”。 “家师也在,进来再说话。” “池祈前辈没有跟其他前辈一起在龙泉剑庄休憩么?”玄朝在头前带路,兰歌边走边问道。 没过半响,她便自己反应过来:“哈哈,我白问了,池祈前辈的行程又哪是问你便知道的。” 到了客厅,众人正在闲聊。 兰歌在玄朝的引荐下依次与众人见礼。 池祈的白发丽颜不单单美到了自己的弟子,同样美到了来访的后辈。 她见兰歌一见到她便呆住了,笑着呼唤道:“小兰?” “啊?哦,池前辈好。” 玄鸣见到兰歌师姐在行礼的时候脸上还是呆呆的,不由得跟其他人一起在偷笑。 不过毕竟是青莲门的大师姐,兰歌很快回过神来,她随后道:“既然前辈还在这里,不如就坐我们的马车一同前行吧。” 玄朝转头看了看池祈的容颜,没有客气地应了下来。 众人这便起行,在前往龙泉剑庄的一路上,都是横刀背剑的江湖客,当中不乏没收到请帖单纯去看热闹的武林散人。 玄鸣身披蓑衣骑着踏雪扬鞭催马在前,踏雪的泪槽晶莹莹的,似乎在为没了追音跟它较劲而伤心。 今天本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可刚刚的括苍城中除了街上偶有商户在贩卖月饼之外,也不见得有什么节日的气氛。 时代不同了,如今的人过洋节要比过传统节日上心得多。放在武林中则是传统门派收徒的吸引力怎么也没有西洋教派高。 否则作为任嚣城中仅有的三个武林门派之一的清虚派,也不至于一门只有一个巴掌的人数了。这或许是池祈的收徒习惯造成的,但是早早就出师了的玄朝没有收徒,也不能说与神州本土门派的吸引力下降无关。 青莲门的情况或许好一点,但是也极其有限,不然这次来参会的也不会只有兰歌加上她师妹二人了。 托流萤等人的加入,让他们这个小队伍加了不少人气,可因为此时只有玄鸣一位汉子,却也增加了不少路人对玄鸣的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目光。 于是,终究还是让他们在这路上碰到点无聊的琐事。 玄鸣冷冷地解下蓑衣挂在马后,刚刚朝外伸出左手,一直站在马车顶上的璇璇便聪明地展开翅膀飞了下来,轻轻地站在了玄鸣的手背上。 这样的情景看得半包围着他们的阔少更是眼热。 “今天是中秋佳节,几位在参会的路上跟别人发生冲突不太好吧。” 领头的阔少骑在马上悠哉悠哉,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倜傥的笑容,回道:“我们哥几个只是想问一下你身边这几位美女的联系方式,却也别无他求。” 在他身边的胖子接道:“只要你让她们留下号码,咱们便能好聚好散了。” 切,我们聚过么? 玄鸣像看傻子一样扫了他们几眼,随后转头问苏谪等人道:“美女们什么意见?” 流萤杏唇轻启,小声笑道:“道长,你们男人在这种时候不该散发点王霸之气,竭力表现表现自己么?怎么还要问过我们的意见?难不成是看不上我们沧泱的小苏谪?” 苏谪立马愤愤地回道:“你这样很容易失去你的副社你知道么?流萤大人。” 闻听她们的笑谈,玄鸣轻笑了一阵道:“流萤姑娘,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开这类玩笑呢?”众人老神在在,丝毫没把拦路的阔少们放在心上。 这却先惹恼了那领头阔少的家将,只见他提着朴刀催马上前。 家将未及说话,路边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满带讥讽的狂笑。 “哈哈哈哈,本侠一大早被人从青云梦中吵醒,还以为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江湖事件,却原来是你们几个在聒噪。” 一名衣衫褴褛的汉子从野地里站了起来,身上沾了不少因为细雨浇灌而松软的江南泥土。 他随后便指桑骂槐地翻着白眼笑骂道:“这江湖上什么时候开始流行主人都还没说话,狗就先吠起来的习惯了?看来是本侠最近有点孤陋寡闻。” 看见眼前人,那家将脸上出现了难色,转头跟领头的阔少对视了一眼。 阔少随即不确定地问道:“丐侠风明?”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风明说完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易拉罐,啪地拉开拉环仰头便倒。 只听那阔少不甘心地再问道:“风明你这次想怎么管?” 易拉罐中的液体已被风明倒光,也不知道他是喝进去的多,还是从下巴滴落地面的更多。吃剌剌一阵乱响,易拉罐在他的手上变成了一块铁饼。 风明把它扔到了家将的马下,反问道:“少爷们觉得我会怎么管?” “切,算你们运气好,我们走。”阔少放下狠话,拉转马头当先离去。他身边那胖子临走前仍恋恋不舍地多看了流萤苏谪等人几眼。 无聊的琐事就这么暂时掀了过去,玄鸣不屑地扬了扬嘴角。举手让手背上的璇璇自己飞离去玩。 他的视线如剑,紧紧盯着路边这个“风明”的面容,看看这人是不是境中的彼“风明”。 他有一个猜测,他在江阴城看到的武林盟众人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剑冢幻境启动时对方圆之内武林人士的收录。 如果接下来这几天还能在这附近见到墨宇那哑巴的话,这个猜测就基本成真了。 第二十七章 欲隐江湖 誉满括苍的丐侠风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刚想说话,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响彻苍穹的怒喝。 “风明,你个偷酒贼又糟蹋佛爷的好酒!” 玄鸣转头看去,只见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玄鸣熟悉的光头壮汉的身影。 真是巧,这次来龙泉居然又碰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寻天化作一道青烟飞了过来,可他快,风明更快。 只见风明带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撒腿就跑,离远了大喊:“小气鬼!偷你几罐酒又怎么了?” “你那是几吗!”寻天的轻功又增加了几分速度,直到路过玄鸣身边被玄鸣拍了拍肩膀。突逢变化,这位离开了少林的罗汉一个千斤坠便稳稳地停了下来。 “施主,何事?”寻天转过头来。 “和尚,是我!” 寻天细看了玄鸣几眼,终于确认了这名骑在马上的道士他的确认识。 “道士,是你?” “正是,你这是发生什么了?” 寻天二话不说,指着远处的风明就道:“一会跟你说,先帮我抓住那只偷酒贼。” 虽然那丐帮的确是在多管闲事,但是帮倒忙毕竟也是帮,玄鸣不好马上翻脸,就劝解道:“寻天,你那些竹叶青不都是给人喝的嘛,就当请他了。” 听到这话,寻天心里突地又冒起一阵怒焰。 “不单单我的灌装竹叶青,那混蛋还把我少林多年前埋在树下准备拿来当礼物的珍藏版给偷了!”寻天说到这里,不知怎么地看上去是悲伤上了心头,“而且这偷酒贼的身体还有厌酒症,他偷了那么多一滴没喝,全被他在装逼耍帅的时候倒了!” “此话当真?无上天尊,此人竟如此可恶。佛爷不能忍,道爷同样不能忍!快追快追!” “师父你们先去剑庄,我随后就到。” 玄鸣双腿一夹,踏雪顿时如箭般蹿了出去,与展开轻功的寻天齐头并进,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距离龙泉剑庄所在的听剑林还有好一大段距离,在这括苍城外的平地上,玄鸣任由踏雪撒开蹄子飞驰。毕竟离开了官道便无需顾及到有行人,纵然风明轻功不俗,还是被玄鸣似缓实快地渐渐逼近。 见跑不过,风明在林边停了下来,怒喝道:“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啧啧啧,阿弥陀佛,偷酒贼,你还学会反打一耙了?” 莲华散尽,菩提又生。 一个两人高的佛陀虚影笼罩住了寻天的身体,他拉开距离,与玄鸣一起把风明半包围在其中。 “切,你们这些人真是小气。还你还你。” 风明把腰后的酒坛拿出来,重重地放在地上,看得寻天一阵眼跳,随后几个后跃消失在身后的竹林中。 寻天收了势,急急忙忙地上去查看有无破损,那着急的样子看得玄鸣直想笑。 “寻天,我怎么感觉这次见面你好像变了不少。” 酒坛完好,寻天松了一口气,听到这问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唉!下山巡游的师兄见我在武侯府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就一个电话把我捉回少林去了。各种魔鬼特训,要不是这次要代表少林给叶杨前辈贺礼,我可能还在山上用轻功跟木人桩较劲。” “你们这些和尚真有意思,平日里自己荤腥不沾,到头来却送一坛酒给别人做礼物。” “这是我们少林特地为叶杨前辈退隐江湖准备的‘遁佛子’,可让人一身真气内敛,修化自身。正对应他断臂后真气时常起伏不稳的症状。” 快速收拾完毕把酒坛背好,寻天便向玄鸣告罪了一声,寻觅与他一道前来的少林僧人去了。 没想到那所谓的丐侠风明会往龙泉剑庄这个方向移动,现在玄鸣反而处在了师门的前头。既然跟师父告了假了,他也懒得回去,直接催马进了竹林,打算去当初得到阑珊的地方看看。 竹叶沙沙,依稀能听见远处官道上江湖豪客的大笑声,踏雪的马蹄时不时地踩裂地上干透的竹叶。 ······ “常与幽人过竹林,重来无地豁烦襟。” “何计江湖终隐钓,去随鱼鸟共飞沉。” 只见之前给他阑珊的耋耄仍在那块青石上坐着,身边站着的正是“铸茶剑手”叶杨。 轻拉缰绳让踏雪停下,玄鸣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两人正在谈着,他们看了玄鸣一眼,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即便想亮出藏剑的名号,你也无需拿自己为饵,想改名就改名,有老夫在,谁敢多说两句?” “倒也不是在拿自己为饵,师叔,我是真的累了。这龙泉剑庄是我夫人的娘家传下来的,就此改名我过意不去。此身半残,我退隐江湖与她一道打理龙泉的生意,让藏剑从湘龙的手上再起,不是更好?” “一步江湖无尽期啊,阿杨,只怕你的退隐之路会很不顺利。” “这不是有师叔在么?”在叶老的面前,叶杨难得露出了几分小时候的脾性。 “只要你金盆洗手这一关能过,往后的日子自然就太平了,师叔当然会护着你,行了,你先回去招待客人吧。”说到最后,叶老挥了挥手让叶杨自行离去。 “紫霞印,池祈那丫头对自己的弟子还真是宝贝的很呐。玄鸣,你既然弃了阑珊剑诀不用,还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快走快走。” 玄鸣原本还以为叶老把叶杨支开,是有什么要紧事跟他说,谁知道最后玄鸣一句话都没说就要被叶老赶走了。 看叶老此时闭目敛息的状态,是真的不打算理他。 玄鸣不知所以,无奈地转身牵着踏雪,往寻剑桥的方向离开。 待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叶老怒目突睁,喝道:“出来罢!” 阵阵呜咽声自四周响起,当中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嚎。 叶老冷冷一笑,指尖冒出几许金黄的剑气,随意地往四周各自指了指。 无声无息,四面的鬼叫声同时停了下来,出现在叶老眼角余光里的是四个被洞穿了电路正在滋滋作响的音盒。 “古斯教,你们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 电脑坏了,重装了一次系统,慢了点。 第二十八章 大会将开 身后战得激烈,处在隔音阵外的玄鸣丝毫不觉,牵着踏雪径直走到了寻剑桥。 叶湘龙带着两位师弟正站在桥头迎客。 他们身上先前的黄色风衣,换成了一套整体明褐色,花纹金黄的交领古服。 这或许就是昔日藏剑弟子的门派制服,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没有更改。 “叶兄,别来无恙。” “玄鸣,好久不见,请进吧。” “不急,我等齐师门众人再入。” 玄鸣牵马站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静静看着叶湘龙把江湖各地收到请帖而来的大小门派代表接引入庄。 即便是没有请帖的侠士,叶湘龙也是颇有礼貌地把对方请至路边稍待,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另行安排。 就这样过了不久,载着池祈的马车终于从远处缓缓而至,把马匹等物交托给接引弟子去处理,玄鸣站在桥头静静等着。 这次前来龙泉剑庄参会的大大小小有数十个江湖门派,武林名宿也不少。但是乘坐马车为载具的却是今天的头一个。 无论是走在她们前头还是后头的侠客,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一直在路边无所事事的诸多江湖散人更是早早就把目光聚集在了流萤等人身上,有好事者还因流萤等人的丽颜发出了几声尖哨。 人群喧闹的高潮出现在了玄朝与兰歌一起下车的那一瞬。 各种故作豪爽的赞叹与尖叫,让人还以为他们是看到了天香榜上的名人。 “这群人怎么一个两个像个发情的畜生一样?”玄鸣皱着眉头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叶湘龙闻言不动声色,回道:“哈,可能是太无聊了吧。” 带着飞狐面具遮住了容颜的池祈在玄朝以及兰歌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玄鸣连忙低声给叶湘龙提醒道:“这是家师。” 叶湘龙似听到似未听到,仍保持着一副看上去很有礼貌的表情,带着两位师弟迎了上去。 “参见清虚真人。” “诸位,这边请。”吩咐两位师弟继续在桥头接待,叶湘龙破天荒地亲自为池祈等人领路。 进得庄内,便是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 在湖边的主路上,一眼望去摆了上百张桌子,江湖中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众多大盘珍馐如流水般呈了上来,远道而来的江湖豪客们多在大快朵颐,席间常常响起“在下某某某,江湖人送绰号某某某,敢问仁兄绰号?”“某老,带着子侄来结识天下英雄呐?”一类来自五湖四海的武林家常。 见到由叶湘龙亲自引入的玄鸣一行人,诸人都是眼前一亮,不少自诩才俊的少侠便一直在活动着心思想要搭讪,却又因为玄朝等人的冷脸而望而怯步,最多的就是远远点了点头试图混个脸熟。 当然也有真的胆大的,比如眼前这两位。 先前见过的阔少不知从哪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大捧樱花,单膝跪倒在地呈到了苏谪的面前。 而跟他阴影不离的胖子更是打算直接扑到玄朝的腿上,嘴里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地叫个不停,一副猪哥样。 玄鸣看准时机,不动声色地把胖子拌了拌,随后轻轻一踢。只见一个肥硕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随后掉落在了路边的龙泉湖中,发出了巨大的扑通声,水花四溅。 “呵,屁股向后胖子落水式。”玄鸣发出了一句嘲讽,紧了紧腿上的肌肉,自从清晨吸纳紫气以来,除了身法提升了,似乎还提升了几分力道的样子。 看见玄朝眼中出现的几许喜色,玄鸣就知道他做对了。一般在大庭广众下,玄鸣都要代替玄朝做一些她在心里想干却因为身份而不能随性而为的事情。 在玄鸣还小的时候,就曾经见过玄朝用跟他刚刚一模一样的动作把一名任嚣城出了名的二世祖踢进了龙潭湖。 随后还把上门兴师问罪的二世祖家里的诸多家将一一踢进了湖里,自此任嚣城再也没人敢打清虚派玄朝的主意。 也凭着这件事,朝阳鸣凤中的“寒朝”第一次登上了天涯坛的天涯密鉴。 所以说女子还是会点武功比较好,特别是那些自认为,别人认为长得还不赖的。 扯远了。 却说叶湘龙在头顶连拍两下手掌,就有龙泉弟子上前把捧着樱花的阔少架走,同时又有人负责把在湖面不停挣扎的胖子救起,一切井井有条。 因为拉扯而掉落一地的花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染上了血色,粉红变成了深红。 池祈稍微停了一下脚步,随后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 “叶兄,有事你自去处理便是。”玄鸣转头看了看,道。 在牵着两名小萝莉的玄朝的带领下,池祈等人进入了龙泉剑庄待客用的洗心堂。 玄鸣并没有一起过去,而是来到了先前他在庄内借宿的小院门口,跳上了院墙。 登高一看,四名龙泉弟子的尸体在地上横躺着,而那阔少以及胖子已不知去向。 叶湘龙分开围观的众人来到几名死去的师弟跟前,似乎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而他也没能考虑太久。 嘣一声巨响,龙泉湖中发生了一次声势宏大的爆炸。 溅起的冲天水花把还在围观龙泉弟子尸首的诸多武林人士淋成了落汤鸡。 叶湘龙同样不能免俗,只见他一甩刚刚用来遮护上身的袖子,凝眸细看。 水雾弥漫,一个天高气爽的中秋日,生生化出了冬春潮雨。 “幸好道爷我聪明。”玄鸣闻着空气中的水汽轻轻感叹道。其实最聪明的还是他那师父,干脆就没留在这里了。 此时无疑是龙泉湖最吸引眼球,可流回湖中的红色液体,却是出现在人群之内。 诸多武林侠客惊讶的发现,往常熟悉的面孔带上了几分狰狞的陌生,杀人的凶器在身边人的手中翻转。 包括众多当值的龙泉弟子在内的诸人瞬间拉开了距离,锵锵锵的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 杀人者没让众人互相提防太久,龙泉湖中又是一声爆响,两个人影从湖中飞出,还在空中便伸手把他们的脸上的假皮抹去。 “叶兄,你觉得我给叶杨前辈带的这套礼物可还合你们心意?!” —————— 在现代的滚滚兴汉浪潮中,类似剑三门派制服这类通过文化特征臆想发明的服饰,并不具备古籍记录或是考古实物的“古装”,出于本人对“古装”一词的恶感,在以后的行文里会用古服一词代替。 第二十九章 强敌东来 叶湘龙脸上不见得有多少愤怒,他不发一言,平静地看着眼前顶替了阔少以及胖子身份的云流明梁和他的随从。 众多杀人者纷纷闪出了人群,站到了云流明梁的身后。 庄门在缓缓地关闭,值守庄门的弟子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声响,显然已在不知不觉中遭了毒手。 “叶兄,你不会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吧?故人相见你也不好好招待招待我表现点欣喜?” 许久未见,云流明梁眼中的阴晦更加严重,无神空洞中还带了点颓败。只是他身体上的肌肉明显是更加壮实了,让人或多或少忽略了他的颓眼。 “呵,反派都死于话多。” 长虹贯日影直深,破雾穿云斜透林。 叶湘龙化身金虹,以不可挡之势向云流明梁直冲过去。所到之处的水汽被剑光早早地分开,身携幻影,留下了一道金光剑道。 云流明梁的第二句话还没出口就被生生打断,他恣意狂笑,手持太刀迎了上来,与叶湘龙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这家伙,长进了不少嘛,在远处观战的玄鸣想到。 玄鸣初习太虚剑意,表面实力只相当于粗通拳脚的武徒,而那云流明梁现在已经是登堂入室的武灵级高手,他自然不会傻傻的上前助拳。 彼进我退,上次交手玄鸣和他都还是小有所成的武者,想不到云流明梁这么快进阶了。不过他也就和叶湘龙相当而已,或许还因为境界初升而有不如。 现在出场的敌人摆明只是这场金盆洗手大戏的开胃菜,没见还没有一名武林名宿从洗心堂内出现么。 “喂,道士,现在是什么情况?”丐侠风明带着一身酒气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看上去没把玄鸣与寻天之前对他的围捕放在心上,自来熟地跳到了玄鸣身边,在墙壁留下了两道黑掌印。 “你怎么进来的?” “我堂堂丐帮弟子怎么会拿不到区区一张请帖,只不过我们向来低调。不像某人呐,先是带着一大群美女进庄,随后看戏都看得这么潇洒。” 切,玄鸣不予置评。场中跟龙泉剑庄没太大关系的人或多或少都跳开了观战。他玄鸣只不过是独站在高处有点另类而已。 以报仇为由,死去宾客的师友杀入敌阵的的速度要比任何一名龙泉弟子都要快,倒也省了其他人一堆无谓的叫阵。 围绕着叶湘龙和云流明梁两人为中心的一场大混战就此开始。 战圈很快波及到了玄鸣所在位置,宾客中稍微厉害点的武者级高手,都会受到对方队伍中同样实力忍者的拦截。 风明松了松筋骨,笑喝道:“还是等本丐出场吧!”他说完就从玄鸣身边跳下,杀入战团。 “打都还没打,牛就先吹起来了。” 没再理会风明,玄鸣目向远方,把庄内的战斗视若无物。 龙泉的叶老看见他转修太虚剑意似乎也没怎么生气的样子,玄鸣拔剑一看,只见那紫色太极构成的紫霞印,已经被完全同化成了黑红两色。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玄鸣一阵大笑,笑声未落便突然地反手运剑横扫。 一个瘦小的人头顿时冲天而起,血溅四方。取剑脊挡住飞向他身上的那一份,玄鸣冷笑道:“你们这些蕞尔小邦的忍者,除了偷袭,似乎就不会别的了。” 偷袭玄鸣的忍者有二,看见隐匿不了形迹,剩下的那一个在半空中显现出了完整的身影,与玄鸣轻轻一触后就后翻落地。 忍者的眼中显露出了疑惑,玄鸣持剑站在院墙之上,向下用力一跳直刺过去,笑问:“你是奇怪我一个武徒为什么能发现你们两个武生级忍者的匿杀么?” “你们这些东瀛人就是呆板,实力虽然摆在明面上,但是经验却都是各人的,懂了么?” 没管他懂不懂,玄鸣抽出了插在忍者胸膛上的阑珊汉剑,溅出来的鲜血躲避不及,在他的道袍上沾了点点梅花。 这血迹一会得洗一下,免得把小师妹吓到了,玄鸣心想。 “中原豪杰何其多也。叶杨,出来罢!今天就是我们的了断之日。” 云流明梁刚被叶湘龙挑开了头上忍帽,此时就如一只被挑衅了的疯犬一般紧盯着他的对手,对云流一刀的到来恍若不觉。 叶杨金黄色的身影闻声从洗心堂中飞出,跃到了与云流一刀同高的屋脊之上,左手提着一把小儿大的巨剑,目光冰冷。 云流一刀同样傲然地看着他,朗声笑道:“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有一个人要走向失败的命运,而那个人,就是你!” 叶杨默不作声,冷脸一甩额间刘海,静静等着。 不久,他与云流一刀同时跃起,尚未交手,空中就浮现了一白一黄两道耀光。 白光瞬间聚到了云流一刀的刀身之上,这是怎么惊艳的一刀。 刀寒,光冷,一道冠绝天地的绝刃。 处在云流一刀下方正在跟云流会忍者交手的诸多武林侠士,刀光过处体内都是砰砰砰地响成了一片,丧命当场。 刀气最后在湖面爆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水花冲天,因刀寒而微凝,最后又整整而落。 叶杨巨剑上的金黄剑气不稳定地初凝即散,飘飘忽忽,他就好像毫无准备地便与云流一刀相触。 云流一刀落在地上,受他援手的忍众自发地把他围护在了正中。 只见他低头看着提在他手里生死不知的叶杨,傲脸不改,或许在开声自语道:“师弟,即便你双手完好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况你今天还拿了一块你们藏剑需要双手使用的门板呢。既然你已经心怀死志,却不能让你这么死了。等我拿到剑庐残篇,便放你一马,以全同门之义。” “叶杨已败!还有谁敢与老夫一战!”云流一刀单手揪着叶杨,又喝:“叶湘龙,你还不让他们住手?” 叶湘龙仍在与云流明梁纠缠,并没有理会他。 此时,只见洗心堂内跑出了一堆武林名宿,门派掌门,当中有个暴脾气的还没站稳就在怒喝道:“住手?住什么手!云流一刀你杀我门人,纳命来!” —————————————————— 这几天慕容兄的汉文化体验馆在做开业的准备,我去帮忙搬搬抬抬了,太累,更新迟了 第三十章 血中江湖 这并不是一场可以让当事人爽快回忆的较量。 以人多对付人少的诸多武林名宿们,面对斥退了手下的云流一刀一人,他们仍旧处在了下风。 如狼逐猎,刀起血燃。 战团之外不时地飞出几道被闪避过去的刺白刀气。 云流一刀以一人之力压着众多武林名宿,还显得游刃有余。 玄鸣看得入神,把对叶杨的担心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这个东瀛老伯好厉害。” 自从老大出手之后,诸多忍者便罢战退了回去。风明在墙壁上留多了两个带着血色的黑手印,重新跳到了玄鸣的身边。 “他从哪冒出来的,没听说过东瀛忍界有武绝级高手呀?” 玄鸣正在假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像云流一刀一样大杀四方,被风明生生打断幻想的他有点不耐烦,道:“那是东瀛云流会的会长云流一刀,这世上的顶尖高手虽然不多,但也不会仅有江湖上为人熟知的那几个。” 比如他的师父,玄鸣心想。如果说还有谁能在今天与云流一刀平分秋色的话,也许只有他的师父池祈了。或许还留在庄外的叶老也行,只不过叶老答应了叶杨说要护着他直到现在也没出现,怕是被什么敌手耽搁在途。 除了池祈仍留在洗心堂内,少林的和尚同样没有出现,也不知道为何。 眼见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任凭别人还在打生打死,玄鸣带着疑问走进了洗心堂。 池祈正坐在客座上首,脸上的面具仍没有摘下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流萤苏谪等人则分别坐在原本属于诸多武林名宿的座位上,堂内堂外,江湖已分。 刀藏着杀意,气割破肉体。 堂外已经有人糟了毒手,池祈仍旧气定神闲,玄鸣见状便同样安坐。 无声无息中等了一会,璇璇自天空滑翔而落,小步走到了池祈的身边。 从璇璇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池祈意有所指地笑道:“愚蠢的狂人,又当了别人手中的旗子。” 接着她开始布置任务。 “朝儿,兰兰,你们到后堂去保护好叶夫人。” “是。” “其他人就守在这个洗心堂吧,澈澈,这两个小萝莉就交给你了。” “至于徒儿,”池祈沉吟半响作出了决定,“你随我出去。” “是,师父。” 洗心堂外,龙泉湖畔,一场好好的金盆洗手大会显然注定要因为变故而载入史册。 玄鸣突地悲从心来,一把漆黑的忍刀在他面前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叶杨的胸膛。 汉兴元年八月,龙泉剑庄庄主叶杨,卒。 不单单龙泉这方的宾客在震惊,云流一刀同样露出了惊色。 今天为了得到剑庐残篇,云流会早早就布下了李代桃僵之计,以易容之术渗入各路宾客当中才有一开始的先声夺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叶杨只是他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他看着身边这位从东瀛一直替他跟随保护着云流明梁的上忍,感到十分的陌生。 云流会的忍者没他命令怎敢擅自动手? “你是谁?” 无论他再怎么不承认,叶杨终究还是他云流一刀的师弟,于是云流一刀脱口而问。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种场合这样的问法岂不让他丢份? 漆黑的忍刀画了几画,像是在表达对云流一刀的嘲讽。 “师父——” 叶湘龙大声悲呼:“还请诸位前辈为我师父报仇!” “义不容辞!” 疑虑在心的云流一刀压力骤然增了几分,他惊觉,仰天大笑:“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么!” 如果说刚刚动手他还因为叶杨在手而留有余地,那么现在既然已经撕破了最后一层脸皮,云流一刀却是不能容忍敌手在他面前放肆。 池祈静静地站在洗心堂屋檐下,对玄鸣道:“他要放大招了,徒儿你看好。” 只见一个巨大的环形气壁出现在了云流一刀的身外,众多武林名宿的刀剑透入环形之中,就好像陷入了泥潭一般行动缓慢。 “这是融合了生太极以及坐忘无我的刀壁。” 池祈说话向来不会太透,可透露出来的消息仍让玄鸣震惊,难道这云流会还真的跟他们纯阳清虚派有什么渊源不成? 环形的刀壁骤然收了回去,众多武林名宿手上一松。没等他们调息缓气,绝命的一刀再起。 以刀壁吸收了不少敌手内功气息的云流一刀,已不能用势不可挡来形容。 刀锋过处,俱是板上鱼肉。 侥幸挡住的寥寥几个人,已经被一地血尸吓破了胆,一言不发地撇下门人迅速远遁,急急正如丧家之犬。 内气砰地把四周的血液炸成血雾,随着它们随风而散,云流一刀闪身出现在了叶湘龙与云流明梁的战圈正中,一把抓起了叶湘龙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 “说!剑庐残篇到底在哪!”他戾气冲心,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耐性。 叶湘龙嘴唇紧闭,看了云流一刀身后一眼的他眼角浮现出了幸灾乐祸的眼神。 云流一刀不曾回头,一道凌冽的刀气已然替他往身后招呼过去。 “啊啊啊——” 一个细小得状若猴子的绿色身影被刀气两断,它体内的绿色毒液砰地倾泻下来全数覆盖到了云流明梁的身上。 这是一手面对云流一刀与云流明梁的双杀。 “父······父······” 云流明梁全身极速溃烂,一句话没说完便噗地倒地,身体渐渐消融在地面的绿色毒液中,就连佩刀也被蚀去了。 “明梁——” 叶湘龙被云流一刀当作了出气筒竭力地朝地上一砸。 啪啪地断骨声起,玄鸣见状着急地大呼:“叶兄!” 云流明梁的最后一点痕迹被毒液抹去,贵为武绝的云流一刀只能单膝跪在地上痛呼,傲脸变成了哭脸。 “到底是谁!!!” 轰隆两声巨响,两边庄墙各自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密密麻麻的人状物顶着青色皮肤应声而出。 血炼教·青皮毒尸。 大敌再现,玄鸣不由得在心里倒吸了几口凉气。 第三十一章 龙泉陨 “把这些东西全杀光,一个不留!” “是!” 云流会的忍众充满杀气地轰然应是,手中锋利的云流忍刀对上了血炼尸人的青皮。 血炼教的带队首领尚未出现,玄鸣略显担心地向池祈问道:“师父,我们?” 池祈毫不在意,宽慰道:“不用担心,徒儿,有师父在。” “师父,”突然出现在池祈身后的玄朝一脸悲色,“叶夫人自尽了,她说同心剑裂,便江湖不见。” 池祈没答,白色的身影一闪一现,已经从云流一刀的附近把叶湘龙的身体拉了回来,她才道:“走,我们进屋再说。” 云流一刀意味不明的眼神一直跟随着池祈,直到玄鸣关上洗心堂那厚厚的木门。 “苏谪流萤,你们快来看看。” 苏谪搭了搭叶湘龙的脉,默默摇头道:“伤势过重,只能尽力。” 细小的素针在苏谪与流萤的指间飞舞,无声无息地插遍了叶湘龙的周身,试图刺激他自身的真气配合治疗。 叶湘龙的眼皮悠悠张开,他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 苏谪见状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响,她直起的身子脸现悲戚。 此时叶湘龙的眼神坚定万分,见苏谪朝他点头,才放心地闭上了双眼。 流萤与苏谪体内的墨色真气顺着素针渗入了叶湘龙的周身大穴。 真气流转,飞快地移动着穴位的素针把叶湘龙体内的最后一点生机刺激了出来。 这是回光返照。 已经被屏蔽了痛觉的叶湘龙在苏谪的搀扶下直起了身,他取下了左手手指上的金黄色指环。 “玄鸣兄,这个指环麻烦你帮我带给我师弟叶尘,他就在西湖边上。” 金黄色的指环篆刻着无穷的剑影,藏剑两个卓尔不群的大字临剑而立。 玄鸣忍着悲伤接过,应道:“好,我一定带到。” “谢了。” 叶湘龙的生机戛然而断,没有再说其他。 不久前还跟大家有说有笑的一位江湖同道就这么在众人面前死去,大家心情都不太好。 苏谪的脸上更显凄楚:“抱歉玄鸣,如果我把祖传的太素九针学全,或许就能救得了叶兄的性命。” 玄鸣举手止住了她莫须有的自责。 “各人缘法,切莫如此。” 他随后转头向池祈问道:“师父,我们?” 一直在门边通风口上观察的蝶澈适时地传来了玄鸣需要的信息。 “除了云流一刀和几名上忍,其他忍者都在尸人的面前吃瘪,那些普通的各大派弟子,快要死得一个不剩了。”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 “我们等。” “等?”玄鸣对池祈的这个决定有点不解。 “嗯,等。”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漫长,一直在观察的蝶澈最后总结了一句:“这东瀛人,好厉害。” 在池祈的吩咐下重新打开门,出现在玄鸣面前的是一个残肢断臂构成的世界。尸人青色的体液与武人红色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把龙泉湖的湖水染得浑浊无光。 粘稠的体液在云流一刀的衣服上滴落,他独自站立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一个全身皮肤呈紫色的巨大毒尸的尸体。 云流刀半插在大毒尸的肚腩之上,光是它所在的高度,就有半层楼高。 玄鸣迈过门槛,把池祈让了出来。 云流一刀与池祈的对视,从一开始就绵延着电光。 云流一刀大战初过、居高临下的势,是池祈这边无论人数有多少都比不上的。 这位睥睨着这方天地的中年人在这一刹那似乎苍老了不少。 “师妹,别来无恙?” “云流君,你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妹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么?”云流一刀的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失落。 “从你选择了东瀛开始,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仇恨二字。” “俗人,真是俗人,炎黄会毕生追求的汉唐风貌就在东瀛与高丽的民间。我不选择东瀛,难道还要留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神州之地么?” 云流刀被他拔出,紫色的毒液喷涌了一会方才消散。 “你看看在场的这些一派之长,一个两个脚步虚浮,丹田亏空。多有酒色侵蚀入身。就这样的人也能当上所谓的武林名宿,难道我便只能留在这里跟这些庸人同流合污不成?” 云流拖着刀,摇摇晃晃地下了大毒尸的尸体,向玄鸣他们走来。 “这些都是你的弟子?来来来,让师伯看看。” 随着对池祈的靠近,云流一刀的老态愈来愈重,一双迷眼逐个打量着玄鸣等人,嘴里不住说好好好。 蹒跚的老者咔嗒地瘫倒在地上,脸上开始浮现皱纹。 “若不是剑庐残篇没有到手,也不会······” 听着这位刚刚还威风八面的武道前辈的临终不甘,玄鸣已惊愕得完全说不出话。 怎么会? 他俯下身想要查看,被池祈厉声喝止。 “别碰!毒已经蔓延至体表了。” 玄鸣不解地问道:“师父,云流前辈不是武绝级高手么,怎么会被外毒这么轻而易举地夺去性命?” “他算什么高手,一个疯狂的傻子罢了。这毒其实算不上什么东西,耐不住有些人心灰意冷发神经拿生命开玩笑。” “不可能吧?”苏谪有点难以置信,会有一介武绝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的么? “没什么不可能的,武功高强又不等同于长生不老,有些人年纪大了又失了独子,一时想不开也正常。徒儿,你到庄外查看一下,要小心谨慎,这附近可还有不少偷鸡摸狗的小毛贼。朝儿,看看庄内还有没有活着的。” “是。” 池祈完全是一副在为龙泉剑庄准备后事的语气,玄鸣很奇怪她为什么迟迟没有出手,毕竟清虚派与龙泉剑庄的关系称得上是亲密。 不再多想,玄鸣当先朝庄内的马厩走去,踏雪还在那里生死不知地拴着呢。 一路上龙泉弟子与部分来客的尸首时不时地伏在地上,很难想像在数个时辰之前这里还一派热闹祥和。 尸体上的伤口基本都只有一道,是被人一刀必杀。 远处传来了咀嚼吞咽的声音,玄鸣神色一沉,小心地快走几步。 只见拐角处一名龙泉弟子的身上,正趴伏着一名血炼教的青皮毒尸在撕咬。 真是畜生呢。 玄鸣静静地,腰后的阑珊在无声无息中出鞘。 这些东西不是都被围困在了韶州城么?突袭龙泉剑庄的这些到底是从哪来的? 第三十二章 尸将肉球 偷袭未果,玄鸣早有准备地抵挡住了尸人后发制人的扑击。 跟这些东西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玄鸣冷冷一笑。 此时的他虽然没有什么真气护体,但是抛却真气是否充盈这个因素,他的身体素质是实实在在地因东来紫气提升了。这也是他敢于迎面对上尸人的底气。 身后剑光交织飞来,狠狠地在毒尸的身体上划开了两道口子。 再度扑向玄鸣的毒尸出现了短暂的僵直,玄鸣见状看准对方被划开的皮肉挺剑直刺了进去,再顺势往下一划解决了这名拦路者。 “谢两位师姐。”玄鸣冲身后的玄朝与兰歌道。 “庄内有我们,你快完成师父的任务要紧。” “好。” 马厩内,即便四周都有死尸死马,踏雪仍老神在在地咀嚼着草料。 两名毒人的尸体被它踩在马蹄之下,随着它一下一下的践踏而抽搐。 解下拴绳的踏雪仍低头在马槽里吃着,玄鸣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笑骂道:“吃货,走啦。平时我还饿着你了不成?” 翻身上马,玄鸣骑着踏雪得儿得儿地一溜烟跑到了庄门所在。庄内静悄悄的,带着一种大战后诡异的静默。 庄门上的门闩已经断裂,一具脚向内头向外的尸体趴在了仅供一人进出的门缝中。 看样子像是在刚刚的大战中打算趁乱逃离龙泉的别派弟子。 死因在上半身。 玄鸣下马抄剑在手,戒备着缓缓拉开了左边庄门。预料中的暗杀并没有出现,庄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影。 庄门到寻剑桥不过十八步的距离,此时桥外桥内,龙泉剑庄用于迎宾的饰物显得有些凌乱。 玄鸣上前查看,发现四周都有不少打斗的痕迹,看来这人也不是凭空消失的。 此时艺不高人也胆大,玄鸣一声唿哨,快马冲进了竹林。 越靠近叶老所在的位置,血腥味就越重。 正是修罗场。 成片的竹林在激斗中齐腰而断,东倒西歪纷乱不已,地面被完全浸透成红色,叠在竹节上面的是许许多多的死尸。 “踏雪,靠近点看看,小心地面的兵刃。” 尸堆当中有不少被人拖动翻找的痕迹,凶手在毫不掩饰地告诉来人他在掩盖着什么。 “除了古斯教,还有血炼教的黑衣么?”看到部分尸体后脑勺的鼠尾,玄鸣得出了他的结论。 踏雪的马蹄已被玷染成血色,玄鸣见此懒得下地,徘徊数圈确定尸首之中没有叶老的身影便掉头离开。 “这人······运气太好。” 窥视者在远处不甘地沙声一笑,笑声里透着对玄鸣浓浓的不屑,并没有因为他没中陷阱而懊恼。 “我带······东西回去。” “漏网······鱼交给你。” 踏雪扬蹄而立,玄鸣看着眼前青紫色的“肉球”双眼微眯,警惕万分。 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从肉球里钻了出来。 伸出了头却没有伸出手或腿,就好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不倒翁。 “路,不,通。”不倒翁的声音呼噜噜地,口齿不清,听上去中气不足。 “呵,此路通或是不通,得由我手中剑来决定,怪物。” 踏雪跑远,玄鸣深知自身的劣势,抢先出手。 阑珊快若闪电,以横扫千军之势向肉球直斩过去。 拦路的不倒翁肉球连腿都没有,玄鸣对他的防御力早有了心理准备。 甫一交手,剑斩的触感仍让玄鸣心头凝重。 阑珊斩在对方身上,就好像斩中了千层牛皮糖,斩不开刺不入,反弹的力道还让人难受得厉害。 “挠,痒,痒。” 肉球的头颅裂开了大嘴,看上去在无声地哂笑。 “切,逼道爷我放大招。” 玄鸣长吸一口气,放声朝天空喊道:“璇璇,求援了!” 回应的鹤鸣声立马从天上传来,玄鸣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冲不倒翁回了声哂笑,道:“一会等我师父来了我看你怎么死,怪物。” 此时不倒翁的头颅收了回去,玄鸣不敢大意,立剑在胸前静等对方出招。 肉球开始旋转起来,并且越转越快。 地面的断竹与尸骸不是被肉球溅飞就是被磨成粉末,玄鸣开始后退。 在他举起左手虚掩脸庞,挡住扑来竹粉的时候,旋转着的肉球冲了过来,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陀螺。 玄鸣看准来势,一个“凌霄揽胜”向左翻跃先行避开了陀螺的撞击直线。 他警惕不减,眼看陀螺在来到他身边的瞬间有个微乎其微的停滞。玄鸣浑身因为危机将至而冒出了冷汗,他不假思索地再次左跃。 溅飞的碎竹在玄鸣的道袍上划开了数道裂口,攻击没奏效的肉球陀螺很快停了下来,颇有点进退自如的意思。 玄鸣站在被完全碾成平地的地面上,心底发寒。 几个回合后,玄鸣喘着粗气,小腿因为多次的急剧发力而微微发抖。 他把嘴里不小心吸入的竹粉啐掉,笑道:“真是一场鬼门关前的战斗。” 期间他几次反手刺击的反攻,都被肉球的防御自动无视。 幸好这敌人除了皮糙肉厚跟撞击之外没其他手段,不然就惨了。 回想几次与陀螺擦肤而过的凛然,玄鸣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又过了一会,久等了的剑光从远处交织而下,玄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即便剑光只在肉球的皮肤上留下了两道白痕。 没有造成伤害的剑光仍然打断了敌人的动作,玄鸣趁机拉开距离,静等玄朝与兰歌两位师姐与肉球过招。 “师弟,死了没?” “已经死了,这家伙不好对付,两位师姐帮我报仇的时候小心些。” 玄朝笑颜如花,完全无视了场中的斑斑血迹,她嗔道:“死人还不退一边去?” 玄鸣没来得及跟她们继续打趣,疾撞而来的陀螺让三人匆忙向左上右三个方向避开。 玄鸣朝以扶摇跃起仍在空中的玄朝喊道:“师姐,这东西就是一个皮糙肉厚的陀螺,可以随时变向的。” “知道了。” 这次肉球没有变向,像是在展露肌肉一样把玄朝与兰歌来路上的数棵竹子齐刷刷地撞飞。 第三十三章 怨煞 这像一个江湖吗? 这个江湖已经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玄鸣看着玄朝与兰歌二位对肉球的战斗陷入胶着,脑筋渐渐有点发散。 这些尸怪自成物种,与部分还存在于世间的鬼魂一样,不予人类承认。 先前在韶州城,那些青色皮肤的尸人只是一种不知疲惫,嗜血无智的生物兵器。碰到的那只紫色大毒尸也只是空有巨力的无脑莽夫。 才多久? 就进化出了拥有神智的特殊怪物? 玄鸣在想他需不需要给创造这一切的杨弘发份礼物以表祝贺。 “该,死。” 肉球放了狠话却没有放狠招,一下子撞开了竹林中最密集的尸堆,留下一条以血色竹粉铺就的通路扬长而去。 ······ 汉兴元年十一月上旬,龙潭湖。 白驹过隙,距离中秋的金盆洗手大会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龙泉剑庄的覆灭作为今年的江湖大事记仍在发酵。 舆论从一开始的一片哗然不敢相信转移到了对神州边境武人入境管理的质疑,在有心人发布的抹黑性例子被证实是捏造的谣言之后。公众的视线又聚集到了尸人这个新物种的身上,一张张煞有其事的照片被有心的媒体一一披露出来,使得南越郡北部的韶州城一下子进入了天下人的视线。 这一切暂时跟玄鸣没有太大关系。 东来紫气散却,在池祈的护法下玄鸣把任脉·廉泉的第五重打通充盈。自此他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紫气纳体终于完成。 “徒儿,今晨大吉,纳元丹在此,趁此机会速速打磨紫气完成筑基。” “是,师父。” ······ “人之经脉分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十二别络。经脉修习可分为大小周天。内气在体内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为小周天。而大周天,乃使神和气密切结合,相抱不离,可延年益寿。” “武功初学者应以任脉为本,督脉为辅,强身健体,增强体魄。之后再根据各自修行的内功不同进行专攻。若日后武功进益,修为大涨,则可全身经脉兼修。” 今天是玄朝正式开始授艺的第一天,玄鸣身上初凝的剑意还未散去,便开始坐在青石上看自家师姐教徒弟。 作为第二代弟子中的入门第一人,这位名为暮山的小师侄是一名天生的剑者。 对剑气有天然的亲和力。天赋还在玄凤之上。照池祈的说法如果玄凤还不改改贪玩的性子,修为很快就会被她的第一位师侄超过了。 对此玄凤倒很看得开,回了句道法自然,随缘逝水就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 “师弟,你有点不一样了呢。” 即便是剑意初凝,玄鸣的脸庞也因为新习的功法而带上了几分凛冽。他朝玄朝淡然一笑,没有答话。 有客到。 穿着一身素白色现代风衣的叶志耀冷冷的,找上门的时候他的神情还若有若无地透着怨愤。 玄鸣跟他并不熟,也多少猜到了他在怨愤着什么,从木屋内的密匣匆匆取出藏剑指环就交到了叶志耀的手上。 “我在西子湖畔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你,才在江南武林放出消息让你前来。” “嗯,选址的事情出了点波折。不管怎么说,感谢清虚派为我师门收敛尸骨,告辞了。”叶志耀起身一拱手即离去,放在石桌上的第一泡清茶仍旧飘着徐徐热气。 玄鸣有点愕然地半举着茶壶,随后摇头苦笑,没有说话。 茶淡而寡,小师妹蹦蹦跳跳地找来。 “师兄,师父让你过去。” “嗯。” 阑珊汉剑被池祈安置在了小岛正中的青石上,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篆。 放在玄鸣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 是由池祈炼化掉阑珊的怨气让它变成可以越级挑战的杀手锏,还是把怨气逼迫散出从而使得阑珊开始接纳玄鸣的太虚剑意。 看到池祈的目光,玄鸣选了后者。 即便只是把怨煞之气逼出,造成的声势依旧吸引了整座任嚣城的目光。 玄鸣与玄朝二人正站在师门的木屋前看着龙潭湖翻起滔天巨浪,玄凤与暮山被他们挡佑在身后。 体外环绕着一层稀薄的坐忘真气的玄鸣,在狂风的怒吼下站立得稳如泰山。只要体外这层真气没有破散,外界的一切便难以影响他的本体分毫。 一条红黑色的巨龙随着阑珊汉剑上的煞气不停上升而在空中渐渐形成。 “玄朝,你们这是?” 急匆匆赶来的不单单有隔壁的青莲门兰歌,还有换防回来提着御敌弩一脸阴沉的周明。 “关诚,你们清虚派搞什么?” 一名在湖边警戒的武侯急匆匆地赶到周明身边耳语。 “把那些无关人员全都赶出伴湖道外,这些记者为了点新闻真是不要命了!拍拍拍,能拍到什么吗?就知道拍。” 煞气弥漫在空中伺机入体,刚刚就发生了湖边有记者被吓到晕倒抽搐的事件。 “天上飘的都是我那把阑珊汉剑里面的东西。”看到周明焦头烂额的状态,玄鸣也很抱歉。 “你的到底是什么剑?绝世凶器吗?” “差不多吧。” 周明转头向身后的武侯吩咐道:“告诉指挥说恐怖分子已经被我控制住了,正在等待他解除术法。就这样,去吧。” “小顽童,你们武侯府这样的汇报也能通过的么?”看着周明身后的武侯嗖地一声远去,兰歌不觉问道。 周明用手遮住迎面的狂风,道:“有报告就行,这是为了我事后写行动总结做的准备。反正在这个任嚣城里就没那几个老不死知道不了的东西。” 单筒望镜举在眼前许久,周明又问:“池前辈没事吧?” “我师父的武功傲视天下,能有什么事?”玄鸣的回答有点不客气。 在这群小辈不知道的地方,任嚣城城主带着诸多武侯府指挥以及青莲门的门主正在运转龙潭湖的镇城大阵。 “这个池姑娘,老是一声不响地搞个大新闻。”城主的话语在无可奈何中带着点宠溺。 一名武侯指挥顺杆爬道:“城主,我那个把龙潭湖征作武侯府水战训练场的提议您应该好好考虑下。” “龙潭湖对任嚣城的重要性我就不强调了,总之免谈。大家加把劲稳住天上那东西,不能让它在这个任嚣城里肆虐。龙泉剑庄覆灭还没过多久,神州不能再有大新闻了。” “是。” 第三十四章 归魂 “这是我第一次下山,如果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眼前这般。我宁愿,永远留在山上。” ······ “师弟,你不该来!” “有何该不该,若死同归!” ······ “为国家大义而死,贫道死而无憾。只是对她的承诺······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师兄,要是我也战死了,就睡在你的葫芦里好不好?” ······ 刑场。 “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无量天尊,国危如累卵,吾辈渡河南冠,何妨趟刀滚。” “焉需与孽畜费口舌,我纯阳宫,苍天不灭!” ······ 这是一场只有清虚派弟子方才看得见的纯阳群英戏。 龙潭湖范围内的人都陷入了各自的幻境中,他们同时清醒,醒来的时候已瘫倒了一大片。 “师兄,师姐!” 暮山师侄已经在玄朝的怀里晕了过去,玄鸣虚抱着玄凤,轻轻扶着她的后背任由小萝莉把整个脑袋伏进来。 煞龙长吟,玄鸣恰好面色冰冷地看了过去。 龙睛里的感情说不上是什么,可能带着从未消失过的愤恨,也可能带着对世人庸碌的漠视。 九天而啸,等到最后一点怨煞之气汇聚成形,煞龙一甩龙尾,朝东方飞离。 “好了,小辞安,没事了。”玄鸣摸了摸玄凤的小脑勺安慰着道。 天空恢复澄亮光明,如果不是一地瘫倒了的围观群众,就好像刚刚并没有发生什么一般。 玄鸣不知道周明经历了什么,不过看他苏醒过来的样子,也是被煞龙渲染了不少恐怖的杀境。 只见周明眉头狠皱,吩咐身后的武侯道:“都下去看看那些被吓瘫了的家伙现在什么情况,醒不来的直接送去医馆。” “是。” 玄凤的脑袋还伏在玄鸣的肚子上一动不动,玄鸣无奈地将就着小萝莉,一边跟周明谈话。 “通达,这次回来看你好像对媒体很不爽的样子?” “告诉你们无妨,”周明放低了声音,“你去会稽郡逍遥快活的时候,有好些人偷偷越过我们的封锁线进入了韶州城。” “这么作死?” 周明的眼眸闪过重重的嘲讽,道:“不就是吗?偏偏祸事发生后某些人就在暗地里说我们武侯控制不力,见死不救一类的。” “哈哈,放宽心,这些人除了唧唧歪歪也就只剩下唧唧歪歪了。难道这神州的安定不交给武侯府,还能交给一堆嘴皮子不成?” “嗯,今天这事想必余波不小,我得回府待命了,我们再聚。” “请便。” ······ 湖中小岛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初雪,天空飘着点点雪花。 寒风铺面,冰霜琢骨,这是江雪的凛然。 玄鸣不觉颤了颤。 一离开竹筏脚踩陆地,玄鸣就进入了师门的小幻境——江雪当中。 池祈半倚着结霜的孤竹微闭着双眼在等他。 “师父。” “剑在湖中,自己去拿吧。” 一块巨大的浮冰构成了太极图案静止在湖中心,玄鸣的剑就插在那里。 “归魂复本,阴阳相成。万物生也。你去吧。”孤舟上的老翁提着钓竿朝那里一指。 玄鸣便缓缓飞了过去。 一把古朴厚重的墨绿色汉剑出现在他的眸子里。剑刃被磨成青白色,透着刺目的寒光。 入手冰冷刺骨,重若千斤。 玄鸣双手把它从太极图的中心拔起,移到眼前细细观视,微微笑着道:“你重生了,好友。” 他接着一跃而起,脚下浮冰化作归魂二字,随后缓缓散去。 池祈面前的青石上放着一套崭新的道袍。 “徒儿,这是你的新衣服——沐雪·道锁凡心。从你穿着这身沐雪道袍离开江雪开始,便能自己在外收徒了,为人师父,切莫懈怠。” 玄鸣把归魂斜挂在腰后,朝池祈躬身一礼,方才离去。 一离开江雪便站在了竹筏之上,回头看去池祈的幻影正在积雪的小岛上虚立着。 也不知道这个师门的小幻境是什么时候从木屋前转移到岛上的。 路上玄鸣推开木屋的屋门,见里面不在神异,便知道他的师父已经把清虚派的一切都转移到了龙潭湖的湖中小岛上。 —————————————————— 任嚣城,武侯酒馆。 每次进来这里,玄鸣总会好像一名小丑一样吸引着众多客人的目光。 不去了解玄鸣也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新时代怎么还有人穿得像他一样穿越一类的嘲笑。 这些人,仿造着域外的制服,模仿着他国的礼仪,就自以为高人一等,自己国家的一切便都是糟粕了。 玄鸣以漠然对之。 穿过诸多桌椅,玄鸣径直来到了酒馆二楼的窗边角落处。 一位一点也不低调的黑衣人在那坐着。 说他不低调,是因为“天涯”两个大大的白色楷体就在他罩着全身的黑色风衣上写着。 见到玄鸣走近,这人翻开放在桌面上的一本黑色封皮,同样写着天涯两个白色大字的书本自语道:“嗯,等我看看。” “清虚派三弟子,朝阳鸣凤中的玄鸣,武学修为未定。找我有什么事么?” 玄鸣在他面前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你们天涯坛换人了?徐清呢?” “高调的人已经死了,低调的人还活着。我们还是直接谈生意吧。” 玄鸣打量了一下对方自诩为“低调”的外表,问道:“怎么称呼?” “岚道,你可以叫我老道或者小道。想要了解些什么?” 玄鸣的额头出现了三条黑线,他恍若不闻岚道的自称。 “韶州城的战事。” “因为血炼教不停研发出新的生物兵器,武侯府在韶州城的战事少有进展。因着此事曝光后的巨大民怨,南越郡武侯府的排名也从神州第一跌到了第三位。” 难怪周明现在对媒体这么不耐烦,玄鸣心里有了数,又问道:“有没有汉知会的消息?” 岚道翻开了他的黑皮书:“汉知会的凌云在采薇坊定做了一套衣服用作他们的重临神州计划。” “重临神州计划?” “出于职业操守,计划内容无可奉告。我这里有一份跟汉知会相关的大事记只需要一金,你要不要?” 玄鸣掏出天涯江湖卡在岚道手边的机子上刷了刷。 只见岚道随后掏出一张便笺,唰唰唰地在上面写了一会便把它交给了玄鸣。 ······ “新华53年与新华54年,汉民族服饰讨论期、名词探讨期,汉知会诸多骨干出现。 新华55年,汉知会成立。 7月,青松白雪上传自制汉服照于网,成为当代公开自制汉服第一人。是汉服消亡三百多年后首次亮相。 9月,信而好古上传束发深衣古琴照于网,是当代第一个束发着汉服,给学生讲课的人。 10月,寒音馆馆主同样上传了自制汉服照。 11月,万壑听松发表《衣冠国体——华夏服饰之我见》,首次指出了汉服的定义。 ······” —————————————————— 这段时间不是诸事繁忙,就是病了,发着烧码完这章,更新出现变故,还望见谅。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三十五章 安保委托 “你是这段时间第一位询问汉知会消息的人,我这里有份关于汉知会的委托你要不要接?” 玄鸣回想他接受委托的时候岚道脸上的表情,一副玄鸣得了大便宜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按照指示兜兜转转来到了任嚣城城北的白云山山脚,委托人就在山脚下等着。 一名大美女,而且是一名玄鸣认识的大美女。 在剑冢幻境江阴城中唱了一曲《丹心鉴》,岂可方辞汉又朝周的七秀坊女侠铛铛。 只是数面之缘却让玄鸣记忆这么深刻都是因为她唱的词曲好听到足以绕梁三日。 即便她现在没有穿着七秀坊的轻罗舞服而是身着一套现代便装,玄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道长,你怎么一直在盯着我看?”女子说这话的时候双手虚掩着嘴,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桂花树下,美人美矣,玄鸣却是没有再看呆了。 他朝女子作了个道揖,解释道:“无量天尊,姑娘见谅。贫道只是觉得姑娘跟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太像,所以不觉看多了几眼。” “哦,有多像?”女子微微歪了歪脑袋,看样子很好奇。 “这······” 玄鸣词穷了,他总不能跟眼前人说他看见的就是不知道是前几世的你吧。 “哈哈,”女子再度虚掩着嘴唇,笑道,“道长你真好玩,你是今天第不知道多少个用这种方式跟我搭讪的人了。下次要想跟别的姑娘打招呼,记得换个方法。” 玄鸣:“······” “人间丹霞华彩衣。” 这是跟任务委托人约好的联络诗号。 玄鸣轻声对道:“明月何时照归期。” 有了刚刚的趣谈,两人也没再生涩。 女子问道:“接受了我们委托的人就只有道长你么?” 得到玄鸣肯定的回答,她便又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出发吧,我来自采薇坊,你可以叫我阿宝。” “贫道玄鸣,阿宝姑娘,请。” 一声唿哨,踏雪从远处跑来。 “好帅气的马儿。”阿宝轻移莲步,伸手在踏雪的马鬓上摸了摸。 “姑娘会骑马么?” “不会。” “无妨,踏雪乖巧得很,请上马吧,贫道步行护送。” 玄鸣随后摸着踏雪的马脖子轻声道:“好好表现,别在美女面前丢我面子。” 只见阿宝也不矫情,把背后的小包移到身前,凭着踏雪降低高度的半跪便上了马。 “要想北上去到豫州郡的轩辕城,韶州被封的情况下只能走水路。我们去到凤城在北江坐船走灵渠这条线吧。” “现在也只能这么走了,玄鸣道长,我们必须在冬至前到达轩辕城。” “嗯,我知道。” —————————————————— 一路平安,在凤城的北江渡口上了船之后,踏雪每日都会做的事情就是去到船头趴着看风景。 从岭南山林经河湖纵横的荆襄郡来到了广阔的中原大地,黄河之水的壮阔似乎已经在耳边隐隐奔腾。 恰逢大雪。 轩辕城以南的华冕河畔喧喧攘攘,驴叫马嘶人声鼎沸。 要想去到轩辕城,要不就绕行百里,要不就只能在华冕渡口这里由船夫摆渡。 这几日下的虽然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但是天候已经转冷了许久,河水早早就凝冰了。 只是这华冕河的河水有个特点,无论天候有多么严寒,河面上的冰层永远都凝不到可以行人的程度,南北旅人客商自然也只能在这里耽搁着行程。 渡口边上只有一家驿站,与河同名。 此时驿站的客舍早早就住满,驿长就在院子中支起了好几个挡雪棚,棚下生火,为来往客人维持着几分暖意。 明天便是一年一度的冬至,看这天色是很难起行了,急于回家的旅人脸上都出现了愁容。 院外又起马蹄声,身着沐雪道袍的玄鸣骑着一匹驿马,一手牵着身后的踏雪来到这里。 马背上风尘仆仆的他脸上出现了倦容。 面对迎上来的驿长,玄鸣除了微微诧异对方是女性之外,便没多想。 他当先来到后头辅助阿宝姑娘下马,只听驿长走前几步问道:“两位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这时玄鸣只感觉他扶着的伊人是一个踉跄,差点脚踩马蹬不稳而摔下来。 等阿宝踩实地面,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驿长,随后双手脱去兜帽,笑靥如花地便朝驿长招呼道:“无尤姐姐!” “啊?”名为无尤的驿长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你是······阿宝?” “对啊,就是我。无尤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 玄鸣牵着马站在一旁静等着两位久别重逢的姑娘忘我地交谈,不时为马匹拂落马背上的积雪。 直到雪花把众人的头发染得发白,两位姑娘才反应过来。 无尤笑问道:“你身边的这位帅哥不会就是你的那位吧?” “无尤姐姐,说什么呢。这是我请来沿路护送的保镖。”阿宝说完歉意地朝玄鸣微微躬了躬身。 “无妨,你们不如进屋再谈?”玄鸣提议道。 在无尤的带领下来到驿站的后堂,天色开始昏暗,雪越下越大。 看到玄鸣一直望着窗外,无尤道:“这场雪酝酿了很久,今天基本是过不了河了,看看明天吧。” 玄鸣耸了耸肩,回道:“贫道不急,急的其实是阿宝姑娘。” 无尤把目光转向了阿宝。 “嗯,我需要在冬至前到达河对岸的轩辕丘。” “轩辕丘上只有一个黄帝故里,阿宝你去那里做什么?”无尤翻了翻盆中的木炭。 “要给······别人送衣服。” 玄鸣沉吟了一会,道:“这样吧,阿宝。你留在这里,此河我以轻功过之。” 阿宝不出玄鸣所料地摇了摇头,这一路过来她对怀中小包的态度都这样。 无尤笑道:“道长很有自信嘛,不过这个河可不是这么好过的。当然,如果一定要过,自然也有可以过的方法。我给你们介绍个人。” 无尤出去不久,一位名为秋枫的年轻渔夫就被她带了进来。 第三十六章 渡华冕 “大姐头,找我什么事?” 无尤一指玄鸣与阿宝,道:“我这两位朋友想要过河。” 秋枫的丹凤眼微闭,眸中精光一闪,打量了玄鸣与阿宝许久,随后道:“两位跟我来吧。” “无尤姐姐,到时候我再来找你玩。”阿宝道。 “嗯嗯,你去吧,注意安全。” 一出屋门,迎面便吹来了一阵刺骨的寒风。 玄鸣护卫着阿宝在秋枫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河边走去,路经杨树,光秃秃的树枝似乎不堪雪压而啪地跌落了一地。 只见秋枫突地转过身来,朝着半空凤眼大睁:“原来你个小毛贼躲在这里!” 说完他抓下头上的斗笠往树上一甩,斗笠上反射着一片白光,此时玄鸣方才发现原来这带路的渔夫竟在头上的斗笠外覆盖了一层薄冰为刃。 旋转着的利刃连割数道树枝而去势不减,跌落的树枝就要砸在玄鸣二人的头上。 玄鸣见状轻叹了一口气,轻轻抓着阿宝的胳膊把她带离了交战范围,并没有贸然插手。 只见树上的人状物避也不避,斗笠噗地便割入了对方的身体中。 秋枫显现疑惑:“死人?” 早早冻僵了的尸体受到外部打击掉了下来,就在这时,玄鸣寒毛炸起。 无声无息飘飞着的茫茫大雪中,瞬间覆盖玄鸣周身的坐忘真气把四周的飞雪都拖慢了不少。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突地从玄鸣脚下冒出,冲着阿宝的脚踝削去。 “在纯阳坐忘真气范围内,岂容你放肆!” 纯阳坐忘无我一招,能够凭借着环绕纯阳弟子周身的坐忘真气来减免伤害。在招式的持续时间内,进入真气范围的敌对事物都会产生迟滞感,使得纯阳弟子很容易就进行格挡或是闪避。 玄鸣左脚上的沐雪靴重重地在敌人的手腕处一磕,把他的手臂撞开。 随后把身后的阿宝轻轻推开几步,右脚朝着约莫是对方头部的位置狠狠地踢了过去。 一个瘦弱的人体携带着松散的泥土与积雪,哗地从地底被踢得飞出。 他的头顶光秃秃的,脑后有一小撮铜钱大小的头发。 “呵,古斯教的垃圾。” 玄鸣一个进步,蕴满真气的右掌便狠狠地朝对方的腹部盖了过去。 一个蓝白色的太极图在古斯教杀手的身体内由小到大地爆开。 杀手被击得倒退几步,重重吐出一口鲜血,恨恨地道:“杀我······堂主是不会放过你的。” “道爷就在这里,随便你们古斯教来!” 杀手冷哼一声,声息消弭地缓缓摔倒于地。 秋枫捧起路边的积雪来清洗掉斗笠上的污迹,随后把它重新带起走过来。 “你们的仇人还真是有耐心,看这个情况也不知道是在这里趴了多久。”他说完就打算查看一下古斯教杀手的尸体。 玄鸣一把拉住了秋枫,道:“别碰!” 他随后踢起脚边的枯枝,一把拿住甩手就朝尸体上扔。 只见尸体一阵剧烈的抖动后,滋啦啦地化作了一地黑血。 秋枫丹凤眼微闭,朝玄鸣笑道:“谢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请。” 来到华冕河边,玄鸣与阿宝在秋枫的嘱托下静静等着,蓦地只觉地面一阵震动,震动十分微小,持续了挺长的一段时间。 不久,秋枫披着蓑衣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转了出来。 一阵机簧声过后,一条笔直无暇的孤竹噗地从地里直直地飞向河面。 秋枫默不作声地提着竹竿跳上了孤竹,轻盈的身法丝毫没有迟碍孤竹的速度。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刹那,接下来进入玄鸣眼眸的,是一个瞬间缩小了的人影。回头提着竹竿点出一片残影的秋枫,只在华冕河上隔三岔五地留下了重重叠叠的红色点痕。 随后他踩着红点从河的对岸飞快地飞了回来。 “你们要过河得抓紧时间,机关很快就会自动退却,点了红点的地方都是可以立足的。” “好的,多谢。”玄鸣朝秋枫作揖道。 红点所在的冰面最外表,是薄薄一层秋枫点碎了的冰屑。 宽阔的河道冰面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久行无聊,玄鸣当先打破了沉默,问道:“阿宝姑娘,你把衣服送到黄帝故里,下一步去哪?” 阿宝不欲多言,闷闷地回道:“会回这里跟朋友聚一聚吧,然后······再说。” “还需贫道同行么?” “不必了道长,我们的委托只是维持到我把衣服送到地方便可以。” “好罢。”玄鸣的语气里说不上有什么,或许带了点不能再与美人同行的可惜。 河对岸就在眼前十几步处,一名提着朴刀的壮汉从积雪里站了起来。 “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堂主的监视下,千里之行,今天就止在这里罢!轩辕城外华冕河,刚好给你们这些不死心的汉人送葬!” 壮汉说完,被他当作标枪使用的朴刀便狠狠地朝玄鸣飞刺而来。 与此同时他不知道从哪里拿起一把巨锤,甩起就朝冰面上砸。 如果他下蹲躲开,身后的阿宝姑娘便危险了,玄鸣在一瞬间作出了决定。 归魂发出了一声铮鸣,剑出鞘的同时坐忘真气已然外露,他决定正面应之。 这次敌手的兵器不再是锈迹斑斑的,刀尖反射着雪地的白光摄人心目,刀刃就在玄鸣的眼前连连切断了数片雪花。 归魂通过玄鸣之手与朴刀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给我开!” 玄鸣脚下的冰层狠狠地一挫,朴刀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随后被击得倒飞而出,在冰面上的滑行让人听了骤起寒颤。 咯吱咯吱—— 从河岸边延伸过来的裂隙很快就蔓延到了玄鸣的脚下,他面色一沉,顾不得河岸上还有古斯教的壮汉。 “得罪了,阿宝姑娘。” 玄鸣回身单手把阿宝抱起,触及伊人的纤纤细腰,玄鸣内心一动,瞬间压下了泛起的涟漪。 跃起至半空中的他脚下蓝白太极缓缓散开,离岸的十几步距离被他一飞而过。 玄鸣在陆地上稳稳站定的第一件事便是放开了手,沁人的发香仍在鼻间环绕,壮汉已凶狠地双手持着巨锤砸来。 第三十七章 黄帝故里 壮汉的巨锤挥至中途,在玄鸣疑惑的目光中骤然停了下来。整个人连同锤子被不知名的存在固定住,眼神在一瞬间便陷入了迷惘。 此时,一阵诡异的笛音从远处响起。 这是一阵不似凡俗的声乐,空灵而悠扬,飘忽不定,起伏宛转。当中还夹杂着几声尖响就如同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鸣叫。 壮汉眼中的迷惘随着声乐的变换而转变着颜色,最终就好像脑袋爆炸了一样翻着白眼倒了过去。 一名全身包裹在皮制大衣里的小姑娘从壮汉所处的方位沿河边缓缓走来。 随着她的靠近,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她的一双瞳孔是紫黑色的,紫白色的眼珠有种摄人心魄的诡异感。 “阿宝,你没事吧?” 玄鸣自动自觉地让开了半个身体,剑虽然归鞘,他的心中却是警惕不减。 眼前的少女手段太过诡异。 “无羌,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北岸?” “我刚从城里回来,先前听客人说轩辕城里来了一位天香榜上赫赫有名的苏姑娘,叫什么‘若林’的。我就去看了看。回来发现这里有个傻大个偷偷摸摸地藏着不像好人我就给他下了点宝贝,果然这就用上啦。” 这位把夺人性命说得轻轻松松的少女名叫曲无羌,是华冕驿长无尤的亲妹妹,苗人。 玄鸣看着在他的指间挣扎着的黑紫色小蜘蛛,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解开坐忘真气的环绕。 不太友好的小勾当被人发现,曲无羌耸耸肩,小蜘蛛从玄鸣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便消失无踪。 接着少女笑道:“道长,我只是想留点你身上的气味,没其他意思,不用紧张。” 玄鸣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声不发,静等阿宝跟少女聊。 双方道别,接下来的行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茫茫大雪,玄鸣发现他渐渐喜欢上了在刺骨的寒风中行走的痛快感。这也许就是昔日纯阳所在的华山终年积雪的原因。 太虚剑意在此方天地显得有些萧瑟,有些蠢蠢欲动,他现在突然有了在漫天风雪中持剑而舞的冲动。 玄鸣回头瞥了瞥,此时的阿宝让人见之心疼,阿宝不出玄鸣所料地边走边抱着她手上的小包缩成了一团。 除了心疼之外,玄鸣并没有其他动作。这一路走来这样的场景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无论发生了什么状况,阿宝都未曾放开过她的手。 有一次玄鸣好奇地问了她一句:“阿宝,是你的性命重要,还是你手中的衣服重要?” 阿宝不假思索地笑着回答道:“当然是我手中的汉服了,这是第一件,将要出现在轩辕城乃至神州大地的第一件。” 第一件么? 到了。 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说:“(黄帝)受国于有熊,居轩辕之丘,故因以为名,又以为号。” 溱水、洧水自西北而来,于盆地中切割一凸起的高台地,即是轩辕丘。 轩辕丘最中心的区域,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黄帝故里。 巨大的宝鼎伫立在两座高约六丈,东西之间净距八丈的汉蜂腰形子母阙之前。 原本威严耸立的汉阙因为年久失修而在这个大雪天显得更为破败,就如如今神州的汉家风骨。 汉阙为门,与那朱红色的故里墙壁之间还隔着一条小小的溪流。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轩辕桥上等着。 玄鸣两人与他相见的时候他的肩头已经堆叠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未曾拭去。 这人是玄鸣参加周齐山庄汉知会论坛时候见过的,号为壮志凌云的高大男子。许久未见,加之玄鸣气质大变,凌云并没有认出他来。见此玄鸣也没有上前叙旧,静静待在了阿宝的身后。 到了这里,阿宝终于把她手里的小布包交了出来。 “凌云前辈,这是你定制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雪中的错觉,玄鸣看见壮志凌云的双手在接过那看上去有点小脏的布包的时候,是颤抖着的。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布包被放在了地上,打开。 包里的汉服参照《大汉天子》里李勇的服装样式仿制,由薄绒曲裾式长袍和茧绸外衣组成。 凌云把叠好了的汉服放在了轩辕桥的正中,拂落了肩头的积雪,面朝黄帝故里轻轻跪在地上,俯首而泣。 天大寒,桥冰坚。 此地唯三人而已。 很难形容当事人是怎么一种心情,包括眼看着这名中原汉子跪倒在地上的玄鸣,心情亦是难以名状的,或许简单的沉重两字,才是对此景最好的描绘。 把阿宝送回了华冕驿站,玄鸣便结束了这次毫无报酬的委托。汉知会的重临神州计划就在明天,加上初到中原,玄鸣谢绝了无尤的款待,兴冲冲地独自进入了轩辕城。 进得城内,已经是酉时日入,饭点。 轩辕城中的天下第一楼人声鼎沸,事务繁忙。 因着天香榜中若林姑娘的到来,城中各种青年才俊便决定联合起来在明天举办一场冬至雅集以作欢迎。 若林姑娘退隐许久,名气却丝毫不减,这次选在豫州郡的轩辕城复出。让轩辕城的一众文人与有荣焉,个个适龄青年憋足了劲打算在明天的雅集上展露风头,幻想能得到美人青睐。 “这位道长,今晚我们第一楼要做明天雅集的准备,您要想打尖吃饭的话,可能要挪个地方了。”第一楼的伙计不卑不亢地朝玄鸣道。 “小二哥,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轩辕城里有些什么美食?” “嘿,这可就多了,从我们第一楼往西走,就是城里的美食一条街。像什么豫州烩面、胡辣汤、焖饼、油馍头都是我们轩辕城地道的美食。今天天降大雪,看道长你风尘仆仆的样子,去喝上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豫州羊肉汤,再配上海椒面或是花椒面,一定能让你赞不绝口。” 小二哥说着说着自己的口水先流了出来,向这位明显是吃货的伙计道了声谢,玄鸣便开始朝城西走去。 第三十八章 天下楼 第二天一早,各种香车名马便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向天下第一楼驶去。 从天空俯视,整个轩辕城的街道出现了一道道颜色各异密密麻麻的参会人流。 不少富家公子哥因为争路而当街招呼随从械斗,被轩辕城武侯府抽调出来管理秩序的武侯逮了个正着。 会是参加不了了,先到牢里待上几天吧。 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雅集,许多武侯被取消了休息日,但是他们这个职业又不存在补休的情况。如果是大家一起都要加班,那真的除了抱怨发牢骚,该干的活还是要干。 为此不少武侯的脸色都是冷冷的,一肚子火气,碰上捣乱的富少一个两个可都没留手。 玄鸣听着街面上那些浮夸的惨叫声,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幸好他有先见之明,仗着轻功一大早就上了屋脊。 只是······ 玄鸣看着远处时不时停滞在屋脊上的江湖同道,什么时候用轻功赶路都要排队了。 玄鸣在天下楼门口轻轻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方才走了进去,这一路走来,他是非常艰难地才保持了一名纯阳弟子的风度。 他今天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位名列天香榜的姑娘,居然能惹得整座城池稍微有点头脸的人都这么疯狂。 “南越郡游侯玄鸣道长到——” 从看门的壮汉手中接回游侯腰牌,玄鸣也想不到他手上这个靠着兄弟关系弄回来的身份居然这么吃香。 这场雅集在天下第一楼的宴会厅举行,宴会厅非常宽敞,数千张桌椅分布在三个楼层,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由矮到高的独特设计能够保证每张桌椅上的客人都能够看到舞台的全景。 正对着舞台上空的是一个巨大的天井,传说有一位琴圣在这里演奏过一曲百鸟朝凤引得方圆百里的鸟儿争相飞至。 天下楼自此成名,这个舞台也由此被称为百鸟朝凤台。 玄鸣刚进入厅里,就在过道上听到有人在给外地而来的朋友卖弄这些知识。 “玄鸣道长,我们家公子有请。” 被一位看上去十分小清新的少女拦在了过道上,玄鸣颇为疑惑。除了新认识的华冕驿站诸人,他在这里没朋友了呀。 于是他问道:“请问你们家公子雅号?” “公子说只要道长去到,就知道了。请。” “带路。” 三楼包厢的地字一号客房,玄鸣最终被带来了这里。 门后还放着一座山林屏风,少女在屏风旁便停下了脚步,示意玄鸣自己进入。 房间内的装饰颇有古风,原本的圆形饭桌被撤去,代之而来的是一层被叠得比窗台微矮的竹塌,窗外便是百鸟朝凤台。 此间的主人不是公子,而是一名姑娘。 玄鸣在对方的示意下登上了竹塌,正坐在空出来的另一边木案后。 “请问姑娘,我们认识么?” 面前的女子以半边薄纱掩面,只露出了一双清澈明亮的丽眼。清晨的阳光从窗台飞入,映照在女子的侧边脸庞,幻若仙子。 她的眼睛让人感觉很眼熟,见女子没答,玄鸣便自顾自地拿起木案上飘飞着热气的黑茶品尝。 放在以前他可能会感到尴尬,但是现在明了了自己纯阳弟子身份的玄鸣,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处事的淡然。 一名装扮得同样很清新的少女越过屏风轻轻地走了进来,她朝玄鸣身前的女子道:“二姐,若林姑娘找你。” 虽然隔着轻纱,玄鸣还是感受到了身前的女子在微笑,只听她对玄鸣道:“道长,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想必也是对天香榜上的若林姑娘很好奇,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 玄鸣仍没有猜到对方请他来此是为了什么,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点了点头。 这位被人叫作二姐的女子在天下楼里的身份不低,看着一路上各种楼众向她行礼,玄鸣得出了第一个结论。 兜兜转转,来到天下楼的自留地——一个江南式庭院中。 两名身着黑红两色交领古服的女子正在凉亭中休憩。 闲来倚栏看溪水,兴起调琴三两声。 她们背对着玄鸣,时不时响起的琴声带着丝丝古韵。 “若林,昨晚你的桃源非梦曲又有长进了呢。” “总是要加上谪儿你的独避风雨,两曲和鸣,方才完善。” “倒有些怀念在任嚣城的日子,平平凡凡。” “谪儿,你若是想,我们随时可以变回去。” “算了。化作平凡本就是你我海纳江湖,心融乐曲的途径,现在的身份才是我们的本体。” 他们所着的古服虽然是黑红两色的,但是能够看出来与江阴城中玄鸣所看到的万花谷门派古服是一脉相承的风格。 头饰是银色,前后结合处有一小一大两朵玄鸣所不知名的花雕。齐腰的长发因头饰从脑后延伸下去的分支而只在微风下有限度地飘拂。 苏谪与流萤,两名从美女进化为了女神,气质大变,向来恬静而悠然的老朋友。 她们见到玄鸣时候的状态,要比玄鸣见到她们更为惊讶。 “道长?”“道长?” 二姐见玄鸣与苏谪她们认识,便完全把玄鸣看成了自己人,自我介绍道:“玄鸣道长,我是天下第一楼的二楼主竹闲,很高兴认识你。” 玄鸣躲开了眼前人那明亮的丽眼,作揖还礼道:“贫道玄鸣,竹楼主,久仰了。” 他顺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竹楼主,不知道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是因为我呀。”轻灵的声音不知道在庭院的哪个地方传来。 这个声音玄鸣从南到北听了一路,即便耳背了,都能认出是谁。 “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看来贫道一直就是那个不识的人了。诸位姑娘,瞒贫道瞒得好苦。”玄鸣摊了摊手,转头对着从他的来处出现的阿宝道。 隔日不见,此时的阿宝端庄儒雅,身上散发着的气质玄鸣只在那些乐器大家身上感受过。 不过她的身上还是没有练过武的迹象,如果她这北上的一路除了隐藏身份,还隐藏了她的武学修为的话。玄鸣便会敬此地而远之了。 第三十九章 东来魂 玄鸣说完就自来熟地走到凉亭侧边,双手交叉轻轻倚在护栏之上,他在等这几位姑娘的解释。 他的袖子随着微风飘拂,沐雪腰带正中挂着的那块镶着太极的玉佩却是岿然不动。 沁人的淡香随着阿宝的走近而诱发了玄鸣的回忆,在江阴城中那短短不到一天的相识记忆中,七秀坊的铛铛姑娘便带着同样的淡香。现在就还是先称呼她为阿宝吧。 阿宝的身上时不时地会响起两声轻灵的叮当声,前世今生,恐怕那剑冢的幻境,其实一直就在暗示这些人的本来。 “道长,你怎么看起来凶巴巴的?”阿宝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苏谪打趣道:“多日不见,玄鸣道长除了变帅,还变得傲娇了呢。” 玄鸣不为所动。 “贫道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 心临,天下楼大楼主。 苏谪,天香榜“言妄”。 苏若,天香榜“若林”。 三人是多年好友,心临化名阿宝到南越郡学习越绣。久久活在关注之下的若谪二人身心皆疲,奏乐之时往往被俗人所扰,便干脆宣布退隐,乔装归凡随心临一同南下,保护着心临的同时在任嚣创办了沧泱。 苏谪说到这里的时候特地给玄鸣展示了一番,在玄鸣糊眼的一瞬间,在韶州城见到的那名好奇的苏记者便又回来了。气质一变,已然两人。 至于心临,玄鸣了解到她因为莫名其妙的散脉而从小到大习武便自动散功之后。他宽慰道:“机缘未到呢,心临姑娘。” 此时先前在地字一号厢房中看到的小清新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大姐,二姐!宴会厅的那些人开始闹了。” 竹闲指了指少女给玄鸣介绍道:“这位是三妹晴歌。” 晴歌有点慌:“二姐,怎么办?” 竹闲很淡定:“三妹,让他们闹便是,你去悄悄把我们的人撤下来。” “听起来天下楼今天举办的雅集是一个麻烦,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贫道可以搭把手。” 玄鸣说完摸了摸鼻子,一丝丝熟悉的煞气从庭院外飘入,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 “稍微失陪一下。” 瞬身而现,太极层岩。玄鸣动作虽快,却不留一点声响。 一名用破布在身上卷了一圈的小乞丐,她身上唯一完好的就是笼罩着她的脑袋打了几个补丁的大兜帽。 沐雪靴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距离她的身子还不到三尺。 玄鸣从天而落,悄无声息,小乞丐丝毫不以为动。 他蹲下来,尽量与对方同高。小乞丐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庞宛如黑雾,上有两个深红色发着光的眼珠。 这是一名鬼魅。 “小妹妹,你有什么事么?” “哥哥···让我找···你。” 玄鸣若有所思,沉声问道:“小妹妹你姓什么?” “我姓···楚,这个···哥哥让···我给你。” 玄鸣接过乞丐小手上突然出现的还散发着黑气的冰玉,道:“东西送到了,快回去吧。” “有人···在追我···回不了。” 偏僻的小巷适时地吹过一阵阴风,放在街角的小酒坛被吹得摇摇欲坠,其中一个咕咚咕咚地就滚到了玄鸣的脚边。 楚小妹若隐若现的双手抱紧了她的膝盖。 “跟我来。”玄鸣伸出手,把她拉起。 见玄鸣面向墙壁。 “我进···不去,也不···能飞。” 庭院里放置了阵法,玄鸣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切莫走动,冰玉先拿着。” 玄鸣梯云般翻过院墙,回到凉亭,天下楼的三位楼主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双苏在此。 “两位有没有纸笔?” 苏若淡淡地道:“我有。”然后把纸笔放置于石桌上。 “多谢。” 玄鸣提起笔,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随后突然睁开,瞳孔变成了黑红色的太极,把仔细观察着他的苏谪吓了一跳。 笔速有多快,瞳孔便转得多快。 太虚剑意刷刷刷地沿着玄鸣的笔尖化作细条在桌上乱飞,几欲把纸张搅得粉碎。 玄鸣的衣物犹如狂龙乱卷,霎时骤雨初歇。 一篇构成了魂字的乐谱出现在纸上,字迹模糊不定,几欲飘散。 “大道无术,定!” 手按着的纸张仍有点躁动不安,如果师门的仙鹤璇璇在就好了。玄鸣只是微微感叹,并没有泄气。 “小灵精,你要跑到哪去?” 心临去而复返,小碎步追着一只短腿的小兔子。 兔子有一边的眼睛被黑毛环绕,跟熊猫差不多,身上半黑半白掺了点灰,有若隐若现的云纹,只有巴掌大小。 它一溜烟地跑到了玄鸣的脚边,直起身子仰头看着他。 玄鸣看着脚边这只只有他的靴子一半高的小东西,颇有欣喜地放下笔弯腰递过去了他的右手。 小兔子轻轻地跳在了他的右掌之上,缩成一个球。 玄鸣把它放到桌面,只见小兔子凑上鼻子在纸边不停地嗅来嗅去,随后走到纸的正中蹲下来继续缩着。 纸张得到了暂时的安宁,玄鸣放开左手,双手结镇魄印,在慢慢蓄势,归魂剑上骤然齐亮的七星,转移到了他的身前。 随着玄鸣一声疾,在赶来的心临微遮着脸的惊颜中,七颗亮星穿过小兔子的身体印在了纸张之上化成了北斗状。 “真乖,你的样子挺像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六儿的。”玄鸣双眼的黑红太极缓缓隐去,他拿手指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把它托起递给了心临。 “谢了,心临姑娘,多亏这小家伙帮我解决麻烦。” 心临伸出了两只纤手,举到了小兔子的面前,只见小兔子回头望了望玄鸣,方才毫无眷恋地一跳跳离玄鸣的手掌。 只见心临随即拿脸颊在小兔子的脑袋上蹭了蹭。 伊人萌兔,已然动人。 玄鸣拿起桌上的曲谱,道:“此乃我师门特有的归魂曲,作用之一就是为孤魂引路,曲尽则谱散。现在庭院外有位小妹妹在等着进庭避难,两位姑娘不知道谁可以为她奏此一曲。因为是活人引魂,所以对奏曲者的定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过程中脑海可能会浮现诸多九幽怖景。” 他又朝心临歉意地笑了笑道:“心临姑娘,贸然打扰了。庭院外的小妹妹姓楚,与我的一位好友有着莫大的关系。” “既然是道长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帮忙是应该的。若林,言妄,你们看?”心临一边说,手上的小灵精就一边在点头。 苏若听闻庭院外的小姑娘姓楚,毫无迟疑地道:“让我来吧,谪儿,把你的埙借我用用。” 第四十章 冰玉 一首苍凉悲怆的归魂曲,一段不知去处的江湖路。 音色朴拙抱素的埙配上归魂,独为天籁。 在享受着古乐的同时,玄鸣也在密切关注着苏若的状态,暗暗做好应付突发情况的准备。 一条细小的人影穿过院墙,一步一步地朝着凉亭挪动,无视着路上的山石或是溪水。 楚小妹的身子很单薄,她的挪动更多的是在被归魂曲拖着。 在玄鸣的暗示下,心临等人已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看到楚小妹时,仍让她们内心一紧。 小灵精把眼睛埋到了心临的身上,时不时地回头瞅瞅又很快地埋了回去。 这位从东边而来的楚家小妹身上包裹着的都是漆黑的绷带,大兜帽连着的披风裂成几片。即便现在庭院中有微风吹拂,她隔着阴阳两端的披风还是直直垂着,动也不动。 见楚小妹发光的红色眼睛暗淡了下去,玄鸣走前几步扶着她,叹了口气。 “归魂曲,也是你们这些渣滓能听的么?” 玄鸣归魂剑半开,一道由太极图化成的剑气决绝地向楚小妹身后的十尺处横扫而去。 两个模糊的鬼影显露出了他们的身体,随后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化作一道青烟消散于天地间。 玄鸣把楚小妹抱起回到凉亭放在了石桌之上,通路打开了也就没有继续演奏归魂曲的必要了。 苏若放下埙,淡淡地笑笑,无论刚刚见到了多少鬼像,她都混不在意。玄鸣觉得他是真的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天香榜的若林姑娘。 小小的颠簸把楚小妹从昏迷中唤醒,她举起了手中的冰玉给玄鸣。 “好了,你休息会吧,看到你这个样子,你哥哥是会伤心的。” 玄鸣在楚小妹身上布下了一道云篆,用来辅助她在这方凉亭中休憩。 等到她的身躯为了减少疲累而化作点点黑晶隐匿不见,玄鸣把注意力放到了手中的冰玉身上。 手中这个还散发着黑气的冰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气。楚家兄妹这么固执地要把它交到玄鸣之手,是为了什么呢? “三位姑娘不如一起来参详参详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玄鸣坐在桌边,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在心临闻言伸出手靠近冰玉的那一瞬间,异变骤生。 冰玉毫无征兆地分离成四块,有三块同时弹入了心临、苏若、苏谪三人的身体中,一块朝天际飞去,消失无影。 三人脸上同时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玄鸣沉默不语,张开又闭合的五指告诉着旁人他并不平静。 苏若猜到了玄鸣的心绪,她在冰玉刚入体的时候就盘腿坐在倚栏的长凳上。此时已微微压制住了她体内的异样,只听苏若道:“道长,不干小姑娘的事,这只是一份武学传承。谪儿我会帮她处理的,只是心临那边麻烦你看顾一下。这份传承带着重重的怨煞之气,处理不当会影响今后的心境。” “好。”玄鸣一口答应下来。武学传承,是江阴城中他所见到的那些么? 他引导着心临盘腿坐下,小灵精已在替自己的主人不停地吸纳黑气,玄鸣只要保证不出差错即可。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以示鼓励。 随即同样盘腿坐下,模糊的一瞬间,玄鸣双眼的黑红太极再现。 在他眼中,心临的身体化作了一团人形的黑气,正不停地向小灵精所在的部位缓缓涌去。 面对心临尚未习武的凡躯,玄鸣没有太多的动作,看顾着小灵精,静待它吸纳完成便是最柔和的结果。 半响,只是在家传武学的基础上补充传承的苏谪,在苏若的帮助下苏醒过来。 她们二人代替了玄鸣的位置,当中苏若道:“道长,还有一份冰玉不知道飞去了城中哪位朋友的身上,如果那人之前未曾习武,又没灵兽护身,怕是危险了。” 玄鸣的黑红太极转了转,冰玉飞过所留下的淡淡煞痕,便出现在了他的眸中。 他朝苏若点点头,纵身而去。 循着煞痕,玄鸣重新回到了天下楼的百鸟朝凤厅。 此时这里已是群情汹涌,嘈杂一片。 玄鸣越走越偏僻,推测这第四个人应该是挣扎着远离了人群。 终于,玄鸣走出天下楼的范围,出现在了一条三尺巷道中。一名小胖子单手扶墙,脸色发白满身虚汗地在等着他。 “你是?玄鸣?”小胖子脱口而问,然后又快速摇头道,“不对,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来迟一步,怨煞之气已经影响到了这名小胖子的记忆。 “玄鸣,你去哪了?今早的守城怎么不见你在?” “杀,都杀!化外蛮夷要断我华夏传承了!” “降龙掌·龙啸九天!” ······ 玄鸣避开胖子毫无目标的乱打,只见胖子脚一软,额头直接撞在土墙上,晕了过去。 “朋友,我救你一救,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玄鸣就地盘腿坐下,把胖子扶起,左手放在他的后背默运真气。 坐忘真气顺着他的左手缓缓打入胖子体内,祛除着正在感染胖子的怨煞。 “返本归元,尘垢不侵!” 玄鸣的右手成剑指,连点胖子后背数道穴位,返本归元之气从他的指尖多次进入胖子体内,与坐忘真气相互配合。 只见胖子噗地吐出一口黑血,头顶黑气蒸腾成团,随后散去。 悠悠醒转,胖子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玄鸣兄,这里是哪?我怎么变得这么胖了?” “啊——头好痛!”胖子抱着头不停地往墙上磕,层层灰掉了下来,也不见他的脑袋有一点事。 玄鸣顾着凝神聚气,补充刚刚消耗掉的精神,暂时没有理他。 别看胖子一口一个玄鸣兄叫得熟练,玄鸣与“他”,也就是江阴城武林盟里的那几面而已,或许还没有。 因为先前在龙泉的金盆洗手大会上,玄鸣已经见到一位名叫风明的丐帮弟子,死在了尸海当中。也不知道这名得到冰玉的胖子还是不是江阴城中的那个风明。 不多时,胖子拂落撞墙染上的土灰,囔囔而叹道:“原来,华夏还是沦陷了么?” 第四十一章 会起 “是的,华夏终究还是沦陷了。而且沦陷了三百年之久。”玄鸣冷静地答道。 只见刘明闻言,背靠着土墙缓缓坐倒在地。“终归是我实力不够,使得千年华夏,一朝毁于鞑靼手里。” “……” 刘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一时半会好像还不能够回复正常。 玄鸣暂时没理他,放着刘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走出巷口,招呼了路边的果酒摊摊主问道:“老板,你这里有没有些什么可以平心静气的酒?” “平心静气?道长,我只是一个卖酒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玄鸣在桃花桂花桑葚玫瑰等标签上,虚点了一下道:“那这些就都给我来二两吧,帮我拿个一斤的小酒坛混在一起装着,我拿走。”他说完望了一下巷子里的刘明。 “好勒,谢谢光顾。” 酒坛里浑浊的酒,随着玄鸣的摇晃激荡,桂花,桃花,玫瑰等等酒渣,交汇出了一个五味杂陈的世界。 玄鸣把酒坛递到了刘明面前。 “给。不用谢,请你的,祝你重获新生,再现这个世间。贫道玄鸣,现为南越郡任嚣城,清虚派三弟子。在南越郡武侯府游侯堂兼职。” “谢了,我刘明,丐帮弟子,至于其他身份嘛,说不说都可以,无关紧要。” 刘明仰头便倒,没一会就剧烈咳嗽起来,稍微有点缓解了,便强制自己继续痛饮。有点不要命的趋势。 他很快有点醉意,半眯着眼睛,抬头望向玄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玄鸣兄。” 玄鸣面无表情,道:“我带你去见几位故人,你去不去?” “故人?去,必须去!”刘明把喝了一半的酒坛塞上木塞,扶着墙站了起来。 带着刘明走出巷子,循着天下楼的方向回头。 没走多久,一队武侯步履匆匆地越过玄鸣二人,赶到前头去了。 只听带队的武侯催促道:“兄弟们,快快快,再不快点就要出人命了。” 玄鸣回头看了一下踉踉跄跄走着的刘明,只见刘明满脸通红,酒酣耳热,似乎有点不太清醒。 莫不成,是酒有问题,玄鸣往后头望去,不可能的呀。说这果酒摊的摊主是歹人,说不过去。 厌酒症,只剩下这个解释了。 玄鸣一手抓住刘明的手臂,不求他立刻清醒过来,只免他不要踉踉跄跄,不知道浪到哪里去。 “好酒,好酒……玄鸣兄,真是好酒,谢谢款待……” 幸好,还认得人。 玄鸣拖着刘明,紧随在这队武侯身后,来到天下楼的门口。 这里与他离开的时候相比,人要更多了。 “让一让,让一让……” 艰难地挤到人潮的最前面,玄鸣瞳孔微缩,略现惊容。 一名江湖人士的尸体趴在了天下楼门前的台阶上,皮肤发黑,腰间的佩刀都还没拔出来。 当街死人,这下乐子大了,玄鸣静看武侯们处理。 “杀人者在哪里?”领头的武侯询问现场的卫侯道。 “在这。”卫侯一指人群中的一名高瘦蒙面的汉子回答。 人群往四方退避,只留下蒙面汉子站在原地。 “好,在便好。” 领头的武侯手扶刀鞘,越过诸人,走到蒙面汉子的面前。 “你胆子不小嘛,犯事了还敢堂而皇之地留在这里。” 蒙面汉子彬彬有礼地微微鞠躬,回道:“此人……对我家主人出言不逊,格斗时又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用毒之人还这么狂妄。兄弟们,给我拿下!”领头的武侯一声令下,待机的武侯们便迅疾如猛虎,一下制住了蒙面汉子。 蒙面汉子没有一丝抗拒,任由两位武侯把他压倒。玄鸣别有深意地看了蒙面汉子一眼,收回目光。 “诸位父老乡亲,今天在天下楼门口发生的这件让大家不愉快的事情,轩辕卫会很快给大家一个交代。暂且告辞了!”领头的武侯向四周拱拱手作了个揖,押着蒙面汉子率队离去。 “你且去吧,故城队长。辛苦啦!”围观群众不知道怎么地就轰然而笑,当中还有人善意地朝武侯故城说了几句。 这家伙很受欢迎嘛。 等武侯们把尸体搬走清理好现场,天下楼周遭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刚刚所发生的当街斗殴,想必很快就又会变成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玄鸣拉着刘明重新进入了,天下楼。 天下楼中不少人逮人就问:“若林姑娘什么时候才出来?” “雅集什么时候能够开始?” 天下楼的杂役和侍女此时都不见了踪影。没有竹闲带路的话,想必他是进不去天下楼的别院的。 于是玄鸣干脆带着刘明,在二层寻桌坐下,静等事情发展。 酒意上头的刘明半趴在桌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流连着坛中的果酒。 玄鸣有点怕他醉死在这里,他现在的记忆已经完全清楚了。刘明有厌酒症,是楚羽笛在江阴城亲口说的事实,或许他买酒给刘明喝,是办了一件坏事。 又过了一会儿,天下楼的宾客间就流传着雅集将要开始了的消息。 然后,天香榜的若林,便来了。 她的人还没现身,宴会厅里已经起了阵阵惊呼。 墨痕从天井如入水般出现,水墨构成了一副清明上河图从天空倾泻而下。 上河图走到半空,噗地迸发出来形成了一个笼罩了整座舞台的棋盘。 苏若与苏谪携手出现,凌空站在黑白棋盘之上,朝四下缓缓一礼。 天下楼顿时掀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就连一直保持着静默的第三层地字包厢内,也多了不少动静。 “我与谪游学归来不久,虽感略有精进,仍当不得大家这般厚爱。实在惭愧,惭愧。” 若林话落,第三层的地字二号厢房窗户大开,其中一位身着明黄色交领古服的英俊青年朗声笑道:“二位姑娘皆世之人杰,才貌双全,我家夫人对二位是倾慕已久。在我看来,这些许赞誉,又算得了什么?!二位自然是当得起的,不必过谦。大家说对不对?” 这位青年的话语,引得百鸟朝凤台四周欢呼声阵阵,一派欢腾。 若林转过身来朝这位青年淡淡一笑,道:“想必阁下就是这次雅集的发起人叶先生了,久仰久仰。” 叶先生?这是谁?台下响起了不少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第四十二章 丹心鉴 这位叶先生,玄鸣认识。正是叶杨的二弟子,长居西子湖畔的叶志耀。 比起玄鸣跟他的第一次见面,他已经很不同了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叶志耀身着素白色风衣,脸上的表情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怨愤。接过玄鸣递给他的藏剑指环之后,连茶都没喝就离开了。 现在嘛,看他佳人在旁,一举一动别有风度,独特的气派浮于周身,已成一时豪杰。 “我道是谁这么有钱,以一人之力承担下这次雅集的花销。原来是东边来的土豪啊?”地字三号厢房里,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女子冷笑。 “这位姑娘,有什么见教还请直接划下道来。莫要缩头缩脑地躲在房中说风凉,扰了若林谪言两位姑娘今天的雅集。”叶志耀立马作揖朗声,朝地字三号厢房的方向道。 他作为雅集发起人,对方是针对他的,总不能让苏若苏谪两位出面。 “对对对,你是大佬,你说什么都对……”地字三号厢房里的姑娘沉寂了下去,没有更多的回应。 苏若苏谪两位,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她们也没有为这个小插曲说些什么,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与谪在外游历,新得了不少曲子。今天就以一位大神的新曲开场吧,曲名丹心鉴,谢谢诸位。” 苏若微微躬身,独特的旋律随之在百鸟朝凤台的四周响起。一顿一顿地直面人心。 夜雨蓬舟,貂裘冷酒,小儿桥头,悲歌蜀离麦秀。 崖山两岸,一地虏尘满袖,采薇松丘,遥望神京泪流。 楚剑吴钩,平生未肯低头,离隔数年,故都京华客友。 无奈尝够,靖康恨岳公仇,顿首宋祠,问天公道在否。 舟人避世,还问羁客王侯,梦中醉后,闻说中原未收。 一曲终了,感性的人已有泪痕,听不懂的人则面面相觑。听懂了却又不以为然的人,则在尽力掩饰着他们内心的冷笑。 余音绕梁而逝,苏若与苏谪脚下的黑白棋盘,重新化作水墨上河图,往天空缓缓抽离。 两位佳人手挽着手,自半空着陆到百鸟朝凤台。这落地方式虽然充满了诗情画意,但是整个天下楼并没有太多的叫好声。 “这是……丹心鉴?”刘明半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突然睁开了眼睛,差点倒了剩下的半坛酒。 “这不是苏若姑娘和苏谪姑娘吗?”他问玄鸣。 玄鸣点头承认,并让他不要激动,道:“你且看看再说。” 见大家都在沉默,叶志耀走到窗边,拱拱手道:“这……苏若姑娘,此曲美则美矣,但是似乎跟今天的场合不符吧。” 苏若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回道:“叶先生,怎么这若林雅集,还有曲子符不符合场合之分的吗?” “这……”叶志耀一时有点语塞,心里实则感慨万千。 与他同行的女子见状走上前,走到叶志耀的右首,左手轻轻搭在叶志耀的右肩上。 这位女子,身着与叶志耀同样色系的明黄色交领古服。剑云暗纹藏于衣缘,一条飞鱼绕肩而过。 她头上的白金发饰叮叮作响,侧有刘海,一个小小的额坠环于发髻,一派大家闺秀。与她身边的叶志耀相得映彰,配得上贤伉俪三字。 这位女子朝苏若与苏谪笑了笑,脸上的善意与喜色并不是装出来的。 “你们好啊,若林姑娘,谪言姑娘。” “你好,叶夫人,感谢贤伉俪出资发起这次雅集。”若林淡淡地道谢。 此时,刘明突然站起身,把他身边的玄鸣惊了一惊,他走到二层的护栏边,大笑道:“对对对!谁规定若林雅集就一定要唱欢乐的曲子的,我刘明,就喜欢若林姑娘跟谪言姑娘今天唱的这首丹心鉴。” 刘明与苏若苏谪二人六目相对,故友重逢的惊喜尽在不言中。 “刘明又是谁?” “怎么感觉今天的雅集氛围不对呀?” 百鸟朝凤台四周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交头接耳。 “我自西湖来到轩辕城,一听闻若林姑娘归来之事,就发起了这次雅集。在场的多是轩辕城中的英杰,能来赴会本人实在感谢。” 轩辕卫的武侯故城作为武侯府的代表同样出席了此次雅集。 他此时回道:“叶庄主客气了,若林姑娘是名满豫州郡的天香榜佳人,在座诸位想必都是仰慕万分方才前来。况且既然是天下闻名的剑铺老板相邀,只要无有要事在身的人想必都会赴约的。” 剑铺。叶志耀继承了龙泉剑庄的铸剑生意后,全天下的龙泉剑铺就把龙泉二字去掉,只留下了剑铺两字。 叶志耀朝故城拱拱手算是承了赞,接着继续朝众人道:“我在故友处新得一物,想着借这次雅集给诸位英杰一观。” 故城颇有兴趣,当先问道:“哦?不知道是何奇物,能让叶庄主有发起若林姑娘雅集的缘由。” 叶志耀得意一笑,从三层的厢房窗口一跃而下,站到两位苏姑娘的面前。 “还请两位到厢房稍作休息,辛苦了。” 苏若与苏谪对视了一眼,同时朝叶志耀点了点头,跃起回到了地字一号厢房中。 叶夫人见状,也消失在了窗后,敲响了一号厢房的房门。 “叶庄主,叶先生。你怎么把我们的女神都给支走了。” 台下有不少流子在起哄,叶志耀心里眉头微皱,权当不曾听见。 他单刀直入的问道:“不知道诸位对汉服怎么看?” “哦?叶庄主新得之物,难道就是汉服?它与庄主身上所着还有什么不同不成?” “当然有不同,接下来就请我好友为大家展示一番。” 叶志耀说完,移到了舞台侧边。 奏乐,音起。 首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一只半黑半白的兔子,它有一边的眼睛被黑毛环绕,云纹若隐若现,巴掌大小。 迈着小短腿拾阶而上,三步一回头。小兔子回头看的,当然就是它的主人,天下楼的大楼主,心临姑娘。 心临姑娘身着交领右衽的麻色曲裾,双手交叠端于腹部。一下一下地,迈步走上百鸟朝凤台。 她缓缓蹲下,把手掌伸到了小灵精的身前。等小灵精一下跳上她的手掌缩成团,心临姑娘站了起来。 庄重,大气,高雅…… 一个湮灭去的时代,随着心临姑娘的缓缓站起,也将缓缓地在这个世间重现。 她今天在百鸟朝凤台的这一站,不过是风骨归来的序曲。 第一章 媒体 汉兴元年(新华55年),腊月底。 刘明成为了那个让他回归后就喝瘫了的果酒摊的常客,混杂的酒渣,旋转着落到碗里。 玫瑰与桃花一上一下地静静漂浮,酒浆还是清的。 刘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捋了捋舌头才道:“老伯,今天好像桃花酒放多了一点?” 果酒摊的老伯呵呵一笑,手上的瓜瓢往木桶里搅了搅道:“年纪大了,手抖就容易出现偏差。明哥儿的舌头,是越来越厉害了。” “一般一般,就靠这品酒的功夫吃饭了。”刘明作为丐帮弟子,穿着的一身算不上破烂,也说不上好看,马马虎虎。落在挑剔的行人眼里,是正好跟这个果酒摊相配。 离刘明所处的果酒摊不远,玄鸣正捧着一本天涯周刊在看。 《阔别三百余载,汉服重现神州——访当代汉服第一人》,玄鸣的目光从周刊里移了出来,遥望了一下深邃的天空。天下楼的这一步,让汉服的传播不再停留于纸面,而是真正地走入神州的现实,并被媒体采访报道,走进了域内域外的公众视野,汉服运动的局面为之一新了。 “你说,心临楼主这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不过我看挺有意思的她那件衣服。你看天涯周刊都有采访她的报道。” “二位此言差了,心临楼主做的,可是一件大事啊。汉人的民族服装,重新在世间出现了!而且是我们轩辕城的天下楼发起的。以后无论谁说起这件事,可都得提起我们轩辕城的名号。” “……” 玄鸣略带善意地看了隔壁三位行人一眼,放下天涯周刊招呼刘明道:“阿明,走了!” 悠哉悠哉地迈步与刘明一起回到天下楼,玄鸣伸了个懒腰。 天下楼依旧如平常般游人如织,熙熙攘攘,跑堂的小二们没有一刻空闲。 除了往常的宾客,还闻风而来了诸多媒体。他们霸占着天下楼的一角,自成一方世界,一般人还插足不进去。 玄鸣与刘明一进楼,立刻被他们注意到了,只不过他们的目的貌似有点不同。 “这位道长,请问你是若林谪言两位女神的江湖朋友么?” “道长请问你是不是来参加豫州郡首届拭剑大会的?” “道长对心临楼主前段时间展出的所谓曲裾有什么看法?” “道长……” “道长……” 微笑着轻轻分开面前的诸多记者,玄鸣摇摇头一言不发地与刘明一道离去。记者们被天下楼的跑堂们一阻,便再也找不到玄鸣的踪影了。 “唉。”一名二八少女讪讪地回到她的座位,长叹了一声。她的位置处在媒体圈的边缘,整张桌子只有她自己一个。 少女名叫顾己,豫州郡轩辕城本地人,是轩辕周报的实习记者。这次是她第一次独自出采访任务,自然也融不到老油条里面去。 只见她郁郁地摆弄着面前空荡荡的茶杯,看着空无一人的百鸟朝凤台的方向出神。 “哟,小美女。碰上了什么烦心事,说给哥哥我听听?” 突然坐在顾己的桌子另一边的,是一名全身着红的男子。只见他皮肤呈古铜色,下颌留着一撇清须,面容俊朗,扎髻的黑发里偶见斑白。 与他一起出现的,是他手中的赤红长枪,此时被他枪尖向上地轻轻靠在桌子边。枪柄上火红色的枫叶,一如往常般夺目。 顾己惊讶地一声尖叫,没等她有其他表示。凭尖叫声嗅到猎物的诸多媒体界前辈蜂拥而至,把红衣男子围得水泄不通。跟红衣男子第一个接触的顾己被人一下子挤到了最后。 “姑娘小心!”顾己的手臂被托住,止住了她下跌的倾向。 托住她的这个人的装扮在顾己的眼里显得有点好笑,她眸子里亮光一闪,笑靥如花地道:“谢谢你的帮助,小帅哥。” 黑色风衣上两个巨大的白色楷体“天涯”抖了抖,岚道急促地放开了托着顾己的手,抄起放在一边桌子上的黑皮书回道:“不……不客气。” “小帅哥,看你的样子也是江湖中人,你知道这个红衣服的大叔是谁么?” 岚道半眯着眼往另一边快速地一扫,心里已经有数。他沉吟了半响,不好意思地朝顾己笑道:“姑娘,按照规定告诉你的话要收钱的喔。” “你说嘛,小帅哥,本姑娘还不缺这点银子。” 岚道轻轻地躲开顾己想要拉住他的手,腼腆地道:“那这边请吧。” 他带着顾己回到他坐着的角落,翻开“天涯”黑皮书,又笑了起来,道:“姑娘你是第一次照顾我们的生意,这次就不收钱了。” 顾己托着下巴一直盯着岚道不说话,盯到旁人都觉得他们的心里发毛。 岚道正了正色,避开顾己的眼神,视线移到红衣男子的那一桌。 “那个人,来自南越郡循州城的雅轩阁,姓楚,名羽笛,是最近颇有潜力的青年才俊。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超话还是要付费的,呵呵。”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来历?”顾己歪着脑袋又问道。 “在下天涯坛岚道,平日里靠给大家出售江湖秘闻为生。” 顾己从钱包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在桌子上一放,碎银翻滚着停在了岚道的面前。 “小帅哥,这块碎银,够不够我知道那个楚大叔的其他消息呢?” 岚道开始翻动他的“天涯”黑皮书,碎银在不经意间被他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 “生意成交,”岚道啪地一下合上了黑皮书,“楚羽笛,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之前,有南越枪王的称号,落枫枪从不离身,追音马常伴人侧。在神州武林大概能排到一百到一百五之间。” “啊!谢谢小帅哥,告辞咯!”得到新闻素材的顾己刹那间就离开了,急步匆匆的样子让人阻之不及。 岚道微闭眼睑,低声沉气地继续道:“你们的人真是冲动,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只是他消失之前的资料。今天重新出现的楚羽笛,一切都还是未知。” 第二章 待发 “叶兄,只有你一个人在?” 玄鸣与刘明回到天下楼的庭院,叶志耀正在凉亭中独坐饮茶。 “坐。” 西湖的龙井浮浮沉沉,就好像在历史长河中,无论世家还是王朝,都会起起落落。 玄鸣闻言与刘明各自坐下,等着叶志耀把他心目中的龙井泡完。 面前被放上了一杯清茶,玄鸣举杯轻抿了一口。入口平平淡淡,就好像普通的白水一样。 “如何?” 玄鸣疑虑地看了叶志耀一眼,如实地说出了他的感受。 “哈哈哈。” 叶志耀朗声大笑,又道:“不同的人喝茶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你们喝得平淡如水,我却觉得它别有深意。” 玄鸣接了句:“就好像叶兄此时此刻在这豫州郡做的事情一样么?” “还好吧,此次只不过是为以后正式的大会做个铺垫。两位到时候也参加吧?这次豫州郡拭剑大会的奖品,虽然不是什么十年一出的绝世名剑。但是剑铺出品必是精品,优于江湖上绝大部分好剑是一定的。” “叶兄又在帮自己拉广告了,放心吧,这个场我们一定是会捧的。对吧,阿明。” “嗯。” 叶志耀笑笑表示承情,换了个话题,问道:“两位在外面逛了一圈回来,街上的人对心临姑娘的重临神州一刻,有些什么看法么?” 玄鸣摇摇头道:“一般,并没有全民热议的情况出现,刚刚进楼围过来的媒体。关注得更多的还是其他的事情。” “意料之中。” ——————————————————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本人很好说话的,接下来我点到谁,谁就可以发问。” 楚羽笛在一众媒体的包围中显得游刃有余,说完他就指了个看上去年纪颇大的白发大叔。 白发大叔有点得意地朝周围的同行翘了翘嘴角,问道:“请问你是不是来参加豫州郡首届拭剑大会的?” 首届拭剑大会是什么东西?楚羽笛定了定神,点头应承道:“不错,我正为此而来。” “侠士看上去很有信心?” “哈哈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身为一名武人,如果连对自己的信心都没有的话,怎么行走江湖?”楚羽笛伸手摸了摸颌下清须,周身是掩饰不住的自信。 他的自信感染了不少人,见他果然很好说话,现场的氛围变得更为轻松了。本来有点绷紧的人也放松了下来。 此时顾己高伸着手往前凑着,想让楚羽笛点她发问。不出她所料,见到她的楚羽笛果然就拿手点了她。 “小美女,你想问什么?” “大叔大叔,听说你以前有个南越枪王的称号,是真的么?” 楚羽笛听到这个问题,不停抚摸着颌下清须的手掌骤然停下。 “太过潇洒的称号,果然能好事传千里。” 楚羽笛没有否认,他幽幽地小声说多了一句:“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 “号外,南越枪王放言争冠!” “剑品吹毛可断,莫要错过。” 听苏谪抑扬顿挫地读完了今天的头条,玄鸣举茶杯示意楚羽笛一饮而尽后,笑道:“羽笛兄弟,难得重逢,下场切磋一番如何?” “好!”楚羽笛点头应允,伸手抄起靠在凉亭柱子边的落枫枪,当先走到天下楼别院的平地。 他朝玄鸣微微侧了侧头,脸上自信得有点傲然。 “哈,来来来!” 玄鸣手扶着腰后剑柄,一步一步走下平地,在楚羽笛的一丈开外站着。 “玄鸣兄换了兵器了?” 玄鸣微微一笑,道:“没有。” 归魂的青白色剑刃倒映出了一掠而过的寒光,似在回应楚羽笛。 枪鸣骤起,落枫不曾示弱。 感受到手中枪的雀跃,楚羽笛朗声笑道:“那就看仔细了,玄鸣兄。” “无上天尊,来吧!” 动如雷霆,红蓝两势撞在一起,激起阵阵乱风,吹动着苏谪的衣袂。 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只一下,便够。 玄鸣双眼星眸轮转,亮光与楚羽笛双目重重一碰。 归魂与落枫各自分开,随着各自主人的手相离了数丈。 “羽笛兄弟,好本事,好来历。” “你也不逞多让了,玄鸣兄。” 苏谪看着好笑,掩嘴道:“你们两个,才对了一招,就要开始互吹是么?” “继续喝茶吧?”玄鸣邀请道。 见楚羽笛点头,玄鸣伸手往凉亭做了个“请”的手势。 新泡的普洱加了陈皮,带有独特的香气。 一坐下,楚羽笛当先道:“我虽不曾练剑,也闻弦歌而知雅意。” 玄鸣的视线闻言从琥珀色的茶水转移到楚羽笛脸上,待他说完。 “玄鸣兄是把太虚剑意练成了?” “十之七八,羽笛你的落枫枪意……” “换了。”楚羽笛似笑非笑,视线开始飘向远方,眼神空洞。 玄鸣与苏谪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双方眸子里的疑惑。 换了? “不说这个了。玄鸣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江湖上可曾发生什么大事?” “最大的事,也就是龙泉剑庄的覆灭了,跟我们打过交道的诸多龙泉弟子,俱都先一步离开了这个江湖。叶杨,叶湘龙等等……” 楚羽笛在听玄鸣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冷静。 见此,玄鸣只好继续道:“与之相同的是,整个云流会包括云流一刀和云流明梁,死得一个不剩,至于他们在东瀛还有没有残留势力。我就不知道了。” “额……羽笛兄弟,你好像?” “玄鸣兄是觉得我太过漠然了是么?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就连墨宇、心临、苏若苏谪这几位,都已经在我的面前死过无数次。” 楚羽笛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忽略掉隔壁苏谪的诧异,自顾自地道:“包括我自己,何尝不是死过无数次而复生。对于同道身死这种问题,我实在是,没什么感觉……” 楚羽笛说到这里,借口身体疲惫,先一步回到天下楼的客房里歇息。 凉亭里只剩下玄鸣与苏谪两个人。 “羽笛……他怎么了?”苏谪问道。 玄鸣摇摇头,因为他也不确定,便不欲回答:“喝茶吧,别问了。” “……” 第三章 武侯故城 第二天一早,玄鸣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朝阳东升,轩辕城就好像一名正值壮年的汉子,在晨曦下开始散发自己的生命力。 玄鸣一打开房门,别院之中,楚羽笛在缓缓走动。 黑红太极亮起,玄鸣抬起双眸,看见了楚羽笛牵着的楚家小妹。他们交谈的内容也随之入了玄鸣的耳朵。 楚小妹在问:“哥哥,我还能在这里留多久?” “我的妹妹,想在这里留多久就留多久。” “可是……”楚小妹欲言又止,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看玄鸣。 此时的玄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在她的心中,可以帮助她的玄鸣,对她的威胁要比任何看不见她的人更大。 楚羽笛蹲下身抱着楚小妹,同时歉意地往玄鸣这边望。 玄鸣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转身朝天下楼的主楼走去。 他曾跟楚羽笛讨论过他这个从江阴城带回来的义妹的问题,其他可通幽冥的道士,可没他玄鸣道长这么好说话。 “哥哥已经放手了一次,如今既然把你带了出来,便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江湖之大,总有让你凝聚实体,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方法。” 听到这里,玄鸣的脚步顿了顿,很快又似无所觉地继续往前走。 羽笛给自己挖的这个坑,可能穷尽这一生,都填不完呢,玄鸣不看好地微微摇头。 —————————————————— 百鸟朝凤台,天下楼的乐师正在演奏踏古。 琵琶高音袅绕,飘浮云端,忽而又有人声出,似要峰回路转。 此刻闭目再听,狂沙漫舞,大漠的尘烟翻卷着远古的征途。踏古,在侠骨与柔情的镌刻中渐渐淡化远去。 一曲终了,沉浸在音乐中的天下楼再起热闹。 对此曲踏古的品鉴不绝于耳,文人骚客们的高谈阔论环绕着玄鸣的耳朵。他虽可以避而不听,不过蜂群滋扰,终究让人有点无奈。 虽然先前轰动全城的若林雅集有点出乎众人意料地结束了,但是已经打听到若林姑娘与天下楼关系的诸多“青年才俊”。每日便在天下楼流连忘返,有些人甚至赖在这里不走了。 玄鸣曾感慨,他算是见识到了这个江湖的另一面了,一名天香榜的姑娘,居然能让整个轩辕城的武林躁动起来。 他跟苏若苏谪认识了这么久,也没觉得如何。或许是跟她们认识于微末,氛围不同的原因? 等来到天字一号厢房,心临楼主正在跟刚刚离场的几名乐师讨论踏古的演奏。 她见玄鸣出现,便挥挥手让乐师们离去,同时道:“晚上我再跟大家一起练习。” 侧身让过离开的诸多乐师,玄鸣方赞道:“心临姑娘真是勤快。” 心临姑娘的笑颜,或许能融化冬月飞雪,看着心临,玄鸣有感暗道。 “子夏说过,‘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嘛。既然当了这天下楼的楼主,自然不能太懈怠了。” “也该让外面的人听听心临姑娘的这句话,免得在那造谣发酸,败坏轩辕风气!”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玄鸣转头看去,只见武侯故城轻轻敲了敲手边木门,迈步而入。 “心临姑娘,玄鸣道长,好久不见。” “请坐吧,故城。”心临笑笑,随后夹起了一个烫好的茶杯待客。 故城抬手谢过,他向来公事为先,开门见山地道:“这次过来呢,主要是因为上次在贵楼门口斗殴杀人的家伙被我们查出了一些端倪,特来通知一声。” 心临面露疑惑,貌似并不知道故城说的是哪个事。 见状,玄鸣只好把话头接过来,问:“那个蒙面的侍卫?他身后有关乎天下楼的秘密不成?” 故城点头道:“是的。” 他刚想顺着话头继续说,此时楼下的宴会厅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伴随着的是杯碗落地的破碎声。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人敢在天下楼闹事? 心临姑娘的天字一号厢房,待客用的茶几就在窗边,玄鸣微微拔起身子朝下看去。只见百鸟朝凤台面向天下楼门口的南侧,在发生着不小的混乱。 “贫道下去看看。” 故城紧随玄鸣离去,走出天字一号的时候,心临在他的身后说了一句:“故城兄,类似的这些事情,你直接跟竹闲说就好了。” 在故城疑惑的回眸中,心临姑娘再度露出了她满怀善意、可化飞雪的笑颜。 “嗯,没问题。那……打扰了。” 玄鸣来到事发现场,分开围观的众人走到最前面。天下楼的一名跑堂,正被当事人粗暴地朝玄鸣这个方向推离。 轻轻扶了一扶这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给他介绍过轩辕城小吃的跑堂小二哥。玄鸣抬头看去,在天下楼闹事的是三名东瀛人,准确地说是两位,还有一位正躺在地上抽搐,看样子应该活不成了。 被两位东瀛人扫落地面的茶碗皆碎成了粉末,茶水滋滋地腐蚀着天下楼的地板,瞎子都能知道这茶水有问题。 居然不是东瀛人无理取闹,这就不好发作了,玄鸣决定再看看。 躺在地上的东瀛人已经停止抽搐,一名同伴探了探他的鼻息,面现凄然。 这时,围观人群中有人喊:“竹闲楼主来了!” 转头看去的诸人都自动自觉地给竹闲和走在她身边的故城让开了一条道。 “故武侯,你在正好,这次又得看你的了!”不少轩辕城民看到故城也出现,俱都松了一口气,起哄道。 故城作揖朝四方举了举,回道:“好说好说。” 他只一眼,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大概,因此神色并没有语言轻松。 天下楼的二楼主竹闲,仍保持着她那幅恬淡的样子,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被她的眸子吸引。 领头的东瀛人抑制着怒气,一手扶着腰间刀柄道:“竹楼主和故武侯同时出现,真是再好不过。” 太刀出鞘三分,两名东瀛人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威胁的意思溢于言表。 现场的气氛瞬间箭拔弩张,一触即发。 一场争端看来难免了。 第四章 尸毒 一名天下楼跑堂打扮的小厮被踉踉跄跄地推到漩涡的中心。 把他推过来的晴歌用手轻轻一压,小厮没有反抗便半跪在地上。 “小十六,这个桌子一向是由你负责的,你自己给二姐解释。” “二楼主,冤枉啊!我完全遵照着平日的待客规范来招呼三位客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茶里有毒!” 小十六一脸惶恐,不过话语说得还算清楚。 竹闲命令道:“小十六,抬起头来。” 竹闲的双瞳渐渐变得幽深,听命与她对视的小十六心神慢慢放松,整个人便好像活在了梦里,不辨他物。 只听竹闲的语调越说越缓,声音似乎就在小十六的耳边响起,慢慢地道:“小十六,你刚刚泡茶的时候是不是又跟跟小十五一起偷懒了……” “我……我……我跟十五一起去了一趟茅房,但是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开始给客人泡茶呢。” 在受到迷魂瞳术影响的小十六看来,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但在旁人看来不过短短一瞬。 竹闲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挥挥手,让晴歌把小十六带下去。 两位东瀛人见状各进了一步,脸上愠色更深。 “无上天尊,两位东瀛的朋友冷静一下,在这里闹事,你们可讨不了好。”玄鸣站前一步,说话的同时手扶在腰后剑柄,隐有警告之意。 “天下楼,会给两位一个交代的。”竹闲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等诸人反应,转身离去。 故城伸手一挡两位东瀛人并道:“请两位跟我到武侯府处理接下来的事宜吧,对于贵方同伴的身故,我们感到十分抱歉。武侯府调查清楚后同样会给两位交代。” 故城的言下之意就是认为这个事情与天下楼无关了。 两位东瀛人对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刀入鞘中。领头之人愠色不减,不过暂时还是服从了故城的安排,跟在故城身后离开。 不一会,武侯府的仵作带着两名武侯急步匆匆地赶到。 在天下楼跑堂们的帮助下,把涉及到三位东瀛人的一切人证物证全都带离了天下楼。 事发突然,回过神来的天下楼宾客们分成了三拨,一拨淡然处之继续喝茶聊天,一拨看热闹不嫌事大紧盯事件发展,一拨害怕殃及池鱼早早结账离去。 玄鸣问小二哥借了一块纱布,在溅落地板的茶水残迹上轻轻一拭。 纱布有点发绿,玄鸣不动声色地观察半响,把它收到手心用真气一震,任凭震碎的粉末随走动消失于地面。 他心中已经有了这次事情始作俑者的猜测,但是出于对豫州郡情况的不了解,他并没有作声,只是独自回到天下楼的别院。 竹闲,苏谪紧随他的脚步出现在院中。 “玄鸣兄,我听伙计说,你刚刚……” 玄鸣扬手止住竹闲的问话,指着凉亭笑道:“我们到那再详聊?” “借花献佛,借着竹闲楼主你们的地,这一壶茶就由贫道来泡吧。” 按照玄鸣平日的表现,此时他应该会不好意思地笑笑才对,但是他沉默着,脸上是竹闲苏谪从来没见过的严肃。 看见玄鸣这个样子,竹闲和苏谪同时意识到了什么,敛容静坐,等玄鸣述说他的发现。 “其实此刻贫道的心情,是真的非常不好。感觉无论从南到北,都似乎活在别人的密谋中一般。” 竹闲当即劝道:“道长言重了。” 玄鸣耸耸肩,正式进入话题。 “竹楼主听说过我们南越郡的韶州尸乱没有?” “略有耳闻。” “贫道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这位死去的东瀛仁兄中的毒,与尸人之毒如出一辙!” “啊?”苏谪惊讶地单手微微掩住了她的朱唇,她跟苏若在南越郡入世生活的那段时间,或多或少都接触过韶州之变。如今听到玄鸣说天下楼的这次事故也跟尸人有关,由不得她不惊讶。 相比起来,竹闲的情绪就没那么容易波动了,面纱之后有着她处事时独特的冷静,她问:“道长能够确定么?” “贫道既然用上了‘肯定’二字,自然是能够向两位明确这个发现的。” “……”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有点兹事体大。晴歌!” 竹闲一声招呼,躲在不远处的晴歌嗖嗖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二姐,有什么吩咐?” “去把大姐和苏若姑娘叫来吧,如果路上见到楚羽笛他们,也可以一起叫来。” “是。” “竹楼主先与大家聊聊吧。贫道害怕那东瀛人的尸体已经开始尸变,待我前去武侯府一观。” 玄鸣说走就走,这时苏谪在他身后说道:“道长,我与你同去吧。” “有苏谪姑娘这样的医者同行,自然是再好不过。那……贫道便得罪了。” 玄鸣举手作揖朝苏谪一礼,随后微微伸出了他的右手。 待苏谪把芊芊素手放了上去,无形的坐忘真气以她的手为媒介蔓延至全身,把她与玄鸣一道护佑在内。 玄鸣轻身跃起,拉起苏谪展开轻功往武侯府的方向飞去。 太极图在两人的脚下聚散随风,真气环绕,纯阳的逍遥游轻功带着仙人般的洒脱与出尘。 不一会,武侯府的门口已近在脚下。 “苏姑娘,我们到了。” “嗯。” 落地后,玄鸣不动声色地松开环抱着苏谪腰间的左手,沐雪靴轻抬,迈出了他的步子。 轩辕城武侯府的建制与任嚣城大同小异,并没有因为两者的名气大小而区分高低。 玄鸣前进的步子被门口伫立的卫侯拦住,他便从腰间解下南越游侯的腰佩,递了上去,同时道:“南越郡游侯玄鸣以及天下楼苏谪姑娘特来拜访。” 卫侯伸手接过游侯腰牌,摩挲了一会,很客气地道:“既是南越郡的同僚,请进吧。苏姑娘也请。” 他把腰牌还给玄鸣后,视线在苏谪脸上停留了一会,又很快地收了回去,继续目视前方,巍然伫立。 “多谢。请问故城此刻在何处?” 卫侯摇头不语,玄鸣了然,抬脚与苏谪前后迈入武侯府。 第五章 冬雪 “叶里深藏云外碧,枝头常见日边红。曾陪桃李开时雨,仍伴梧桐落叶风。” 苏谪伸出手接过院中飘飞的月季,淡淡地吟道。 “这便是神州各大武侯府的不同之处了。”走在苏谪身边的玄鸣显得很轻松,他拂落肩上的花瓣,笑道。 玄鸣带着苏谪沿记忆朝仵作堂走去,一路畅通无阻,竟无一人查问。 “这防范,有点太松了。”玄鸣回头朝苏谪细声念叨。 “道长,各有各的活法嘛。” 玄鸣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可苏谪的说辞。 武侯府的高下,其实就是这么分出来的。神州承平日久,久无战事,越是深入内陆武备越疏,是整个江湖路人皆知的事实。 到了仵作堂附近,往来武侯的数量开始多了起来。 玄鸣在堂门的石阶旁看见了故城的身影,他走上去招呼道:“故武侯,贫道特来叨扰。” 故城正给属下布置任务,见到玄鸣和苏谪他颇为惊喜。 “玄鸣兄,苏姑娘,我曾听两位都说过在南越郡的经历。既然来了,刚好帮我们看看。”故城说完,就把两人一起往仵作堂里带。 “故城!我说了一时半会没结果,你怎么又进来了?” 还没完全进门,一把沙哑的女子嗓音微微打消了玄鸣继续迈步的心思。此间主人似乎有点不堪其扰。 “子静,我带了两位贵客,他们正好可以帮上你们的忙。” “既是故城兄嘴里的贵客,子静去迎一下?”此刻又有一把同样沙哑的嗓音响起,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仵作堂的停尸房并不阴森,聚光天窗把光线放大数倍地倾斜到正中的尸首。 只有两位外套白衣,面覆轻甲的姑娘在这里。 玄鸣一进门,最吸引他眼球的自然是地上的东瀛人尸体,他急走几步蹲下观察,就连跟两位仵作的招呼都忘了打。 两位姑娘也是洒脱之辈,丝毫不以为意。见玄鸣看得仔细,其中一人就同样蹲下身来,说了些她们检查出的情况。 东瀛人的尸体皮肤呈青黑色,血管凸出,眼白发紫。与玄鸣当初在南凌渡口看到的韩刚一模一样。 “他虽然死了,不过躯干还没死。两位姑娘不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发现?” “嗯,我们的确发现了这具尸体的生机未断。”蹲下来的子静道。 “幸好贫道来得早,没有让它发作,待我帮两位料理了它!”玄鸣说完就要拔剑。 “料理?道长且慢。”另一名仵作翎椛阻止道。 “两位姑娘有所不知,此人中的毒邪性得很,若是放任不管的话,足以让他死而复生重新站在这个世间。” 翎椛摇摇头,道:“即便这是真的,这也是我们仵作堂的职责,不必劳烦道长。” “……” 玄鸣转头看了苏谪一眼,见她同样在摇头,只好道:“好罢,两位姑娘别看这具尸体现在一动不动,这只是因为毒素还没有侵蚀完全,等它壮大到一定程度,这东西便要动起来了。一会还请把它捆缚好,免得它暴起伤人。” 玄鸣说完就站了起来,又道:“毒物诡异,还请多加小心,贫道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不便多扰,这就告辞。” 等玄鸣和苏谪离开后,故城略有责备地道:“玄鸣兄为人赤诚,他说的话你们不要当作耳边风了。” 子静没好气地回道:“那你还不去取条麻绳来。” 翎椛补充道:“故城,麻烦取铁链吧,我记得武备库有一条合用的。” “翎椛?”子静一问,脑袋瞬间转过弯来,“是了,这具尸体是我们这些天接触的最严重的一例,还是谨慎些为好。” 她们之所以疲惫得变了声音,都是因为这段时间仵作堂接手的尸体中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带毒的症状,整个仵作堂因此几近戒严,一刻都闲不下来。 玄鸣与苏谪回到天下楼别院,凉亭中诸位好友基本都在。 见二人联袂而归,刘明打趣道:“这不知不觉中,我们之中又多了一对?” 苏若闻言轻轻一哼,苏谪见状连忙坐到她的身边,安抚这个突然傲娇起来的姐妹。 玄鸣斜瞄了刘明一眼,懒得搭话,问众人道:“既然大家都在,不知诸君现在聊到哪了?” “轩辕城的暗变,在座诸位可能都没有我的接触深,”刘明道,“自从重回丐帮以来,我每日便在轩辕城的大街小巷游荡。” “也就是昨天,我在城西破庙有个诡异的发现,今日恰逢其会与大家说说。” 听到这里,楚羽笛的视线也从楚小妹身上移到了刘明处。 刘明继续道:“我听城西的小乞丐说,最近轩辕城的乞丐数量在逐渐减少,他认识的不少乞丐都失踪了。” “经过我再三查访,得出了有人在朝这些行乞之人下毒手的推论。” 话音落,举座哗然。 “阿明说的话向来可信,他既然说得出口,自然不用怀疑。贫道来轩辕城不久,不知道竹楼主可知这轩辕城除了武侯府、天下楼、剑铺三个,还有什么江湖势力?” 竹闲与心临对视一眼,各自朝玄鸣摇了摇头。 “既如此,空谈也是无益,不如由贫道和阿明去城西的破庙看看有什么线索。敌人身在暗处,诸位万事小心。” —————————————————— 严冬时节,两人出城没多久,天上便下起了鹅毛大雪。 朔风飞卷,刺骨的寒冷直入脖颈,就连身上的坐忘真气,都似乎抵御不了此刻的严寒。 “阿明,离破庙还有多久?” “不远,大概还有两里地吧。” 玄鸣抬头望了望天,彤云密布,遮住了西垂的落日。远处的山脉就好像伏起的巨兽,绵延着向远方。 他隐隐有些心神不宁,道:“尽快赶路吧。” 刘明抿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应道:“随我来。” 两人加紧脚程,不一会就在山脉起始处看见了坐落在山脚下的山神庙。 山神庙十分败落,屋檐还塌了一角。 推开门看,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都积了厚厚的尘土。 火堆的余烬就在角落,早已凉透。 “阿明,难得你能游荡到这个地方。” 第六章 寒夜 朔风夹杂着大雪在天地间肆虐,路上行人急匆匆地各自归家。 楚羽笛在天下楼临街的窗边坐着,坐在他对面的是从剑铺到访的叶志耀叶庄主。 “这场雪下得可真不是时候,玄鸣兄他们怕是麻烦了。”楚羽笛喝了一勺胡辣汤,望天悠悠地道。 叶志耀问:“今天在茶里下毒的人查出来了么?” “不曾,叶兄你别看这天下楼在轩辕城声名鼎盛,其实楼中并没有什么高手。” “这个我是知道的,”叶志耀道,“有武侯府为援,即便没有高手,又有何惧呢。” “话虽如此,终究不便。”楚羽笛摇摇头,他自强惯了,自然觉得天下楼的情况不妥,不过各人活法,说多无益。 他取了一小勺胡辣汤伸到身边的楚小妹面前,只看一丝丝热气被楚小妹吸入了鼻中。辛辣的气息把她呛得小声咳嗽。 楚羽笛见状微笑,伸手在楚小妹头上虚摸了几下。 此情此景看得坐在他对面的叶志耀皱起眉头,心想,这些疯子各有怪癖,想找几个正常的兴汉袍泽,有点难呐。 寒夜渐深,西边仍不见玄鸣二人归来的身影。 眼看雪越下越大,一直在开导楚小妹,想让她多点笑颜的楚羽笛,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叶兄,今夜大雪飘飞,恐怕正是多事之夜,你会在这里坐镇的吧?” “我夫人与天下楼的诸位相谈甚欢,她不走,我自然也不走。” “那正好,我先离开一阵,此地就麻烦叶兄看顾了。” “你自去便是。” 楚羽笛拱拱手,抄起靠在窗边的落枫枪,自顾自地带着楚小妹下楼。 他把义妹送回别院,方才来到天下楼的马厩,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 见追音一直拿脑袋蹭他,楚羽笛道:“老家伙,把你扔在马厩真是委屈你了,走,本将军带你去寻兄弟去。” 羽笛飞身上马,把落枫挂在了得胜钩上,驱马朝西缓行。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马上与追音说话。 “老家伙,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适了。” “想我楚羽笛,也是一时豪杰,自从离开雅轩阁之后纵横江湖几未逢敌手。” “谁知道一次阴差阳错之下,竟与兄弟去了那么一个诡异的坟冢。” “得到羽林枪法这些孤本之后本来我也是认命了的,就当做磨砺嘛。” “可是……” 楚羽笛微微伏低身子,手在追音的马脖子上轻轻抚着。 一个巨大的创口随着他的抚摸现于人世。 路人定睛再看,眼前哪还有神骏的追音,有的只是一匹浑身上下遍布伤痕的修罗凶兽。 它的一只眼睛被刀刃划过,即便如此仍阻挡不了它睁眼看世间的倔强,眼神要比昔日更加锐利,直刺人心,等闲不能直视。 归家的行人纷纷朝两边避让,天降大雪丝毫也没有妨碍他们好奇地朝楚羽笛指指点点。 “一不小心就把你的真面目露了出来了呢,老家伙。” 楚羽笛把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物,一路走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一不小心露出了追音现在的真容,总会让旁人诧异、惊恐。 世间的所有经历,都是有代价的。 即便它就好像这漫天飘飞的鹅毛大雪一般,让人觉得冰冷刺骨,难以近人。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楚羽笛在回忆中踱出了轩辕城西门,见他浑身上下带着凶焰,就连守门的卫侯都没有贸贸然拦他。 他一路上多数都在闭着眼睛,每当独处的时候,诸多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交织缠绕,让他一刻不能安宁。 “或许我应该找玄鸣兄帮我看看,他怎么着也是个道门弟子。你说对么,老家伙。” 追音自然是不会说话的,但是它的步子停了下来。 楚羽笛晃了一晃,睁开了他的锐眼。 这是轩辕城西的荒野之上,四周渺无人迹,只有城池的火光还在身后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轩辕城的西面,官道直通嵩山余脉有熊山,所以人迹稀少,也就白天可能会有不少过路客商经过。 此时天早已黑透。 楚羽笛张开的眼睛又重新眯了起来,一夹追音的马腹让它继续前行。 “今夜不想与人动手,不想死的,劝你们乖乖待着别动……” —————————————————— 破庙。 一块石碑被刘明推倒抵住了庙门,他攀在横梁上,正欲破去庙顶的瓦片。 玄鸣道:“阿明,这山神庙本来就有点年久失修,再被你鼓捣鼓捣,明年今日可能就看不见这金甲山神了。” 他说完,便朝山神作揖,道了一声无上天尊。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呢?不上屋顶难道在这庙里等死?” “好好好,上上上,”玄鸣道,“那你暂且让开。” 刘明奇怪地看着玄鸣,在横梁上挪了挪,蹭得厚厚的尘灰不停地飘落。 只见玄鸣拔剑在手,一道环形剑气飞出,在屋顶切了个可供一人进出的圆。 瓦片纷纷下坠,紧随其后的是天上的雪花。 玄鸣坐忘真气一提,整个人便螺旋着上升,以梯云纵钻出了山神庙,落在屋顶上,刘明紧随其后。 屋顶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细雪,借着雪色,只见山神庙四周人影绰绰,搜寻猎物的异鬼正来回徘徊。 玄鸣盘坐在侧,丝毫没有因为被团团围住而心焦。 “阿明,距离你上次来这里过了多久?” “没多久。” “那你的运气还真不错,孤身前来的时候没有被发现。想来你口中的那个小乞丐,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是轩辕城最偏僻的乞丐聚集地,我最先来的就是这里。” 玄鸣道:“等等吧。对方动作这么大,我挺好奇他们的目的。” 他撤去了坐忘真气,任凭雪花打在脸上,留霜琢骨。 又过了一会,玄鸣神色一动,道:“人来了。” 刘明极目望去,脚下的异鬼一个两个结束徘徊,撤开十余步工工整整地站着。 诡异的铜铃声由远到近,由小到大,由空灵到刺耳,一步一步地朝玄鸣二人逼近。 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站在了玄鸣二人的视野边缘,露出一丝轮廓。 第七章 铜铃 落枫朝外一挑,从路边突然跃起的黑衣人便被楚羽笛挑飞了数步。 他随后转身往四面一扫,被枪芒溅起的碎雪,染上了几滴滚烫的鲜血。 追音往前几步,落枫的枪尖就在黑衣人的喉间停住。 “说吧,姓甚名谁,因何伏我?败者就要有败者的自觉。” “閣下はすごいです、これで失礼します!” 一阵紫雾从黑衣人的全身向四周砰地爆发开来,把楚羽笛整个人笼罩其中。 枪尖下已经没有了黑衣人的身影,楚羽笛抬头一扫,已经把两位伏击者的去向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没有追出去,或者说他懒得追出去。 “切,两个东瀛忍者,实力一般般就算了,逃跑的功夫也这么俗烂,你说是吧,老追音。” 楚羽笛把落枫重新挂在得胜钩上,继续驱马缓行。 不一会,他终于进入了由诡异气息笼罩着的地带。 阴森的西北风吹得荒野人影幢幢,远方似有狰狞凶兽在紧盯着行路之人。 追音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着,楚羽笛也没有做声,因为破庙已经进入了楚羽笛的视线范围。 拦在他面前的是一左一右两个方阵。 方阵士兵背对着他呆呆地站着,全身上下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都没有拭去。 楚羽笛在破庙的庙顶看到了他的兄弟玄鸣刘明二人的身影。 同时还有…… 一个幻影? 楚羽笛发现他抓不住那名浑身笼罩在黑雾里的黑袍人的实状,在追音停下之后,他想要定睛再看,却再也看不到了。 铜铃声由刺耳变得空灵,由压迫变得随和,由近在咫尺变得远在天边。 黑袍人走了,带着他把玄鸣二人团团围困着的军队,诡异的寒冷也随着这只队伍的离去而慢慢消散。 坐忘真气再起,玄鸣往这只队伍离去的西边虚望了几望,把侵入身体的寒气全都导到归魂剑上,从庙顶跳回了山神庙内。 老旧的庙门吱呀呀地被玄鸣重新打开,楚羽笛也骑马近前。 “玄鸣兄,刘明兄弟,什么情况?” “不知道,这豫州郡的水有点深了。刚刚那堆东西,贫道一个都看不真切。我们先回吧。” 楚羽笛道:“好,我们回去再议。”见玄鸣不欲在这里久留,楚羽笛也没有其他想法。 “你们先回,我到西边看看,”刘明道,“这些东西吞了轩辕城那么多乞儿,我身为丐帮弟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心难平。” “……” 玄鸣默然不语,刘明的想法在他意料之中。 “我自认没有追赶这群人的动力,刘明兄弟,你确定你要独自前去?”楚羽笛道。他这是实话,谋定而后动是他最近的习惯,当然有时候性子依旧跳脱,这是天性使然。 刘明朝西望了望,只见茫茫大雪,诡异的敌手已经消失在山麓。 他很肯定地道:“我必须去,你们回去轩辕城之后,记得跟故城述说今晚的情况,看看武侯府有没有什么线索。就凭我的本事,他们拦不住我。” “那倒也未必,”玄鸣冷笑一声,“今晚这群东西,可不是你的降龙掌法所能完全应付的。”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符纸,递给刘明道:“这东西是我从我师姐手上拿来的,应该会对你此行有些帮助,带着吧。” 刘明开口邀请:“玄鸣兄,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何不跟我同行一遭?” “这是我师姐的本事,我醉心武道,这些神神鬼鬼的手段,也就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过度谦虚了,你别以为我回归得晚,就不知道你在别院画归魂曲的事情。不过你不愿同去便算了,事先一无所知的探查,本就是独行最好。” 楚羽笛道:“刘明兄弟,兴汉大业初起,万事小心。” “废话,放心吧。” 三人的离别并没有太多的伤感,玄鸣不欲探查只是因为忌惮,不是无力,所以他并不是很担心刘明的安危。 算算时间,武侯府里的那只应该要蜕变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豫州郡这里的尸毒,要比韩刚所中尸毒的毒效强这么多,他初步认为是死人和活人的区别。 他与楚羽笛说了此事,两人一个轻功一个飞马,开始尽快地返回轩辕城。 —————————————————— 轩辕城东燃起火光的时候,叶志耀是正对着的。他放下手边的龙井,望着窗外道:“真是热闹。” “陶陶。”叶志耀把坐在不远处的师妹叫了过来。 “你在轩辕城盘桓了这么久了,剑庄的豫州生意一直是你在打理。就没发现这豫州武林的暗面?” “其实有些端倪,不过对方藏得实在太深,抱歉,师兄。” “你没做错,道什么歉。起火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东边集市的边缘,属于城市的阴影地带,轩辕城的黑暗大多发生在这类地方。” “武侯府不管么?”叶志耀的杯盖敲了敲盖碗,问。 “豫州郡的武侯数量严重缺额,一直以来就对豫州缺乏监管,轩辕城作为州府,已经算好了。” “哼,尸位素餐!”叶志耀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竹大人自从‘卧病’在床之后,豫州郡的局势就越来越没有起色。现在武侯府是他的二女儿竹间以及弟子故城代管。” 叶陶陶在卧病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叶志耀没再多问。他吩咐道:“师妹,你带几个弟子去城东看看吧。你师姐还在这里,我走不开。” 等叶陶陶带人鱼贯而去,叶志耀摩挲着手上的藏剑指环,陷入了沉思。 他心里想:“老头子,你跟师兄说走就走,走得那是一个潇洒。独留我一人在这神州沉浮。” “藏剑,藏剑,一个我不敢亮出来的虚名,给了我,又有什么用呢?” “本想着在豫州郡这里举办一次拭剑大会扬扬名,看这样子,此次决不顺利了。” 他的余光看见一名门人沿楼梯走了上来。 是他的妻子桑儿的贴身女护卫。 “庄主,夫人让我请你过去。” “嗯。” 他拿起了剑。 第八章 尸人 玄鸣与楚羽笛联袂进城的时候,城东市集的火已经蔓延开来。 玄鸣笑骂一句:“武侯府吃干饭的?” 说完就与楚羽笛沿着大道往那边走,轩辕路横贯东西南北,他们这么一路过去,便会经过坐北朝南的天下楼以及武侯府。 天下楼在西,而武侯府在东。 任由楚羽笛马不停蹄地往东直去,玄鸣在天下楼门口停了下来。 他与刘明被困一夜,实在没有继续耗费体力的心思。有楚羽笛前去就够了。 这一路上他给楚羽笛说了不少关于尸人的情况,相信他这个枪王兄弟足以轻松对付。 别院凉亭,一盏孤独的宫灯在忽明忽暗地摇晃,朔风夹杂着阴风在玄鸣周身呼呼地刮。 这种天气这个时间点,众人大概都各自睡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凉亭正中的炭火在寒风中挣扎,玄鸣走过去摸了摸茶壶,茶水尚温。看来距离姑娘们的围炉夜话也不是过了很久。 “真冷啊,你说是吧?” 他撤去坐忘真气,双手在火炉边烤着。见对方没有回应,玄鸣又道:“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回房间里待着等你哥哥回来?” “房间黑,我不喜欢。” 楚小妹坐到了玄鸣隔壁,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炭火发呆。她身上的衣服丝毫没有受到寒风的影响,就那么一动不动。 吱呀—— 别院客房里的其中一扇门开了,开门的依稀可见是苏谪。 天下楼的别院是心临等人的武林自留地,所以自从玄鸣等人都来了之后,便都住在这一块。 苏谪往这边走来。“我听闻屋外有声响,便起身看看,原来是道长你回来了。” “无上天尊,幸有师门护佑,贫道得以毫发无损。”玄鸣一边帮苏谪拭去头上沾染的雪花,一边道。 苏谪看上去并没有很排斥玄鸣的亲昵。“听起来此行不太顺利。” “嗯,豫州郡的黑手向我和刘明亮了亮利爪,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缩回去了。” 说完玄鸣就给苏谪详叙了这一行的经过。 苏谪道:“好复杂的样子。” 楚小妹在一旁呆呆地不停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听。见她突然顽皮,玄鸣便揉了揉她的脑袋。 “夜已深,苏谪姑娘早些休息吧。再过一会,贫道还得去那武侯府看看。” “道长需要我同去么?” “武侯府那里正是亡者的复苏日,未免意外,姑娘还是留在这里吧。天下楼或许还有内鬼没揪出来呢,要多加提防。” “那……道长多加小心。” “嗯。”玄鸣从怀里取出一张天眼符,交给苏谪,又道:“此物带在身上,只要输入真气便可通幽冥。” 苏谪把符纸拿在手上,墨色真气迫不及待地浸染着符纸。 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楚小妹在玄鸣身边孤独地坐着。苏谪道:“我会帮羽笛看顾他妹妹的,道长放心。” 与有默契的人聊天就是舒服,玄鸣笑笑。他走出凉亭,展开坐忘真气,身子一跃凌空朝武侯府飞去。 —————————————————— 楚羽笛与玄鸣分开之后,策马往东直走。 追音得儿得儿地路过武侯府门口,武侯府此刻静幽幽的,守门的卫侯仍精神抖擞地伫立。 楚羽笛勒马止步,问道:“卫侯兄弟,贵府派人往东去了么?” “你是何人?有何事?”卫侯警惕地盯着楚羽笛问。 “在下楚羽笛,看见远方起火,故而询问。” “阁下好奇自去便是,何必多问。” 楚羽笛耸耸肩,拨转追音的马头,继续东行。 “ために桜吹雪と!” 一声悲壮的呐喊打破了入夜轩辕东路的平静。 眼看着从隔壁巷子突然冲出来的东瀛人,正欲回身与紧追他不舍的尸人搏命。 楚羽笛一夹马腹,把落枫持平,微加速的追音便让他一瞬间出现在了东瀛人身边。 枪尖向正与东瀛人僵持着的尸人直刺,贯穿胸腹,把它狠狠钉在了路边的石柱上。 “谢……谢……你,友達が。” 东瀛人说了一声谢,手中太刀便朝自己的脖颈一挥,整个人自戕得干净利落。 “啧啧。” 楚羽笛摇头一叹,落枫一抖,把仍在咆哮的尸人切开,收枪继续前行。 进入集市,战斗的余波要比楚羽笛想象中大得多。 起火的面积还在可控范围,不过轩辕东路上,已经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尸体。 有住在集市附近的平民,也有东瀛装束的武者…… 他们的尸体上都有些黑色的创口。楚羽笛见状,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加快了他的速度。 来到东城楼下,守门的卫侯已把城门紧闭,他们站在城墙上警惕地关注着事态发展,没有贸然介入。 “骑马来的是什么人?” 飞雪夹杂着夜色,视野并不是很好,卫侯长只依稀看见一个骑着马的身影。 “在下楚羽笛,从天下楼而来。卫侯弟兄们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楚兄有心了!我们刚有小队过去处理,既然来了,可到起火处助他们一臂之力!” 楚羽笛闻言没再接话。 “驾——” 沿着城墙往南一直走,路上都是倒在飞雪中,血液已经凝结了的尸体。 他不禁心想:“东瀛在轩辕城到底有多少人?” 拄着火把的武侯小队停在他面前不远处,借着火光可以辨认出带队的武侯正是故城。 马蹄声响,故城转头看见是一袭红衣的楚羽笛,松了一口气道:“楚兄,你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故城在迟疑,楚羽笛同样迟疑。 无论北风是不留余地地吹,还是打着旋儿地刮。地表的积雪与天上的飞雪交织在一起,仍拭不去眼前幽冥般的景象。 战斗的中心在集市东南角的民居附近,可以明确判断民居内的东瀛人受到了突袭。 大概十来个东瀛装束的武者全都躺在地上,尸人的数量与他们等同,它们一半死了,一半却还活着。 而活着的这一半尸人,也正是楚羽笛等人感到发指的原因。 它们居然在趴着啃食死去东瀛人的尸体。 第九章 黑袍 大火焚烧了整整一个昼夜,点火的人在东瀛人居住的民居四周放了不少助燃物。 眼看灭火无望,故城只好带人在起火的民居附近拉起警戒,并疏散四周尚未被波及的民众。 “这里还有一个!” 一声警惕的大喊,喊声附近的武侯都如临大敌地提刀往那边靠去。 楚羽笛闻声一动不动,坐在集市的小食摊上休息。 武侯的大喊是提醒同僚发现了活着的尸人,让同僚向他靠拢。 昨晚要不是楚羽笛与叶陶来到,这里近十个武侯恐怕就要没去大半。 可即便他们来了,初次与尸人打交道的武侯们,仍旧付出了三死两伤的代价。 死掉的正被拉去仵作堂集中焚烧,伤掉的那两个眼看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此刻武侯医馆的医官正在全力抢救。 不过就楚羽笛看来,机会渺茫,不及时处理的话,也就为尸人再添同伴罢了。 整个东边集市连带着与它东南角相连的部分民居全都被武侯纳入了隔离范围。 东城门亦是紧闭,过路行人客商全被卫侯拒之城外,只能绕行。 “咳咳……” 故城带着助手从烧成炭的民居里走出,解下口罩的他不自觉咳了几声。 他心里一筹莫展,独自走到楚羽笛的身边坐下。 远处武侯们挥起天地刀把仍在无声咆哮的最后一名尸人,一刀劈成了两截…… “故兄,有找到什么线索么?” 故城摇头。 “烧的干干净净,各种有可能放着信息的所在,就好像被人重点照顾了一样,炭化得最严重。” “那线索就只剩这堆东瀛人的尸体和他们的兵器了。故兄你要加快速度,难保这堆尸体哪天又被毒化。”楚羽笛道。 这时叶陶走了过来,她方才主动揽下了探访四周民居的事情。一宿没睡的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故城,羽笛,附近的街坊提到过最多的就是昨晚在市集里有很刺耳的铜铃声。” “很刺耳的铜铃声?”楚羽笛神色一动。 故城问:“楚兄知道?” “昨日围着玄鸣刘明的尸人大军,也是有刺耳的铜铃声伴随。那看来这个铜铃便是指挥尸人所用。” 故城沉默了一会:“铜铃么。” —————————————————— 玄鸣在仵作堂外盘膝静坐,下到天明方歇的冬雪在他身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铁链的碰撞声响彻整晚,没有停过。 两位仵作姑娘整夜没有休息地进行她们的工作。 在玄鸣化作黑红太极的眸子中,堂内又是另一种景象。 一股人形的死气在地上不停地挣扎。 早些时候,死气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尸体的腹部迸发,蔓延至全身后终于停止。而尸人的挣扎也随着死气增长渐渐激烈。 如果死气没有停止增长,即便两位姑娘不认可,他也会立刻把尸人处理掉。 这是蔓延的祸根,大意不得。 黑红渐隐,两位姑娘从仵作堂走了出来。 玄鸣散气入体,身上堆积的白雪渐渐化去,消散无形。 他从青石上走下来,道:“两位姑娘辛苦了一夜,还是去休息一会吧。” “我们要的样本已经收集完了,道长请自便。” 她们体内的疲惫傻子也听得出来,玄鸣忍不住道:“两位切莫太过拼命了,处理不好可能会大病一场。” “谢谢关心。”翎椛点头道。 进得仵作堂,玄鸣缓缓拔出归魂。 可能感知到死亡,地上的东瀛尸人挣扎得更加厉害。 “不用紧张,这就送你上路。” 归魂寒光一闪,眼看地上的尸人就要人头落地。 锵地一声,无往不利的归魂又一次被挡住。 一阵黑雾散却,挡住玄鸣的利器现出了原形。是一把灰白得渗人的骨刀。 一如当初在韶州石林杨弘拔出的那把。 但是这把要更为好看,玄鸣只能用好看来形容。 可以看得出骨刀的主人把它保养得很好,虽是改不了的灰白色,也有点光可鉴人。 又一阵黑雾在停尸房的门口散去,一位黑袍人现出了身影。 “还请……剑下留人,这是我们仙教的货品。” 黑袍人一出现,地上的尸人就停止了挣扎。 “你……” 转身后的玄鸣双眼便如鬼魅,把黑袍人吓了一跳。 玄鸣淡淡地道:“说个理由吧。” “这人的尸体我仙教有大用,况且……我们不是敌人。”黑袍人的嗓音一如杨弘嘶哑。 “呵,无上天尊……血炼教的人,也好意思说我们不是敌人。”把黑袍人身上的死气看得通透,玄鸣合上了魂眼。 “血炼教这种只会吓唬凡人的垃圾,怎及仙教万一,不必提他们。” 黑袍人很不屑,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玄鸣轻轻松松地就感受到了。 “这么说来你们跟血炼教又不是一伙了,那怎么你们处处如此相似?尸人、铜铃,我本以为来到中原就接触不到。” “不说这些废话。”黑袍人看上去失去了耐心。 他把藏在黑袍里的手一举,斜插在地面的骨刀被黑雾牵引,似慢实快地飞回他的袖子中,不见了踪迹。 “道长,我是看你比那两个小娘们好说话得多,我才跟你聊这么一会。这具尸体,你给不给我,我们都是要带走的。仙教的东西,不可能流落在外。” 黑袍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好像花光了所有的谈兴,默默地看着玄鸣,再不作声。 玄鸣知道,对方这是让他决断了。 “照理说,人是你们毒死的,让你带走好像也说得过去。只要你说出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带走,贫道就让开。” “告诉你也无妨。” 黑袍人的语气就跟玄鸣在云海山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具尸体可以让我们破解掉对头的武学,只要精研一番,它生前的武功路数在仙教面前便没有秘密。” …… 玄鸣让黑袍人带走了尸人,既是人情,他没有太大的不乐意。 黑袍人带着尸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玄鸣跟仵作堂门口的武侯说了一声便抽身离去。 等两位仵作姑娘回来,责问他尸人去了哪里,他可答不上来。 第十章 东瀛 东集市。 轩辕城的西集市就是一个美食集散地,东集市则是杂货集散地。当然时不时地还是有一两个小食摊的,但是不多。 前些天的雪夜大火经过清理后,依旧在东南角留下了不少痕迹。所以集市的东南方向比起先前要萧条不少。 焦黑的民居还散发着阵阵燥气,每个路过的人往里看都觉得里面似乎藏了什么凶兽。 玄鸣坐在东南角的小食摊上,他在等人。 约他的人把时间定在了午时日中,眼看这午时就要过了。 幸好他现在身处的是古风浓郁的中原地带,如果还在南方,定会吸引无数目光。 来到午时与未时的交接点,约玄鸣的人终于如信上所说地带着一盒鲜花饼出现。 “尝尝,西市今早新出的牡丹花饼。” 来人穿得就好像个普普通通的社会青年,一身休闲装扮,几乎所有人都不会觉得他还有第二种身份,除了玄鸣。 “把帖子递到天下楼约贫道出来的人就是你?我们并不认识,报上名来吧。” 青年呵呵一笑,伸手似乎无意地在他的脸上抹了一下,在不到一刹那的时间里露出了他的真容。 稍微远一点的人只会觉得他们眼花了,玄鸣没眼花,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来了?”既然是认识的,玄鸣放下心来,配合地拿起牡丹花饼就吃。 “干嘛,不欢迎?神州可是我第一个家。” “但是你现在已经是一个东瀛人了,找贫道有什么事?” “换个地方聊。”青年拿上鲜花饼,起身带路。 他带着玄鸣走到小巷中的一间茶肆前,这是一间东瀛茶肆,浓郁的和风弥漫四周。 进得静室,玄鸣自觉地正坐在蒲团上,看着一直在人前板着脸的青年不由得感到好笑。 等对方也坐定,玄鸣笑道:“当大佬的感觉如何?” “糟糕至极。” 微微放松的青年撤去幻术,露出了庄统月的脸。 “无上天尊,贫道该叫你庄大人,还是叫你望月君?” “关诚,少弄这些虚的,你自在我还不自在。” “行吧,偷偷摸摸地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既然对面这个跺一跺脚,东瀛忍界就要抖几抖的大佬突然跟他聊交情,玄鸣也乐得自在。 两人坐下许久,庄统月便开始磨茶。 调膏、点水、击拂……茶汤渐渐成形,汤上飘着的,是一朵樱花。 “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东坡居士的这句诗,挺符合我的处境的。如果我没瞎,羲杰你用的是宋代点茶法吧?” “你这个道门弟子,还挺有眼光。我根本没喜欢过东瀛茶道,虽然那些老家伙都觉得它很有仪式感。” “在我打听到的信息中,你本来就是东瀛忍界反传统的怪胎。” 既然对方迟迟不说正事,玄鸣便不催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稍微品了品茶汤,静室外便有人敲门求见,庄统月一瞬间又变回了不拘言笑的样子,朗声批准他的属下进入。 进来的是一名东瀛浪人,他规规矩矩地把手中的信件送到庄统月面前便退了出去,看都没看玄鸣一眼。 “你的部下里还有浪人?” “吸引眼球的打扮罢了。” 他不愿多说,玄鸣便也不问。 只见庄统月打开信件,粗略扫了一眼,便放到桌上递给玄鸣。 “看看。” 这是一张账目记录表,上面写的多是些药材的购买记录,玄鸣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他疑惑地看着庄统月,等他的下文。 “古斯教认识吧?” “认识。”玄鸣话语平静,这是要来正题了,他跟庄统月自幼相交,知道他的性格,所以玄鸣尽量保持沉默,就是为了不被他这个好友牵着话头走。 “你跟天下楼、剑铺那群人追求的华夏复兴之路,古斯教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这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办了,帮我个忙吧。还能顺便打击打击你的未来对手。” “你直说,我再考虑考虑。”玄鸣肯定不可能一口答应。 “呵,据此地十五里的西南方向,有座倚帝山。山上的溪水算是华冕河的支流,此山终年云雾缭绕,陡壁悬崖众多,就连羊肠鸟道都没有。豫州郡的本地人从不上山,也没有猎户敢去挑战这个禁地。你知道为什么吗?” 玄鸣顺着他意,便如捧哏一样问道:“为什么?” “因为进山的人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前去救人的人,也会一去不复返。” 玄鸣笑道:“难不成这山会吃人不成?” “山不吃人,但是住在山里的东西吃人。” “什么东西?” 庄统月说到这里脸色突然发青,玄鸣一看就知道他是气的。 “还不就是前些天那些垃圾,生生吃掉我两个小队!” “无缘无故那些尸人怎么招惹你了?” “我们是外乡人,只要他们不招惹到平民,武侯府把这些事归为江湖恩怨,就不会管了。” “难不成别人拿你的部下练兵?” “哼!” 庄统月不欲多言,缓了一缓又道:“我想带人闯一闯这倚帝山,你能不能说动天下楼的人助我一臂之力。”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玄鸣闻言挑了挑眉,问。 “豫州拭剑大会举办的那天,这群尸人的头子肯定也会下来看热闹。” “拭剑大会……” 玄鸣沉吟了一会,看上去是在考虑,其实早已决定好了,现在只是做个样子给庄统月看。 他基本说不了不,毕竟眼前的这个东瀛忍界的大佬已经连行动时间都告诉了他。 如果他不同意的话,难保这几天会走不出这个东瀛茶肆。 还是跟周明交流舒服,玄鸣心想。 “我独自与你前去就够了,拭剑大会需要人撑场,天下楼与剑铺的人都走不开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庄统月笑道:“那天上午的寅时平旦,我们在城西三里的山神庙集合,然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这事还跟古斯教以及这张纸有关。” 随后他举起茶盏送客,由刚刚进门递信的东瀛浪人把玄鸣送出门外。 第十一章 花谷 入夜,轩辕城中的万家灯火逐渐熄灭,明天就是豫州郡拭剑大会举行的日子。 与庄统月的约定,玄鸣并没有在好友圈声张,他只跟叶志耀稍微提了一下这事。当初他跟刘明答应了对方会参加捧场的,现在食言了自然要有个交代。 他在别院客房的床榻上盘腿静坐休息,明天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会顺利。至于庄统月,玄鸣心中其实也有思量。 庄统月约他同闯倚帝山,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报仇出气么?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他就当不成忍界大佬了。玄鸣能爽快答应下来,主要是他想不到这个昔日好友会有什么对他不利的心思,所以此行不用担心被队友卖了。 他很好奇,庄统月明天会告诉他关于古斯教的什么情报。跟古斯教的交道,自从他护送心临姑娘过了华冕河之后,就没打过了。 沉沉睡去,玄鸣没有发现的是,一道蓝白亮光在他睡着的时候,从客房的窗外缓缓飘入,落在他的身上。 —————————————————— 一个宽敞的平台坐落在不知名的山坳中,四周都是生人勿近的密林。 叫做平台也不合适,虽然它很宽,但是能让人落脚的只有四面的石砌墙。 平台中间是紫绿色的,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紫绿石块砌成的地板。 但是看着这一切的玄鸣很快就发现不是,因为中间的紫绿石块,突然地就好像蛤蟆打嗝一样,冒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炸开,毒液四溅。 毒池四周的地面已经深受其害,此时新溅到泥土上滋滋作响的液体也就九牛一毛。 紫毒似乎会沿泥土蔓延,靠着平台的树干已经沾上了或高或低的紫色苔藓。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平台之上吊着。 毒液溅到他的腿上,把他原本就斑驳焦黑的皮肤又弄没了一小片完好。 这个人一声不吭,似乎已经晕了过去,但是看他青筋暴起的太阳穴又能知道,他还清醒着。 一个蓝白符箓漂浮在他的心脏部位,抵御着毒气侵入他的身体,不过看符纸颜色暗淡无光,似乎随时都能熄灭,它的效力支持不了多久了。 …… 玄鸣骤然惊醒,在梦中的最后一眼,他看到平台吊着的人,正是刘明。 “这是符箓传讯,刘明快要撑不住了。” 他给刘明的符纸留了点坐忘真气,刚刚的梦就算不是十成真,也能有七八分相似。玄鸣再无睡意,起身默默思索。 刘明被人抓住了是肯定的,这真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玄鸣与刘明私底下切磋过,两人半斤八两,能把刘明留下来的地方,也能把他留下来。 这次要闯的真的是龙潭虎穴了,那天在雪夜破庙的忌惮变成了现实,让玄鸣不由得感到棘手。 他心绪不宁地起身,开门时候的闹出的动静不小,苏若苏谪两位姑娘就住在他的隔壁,玄鸣比较歉意地往右首房间看了看,走了进院子。 别院的石板路还有些残雪未化,玄鸣步子似轻实重地缓缓走在上面,他在试图静心。 “道长越走,让人感觉越急了。” 不知道第多少圈,玄鸣再度经过两位苏姑娘门口的时候,一声悠悠的关心在他耳边响起。 他转头一看,苏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此刻倚着门边在看他。 他拱拱手歉意地问:“贫道是不是吵到姑娘休息了。” 苏谪默默摇头,她回头看了屋内一眼,随后指了指着别院正中的凉亭。 玄鸣走过去坐定,取出燧石重新助燃火炉将要熄灭的炭火。 淡淡的花香顺着微风飘到玄鸣的鼻端,苏谪也坐了过来。 她轻启朱唇。 “我在拭剑大会的名单上并没有看见道长的名字,刘明又久去未归,感觉不太寻常,是以没什么睡意。” “姑娘真是,心细如发。”玄鸣思索了一会,也只能这么形容苏谪了。 “其实若林也知道,只不过她比我心大,为人处事显得更加恬然罢了。” “两位姑娘都有林下之风,诸位好友都是知道的。” 苏谪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问:“道长因为什么事在纠结?” “因为刘明……” 玄鸣把梦中所见以及符箓的特异跟苏谪说了。 “这么说来,阿明性命堪忧了?”苏谪问。 玄鸣点头,他道:“危在旦夕。在符箓传讯这方面,贫道还是相信自己的水平的。” “道长有什么计划?” “有位朋友约我明日寅时与他同闯倚帝山,如无意外该能顺道救下阿明。” “这是好事,道长不该好好休息,养好精神么?” “阿明伤势过重,就算救出来了,能不能支撑到回城还另说,况且我那朋友只是与我友善,对于跟他没交情的人,向来看都不看一眼。” 这只是其中之一,如果玄鸣在救人的事情上跟庄统月有分歧,难保他到了需要的时候会突然翻脸。玄鸣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庄统月那真假莫测的面容。 “嗬嗬,道长居然是为了这点小事烦恼?” 苏谪轻声低笑,那俏皮的神色给玄鸣的感觉就是,她在说玄鸣似乎突然变傻了。 “道长莫非忘了,我是一名医者……” 苏谪说完这句,起身走出凉亭,玄鸣见状跟随在后。 只听苏谪边走边轻吟道:“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这段话出自孙思邈先生的《千金要方·大医精诚》,先生人称药王,是我们万花谷杏林弟子的老师呢。” “道长既然担心阿明的安危,我跟你同去便好啦。即便道途艰险,万花弟子亦能从容应对。” 寒冬,朔风轻轻吹拂着她的发尖。暗淡的月色,为眼前微笑着的佳人镀上了银光,让她多了几分神圣感。 静静站在她身边的玄鸣,竟不自觉看呆了。 第十二章 起行 翌日,拭剑大会将在轩辕丘举行。 还没到寅时,轩辕城中就陆陆续续出现了南去的人潮。 天还没亮,此次盛会的总负责人叶志耀便老早去到轩辕丘的会场等待,而剑铺的叶陶则忙得不见了踪影。 “玄鸣兄,万事小心。” 楚羽笛牵着追音把玄鸣苏谪送到了轩辕城的西城楼下。 “或许我该与你们同去。”他临别仍道。 玄鸣摇摇头。 “羽笛兄弟,拭剑大会不是小事,你还是去轩辕丘坐镇为好。我北上的时候在华冕河被古斯教伏击过,他们定然藏在豫州郡的暗处虎视眈眈。重临神州计划既然已经启动,那凡事便要小心为上。” “我省得的,玄鸣兄你放心吧。二位去救刘明,更加要小心。” “嗯,羽笛兄弟,愿你此次拭剑大会能再扬枪威。” “哈哈,好说好说,”楚羽笛笑道,“那我们就在祭祀大会上见了。” “祭祀大会见,贫道会把刘明带回来的。” —————————————————— 庄统月已经很久没有离开他的月领,独自行动了。孤身一人的感觉让他有点怀念。 玄鸣看见他的时候,庄统月身着墨绿色忍者服,半个身子隐在山神庙的阴影中,双手交叉,眼神朝西南虚望。 “你可算来了,哟,还带了个娇滴滴的妹子。” 玄鸣看见庄统月的同时,庄统月也把视线放在了他们的身上。 玄鸣还没给他们相互介绍,只听庄统月已朝苏谪说道:“你好,美丽的姑娘,我叫羲杰。” “你好,我,苏谪。”面对羲杰略显恭维的招呼,苏谪显得很淡定。 “玄鸣,这位姑娘擅长什么?”羲杰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只有玄鸣才听得见他底下的责问。 “她是医师。” “哦?那敢情好,我们这就启程吧。” 走没多远,羲杰放慢步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玄鸣耳边低声笑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惜命,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长进都无。” 玄鸣没有否认地耸耸肩,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况且,苏谪姑娘的随行更多的是因为阿明呐。羲杰继续突前带路,玄鸣看着他的背影放弃了实话实说的想法。 “道长?你的这位朋友居然是……”苏谪赶上来与玄鸣并行,今天的她换掉了她称之为秦风的礼服,穿上了一件窄袖的紫夜衣,手还缠着护腕的她浑身上下透着另一种江湖儿女的风采。 她跟玄鸣说过,她们花谷的人还喜欢把这套衣服叫作星影抱寒。于是玄鸣感叹,万花谷的人给衣服取名还这么文艺的么? 他随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沐雪道袍,好像他师父还说过它叫道锁凡心来着? 看来大家都是半斤八两,谁也说不了谁。 玄鸣摇摇头驱散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把精神重新放到当下。 他略显无奈地回答苏谪道:“他的国籍有点复杂,不过的确是一名东瀛忍者。苏姑娘放心,我这位朋友还是很信得过的。”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双眼不正常地连眨了两下。 “这样啊。”苏谪显然领会到了玄鸣的暗语,眼睛同样连眨两下回应。 他们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羲杰听了进去,他默默地冷哼一声,眸子没有丝毫波动。 五岳之中,有恒山如行,泰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衡山如飞的说法,游人未来便可猜到嵩山山脉到底有多辽阔。 又有泰山雄,华山险,恒山幽,嵩山峻,衡山秀一说。 虽是嵩山余脉,不过这“峻”一字真的没有减弱半分。一路往西南而去,鸟语花香山色峻峭,林间小道蜿蜒前后不见尽头。 玄鸣心里早有准备,但这嵩山的峻还是让他有点出乎意料了。 “不知华山险,又险到什么地步呢?总有一天要去看看,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师父口中的纯阳遗址。大概,已经完全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了吧。”他边走边想,同时又在奇怪他居然还有心思思考华山的事情。 三座土坯茅屋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门口怪石上书琴园二字。字迹苍劲有力,入石三分,可见书写之人笔力雄厚,胸怀坦荡又心存正气,生生让怪石沾染了几点浩然。 绕过怪石,琴园虽然只是几个茅草房配着篱笆。但是种种细节的布置下来,无不透着隐逸的韵味,让人走入其中后,心情十分舒服。此时一名身着交领右衽汉服的束发青年,正坐在院中石桌边,手捧无名书卷,怡然自得。 “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 独居深山之中的青年看见有客人到访,显得颇为高兴,他站起身招呼玄鸣三人坐下,双方互通了姓名。 这青年自称残萧,无名无姓,独自一人在这个嵩山余脉修行已经好几年了。 听说玄鸣等人要往倚帝山去,他道:“你们来的这条林间小道的终点就是我的琴园,如果还要往西南而行,便再也没有路了。” “这里离倚帝山还有多远?”玄鸣问。 “不远,你们看,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就是了。” 在玄鸣看来,此刻的倚帝山远远望去,高耸入云,可登霄汉,便好像蓬莱仙境一般。 难怪那个来武侯府取尸的黑袍人自称仙教,他们的大本营,还真的挺有仙意的嘛。 “残萧兄去过那里么?”玄鸣又问。 “倚帝凶险人人皆知,所以不曾去过。” “这样啊……”玄鸣一时无话,而羲杰又一声不吭。 残萧岔开话题,笑道:“三位尝尝这嵩山的石花茶,我精研许久方才学会的手艺。” …… 告辞后,缕缕琴声从三人身后的琴园传来,悠悠扬扬,令人回肠荡气的情韵包裹着玄鸣等人,把他们缓缓地朝西南倚帝山送去。 “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 苏谪感叹:“道长,这位残萧兄在弹渔樵问答给我们送行呢。此曲狂放不羁、潇洒自得,向有古隐士之风,真是个妙人。” 第十三章 拭剑 拭剑大会采用淘汰制,败者直接离场,胜者休憩,稍后与胜场数相等的对手再战。 连胜三场的楚羽笛一马当先,暂时是胜者中胜场最多的。他还待再战的时候,被竹闲叫人一把拉了下场。 如今正无聊地坐在凉棚里等待。 擂台搭建在故里两座汉阙南面的广场上,长宽足以奔马,南面是观众席,东西各有供武者休憩的凉棚,北面是主办方以及裁判的座位。 武侯府、天下楼、剑铺等相关的人,都坐在北面。 会场的外围,卖茶水糕点小吃的,卖跌打膏药的,赌场开盘口的,耍枪棒卖艺的,纷纷聚拢过来,摆起了摊子。这里不光可以看擂台比武,还能赚钱。 按照惯例,叶志耀邀请了豫州郡的武侯府总指挥前来观礼,卧病在床的竹指挥也同样按照惯例派出了他的二女儿竹间,以及弟子故城代为出席。 竹间高高瘦瘦的,脸色苍白无血色,透着一股中原女子没有的娇弱。很难想像她是现在武侯府的半个主事人。 楚羽笛一看见她,就想起了他刚到天下楼,被他调戏的小记者顾己。 发了很久呆,台上你方唱罢我又登场,就没几个能让楚羽笛看得上眼的对手。或许是神州很少举办这类活动的缘故,这场豫州郡拭剑大会,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过来了。 按照赛制,一天比不完就会往后顺延一天。 楚羽笛问苏若借了册子观看,判断短时间内应该轮不到他再上场了,于是跟诸位好友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地牵着追音暂离。 华冕驿站的驿长无尤此刻就坐在北面的贵宾席上,楚羽笛向她打听了玄鸣的坐骑踏雪的位置,然后问她借了驿站的身份标识,打算南下先帮玄鸣把踏雪牵回天下楼。 汉阙之上,武侯府的仵作官子静换了身打扮,正举着望镜目送楚羽笛远去。 除了武侯府的堂官,没有任何一个轩辕城人知道轩辕丘的汉阙,还被武侯府用作了瞭望。 子静问同样举着望镜在观察的翎椛道:“看见那个浑身罩在黑袍里面的人没有?” “嗯。” “那个人的装扮,跟我们了解到的仙教黑袍人的装扮一模一样,感觉能跟资料上的某些人对上号了。他参赛了么?” “参了,在若林姑娘那里留的是君岳这个名字。” “君岳?这人敢公然冒头,想必是自认为没有在我们手上留下劣迹,那就谨慎对待吧。” “嗯。” 一名斥候从暗道离开汉阙,绕行到了正在观会的故城身旁,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故城考虑了没多久,即低声吩咐道:“你回去告诉子静翎椛,我也同意谨慎对待,既然对方没有露出搞事的迹象。为了拭剑大会顺利举办,我们暂且保持监视就是了。” —————————————————— 楚羽笛从华冕驿站牵着踏雪归来的时候,拭剑大会的初赛日已经接近尾声。 武者们陆陆续续地回返轩辕城,今天在他们之中出了不少人物,让即便败北了的人,也能兴致勃勃地参与到观众的谈论中。 毕竟很多人参加拭剑大会,只是拼个运气,顺便结识朋友。 楚羽笛与天下楼的人一起回到别院。他坐没多久,就问苏若借来拭剑名册查看,只见上面大部分的人名都已被划去。 “秋枫,三胜。曲无羌,三胜。叶文剑,三胜。君岳,三胜……” 楚羽笛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这几个名列前茅的人他基本都有印象,除了君岳。 “这个君岳是什么来头?”他指着名册问。 苏若道:“一位特立独行的黑袍人,羽笛你应该跟他打过交道,他跟你同在东边凉棚候场。” “嗯……有点印象,可曾看出他的武学修为如何?” 苏若笑而不答,楚羽笛也知他白问了。如果问今天拭剑大会开场的琵琶曲是什么,若林姑娘肯定答得上来。至于问武学修为,额,算了。 竹闲凑过来,扫了楚羽笛手上的名册一眼,道:“羽笛你明天决胜日抽签,如果抽到了这个身穿黑袍的君岳,要小心了。今天跟他交手的三名武者,全都在他手上走不过一个回合就被毒晕在地。” 楚羽笛很惊讶。“他在大庭广众下用毒?” “嗯,他获胜后就在台上当着众人的面救醒了他的对手,所以没有引起骚乱,还有人赞他有故贤者之风呢。” “那赞他的人一定很白目,哪位贤者会在擂台上用毒?竹闲姑娘不用担心,无论抽到谁,本将的落枫,皆可一枪破之。” “加油吧,羽笛。”竹闲掩嘴一笑,北风吹动她的面纱,露出了一个绝美的下半脸。 ———————————————————— 拭剑大会决胜日,寅时平旦。 擂台附近一如昨日热闹,有过初赛日的铺垫,仍在名册上的选手甚至拥有了各自的支持者。 粉丝们泾渭分明地分布在东西南面,看得早早登上东汉阙戒备的子静不由皱眉。 她朝翎椛无奈地道:“底下这群人还真是夸张。” “他们是闲的,不然你以为前段时间的若林雅集为什么这么火,一样是没有多少时间铺垫的活动,一样是全城蜂拥。” “盛世闲人。”子静耸耸肩,没在说话。 寅时过半,武侯府负责维护现场秩序的小组散了开去,在四个方向分别站定,确保众人离擂台都有三丈的距离。 叶庄主携叶夫人,与故城竹间联袂而至,登上了北面的观礼席。 楚羽笛等人进场前,已经在叶陶处抽签分组,他们互相点头示意,分散在两侧凝神待战。 …… “经过昨天的激烈拼杀,我们之中有六位武者脱颖而出,他们将在今天决出本届拭剑大会的排名,同时最后的优胜者还将获得由叶志耀叶庄主亲手锻造的赤血青霜剑一把!” “接下来第一组上场的武者是——” “华冕,曲无羌——” “对阵——” “神秘人,君岳——” 大会主持人话音未落,擂台四面便发出了阵阵掌声和欢呼声。 得知对手的曲无羌和君岳同时道了一声:“有趣。” 然后同时登上了擂台。 第十四章 剑拭 君岳与曲无羌相对而立,面对这名跟他一样,赢对手赢得干净利落的小姑娘。 君岳一反常态地一直站着不动,没有先发制人。其实曲无羌包裹住全身的皮制大衣,远远看去就跟他的黑袍差不多。 故城最先发现他们的异同,只听他咦了一声。 “竹间你看,这两个人的气质,太像了。” 曲无羌的身高只有君岳的三分之二,如果他们站在一起,跟陌生人说他们是亲兄妹都有人信。 “小妹妹……你自己认输,还是让我走个过场?” 君岳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他的嗓音,嗓音沙哑得,听起来就不像人,像幽冥访客。他的声音不大,擂台附近只有些许人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是每一个听见他声音的观众,俱都诧异得眼睛都不眨。 曲无羌那紫黑色的瞳孔灵动地转了几转,露出了些许小女孩特有的狡黠。 “你先听我吹一曲,我再认输怎么样?” “请便。” 君岳连挪动的兴致都欠缺,干脆在原地盘坐。 他的行为引起了台下观众阵阵哗然。 “这是干什么?”有人问。 笛音起了,起时正是不解的哗然愈演愈烈的时候,起得突兀而又决绝。 笛音诡异,不似凡俗。 空灵宛转,飘忽不定。 不知哪儿来的不知名生物在整个擂台此起彼伏地鸣叫,让人心烦意乱。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擂台周边维持秩序的武侯们,一股嗜血的冲动从他们的心底渐渐爬升,武学修为最浅的人,已经渐渐控制不住自身的躁动。 “无尤,差不多了,无羌的破坏力太强,再让她吹下去,会伤害到平民的。”故城转头与华冕的驿长无尤道。 “我这妹妹再强,仍动不了这君岳一分一毫呢。” 魔音贯耳,无尤关切地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心临,问道:“阿宝,你还好吧。” “无尤姐姐,我没事呀。”心临笑着回答。 “那……”无尤正打算叫停擂台上的无羌。 就在此时,诡异的笛音骤然停止,擂台四周的武侯心里瞬间一松,就好像挣脱了什么。 曲无羌把笛子藏回大衣内,举起手朗声道:“我认输啦!”说完就转身朝台下走去。 君岳冷冷一笑,道:“天蛛泣血,千里追魂。本事算是不错了。这酉蛛培养艰难,还你!” 小小的酉蛛脱离了君岳的掌控,重新爬回曲无羌的赤脚边,消失了。 无羌轻哼一声,回头道:“你人不错,可惜没走正道。” 两人这两句用的是牵丝交流,所以他们说的话其实外人根本没有听到。 因此他们的行为落在别人眼里就显得很好笑,特别是曲无羌,打都还没打,吹完一首笛曲就直接认输了,怎一个滑稽了得。 “是不是在暗地里做了些肮脏交易?”有人在台下起哄。 拭剑大会的主持人跟叶志耀一个性格,对捣乱的人直接视而不见。等君岳离场,主持人顿了顿,走上擂台道:“接下来要上场的是——” “失落的雅轩枪王,楚羽笛——” “对阵——” “孤独的华冕钓翁,秋枫——” “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羽笛与秋枫还没登上擂台,台下观战的武者、平民,便如昨天一般因为他们的前缀而哄然大笑。不过他们笑完,又都齐声叫好,气氛比起第一场的时候更为热烈。 昨日这两位武者的表现,早把他们全部折服。第一场曲无羌和君岳的对阵,在他们看来比得虎头蛇尾的,所以楚羽笛与秋枫的这一场,叠加了两场的期待。 “居然是跟秋枫先打,那老家伙,这场就不带你上去了。” 楚羽笛拍了拍追音的马脖子,示意一旁的叶家弟子帮他看顾着马,提枪一跃,飞上了拭剑擂。 他这轻轻一跳,身子所经过处,俱都落下了片片的枫叶残影。光这先声夺人的一手,又引起了擂下的高声欢呼。 清须在楚羽笛的颌下随风飘动,他重新出现在江湖上的这副老成的相貌,着实迷倒了不少轩辕城的莺莺燕燕。 顾己身处在一众楚羽笛的粉丝中,轻轻地感叹道:“楚大叔你这么有范,可惜是个话痨。这些大妈,全都只会看外表的么?”她的平静显得如此不同,却没人发现。 楚羽笛在台上待了数个弹指,枫叶落地,秋枫方才一步一步地沿着台阶走上擂台。 他的每一步都好像算好了的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刚刚好,既不多,也不少。 斗笠斜挂,遮住了他的丹凤眼,他双手抱剑,一声不哼,直到站到楚羽笛面前。 “枪名落枫,上落枫丹,下落东狼。” “剑名秋寒,上求华夏,下求复汉。” 言简意赅,站上了这个擂台,两人之间的身份便只剩下对手二字。 楚羽笛的靴子重重一踏,落枫以泼沙之势在地上狠狠一挑。 地上纷乱的蛊虫尸骸如海边巨浪向秋枫扑去,直到现在,台下的人方才发现,曲无羌和君岳的对决过后,地上多了些什么东西。 顾己双手捂住耳朵,看着身边因为怕虫而尖叫的少女,无奈地摇摇头。 蛊虫互咬互斗,此刻已经化作了漫天的断肢残臂,当中还有些死而不僵的在不停抖动。擂台下站在无羌和君岳身边的人,都挪开了几步。 秋枫视若不见,右手一压斗笠,欲迎着虫骸直穿。 “千里雨霁水天难分,唯剑而已!” 怀中秋寒在穿越虫骸的瞬间出鞘,落枫枪意隐藏在虫尸中击打得秋枫的周身穴位隐隐作疼。 枪意似到顶点,将颓未颓之时。 到了! 出鞘的秋寒剑寒光大作,寒意似要冻结它面前的千里雨霁,化作一道白冰携带着部分虫骸反扑楚羽笛。 “梨花散落,密不透风,御!”楚羽笛轻吟道。 真气在他的身体外具现出了一面血红色的半透明盾牌,盾牌中央刻着大大的“灭”字。 秋寒白冰撞在盾牌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二者同时碎裂,一块一块地与虫骸一道跌落,化作无形的真气回归到了楚羽笛与秋枫的体内。 第十五章 到地 琴园。 残箫一曲终了,天色已近正午。 距离玄鸣等人与他告别,也有十二个时辰了。 “抚琴时心绪不宁,另外那三个石凳隐有煞气消散在日光下,看来这三位客人此行会不太顺利了。” “不管不管,我与倚帝山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想去倚帝的人这么多,我又管得了几个?” “且睡去吧。” 残萧抱琴回屋,琴园怪石旁的柴门似有知觉地自动闭合。 他口中的玄鸣三人,此刻才刚刚接近倚帝山的边界,的确挺不顺利。 倚帝山就在头顶,翻上悬崖便是。玄鸣长舒一口气,转头朝庄统月道:“看似近,实则远是行山常事,但这座山似乎别有古怪。” “你开你的眼睛看看就知道了,粗浅的幻阵。”庄统月道。 他慢条斯理地从忍者服里拿出三把拴绳苦无。“你们两怎么上去,我爬上去再放绳下来?” 他明显是戏语,没再理会玄鸣苏谪,纵身上跳,借助手中的苦无迅捷地朝上攀爬飞登,站上崖顶只是时间问题。 “苏姑娘,这踏月留香的飞檐走壁法,能登上这个悬崖么?” “道长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得罪了。”玄鸣笑笑,朝苏谪伸出手,苏谪也如在轩辕城一般把手搭了上去。 原本为了避免伤到同伴,而被玄鸣收敛体内的坐忘真气,渐渐席卷了两人的周身。便如昔日,华山论剑峰上慢慢蔽目的漫天飞雪。 “姑娘注意脚下,走吧!” 真气激荡,玄鸣轻轻牵着苏谪,一步一步地登天而上。 倚帝山高耸入云,直通霄汉。 庄统月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了上方的环山雾气后。 提着的一口气将竭,玄鸣也不怕开声说话会泄气更快了,他道:“苏姑娘,贫道气力将尽,需要在这半道调息一会,你准备好,先独自上行吧。” 他说完,借着将颓的上升之势把苏谪往上一提。苏谪没有矫情,在玄鸣一提的刹那,墨色真气运转,无缝地契合了上升的趋势,她一下子越过了已停滞不前的玄鸣。 伊人眼中全是你要小心的关切,玄鸣微微一笑,归魂出鞘,对准倚帝悬崖一刺而入,借力腾空,站到庄统月曾经经过的脚宽空隙。 蓝天白云,清风拂面,嵩山山脉在脚下蜿蜒起伏。 玄鸣朝嵩山少林所在的方向虚望,不知寻天和尚是否还在山中修行呢。 他休息一会,继续以踏月留香辗转登上崖顶,崖顶又是另一种风光,杂草灌木与山石为伍,中原山脉特有的历史苍凉感举目皆是。 苏谪独自一人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远眺,紫夜衣的蔽膝在风中轻轻飘舞。 玄鸣走到她的身边,望向倚帝山的方向,转角的山坳处,隐隐便是他在梦中见到的平台。 “这个地方一览无遗,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隐蔽呢。羲杰走了?”玄鸣问。 苏谪把拿在手中的绢布交到玄鸣手上,道:“我上来时他已经不见了,这个应该是他留下的。” 绢布展开,上面只有两句话。 “古斯教资助仙教物资,仙教为古斯教积聚兵力。他们一群人狼狈为奸,你们的势力与之相比,真是薄得可怜。” 这的确是庄统月的口吻,玄鸣不疑有他。 既然这个忍界大佬不欲与他同行,他也乐得自由,稍后救了刘明便与苏谪直接离去,谁管庄统月潜入倚帝山要做什么。 不过玄鸣想了想,还是说道:“他把我们拉到这里,不可能用不到我们,我们下去吧,小心些。” “嗯。” 觅得通向平台的路径没多久,只听四周灌木丛中枝叶沙沙乱响,须发俱无的绿皮尸人一个一个地冒出头来,紧盯着他们。 玄鸣心里骤然紧张,脸上不动声色,手慢慢地往剑柄微动。 一名头罩在兜帽里的仙教弟子走到玄鸣苏谪面前,微微鞠躬道:“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教天蛛使有请。” 他的下半边脸缠着绷带,浑身上下紫色的衣物与白色的绷带相间蔽体,隐隐保留着交领右衽的形状。 玄鸣愣了愣,感到十分奇怪,他略微尴尬地把扶剑的手放下,道:“请带路吧。”说完转身把手伸到了苏谪的面前,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跟着这名接待他们的仙教弟子。 仙教弟子带着他们走过的地方,绿皮尸人全都会退开几步。不过他们冒着青光的眼珠,仍会紧紧盯着玄鸣苏谪,让他们内心一片发毛。 三人走后不久,尸人们也渐渐散了开去,或者留在原地。 “啧,防卫还算森严嘛。谢谢你了老朋友。”庄统月从悬崖后露头,他的忍者服已经换成了类似倚帝山泥土的黄灰色。 他瞅准另一个方向,不动声色地潜行而去,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尸人。 三人绕过了玄鸣梦中的平台,玄鸣似无意实有意地问道:“那个平台是贵教的什么地方。” “那是我教的禁区,客人不必多问。如果你们好奇,当然也可以去探上一探。” 仙教弟子嘶哑的声音都掩饰不了他最后那句话里隐藏的恶意。身处险地,试探到对方的态度,玄鸣自然不会再与他多聊。 沿着青苔横生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铺设石阶的石条满是斑驳的痕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一路上时不时能看见隐藏在林木中的先民建筑,加上石刻洞窟等等,简直漫山遍野俱是遗迹。 “苏姑娘你看那石刻,居然是轩辕点兵像。这地方……啧啧,还真有点可惜了。” “哼,可惜什么。我仙教世代居住于此,是你们这些人多事,自己越界送死!”仙教弟子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对于玄鸣这样的外来人似乎满是仇恨。 “世代居住于此?恐怕未必吧。贫道看你们,倒像是苗人多一点。” 仙教弟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玄鸣,藏在兜帽后面的双眼,凶光似要直射过来了。“我是汉人!况且,就算苗人,亦是九黎后裔,住在倚帝山,又有何不妥!” “道士,劝你不要这么多话,若不是天蛛使的命令,你已经是倚帝山上的又一具枯骨了!”他说到最后,因为情绪激动开始剧烈咳嗽,再没有理会玄鸣,转身只顾在前带路。 第十六章 十叶 仙教弟子把玄鸣带到了轩辕庙前,冷哼一声,走了。 门前的两名侍卫浑身包裹在绷带里,只露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 玄鸣与苏谪静静等待,不一会,门前的尸人侍卫微微躬身,把身后的庙门缓缓推开,邀请玄鸣苏谪二人进入。 跨过石坎,映入眼帘的轩辕庙并没有玄鸣想象中阴森,反而被那位弟子口中的“天蛛使”打理得井井有条。 轩辕神像上一尘不染,瓜果常备。 前厅两侧的走廊摆满了书架,玄鸣驻足看了一会,只见上面俱是些发黄的老书,时不时地还有竹简立在其中。 《山海经》、《十洲记》、《搜神记》、《太平广记》…… 都是些有关神人鬼怪的书籍居多,虽然看上去残破,不过都仍保存完好,想必是此间主人别有不为人知的存书心得。 “贵客临门,请入内坐。” 从后堂走出了一名同样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之所以确定她是女子,是因为她的嗓音嘶哑的程度不算重,并不像玄鸣之前遇到过的其他人那样难分男女。 后堂被布置成了静室,中有茶炉,铜壶中的水已然沸腾,冒起白烟。 分宾主坐下。 “两位从何而来呀?” “贫道清虚派玄鸣,这位是天下楼的苏谪姑娘。” “哼,天下楼双苏,真是好大的威风。” 一时摸不清这天蛛使的意思,玄鸣只能沉默不语。 “这倚帝山的来客,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就没试过像两位一样,从后山悬崖上爬上来的。真是好笑。” “道长,磕着了吗?呵呵呵呵……”女子笑得有点癫狂,玄鸣摸不准她的脾气,没有贸然接话。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皮肤是淡紫色的,略显斑驳粗糙。 茶炉上的铜壶被她提起给自己泡了杯茶,自斟自饮的她与玄鸣一直对视着。脸上绑缚在绷带后的双眼透过垂下的枯发刘海,露出戏谑之意。 “道长,你和身边的姑娘一直看着我手中杯,难道也想喝一喝我们倚帝山的茶水么?” 她又是一阵癫狂大笑,平复下来后,一只酉蛛从她的后背爬出,站在她的肩膀上。 “只怕我给你们倒了,你们也不敢喝,嗬嗬嗬……” 玄鸣道:“无上天尊,贵使都这么说了,贫道自然是不敢的。” “哼,算你聪明,上次那两个说敢的蠢货,现在已经在我的门口站着了。趁着我心情好,说吧,你们来倚帝山做什么?” 眼看这人情绪起伏不定,玄鸣心中警惕,深知此刻如果跟苏谪有眼神交流反而不美,于是直接接话。 “我有一位叫刘明的兄弟,误闯贵地,大概是被贵教擒住了,我们为他而来……” “哼!”冰裂的声音次第传来,就是不见天蛛使手上的茶杯碎粉。 玄鸣看她突然生气,坐忘真气暗暗弥漫到体表,等她骤然暴起便要护着苏谪拔剑御敌。 “你们这些人,真是好胆,好胆……” 天蛛使戏谑地盯着玄鸣苏谪,直把他们的脸都要看出花来了。 “呵呵,等着吧。”没多久,她起身离开静室,往庙外走去。 等她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玄鸣的坐忘真气方才继续收敛于身,松开轻轻握着苏谪的手。 “道长,这位天蛛使有点怪。” 玄鸣把食指竖到嘴边,示意苏谪勿聊,随后指了指头上。 只是他这一指,便把苏谪吓得差点花容失色,一把抓住了玄鸣的胳膊。只见顶上横梁,栖息着一只小儿大小的蜘蛛,瞪着一双牛眼直直瞅着他们,一动不动。 这蜘蛛倒也干净,只有一条明晃晃的蛛丝连接着屋上天窗,并没有在这个屋内吐丝结网,弄得碍眼。 把手轻轻搭在苏谪抓住他胳膊的玉指上,玄鸣笑道:“苏姑娘这样的花谷女杰,也怕五毒之物么?” 他心里发毛,脸上仍保持着淡然处之的神色。纯阳弟子的特性渐渐感染了苏谪,让她也默默地平复了心情。 “这仙教的来历,我大概能猜个七八了。”苏谪道。 “哦?”此时脚步声起,这里又不是聊这些的地方,玄鸣便止住好奇没有问。 一具尸人当先从前堂走入,单手提着的人衣衫褴褛,被尸人直接往地上一扔,滚了两滚。 这样的行径,激起玄鸣好一阵怒火。 他一反先前小心谨慎的模样,突然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刘明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浑身上下几无一处完好,都有毒液溅体的痕迹。 “你们要杀便杀,只这么折磨人作甚?”玄鸣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想扶刘明都不知从何下手。幸得苏谪与他同来,此时苏谪走到他的身边,静静观察着刘明的状态。 “这人敢来我们倚帝山,现在还不死便算我教仁慈。道长既然看不惯,何不动手?” 天蛛使说到最后,满不在乎的语气里面满是跃跃欲试。 她在激我,玄鸣内心如明镜般。只见他无所谓地笑笑,道:“冒犯贵教威风,是要吃些教训。” 玄鸣再一次避过套路服软,天蛛使不屑地冷哼一声,带着尸人转身便走。 “两位既然接到了你们的朋友,就不要在这里久留了,离开的时候跟小天说一声,它会带你们走生路的。倘若乱闯走到死路,别怪我仙教手辣。” “还请贵使留下姓名,贫道好铭记在心。” 前厅的脚步声停了,沉默了许久方才传来一声长叹。 “十载求生路,叶落无归处……” 随后她走了。 天蛛使说的小天,就是横梁上趴着的天蛛,这个时候它突然吊了下来,一双牛眼跟玄鸣对了一对,又爬了回去。 “道长,这人?” “恐怕放过我们和刘明的,并不是这个天蛛使,而是另有其人。这个天蛛使嘛,她大概巴不得我们动手好把我们留下。这些话先不说了,我这刘明兄弟情况如何?” “幸好都是些皮肉伤,性命倒是无碍,只是毒素大概开始侵入骨髓了,祛除困难。” “保住一命就好,此地凶险敌友难分,我们先离开。” 玄鸣说完,也不嫌弃刘明浑身溅毒,把他的青白道袍染得半紫,蹲下身背起他,看了头上的天蛛一眼。 天蛛下地,带着他们三人前往了离开倚帝山的生路。 第十七章 夜刀 日近黄昏。 天蛛带他们走的路是一条绕崖而下的路,玄鸣很容易就找到了直通到残箫的琴园的路径。 “这位正气凛然的书生,恐怕跟倚帝山上的人打过不少交道。我那朋友羲杰选在这个方向带我们上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道长就别理你那个忍者朋友了。” “不提不提,此番多亏苏姑娘与我同行,不然即便我救了阿明,恐怕在半路就要把他折了。” “阿明的状态很差,我要回到天下楼翻阅典籍才能找到祛毒的方法。” “如果祛毒不顺利,我这个刘明兄弟就要成为倚帝山人了?” “大概吧。” 玄鸣摇摇头。 他们走到琴园附近,只见残箫正盘腿坐在怪石上,抚琴望夕阳而观。 “两位功成回来了?”残箫道。 “残箫兄,可能要麻烦你了,我这位兄弟毒入肺腑,还得借贵地休养。” 残箫抱琴在前带路,把玄鸣带到了琴园的厢房。 “你们救的这位兄弟,不听我劝告执意上山,可惜了……” “有天下楼的苏谪姑娘在,刘明身上的毒不会那么容易腐蚀掉他的。此刻他不宜再颠簸,就麻烦残箫兄照看一二了。”玄鸣拱拱手,道。 “无妨,尽管留在我处。” 苏谪把随身的解毒散全数灌入刘明半张的嘴巴,看得玄鸣一阵眼跳。 她运起墨色真气辅助解毒散流入刘明丹田,随后朝站在榻前的玄鸣残箫道:“我暂时稳住了他的状态,手头的祛毒药物俱已用尽,道长,我们这便启程回去吧。” “好。残箫兄回见,等苏谪姑娘回到天下楼找到祛毒的方法,我们即回。” “回见。” …… “我们就这么把阿明托付给只见过一面的点头之交,会不会太草率了?”苏谪问。 “有些人合了眼缘,即便只是点头之交,倒也无妨。闲话不说,跟上了,苏姑娘。” 玄鸣身法如风般迅速,嵩山山脉的林木在他和苏谪的脚下不停地后退。 所经之处,只留下一对飘逸的黑白残影。 天色完全黑透,故里如同天上繁星一般的点点火光,已入眼帘。 玄鸣丹田中的真气几乎消耗殆尽,腿脚有点发软。在他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用轻功赶路赶得这么彻底。 反观苏谪,看上去要比他轻松不少。 两人从残箫的琴园看准方向直穿到轩辕丘故里,并没有走来时的老路。 既在前方,玄鸣慢下步子,与苏谪一边调整气息恢复气力,一边步行前往拭剑大会所在。 汉阙的南边广场搭着一座巍峨的高台,高台北面凉棚下排列着十余张桌椅,其余三面放着板凳,有千余名江湖人士、豫州平民或坐或站地在其中观战。 点起了的百余个火把宫灯,配合着月色把四周照得犹如黄昏。 有两人在高台上激战正酣,玄鸣定睛再看。台上一个是身着白袍的蒙面人,一个是身着黄袍的藏剑弟子。 由着苏谪自己往北与苏若会合,玄鸣随便找了一位小哥作揖问:“请问拭剑大会进行得怎么样了?台上两人分别是谁?” 小哥看得正兴奋,见打扰他的是一位江湖道士,以为他是闻讯刚来,便热心地指着台上道:“这是倒数第二场了,左边那个蒙面的是一名女子,叫长袖,右边那个是叶庄主的门人叶文剑。胜者再与神秘人君岳决多一场,就决出本届拭剑大会的冠军。” “那楚羽笛呢?” “你也知道枪王呐?他跟华冕的秋枫三战三平,两人双双握手言和,退出争夺了。他们两个的交锋是本届拭剑大会最好看的对决,道长你别看台上两位战得激烈,其实比不上枪王那三场。你来迟了没看到,着实可惜。” “啊,无上天尊,谢谢小哥了。” “不客气。” 跟这位热心的小哥道别,玄鸣沿着人群外围往众多好友所在的方向走去。 走没多远,眼角余光看到的一幕让他一惊。 “这是……”他的心里一阵惊愕。 台上的蒙面女子长袖,一招刀气隔住了她与叶文剑的距离,她收刀于腹,真气在腰间集聚。 肉眼可见的气芒在她的刀上镀上了薄薄的一层银色,利刃寒光刺人眼眸。 叶文剑粗喘着气,身子伏低,持剑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他的这名对手,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有招式,一直压着他打,让他不得不频频变招应对。 他低头扫了一眼他的佩剑,只见上面坑坑洼洼的,几有裂痕。 他的佩剑是他亲手打造的,用材虽然不好,但是被他用独门手法反复锤打,又加入了石灰剔除杂质,是他比较自傲的作品。 现在的藏剑没有以前阔绰了,给门下弟子配备的资源也偏少,所以他才会来参加拭剑大会,想要拿到庄主所铸的赤血青霜。 “来吧!刀剑相争,二者从来都只有一者能胜!”叶文剑一声大喝,稍稍挽回场面上的劣势。 “月冷寒泉,凝不流——”两把半透明的蓝光小剑凝聚在他的身前,先发制人地朝长袖疾刺。 看到这里,台下的叶志耀隐有握拳之意,他很可惜地叹道:“输了。”声音很小,但是正好被他的夫人叶桑儿听到。 她微皱秀眉,不确定地问:“文剑要输了?” 叶志耀点点头。 两把蓝光小剑一前一后地撞在隔绝了叶文剑和长袖的刀气上,砰一声各自碎裂,真气消散天际。 叶文剑化作了一道金光,已经突然出现在长袖的斜上方。 “千载孤山信不孤,岂必鹤归识丁令……” 他口中轻吟,高举在头的佩剑就要重重地砸在长袖的上方。 姑娘不要恨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为了这次大会,我承受了不知道多少同门非议,终于让我凭着苦练来的剑法正大光明走到这一步,我岂能后退,他默默地想。 出现在叶文剑眸子中的长袖,脸上露出了一丝让他难以理解的不屑。 坑坑洼洼的剑刃狠狠地下挥,长袖蓄气许久的手中刀就在此时迎着叶文剑狠狠地斩去。 铮—— 铮—— 铮—— 不甘的剑鸣就好像叶文剑的内心,但是不甘又有何用? 输了…… 他人还在半空,已经认命地闭上眼,似乎不忍看到自己的配剑化作碎片跌落。 “长袖姑娘!刀下留人!”叶志耀突然站起来喝道。 长袖手腕一转,刀尖的寒芒转向擂台,斩到叶文剑身上的只是她的刀背。 叶陶几个瞬身,接住了在擂台上倒地滑行的叶文剑。 “此刀名断水,刀下留人,这是对你们的惟一一次。” 长袖冷笑着收刀入鞘,弥漫在整个擂台的刀意却迟迟没有消散,只等君岳上台。 第十八章 胜负 擂台上的刀意往两边慢慢分开,给君岳让开了一条路,又把他笼罩在其中。 “你又不用刀剑,赤血青霜对你无用,何必上台送死。”长袖冷冷一笑,道。 “本来……做个顺水人情也不是不可以,可惜……本人有一个爱好就是,收集兵器。”君岳挪挪手,赶走身边的刀意就好像在赶苍蝇。 “终究要做过一场,正合我意,来吧!”女刀客的好战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玄鸣基本确定了他要确定的,不再关注擂台上的战局。 走到凉棚附近,只听远处一声欢快的马嘶,闻到玄鸣气息的踏雪,迈开无声无息的步子跑到玄鸣跟前蹭他。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玄鸣摸着踏雪的马脖子,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玄鸣兄,可是把刘明兄弟带回来了?他人在何处?”楚羽笛看见玄鸣,神情兴奋,一点都看不出拭剑大会失利了的样子。 “羽笛兄弟,踏雪想必是你从华冕牵来的了,多谢了。”玄鸣拱手,随后牵着踏雪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 楚羽笛紧跟在后,想来是关于刘明的消息不方便让他人听见。 “刘明怎么了?”楚羽笛再问。 “一条命去了五分,半死不活的。” “何人下此毒手?” “老交情了,那天晚上那些。” “这么猖狂?” “世事难预料,不过这些豫州郡的好像还是有些不同的。” 楚羽笛不感兴趣。“再怎么不同,尸人终是一丘之貉。刘明兄弟现在在哪?” “托了一位在嵩山余脉的隐士在照看,我跟苏谪赶回则是因为她要回来查阅医治刘明的方法。” “苏姑娘说有医法,那就肯定有医法了。”楚羽笛放心了大半。 “难说,”玄鸣摇摇头,“羽笛兄弟你在拭剑大会怎么……” “不如人意是吧?又不是生死相搏,我见秋枫留手我便也留手。可能我留得多一点,他留得少一点。就频频打平了嘛。反正是自家兄弟,平了就平了。荣誉这种东西,终究会来。” “无上天尊,你可看得真开,一点都不像以前打遍南越武侯韶州军营的你。” 这次轮到楚羽笛摇头。“都过去了,年少不识愁滋味。” “羽笛……年纪轻轻,不要一副老成的样子,太累。” 楚羽笛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答话。 “玄鸣兄,台上那位姑娘,你看得出是什么来历么?” “不曾看出,江湖上蓄势的刀法剑法我了解的只有东瀛一刀流,自从云流一刀死在了龙泉剑庄,就没在江湖上听见过东瀛一刀流的消息了。” “说起一刀流,我离开剑冢回返现实,听见的第一件事就是云流一刀的死亡,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是的,毕竟是传说中身怀绝学的武绝级高手,一派之长。贫道亲眼看着他的生机瞬断,恍如虚幻。”玄鸣还记得云流一刀临死前跟他师门清虚派的那几句对话。 师妹、师伯…… 这些称呼玄鸣自然记得,但也就只是记得而已。池祈没有给他们这些后辈解释,也就代表这些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并不需要玄鸣他们继承。 一时无话,台上的战斗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为了弥补真气的损耗,长袖换了一种打法,弥漫在整座擂台的刀意,就是她在上一场对决留下的后手。 她的刀一改对付叶文剑时候的厚重,变得轻灵起来。 断水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可走轻灵,可行厚重。台下倒没有人觉得有太大的不妥。 “这婆娘的刀法好狠!”楚羽笛看了一会道。 “刚刚喊别人姑娘,现在又喊婆娘了?” “刀如其人,太泼了。” 泼? 玄鸣定睛再看,长袖此时的刀法,的确可以用泼来形容。只不过此泼并非是楚羽笛话语中泼辣的泼,而是水泼不进的泼。 刀气刀光刀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大圆,把君岳笼罩其中。 面对长袖的紧逼,君岳左支右绌,不复前几轮的轻松。 他终于破天荒地在战斗中张嘴,狠狠地道:“小姑娘,你成功让本大人认真起来了。” “当真是堪惊小儿啼,能开长者颐,姑奶奶很怕,很怕。” 君岳不再废话,稍微动了真火的他刚刚只是为了给长袖提个醒。 他无声后跳,笼罩全身的黑袍向外一展,一阵无味的黑紫色气体拟成了半人高的蟾蜍,横亘在他和长袖中间。 “藏头露尾,小人行径。” 长袖见状同样后跳数步,拉开了与君岳的距离。 断水刀锋一转,收于她的腰际。 这是她跟叶文剑决定胜负的一招,这一招再次显现,擂台下的观众再度发起阵阵惊呼。 叶文剑躺在担架上,看见长袖故技重施,不忿地握紧拳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长袖君岳。 四散的刀气刀光刀意,受到长袖真气牵引,再度集中起来。 她刚刚的醉斩快刀,只不过是对漫天刀意的其中一种用法。 她的心法随着每一步的运行,都会在他当时所处的位置留下刀痕。因此真气消耗剧烈。 但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没有这漫天刀痕,怎么能有她最后石破天惊的刀啸风吟。 君岳神色凝重,他暗骂一声,无比嫌弃这些正道人士互相留手的习惯。眼前的女刀客这一招比起刚刚她对付叶文剑时候,强了三分不止,要一招定胜负了。 重重刀意除了往长袖的腰间聚集,还顺道压迫着君岳的行动。 君岳在刀意的间隙中,不间断地输送着黑紫色的气体到蟾蜍身上,使得它的身躯越来越凝实。 胜负,就在于时间。 是长袖的刀先出鞘,还是君岳的蟾蜍先扑杀。 “这两人,有点意思。”楚羽笛默默一叹,他对不能亲自下场感到有点可惜了。 “无上天尊,这貌似已经是他们明面上的绝招了,在羽笛兄弟眼里,仅是有点意思而已么?”玄鸣不客气地笑道。 楚羽笛没有解释。“玄鸣兄,决胜负的时刻来了。” 刀芒刺眼,台下的诸多平民百姓全都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只有身怀真气的武者,才能获得观战的资格。 刺耳的风声大作,似有鲲鹏扶摇九天。 长啸山岑,低吟往岁。 胜负已分了。 紫黑色的蟾蜍被人从中一分两半,重新化作气体消散在火光照耀下的黑夜。蟾蜍后的君岳已不见了踪影。 一道嘶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悠悠地传来。 “本人认输。” 第十九章 会罢 “姓名:长袖 曾用名:柳芜芜 年龄:约二十 性别:女子 简历:河东女娲山柳家村人。从小就展露出极高的习武天赋,七岁开始练习柳家刀法。 注:柳家刀法 家资:孤儿,由柳家村人抚养长大,无富余。 注:但其是柳家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对族资有一定掌控力。 武学:醉斩白蛇、刀啸风吟。 …… 当年的天下豪门,如今的小猫三两只。叶家与柳家在极其突然的境遇下重逢于江湖,后世的江湖人谈论起这段三百年后的初逢之时,或许会有这样的感慨吧!究竟是侠者的星命影响了历史,还是苍天决定着我们的命运? 天涯坛岚道评 ——汉兴二年正月初收录” 长袖的资料,被岚道加在了天涯通鉴的人物篇,目录上,君岳、楚羽笛、叶文剑等全数在列。 手中黑皮书重重地合上,岚道默默地道:“此次豫州郡真是不虚此行,我手上的通鉴又厚了几分,月末考评可过了。” “少主,小姐有请。” 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名身着劲装疾服的护卫,护卫的袖口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岚”字。 岚道见状挠挠头,跟随岚府护卫走到东侧的小高坡,一架朴素无华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这里。 “姐。”岚道走到马车旁边,轻轻喊了一声。 马车车窗被拉开,一位丽人探出头来,朝着岚道笑靥如花地道:“弟你还站着干嘛,来坐。” 岚道略显迟疑,不过还是听从女子的话坐进了马车。 “自从你离家加入天涯坛,我们就没见过了,逢年过节也不见你来信。姐我今天运气不错嘛。”女子笑得眉眼如画。 岚道躲开她的视线,略显腼腆地往后靠了靠,翻开《天涯通鉴》的人物篇。 “姓名:岚烟 性别:女子 简历:南越郡循州城人。循州太守岚秋长女。 家资:岚秋为官清廉,无富余。 注:岚秋的夫人出自循州唐氏,是循州首屈一指的大族。 …… 据循州分坛传来的最新消息,岚烟已与南越郡武侯府墨宇定下婚约,婚期未定。是最近值得关注的目标之一。” 岚烟假装脸有愠色,嗔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消息灵通了。你能像回我弟弟一点不?” 岚道腼腆地合上黑皮书,敛容问道:“姐,你真的看上那个哑巴了?如果只是老头的拉郎配,我可以帮你让老头把话原原本本地收回去。” 岚烟这次的愠色便不是假装的了,她很严肃地对岚道说道:“你以后不能喊你准姐夫哑巴,他的哑症已经治好了。就算没治好的时候,这称呼也很没礼貌。” 岚道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重新翻开《天涯通鉴》,翻到墨宇那一页。 “前几天通鉴更新了没留意看,倒是真的治好了。行吧,既然姐你喜欢,弟我没意见,我走咯。”他说走就走,没有理会岚烟的错愕。 “姐你有事,可以到城里的天下楼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那。” “少主似乎没有半点回家的意思。”岚府护卫坐回马车前面,道。 “雏鹰高飞,不管他了。阿大,我们启程到天下楼吧。我这弟弟看到我们跟他前后脚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岚烟折扇一张,遮住了笑颜。 “诺。” …… 马车在人群外围经过,沿着官道北行。 人群另一边,玄鸣示意楚羽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楚羽笛道:“这是岚府的马车,赶车那护卫我认识,我们都叫他阿大。可能是岚府的千金岚烟从域外回来了,要去打招呼么?玄鸣兄。” “算了,该见的始终见得到。刘明生死不明,还是他比较重要一些,羽笛兄弟你与我同行如何?” “左右无事,自然要去看看,或许可以尽绵薄之力。” 剑铺的马车被车夫赶到了玄鸣的隔壁,苏谪拉开车窗,朝玄鸣道:“道长,我问桑儿姑娘借来马车,我们这就启程去把刘明接回天下楼吧。” 接回天下楼是应有之义,残箫的琴园是客地,并不适合祛毒。 “刘明的身体经受得住颠簸么?” 苏谪掩嘴轻笑,道:“道长,你都背着他从倚帝山跑下来了,现在才问他适不适合颠簸?有我看顾着,尽管放心。” “无上天尊,羽笛,那我们走吧。” 两人上马,玄鸣在前带路,往西南方向的琴园直去。 他们走后,擂台上,叶志耀正在众人的见证下,把赤血青霜交到长袖手中。 “柳家诸位还好么?”叶志耀问。 “不好也不坏,却是比不上庄主威风的。”长袖冷哼一声,接剑便要离去。 “若是有要帮忙之处,神州各地的剑铺见此剑便如见我。” “……谢了。”长袖没有拒绝叶志耀的好意。 叶桑儿走到庄主的身边,看着长袖远去。“这位妹子来自那个柳家?” “嗯,天下安定,各门各派又开始慢慢活跃了,是好事。我们回去吧,马车既然被苏谪姑娘借走,就委屈夫人与我同骑了。” “嘻嘻,这叫什么委屈?走吧,志耀。” “夫人请。” 叶桑儿依偎在叶志耀的肩上,一步一步地沿着官道往轩辕城回返。 “耀,你说天下安定,各门各派又开始活跃。应该是说错了吧?”她一脸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样子。 叶志耀面带微笑,此刻驱马走在路上的两人,正是让人称羡的侠侣同乘图。 “桑儿你的言下之意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在过去,为何会有江湖?有我们这些武林中人?便是因为改朝换代,战乱不断,人民为求自保投身于地上富豪麾下,聚众武装,形成地方武力团体——坞堡。这就是江湖上有些有名的门派,世家的前身。比如昔日的巴蜀唐门,以及我西湖叶家。” “但是天下太大,不法之徒、祸国奸细时有,许多百姓无力反抗,官府又可能因为诸多原因无法妥善保护百姓,便有了武林中人行侠仗义、发挥所能的空间。比如现在神州虽定,但是豺狼虎豹还在域外对我疆土虎视眈眈。” “武侯府与各地门派互助互利,友善相处,神州武林在一定程度上保护百姓,而官府得到了我们的帮助,也就不会过度干涉我们的行动。甚至只要对神州有利的,还会给予一定支持。比如这场豫州郡拭剑大会,虽然没有做到太好,但是也不算差。” “你看古籍的时候,不也看到了纯阳是怎么发迹的?就是因为傍上了皇家……” 不知不觉,叶桑儿已经在他的怀里睡去,叶志耀无奈地摇摇头,放慢马速顺着月色而行。 第二十章 九转 马车的车窗从拉开开始就没关过。 一路上,玄鸣都在与倚着窗边的苏谪交谈。 “苏姑娘,刘明中的毒,你跟若林姑娘商量出了什么解法?” “可用百草药浴一试,但是具体的药量和配比,还得把刘明接回去再看。” “这江湖上难得又多了一名丐帮弟子,还望苏姑娘尽力相救。” “这个自然不劳道长吩咐,只是……唉,尽力吧。”苏谪有些倦了,身子往马车内缩了缩。 玄鸣默默地驱马移开,让苏谪休息。 楚羽笛倒骑在追音上,后背靠着马脖子,手里捧着最新一期的《天涯周刊》在翻阅。 《天涯周刊》的发行方天涯坛,是天下第一大财团、大势力,但也是第一神秘的势力,神州十三个郡都有他们的下属分号,号称“无所不知、给钱就卖。” 至于是不是真的给钱就卖,别人也不知道,并且江湖上有传言,天涯坛的幕后大老板就是神州官府,整个天涯坛不过是官府独立在武侯府外的另一个窗口。 这些事情的真相,就不是玄鸣这种方外之人能够知道的了。况且,他也懒得关心,只要天涯坛不碍着他承诺下来的兴汉之路,就行。 没事看看《天涯周刊》,神州的大小事情,便基本能知道个七八。 “羽笛,这期《天涯周刊》说了什么?” “‘还我汉家服,归我汉家魄。’前几天在豫州郡的颍川城,汉知会举行了以此为题的聚会。” “有没有说他们的聚会内容?” “没有。” 颍川啊。玄鸣朝西南望去,颍川好像就在他们前行的这个方向吧? 他闭眼思索了一下,关于颍川的传闻实在想不起来了,他根本没了解过。 只知道曾作为夏都的颍川,千年来曾出过吕不韦、张良、郭嘉、徐庶、吴道子等至今仍闻名神州的人物。新华五十六年(汉兴二年)的颍川城,不知道又是一种怎样的风貌呢? 此间事了,或可去看看。 “那座山头就是玄鸣兄你说的琴园所在?”楚羽笛举马鞭遥指。 月就藏在琴园所在的山峰后。 “正是。上山无路,马车马匹就麻烦苏姑娘在此照看吧,我们快去快回。” “道长,你带上此丹。”苏谪掀开车帘,手上拿着一个小瓷盒,“此丹无名,是我跟若林救命用的存货,见到刘明可先喂他此丹稳定状态。” “好。”玄鸣正想把它收在腰包。 “呵呵,此丹一下,就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杆稻草,那个丐帮弟子的毒能不能祛我不知道,但是命基本就没了。”声音嘶哑无力,在黑夜里如同鬼魅。 “谁?!”无声无息,挂在得胜钩上的落枫入了楚羽笛的右手。 来人似慢实快,数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三步便已走完,他这种缩地秘术虽然没有玄鸣等人的轻功华丽,但显然别有一番震慑人心的神秘感。 他身着黑袍,后面跟着一名衣衫褴褛,双手带着镣铐的尸人,铁链随着尸人的走动哐当哐当地作响。 “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敌人。” “但也不是朋友。”玄鸣认出了跟在此人身后的尸人,正是在天下楼被毒死的东瀛来客。 “君岳,你跟在我们后面,意欲何为?”楚羽笛的枪仍未放下。 “不用这么紧张,枪王,我只是与你们顺路。” “我如果不紧张,恐怕没过多久,就要跟你身后的那位东瀛朋友做伴了。” “嘿嘿……”君岳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他与玄鸣等人保持着一个双方都默认的安全距离,道:“正式认识一下,本人,倚帝仙教玉蟾使君岳。” “清虚派,玄鸣。” “雅轩阁,楚羽笛。” “天下楼,苏谪。” 玄鸣等人各自拱了拱手,算是回应。 “仙教的毒,只有仙教才能完美祛掉。你们如果想要那个丐帮弟子完完整整、不留后患地康复,就得我仙教中人出手,否则一个不慎,呵呵……” 玄鸣道:“我们无亲无故,你为何要与我们说这些?” “本使只是在还道长你的人情。我可以帮你们医治他,但是有代价。” “且说说看。”玄鸣示意楚羽笛稍安勿躁。 “三颗九转还魂丹,此人的毒……我解。” 玄鸣是第一次听见这名字。“九转还魂丹?” “道长不知道的话,问你身边的谪言姑娘即可。” 君岳的声音除了一贯的嘶哑,还微微提高了音量,苏谪等人自然听得见。 苏谪冷笑一声,不复平日面对陌生人时候的淡漠。君岳口中的九转还魂丹,显然并不是凡品,足以让她动容。 “九转还魂丹……贵教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三颗,未免强人所难了。” 君岳不以为意,道:“如今武道不昌,武侯府一家独大,众人皆知。谪言姑娘与若林姑娘两人虽得传承冰玉,但时日尚浅,这世上除了你们两,或许就没有第三个万花弟子了。所以自然是没有三颗的,但是两颗肯定有,这第三颗,可以先欠着。” “信不信由得你们,三天后在轩辕城西三里的破庙,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丹。否则,那人就永远留在倚帝山吧。” 他说完,带着尸人几步越过玄鸣众人,消失在西南夜幕。 “玄鸣兄,他说还你人情?”楚羽笛把落枫挂回得胜钩,问。 “之前在武侯府他要带走刚刚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东瀛人’,我没阻拦。苏姑娘,这九转还魂丹是?” 苏谪解释道:“九转还魂丹可以在战斗中一瞬间恢复气血真气,治疗伤势,炼制极其困难。只有我们万花杏林门下的执礼弟子,才会炼制,而且成品率不高。可能只有药王,才能保证炼制的成功率。” “这位玉蟾使说三天后破庙再见,那我们干脆三天后到破庙去,如果刘明完全康复了,我就把手上的两颗九转给他。相比我和若林着手治疗,这玉蟾使的提议虽形同勒索,但显然是目前治疗刘明风险最低的方案。” 第二十一章 孙昊 三天后,汉兴元年的一月上旬,轩辕城西破庙。 玄鸣与苏谪在等待着君岳的到来。 因担心刘明的安危,他们起了个大早,骑马来到破庙的时候,不过卯时。 西边的山道上,两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 刘明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君岳的身后。 “两位,东西带来了么?” 玄鸣把苏谪交给他的两个小瓷盒握在手中,递给君岳。“可以放人了吧?我这兄弟看上去被你控制得似乎没有意识了。” 君岳从黑袍里伸出了他不露人前的手,手如同枯骨,血管狰狞,薄皮呈紫色。 暴露在阳光下的鬼手,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意味。 “东西拿到了,此人交还你们。看在你们义气得这么爽快这么蠢的份上,剩下那一颗九转还魂丹就不用给了。善意提醒你们,这丐帮弟子经过蛊虫换血,全身血液对于普通人来说已是剧毒,此体无药可解,不用白费心思。” “再会。”君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转身离去。 不知名的蛊虫从刘明的体表纷纷落地,钻进了君岳的黑袍里。 玄鸣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刘明,这名丐帮兄弟耷拉着脸,精气神十成去了七成。 “xxx,感觉做了一场变态级的噩梦。”刘明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便骂了老天,似要驱散这些天的晦气。 玄鸣道:“指天骂地,这可一点都不像你,阿明。” 刘明干咳了几声,苦笑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不说了,累,恶心。” “还能骑马吧?” 刘明看了一眼被玄鸣牵来的驿马,无声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在玄鸣的搀扶下艰难上马,心想总算踏上归程了。 刘明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倚帝山的方向一眼,驱马紧跟在玄鸣苏谪身后缓缓离去。他没问两位好友把他换回来的代价,这一切都不需要问。 他刚刚虽被蛊虫控制住了行动,但是不聋不瞎,君岳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恩情只能慢慢还了。 “阿明,你孤身闯倚帝山,探出了什么来?” “这群人……吞掉了整个轩辕城百分之七十的乞儿。把还有一口气的改造成了半人半尸的同类,死掉的则改造成了尸人。” “你的话语中,并没有多少怒意。” 阿明道:“我现在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说……捡回来的乞丐全都是……年前暴雪骤降时冻得奄奄一息的……”他断断续续说到这里,脸上写着大大的“姑且信着”四个字。 “打是打不过人家了,就姑且信着吧。”玄鸣顺着他的意思宽慰道。刘明身体虚弱,玄鸣见此便不再找他搭话。 …… “咦,道长,你看那位不是庄主的师弟叶文剑么?居然有人在跟他对峙……”苏谪指着东南方向旷野上两个孤零零的人影道。 “近前看看。”玄鸣一马当先往叶文剑所在走去。 “哼哼……想不到你会追到这里来啊,叶文剑。” “孙师弟,随我回去面见掌门。” “笑话!叶志耀有什么资格命令我,看看我的衣服,我从来就不是藏剑弟子,藏剑山庄的规矩,与我何干?” 这名与叶文剑对峙着的“孙师弟”,衣着呈淡黄色,走近一看,才看得见衣服上一排一排的如蜈蚣状的暗扣。 “……原来都是真的。”叶文剑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遗憾。 “哈哈,你都奉命来抓我了,还有所怀疑吗?你忘了其他人都是怎么叫我的?耗子,耗子,我本来就是耗子。” “放心!藏剑这大猫小猫,破铜烂铁,我们还瞧不上!你还有什么废话要说……”孙昊惊觉玄鸣等人靠近,剩下的话全吞到了肚子里,分开一丝心神警惕着玄鸣。 眼看是藏剑山庄家事,玄鸣没有贸然上前插话。 叶文剑双眼朝玄鸣等人一扫,复盯着孙昊。“……现下我只有一句话要问。” “喔?” “古斯教派你在我山庄潜伏,有何密谋?” 孙昊狞笑一声。“哼……你以为我这么简单就告诉你吗?问这个问题的人就像傻子,如果我回答了,傻的人就变成我了。” “够胆的,再追来看看?!”孙昊不奔向远处,反朝着玄鸣等人袭来。“此事与你们无关,速速让开。” “小子好胆,反瞅上道爷我了。”玄鸣抄剑在手,下马上前几步,真真正正地拦在孙昊的必经之路上。 “姓孙的,贫道北上的路上,就在华冕河畔对过一名手持巨锤的莽汉,也是你们古斯教的。古斯教与贫道的新仇旧怨,可是数都数不清!” 玄鸣剑指伸到胸前,太虚真气四溢,就要与孙昊交手。 叶文剑瞬身拦在玄鸣前面,道:“门派家事,先不劳烦道长。” “孙昊!不要牵涉旁人!” 孙昊狞笑道:“叶文剑,我想走的时候,你以为你拦得住我么?你们人多,大爷我不奉陪了。” 古斯教徒脚步一踏,不过一瞬便越过叶文剑和玄鸣,来到了刘明马前,手爪一伸便要向刘明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叶文剑纵身一跃挡在刘明前面,拔剑出鞘架住了孙昊的手爪。这古斯教徒孙昊指上所套手爪坚利,竟也不怕与刀剑直接触碰。 “……你!”一时吃力,叶文剑颇为震惊。 “想不到吧,叶文剑!一直以来武功垫底的我,实际上是如此的强大……这就是所谓的强者功法!这就是古斯教!” 孙昊出手迅捷,另一只手爪兀然抓向叶文剑的胸腹间。 “……唔!”叶文剑急忙侧避,交领古服的系带已被抓开。 刘明身体虚弱,使不上力气,被孙昊一推便跌落下马。 苏谪扶住刘明时,孙昊已经扬鞭冲出一段距离。“哈哈,叶文剑,就凭你这个能输给柳家女人的藏剑弟子,也敢来拿我?” 此刻叶文剑一声闷哼,扶腰下倒。 “苏姑娘,文剑沾上了孙昊手爪上的烈毒。”玄鸣扶住叶文剑,看到了他腰间的一抹黑血。 “孙昊察觉我在追他的时候,曾在城里放过烟火信号……被他夺了马……就不要追了,古斯教肯定有人接应的,追之……不安全。”叶文剑以真气抗衡着毒性,断断续续地道。 第二十二章 镶黑 玄鸣与刘明牵马站在一旁,看着苏谪替叶文剑把脉。 “阿明,心情想必不是很好?” “废话,身体虚弱,什么阿猫阿狗都欺负到头上,心情能好么?”刘明说到最后,悠悠地叹了一句,“如果此时有酒在手,这一身疲累倒是能去掉三分。” 玄鸣闻言,回身从踏雪的鞍后拿出一坛酒,递到刘明面前。 刘明见之大喜。“老伯果酒摊上的?还是玄鸣兄你懂我。” “我听闻丐帮有一招名为‘笑醉狂’的秘技。可以让人在一瞬间恢复七八成真气,修复损伤,如同再生。” “坊间传闻夸大了而已,倒是有这么一招,但是要想奏效,这坛中酒,再给我来上十斤吧,哈哈。” 见刘明恢复了不少精气神,玄鸣略微放心。 同时苏谪也跟他说了个好消息。“文剑的毒不妨事,这便可以用真气祛除。” “有我和阿明在此护法,苏姑娘放心施为吧。”玄鸣目光往四周一扫,旷野的点点滴滴便入了他的眼眸。 他看着孙昊逃离所留下的马蹄印,心里隐隐不安。 …… 席地而坐的苏谪与叶文剑同时收功,叶文剑腰间的黑血,已然完全消失。 西南方向的天际间,蓦地扬起烟尘。 玄鸣心有所感,定睛一看,近十名骑兵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 “无上天尊,麻烦来了。阿明,文剑,你们速速上马离开。” 刘明呵呵一笑,摇了摇手中酒坛,道:“玄鸣兄,别这么矫情,四个人两匹马,要走也是你和苏姑娘先走。” 玄鸣没再劝。“那就一起看看来的是怎样一群牛鬼蛇神吧。” 袭来的骑兵在一箭之地外扎住脚。 他们全着黑色,一排一排的蜈蚣扣或明或暗地在他们的衣服正中绣着。 加上着淡黄色的孙昊,一共九个人。 “四个人都在啊,好!真是好!四个跑都没跑的傻子,哈哈——”孙昊手持朴刀,得意大笑。 “我拿不了叶志耀的狗命,断了他的臂膀也一样!” 招呼算是打过了,见孙昊扭头与一个看上去像是骑兵长的人在说话,玄鸣趁机吩咐道:“阿明,文剑,谪,一会打起来却不是江湖厮杀可比的。对面这群人看上去不像普通的马贼,我突前之后你们三先走,贫道随后跟来。” “这群人的来历我知道,”苏谪的话音仍是淡淡的,波澜不惊,“这身装束只有驻扎在豫州郡西北的镶黑牛录才有。” “镶黑牛录?” 叶文剑补充道:“西湖边上也有个牛录,名正黄。这些准军事组织一直以来跟我们藏剑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这次这么明目张胆的与古斯教搅合在一起。” 玄鸣拔剑在手。“倒是贫道孤陋寡闻了,我以生太极阻碍他们的马速,你们速速离开吧。” 他说完,太虚真气自剑指飞出,一道虚幻的剑气凝成剑形,落在众人身前的地上。 苏谪等人没有矫情,立刻转身离去。 “兀那道士,你的道号是不是叫玄鸣?”黑褂骑兵长举刀朗声问道。 “贫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玄鸣。”玄鸣心知这问话不会是什么好意,仍无所谓地回答道。 他话音落,远处的骑手就起了点骚动。 骑兵长放声大笑,道:“你这厮真是好胆,你可知道现在你的名字高挂杀榜,是古斯教发令要除掉的人物之一。” “哼,蝼蚁之辈圈了贫道的名字,便与贫道有关么?何来有胆无胆,废话少说!” 玄鸣剑指往左右一点,剑影一分为二,生太极横列两侧。 马蹄声起,踏雪扬蹄长啸。 玄鸣翻身上马,斜持着的归魂透出点点冷光。 黑褂骑兵摆出了一个紧密的锋矢阵,弯刀交织成了锋锐的箭头,欲直刺玄鸣。 避其锋芒,方是正道。 玄鸣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跟他们交手,生太极已下,剑影还会持续一小段时间,可以撤了。 他回头看去,只见黑褂骑兵步入了生太极气场,正因为骤然的难行而惊疑不定。玄鸣得意一笑,不慌不忙策马离去,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青白色的背影。 黑褂骑兵长示意属下勒马止步,他阴恻恻地道:“这人的马不错,不追了。孙昊,跟我们回去吧。” …… 玄鸣见苏谪驻马在城门处等他,心里一暖,朝佳人作揖行礼,没有多话。 “那些人呢?道长。” “他们没追,不妨事。阿明呢?” “他身体虚弱,我让他与文剑先回了。” “那我们也回吧。” 回返天下楼的路上,玄鸣一直沉默不语。 苏谪见状,便开口问:“道长有事?” 玄鸣朝她淡然一笑,道:“倒也无事,只是在回顾这段时间的经历罢了。” “嗯?” 玄鸣没再回答,苏谪便默不作声地静静牵马陪着他。 此时的玄鸣在心里默念:“无上天尊,自离了师门,因着随缘的性子,虽有诸事应接不暇,仍活得像个看客……” 楚羽笛在街上提枪策马迎面而来,直到看到玄鸣方才减速。 “玄鸣兄,我听叶文剑说你们遇上麻烦了?” 大街之上玄鸣不欲多言。“回去再计较。” 回到天下楼的别院,刘明正在凉亭中对着一壶桃花酒细品。 楚羽笛见状,快走几步,走到刘明身边拿起他桌上的酒壶便朝自己的嘴里倒。 “哎哎哎……”刘明阻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楚羽笛把他的桃花酒喝光。 “别这么小气,刘明兄弟,你不是厌酒么?我且救你一救。”楚羽笛脸不红心不跳,大大咧咧地坐在刘明旁边,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道。 玄鸣耸耸肩,与苏谪分别落座。 他问刘明道:“阿明,你魂归之前是土生土长的轩辕城人吧?” “嗯,生于斯长于斯。” 玄鸣形容了一下黑褂骑兵的模样,又问:“那你平日听说过这群人的新闻不?” “没有,这个镶黑牛录在我印象中一直低调得很,除了我这种有心留意街边消息的人,一般人可能还不知道或者说是淡忘了他们的存在。” …… 第二十三章 豫州 “牛录牛录,他们就差把牛录两个字换成旗了。神州怎么会有这样的组织?”楚羽笛难得神色凝重,把手从刘明的肩膀上收了回来。 “道长和羽笛所在的南越郡,自从武侯府指挥使霍羽上任后,就把南越郡境内的所有牛录赶走了,两位不知道这事,很正常。”苏谪淡淡地回答。 “我们豫州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坦白讲,竹闲的父亲长期卧病在床,武侯府主事的故城和竹间,现在能保住豫州郡表面上的稳定,就已经很不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来就听到谪言姑娘你说起我了。”故城迈着他那向来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别院。 “故城,怎么来了?”苏谪作为此间的半个主人,当先问。 故城自己挑了个位置坐下,拱拱手道;“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吧?” “天下楼跟你们武侯府不就两姐妹么?你还客气什么?”苏谪笑道。 见故城有点尴尬,苏谪停下笑意,正色问道:“来了解镶黑牛录的?” 故城没有否认。“嗯,事关镶黑牛录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我当然要亲自跑一趟,这个组织就好像悬在轩辕城头上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挥下来。” “等哪天谁喊一句‘时机已到,今日起兵,欲取天下,当在此时’的时候?”苏谪的笑意淡淡的,慵懒的声音中既有玩笑也有嘲讽。 “谪言姑娘,这些话你们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在外时切记慎言,万一被他人听到,告你一个造谣诽谤,那群清人可就又有借口了。还请玄鸣兄把你们今天碰到镶黑骑兵的经过告诉我,我做个记录便回府。” “好说。”等故城拿出纸笔,玄鸣便把今天的经过详细地给他叙述了一遍。 故城记录完毕便匆匆离去,忙碌的身影在将要暗淡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有点孤独。 滚烫的茶水倒出亭外的浅塘中,把水面上的那层薄冰烫得咔嚓作响,又很快静默。 小火炉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气,阳光微弱,正月的寒冷不逊冬日半分。 苏谪今天泡的茶,茶汤是绿翠色的,香气沉闷带青,入喉时带有重重的涩味。一杯入腹,直让玄鸣想起晦涩不明,困顿难行的兴汉之路。 刘明艰难地把茶水下咽,苦着脸问道:“苏姑娘你泡的是什么茶?真难……真难以让人喝惯。” “这是玉露茶,有‘三绿’的说法,即干茶、茶汤、叶底皆为绿翠,又因其毫白如玉而名‘玉露’。” “我一介粗人喝不惯这个,你们喝,你们喝。”刘明连连摆手,作揖离去。 他走出凉亭,别院中的寒风突然刮大,刘明诧异地抬头看天,遂面不改色地快步而行。裋褐的腰带在风中飞舞,随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看着刘明走远,玄鸣把视线转回眼前,从茶桌上拿起第二杯玉露,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是否要把它喝下。 苏谪见状,问道:“道长,你在害怕什么?” 比起隔壁安之若素的楚羽笛,玄鸣反常得很明显,他闻言摇摇头,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他没回答苏谪的疑问,轻轻放下茶杯道:“故城似乎很忙的样子,连这种记录的小事都要亲自跑来。” “他重担在身,整个轩辕城的武侯府靠他和竹间勉力维持,也就这样了。” 楚羽笛轻咦了一声,问:“之前的雅集和拭剑大会他都优哉游哉地出席,怎么听苏姑娘你的言下之意……” “故城如果不保持着这副模样,这豫州郡可就要乱了……” 苏谪欲言又止,似是不能确定,于是没再说下去。 “说起来,贫道北上的时日不短了,这豫州郡的情势还是不太清楚,就麻烦苏姑娘连带着镶黑牛录的事情给我和羽笛一并说说吧。” …… 豫州郡的形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用山雨欲来风满楼形容是恰好不过。 “倚帝山存在的时间,久远得可以追溯到新华立国之前。前段时间我跟道长前往倚帝山的见闻,让我确认了他们与‘塔纳’有关。塔纳是苗语,回忆之意。用通俗的话来讲,塔纳就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尸人。” 苏谪说到这里,楚羽笛似有所悟。“可是那些因历代尸蛊传人而不停衍生出来的塔纳?据我所知他们没这么长命吧?我印象中的塔纳,可做不到那玉蟾使君岳一般跳脱。” “血炼教都能够占领整个韶州城,与南越郡的正规武侯部队对峙到现在,塔纳之中怎么不能有能人解决他们的寿命问题呢?” 塔纳……玄鸣听着苏谪和楚羽笛的交谈,不由得想起了在韶州城跟他打过交道的武侯韩刚,拥有自我意识的尸人,说的就是他这样的情况吧。 塔纳……韩刚……玄鸣默默摇头,把思绪收回。 “……不过倚帝山向来自有所求,跟我们没什么冲突。”苏谪说到这里,她口中的我们,自然就是玄鸣与楚羽笛在江阴城幻境中接触到的武林盟了。 倚帝山的事情可以放在一边暂且不谈,玄鸣更关心的还是今天看到的黑褂骑兵。 他问:“镶黑牛录……我们三人一起在南越郡跟古斯教打过交道,羽笛还一枪刺死过那什么什么额真勇士。牛录这种东西也是古斯教属下吧?” “牛录说起来是个半官方的军事组织呢,新华立国时为了安抚前朝的遗老遗少,官府特许他们保留一部分军事武装。从我和若林游历天下的见闻来分析,现在的牛录虽然名义上仍受各地武侯府节制,但已然自成一方世界了。” 楚羽笛把手中茶杯往桌子上轻轻一放,长叹一声道:“照我说,当初立国的时候还分什么汉人清人,现在分是分得非常清楚了,万一哪朝生变,可就惨咯。” “其实,分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玄鸣站起身,走到亭边围栏,看着脚下的浅水塘道。 “如果不分,就凭着现在的文化基础,连身份证明上都没有‘汉’字的话,能与我们同路的兴汉人,或许会比现在更少。” “一开始就入了染缸,近乎空白的汉人没等重新寻回自己的色泽,恐怕就要被瓜分掉了,路可能会比现在更为难行。” 浅水塘表面的薄冰裂开了又冻结,似乎连开裂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 第二十四章 纸盒 玄鸣迈步走进天下楼,侍立门边的小二拦住他递给了他一个纸盒。 “玄鸣道长,驿站的人送来了你的东西。” “无上天尊,想必是我那师父又在督促我的功课了。十分感谢。”玄鸣作揖朝小二道谢道。 纸盒一入手,里面似乎是一本书。 此时整个大厅,最少有三道目光在盯着他。玄鸣漠然地环顾四周,一道一道回了过去。 他无所谓的态度,让那些心怀他意者措手不及,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玄鸣默默冷笑,顺着平日的路径回到天下楼的别院。 纸盒正中间写着“南越吴楷”四个字,玄鸣扫了一眼,便把纸盒随手放在房内,并没有开启的打算。 “吴楷”就是“唔开”,南越话来讲,不要开。 玄鸣接到纸盒时候说的那句话,自然是应付各种围观群众的,他那个师父,别说会督促他功课了,来信问候一下他是否平安都难。 哎,拜师不慎…… 不知道是哪位朋友把自己的东西寄了一手,反正他不开就对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玄鸣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两声怒骂把玄鸣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只见刘明手捧天涯周刊,愤怒地走进别院。 “闹哪样?”玄鸣问他,同时从他手里接过周刊。 刘明迫不及待地伸手替他翻页,怒极反笑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觉得天龙人的无耻,可以比得上隔壁的高丽棒子了。” 翻到了一篇短文,文不过数百字,只在天涯周刊中占据小小的篇幅。但此刻在玄鸣眼中,它是无比地刺眼,但是让他如刘明一般气愤,倒不至于。 “……《明史》记载:‘至正四年旱蝗,大饥疫,太.祖时年十七,父母兄相继殁,贫不克葬。里人刘继祖与之地,乃克葬。’这里的‘克葬’,就是指他们是用白布土葬的,因此可以判断朱家为天龙族……” “贫道记得,大明太.祖怕后世儒生粉饰,故而亲撰凤阳皇陵碑述出身之难,碑上明明写着‘殡无棺廓,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哪来的天龙族白布土葬。这文章作者无非就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罢了。逞口舌之利碰瓷嘛,谁不会,我还能写篇天尊封神录来说他们的神是天尊赐封的呢。” 他宽慰刘明道:“你实在气愤不过,不杀此人不足以泄愤的话,找岚道重金买个消息,自己去把这天龙人咔擦了。降龙掌法一出,谁堪敌手?” 听到玄鸣最后一句,刘明自己就先笑了,盘踞在他脸上的怒容便去了三分。 “我要闲到这个地步,那就好咯,不说了,前几天我收了几个徒弟,我先去督促一下他们的功课。” 刘明留下天涯周刊,摆摆手潇洒地走了。 玄鸣低头重新审视这篇“胡说”文,其实这些人的心思很好懂,如果近代有机会让他们举事,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便能成为他们的“大义”之一。如果平安到了未来,这些文章作为二次史料,就更有手段可作。 “人的欲望,真的能催生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许在这些心有反意的天龙人心中,他们是必然会胜利的吧。就如那些剃发留辫的古斯教众一样,深信自己能够如三百年前一般,重新把这片土地变成屠刀下俯首的奴才。” 官府懒得管这些癣疥之疾,那就让武林自净。 玄鸣放下周刊,闭目沉思许久,似是下定决心地一下子站起,往天下楼的主楼走去。 他敲响了天字一号的房门,隔着木门都能听见房内的欢声笑语。 循州城太守的千金岚烟自从北上之后,就跟玄鸣等人一样一直住在天下楼。有先前在韶州城与双苏的渊源,自然也很快与天下楼的三位楼主成了好友。 给玄鸣开门的是天下楼的三楼主晴歌小姑娘,玄鸣心想,这倒是巧了。 “无上天尊,晴歌,贫道正要找你。” 晴歌闻言,她回头看了看坐在窗边的心临和岚烟。得到心临首肯后,她看向玄鸣的眸子中便只剩欣喜。 玄鸣朝正在闲谈的两位姑娘点点头,对晴歌道:“跟我来。” …… 晴歌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珠满是灵动。 “晴歌,你是真心要跟贫道练武么?”玄鸣带着晴歌边走边问,“你大姐心临的猿公剑法不也挺好?还有若林谪言两位的太素九针更是不俗……” “……” 说了许久,玄鸣在晴歌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坚定,他淡然一笑,道:“既如此,你可做好准备,待我收到回信后便带你南下。” 目送晴歌雀跃地离开,玄鸣回到别院客房,摊开信纸提笔就写。此信寄出,照着他大师姐的性子,三天后就该有答案了。 晴歌想入清虚的事情,是竹闲向他提的。玄鸣犹豫了很久,直到今天方才答应。其实这段时日刘明一直关注着天涯周刊上类似于今天这样的文章,也常常会拿来跟玄鸣分享。 既有风雨欲来,若想岿然不动,只能不停地增强自己这方的实力了。 晴歌能拜入清虚派门下,对天下楼和清虚派都是好事。一则天下楼可以增加她们的底蕴,二则清虚派……算了,难道招人也要找理由么? 玄鸣笑笑,不料手中笔的突然停顿,让他心中突起阴霾。 “哪位朋友来访,却不走正门?”他搁下笔,朗声问。 声音在客房中回荡,飘向窗外。 敲门声随即响起。 “请进。” 来人身着贴身软甲,装束轻便如成一体。手上拿着一件可遮盖全身的御寒大衣。 “玄鸣道长,在下奉命前来取回纸盒。” “月领的?东西就在门边,你自取便是。贫道还以为我要替你们家大人保管一段时日呢。” “我们大人让我表达歉意,以后定会偿还此恩情。”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告辞了。”月领忍者没多停留,拿起纸盒转身便走。 “还真是心急,不知盒中会是何物。”玄鸣见状摇摇头,重新拿起笔便要继续把信写完。 第二十五章 尸咒 “想不到堂堂玄鸣道长,也会跟人一起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呵呵。” 窗外淡淡一声冷笑,玄鸣动若脱兔,抄剑瞬身出了别院。 两个人正在他的面前对峙,月领忍者一声不发,另一半拦住他的人却在不住冷笑。 玄鸣的瞳孔微微一缩,来人竟是倚帝山仙教的天蛛使十叶。 十载求生路,叶落无归处…… 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才会给自己取这么一个名字。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这天蛛十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贫道行坐皆正,哪来的偷鸡摸狗?” 玄鸣自辩了一句,不过十叶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的身上,他这句话或许是对空气说了。 “呵呵呵呵呵……从古到今,还没有人敢在天蛛使的地盘偷东西,你们是第一个。”十叶的笑声里没有半分怒意,眼前的这名忍者,她吃定了。 忍者的瞳孔缓缓飘动,拦在他面前的只有天蛛使一人而已。 话不多说,忍者手中的御寒大衣朝天一扔,爆炸开来,白雾瞬间笼罩住了他方圆一丈有余。 十叶只是冷笑,枯发后的灰色眼珠突然发紫,紫光深邃,摄人心魄。 与此同时,白雾的边缘传来了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 白雾散去些许,月领忍者单手持刃,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原本拿着纸盒的右手已经被他自断于侧。 仍由断手握着的纸盒裂成了一片一片,露出了里面黑紫色的古籍,大大小小的蜘蛛连续不断地爬出啃食着古籍、纸盒、断手。 啃食的速度犹如强酸腐蚀,看得人头皮发麻。 …… 血流如注,已经有蜘蛛沿着血腥味爬向月领忍者。 忍者因剧痛而颤抖不已,他没有迟疑,持刃的左手迅速地反刺入了他的喉咙,生机转瞬即断。 “我对不爱惜性命的人毫无兴趣,如果肯降仙教,长生不老,荣华富贵,翻掌可得。” 十叶说给忍者的鬼魂听,也是在说给玄鸣等人听。 “你们倚帝山的人,就连真品都可以直接布蛊的么?” 庄统月的身影出现在了天下楼别院的墙头。他眼里满是冷漠,手下的失利没让他动容半分。 十叶看着庄统月的脸,久久不语,尔后张嘴癫狂大笑道:“你就是那天晚上惊动了半座山的小贼?手脚可算不上干净。” “在我脑海里的东西,我想要几本就有几本。藏书阁的存在不过是用来诱惑你们罢了。”十叶放肆的笑声似乎能让她的得意钻进旁人的脑海。 “这次如果不是你转手快,天蛛之蛊,吞的就不止这个小透明了。” “……”庄统月纵身而去,不想再看十叶表演。 “玄鸣道长,你们道门弟子求的不正是长生么?要不要考虑考虑入我仙教门下?嗬嗬嗬——”十叶环顾四周,看着玄鸣竹闲等人纵声大笑,化作一阵青烟消失。 两名东瀛人自庄统月离去的方向翻过墙头,就要收敛忍者的尸首。 竹闲喝道:“慢着!” “东瀛人,你们既然把火烧到了我天下楼的别院,就该让你们的头头给我个解释!” 其中一名忍者闻言随即肃立,躬身行礼,道:“稍后我家大人会亲自赔礼。” 楚羽笛提枪来到。“没事吧,玄鸣兄。” “没事,就看了场戏。我暂且离开一会。” 玄鸣走到那间庄统月招待过他的茶肆,年少好友果然在此处。 “倒是让你看笑话了,玄鸣。”庄统月把玄鸣迎入客间,茶肆内只有一名侍女伫立在旁。 “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玄鸣看向庄统月的眼中多了几分打量。他开口道:“羲杰,你约我去倚帝山,为的就是倚帝山的古籍?” 庄统月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他摇摇头,示意侍女放下茶具自去。 “今天想喝什么茶?”庄统月问。 “你一会是不是还要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普洱吧,你知道的,我自小喝得最多的便是普洱。” 庄统月淡漠地道:“千篇一律,实在无趣。” 他虽然这么吐槽,但还是从手边的茶屉里拿出了普洱。 加了陈皮的普洱茶香在整个茶室弥漫,闭上双眸,感觉似乎回到了玄鸣第一次去到羲杰家拜访的日子。 庄统月问:“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想我们还是个翩翩少年的时候。” “你还是这么多愁善感,于前路无益。”庄统月孤冷地道。 “当初你拒绝青莲门的招揽,离开任嚣城回转东瀛时,有没有后悔过。” “我如果对前路有半分迟疑,今天还能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了。” “你如果不过来寻我,我也要去寻你。”庄统月的举盏遥敬道。 “听你言下之意,要找我道别?”玄鸣回敬。 “捅了个马蜂窝还没拿到蜂蜜,不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你拿了倚帝山那群人的什么?” “也没什么,就他们最古老的那本《尸咒》。” “《尸咒》?” “你一个正道中人不会感兴趣的了。可惜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在自己的秘本上面布蛊。” 尸咒这名字听起来就诡异,玄鸣的确不怎么感兴趣。 庄统月带上了几分自嘲,他继续道:“我说个你感兴趣的吧,在南越郡闹得天翻地覆的杨弘,手里同样有一本《尸咒》。” “……” 看见玄鸣脸上的惊讶,庄统月打算再加点火。 “上次我不是给了你一张药材购买记录么?” 木屑四溅,庄统月纵身避开,整个人挂在了墙边,一只紫黑的手臂从他原本坐着的木塌下伸了出来。 “从三十年前开始,倚帝山就多了古斯教这个药材供应商,你迟早也会跟他们对上的。” 紫黑手臂摸索着把躯体向上支撑,尸人的头颅已经露了出来。 “再见了。”庄统月说完,顶上木板一翻,整个人便不见了踪影。 “无上天尊,他每次给我点消息,是不是都要贫道替他挡一回。”玄鸣把盏中茶一口喝完放下,在尸人完全爬上来之前便离开了茶室。 第二十六章 南归 “听说了么?城东市集附近昨天又起火了,起火的又是东瀛人开的茶肆。” “……” 一大早,在天下楼大厅吃早饭的玄鸣,就听到隔壁桌的几个汉子在谈论昨日的新闻。 “不是起火这么简单,很多人都说看到了有倚帝山的鬼人在那附近出没,可能又是那里的人下山了。” “唉,希望山上的大神不要把火浇到我们身上。” “……” “别说了,喝酒喝酒。” 这时,另一桌客人提着半碗酒朝这边遥敬。“几位请了,方才听几位说了‘倚帝山’‘鬼人’‘大神’什么的,听得我是云里雾里,可否解释一番?” 这人过路客商打扮,玄鸣看了他一眼便把视线收了回来,这豫州郡的事情他再掺合也没什么意思。 今天是他跟晴歌约好了带她南下正式拜师入门的日子,正事为重。 他敲响了天字一号的房门,背着一个小包裹的晴歌正被她的两位姐姐拉着说些离别的话语。 “心临姑娘,抢走了你们家的晴歌,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玄鸣诚心诚意地说道。 神州武林整体上处于低谷,吸收完冰玉的心临楼主实力已经不在他之下了,正是要向身边人传授秀坊武学的时候。他就在这种时候拐跑了她们家的小萝莉,说来惭愧。 他有幸看过心临姑娘的剑舞,剑器浑脱,淋漓顿挫。先唐诗圣有云: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诗圣形容的,正是她们秀坊的公孙剑舞,也就是心临姑娘的剑舞。 心临淡淡一笑。“道长开玩笑了,这是晴歌自己的选择,能让她一慕纯阳大道,也是我们天下楼的荣幸。” “哎,玄鸣兄,你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启程吧。” 楚羽笛抚摸着颌下清须,催促道。 这次南归还有苏谪、楚羽笛同行。两人一人说要回去南越郡看着一手创立的沧泱,另一个说要回循州城访友。 “无上天尊,是该启程了。”玄鸣说完,提了提后背的包裹,转身与楚羽笛结伴朝楼外走去。 只见两位苏姑娘正在天下楼的门口依偎着说着悄悄话。 “要不若林姑娘也随我们南下得了?”玄鸣半开玩笑地道。 苏若微微张开的嘴唇在苏谪的脸上轻轻一印,她嘴角挑起,似笑非笑地看了玄鸣一眼,转身离去。 …… 踏雪长嘶一声,呼啸而过,马蹄溅起的碎雪飞扬。 四周一望无际,除了他们四个人的马蹄声外,一无所有。 楚羽笛板着他那古铜色的脸,没有了初出发时候的轻松写意。他抚摸着颌下清须道:“玄鸣兄,感觉不太对劲。一个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见不到。苏姑娘,我们到哪了?” 苏谪手搭凉棚向前方张望。“轩辕丘到了。” 楚羽笛咧咧嘴,抚须的右手放了下来,道:“又到了轩辕丘了,玄鸣兄。” “嗯,大概不会很顺利。” 一缕缕淡紫色的烟雾在玄鸣一行人的周围雪地里缓缓飘起。 “道长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天蛛使十叶的声音在玄鸣的耳边回荡。 众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过对于倚帝山仙教的做事风格,四人也都大致了解。 “天蛛使拦住我等去路,不知有何说法?”楚羽笛憨憨地笑道。 “枪王……别装。装了就没意思了。”十叶语带嘲讽。 四周的烟雾出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浓。受到牵引般地聚集在玄鸣等人前方的官道上。 紫雾先是凝结成一个椭圆形,然后慢慢伸出了六条腿。 一只由紫雾构成的巨型蜘蛛,渐渐在玄鸣等人面前露出它的全样。 “道长……只要你独自把阿大打散,上次你和苏谪在倚帝山为庄统月打掩护的事情,本使便一笔勾了。” 玄鸣的眉尖稍稍挑起,他让苏谪和羽笛照看着晴歌,抄剑下马便道:“一言为定吧。” 他剑指抚过归魂,坐忘真气从丹田蔓延至全身,呼地涌出体外。半透明的真气呈天蓝色,如同火焰般不停涌动,把玄鸣的身躯都遮掩得有点模糊。 被楚羽笛护在身后的晴歌见状,两眼放出晶莹的光芒,她最喜欢的,正是纯阳武学的做派,想不到还没正式入门,便又能看见玄鸣与人动手。 “嗬嗬嗬嗬……”十叶嗓音中的嘶哑,都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暴露。被她命名为“阿大”的巨型蜘蛛,疑似头颅的地方左右转了转,原本僵住的蜘蛛躯干随即变得灵动,左右爬了几下,与活物无差。 “晴歌,看好贫道的招法!”玄鸣不介意顺便给晴歌先上一门实战课。 飞剑满天·生太极。 天降剑影,锵声入地。一个蓝白太极在玄鸣与巨蛛之间的地面缓缓转动,天地间的太虚之气受到太极牵引,同时转动起来,形成了一个十五尺的气场。 由紫雾凝结而成的巨蛛被太虚之气拉扯得动作迟缓。机不可失,玄鸣身随剑动,整个人随着归魂化作剑影,凌空向巨蛛直刺过去。 太虚剑意顺着这稍纵即逝的气机一侵而入,刺入了巨蛛的体内。 剑意似可逆转阴阳,把巨蛛带得一阵眩晕。 玄鸣翻身后跃,凝气于剑。手中归魂朝巨蛛的头部挥落,似轻如飘絮,实重若千斤。 巨蛛的头部被削落了一块,重新化作紫雾消散。 它虽然不能作声,不过仍吃痛地连连后退,紫雾构成的身躯隐现狰狞,看来玄鸣让它吃了个小亏。 “这东西看着威武,原来只是个银样镴枪头。玄鸣兄,不要与它多费工夫了。”楚羽笛提议道。 “正有此意。” 玄鸣得意一笑。“天蛛使,再接贫道这招。” 他持剑于胸,连绵不断的真气集聚周身,衣袂飘飞,袍带乱卷。 “紫涛云霞,如日东来。” 萦绕天地的太虚之气在他周身隐现紫色,化作了一把气剑与他手上的归魂重合在一起。 玄鸣动如雷霆,胸前的归魂朝巨蛛斜斩而出,剑气相离,直飞出十二尺方才复归天地。 严阵以待的巨蛛阿大被早被剑气斩成了两半,滑落一旁。 恍惚间,观战的晴歌似乎在玄鸣身上看见了一名老者。老者鬓发斑白,剑眉星目,仰首站立,气贯苍穹。而他脚边巨剑,刻着静虚二字。 第二十七章 逢故 “啧啧啧,阿大真可怜,被人一剑斩成了两半。” 君岳的声音听上去是在可怜阿大,实则语带戏谑,调侃的正是站在他身前的天蛛使十叶。 十叶阴阳怪气地答道:“你是皮痒了,还是肉痒了?” “好着呢,不劳费心。既然玄鸣的强度已经试探出来了,我就把前后的儿郎们撤下来了。” “随便你。”十叶无所谓地背着手,迤迤然离去。 南来北往的客商等待许久,终于等到了拦在官道中间的那名紫皮男子离去。 玄鸣一行人继续南下,不多时便看到了北返的行人。 “羽笛兄弟,这倚帝山的仙教每次都会隔绝无关人等的习惯,还挺有风度的。” “大概吧,有点规矩总是好事,可以避免无关平民伤亡。”楚羽笛兴味索然地回答,他看上去一脸心不在焉。 玄鸣驱马靠到楚羽笛身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了羽笛兄弟,突然一脸郁郁。” “没有,玄鸣兄,我只是在想身边有没有可以让我传授羽林枪法的苗子。” “这还不简单,没有就招嘛。神州大地上,想学一技防身的人多得是。” “就你南越枪王的水平,还怕收不到学徒么?” “玄鸣兄说笑了。”楚羽笛当然知道这不过是玄鸣的善意吹捧,当不得真,但脸色也是由阴转晴,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话说到这上头了,羽笛。要不你我二人相互传授,看看能否有所精进?这样如果贫道碰上什么好苗子,可以先帮你教着,免得错过。” “南下路途遥远,玄鸣兄这提议倒是不错。”楚羽笛点头应允。 …… 一行人过了华冕河,在华冕驿站休息一晚。玄鸣便在苏谪说他处心积虑谋划楚家武学的调侃中,开始与楚羽笛相互学习对方武功。 第二日清晨,已是二月时分。华冕驿站的大厅,走进来了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大衣里面的男子。 男子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这身打扮在江湖上虽然不算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真正引起驿长无尤以及诸多过路的武林人士注意的,是这名男子嘶哑的声音。 近年来豫州郡的有心人,听这声音听得可是不少了。再结合男子的装扮,不少人都默默提高了警惕。 “驿长,此地离倚帝山还有多远?”男子忽略了周遭紧盯着他的视线,自顾自地问无尤道。 “不远,客人过河之后往西北方向去便是。”无尤不慌不忙、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感谢。”男子没打算多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玄鸣几人正从门外走入,急步匆匆的男子把玄鸣撞得一个踉跄。 “抱歉……” “不妨事。” 男子脚步不停,目光飞快地扫了玄鸣一眼,又闪闪躲躲地收了回去。 玄鸣似有所感,视线一直随着这蒙面男子远去,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楚羽笛连呼他数声,玄鸣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朝楚羽笛笑笑,抬脚迈入大厅。 待众人坐定,苏谪便问:“怎么了?” “无事,大概是认错了。”他不打算多说,苏谪便也没有多问,静静听着玄鸣与楚羽笛继续他们昨天的话题。 “羽笛兄弟,你昨日提到的乘龙箭,是有后发制人的效果?” …… 雪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平野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白。蒙面黑袍男子从华冕渡口过了华冕河后,便缓缓地朝西北方向走去。 “我家的玉蟾,说它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刺鼻的味道。原来味道出在你这里,一个野生的尸人。” 君岳轻轻地踢了踢脚边玉蟾的后背,让它离开。 他对着蒙面男子笑道:“你身上的尸毒暴烈,侵蚀性强,一看就知道用毒之人是个新手。这种炼制手法,仙教几百年前就不用了。看你摇摇欲坠,命不久矣,来我仙教何事?” “在下韩刚,来此只求解脱之法。” “随我来吧,能在这种炼制手法下面保留神智的人万中无一,你也算天赋异禀了,教主或许会对你另眼相看。”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