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小皇后》 【1】 【1】 启新五年的京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给覆盖,站在高高的城墙往下望,整个城池茫茫一片白。 在这天寒地冻、雪虐风饕的冬日里,沈家四姑娘落水了。 薄薄的冰面被砸出个窟窿,下人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冻僵的四姑娘捞出来。 榴花院里,伺候四姑娘的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低垂着脑袋,膝盖触到冰冷的砖面生疼生疼。 屋内屋外一片寂静,只听得簌簌雪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迸发出一声极其悲恸的哭声,“我的若儿啊,你别吓祖母,祖母求求你睁开眼睛——” 屋外的丫鬟婆子们听到这声响,皆是一怔,面面相觑后,心头又是悲伤又是恐惧,也都哀戚戚的哭了起来,“四姑娘,呜呜呜,四姑娘……” 刚下朝的沈老爷沈隽闻讯赶来,没想到刚踏进这榴花院,就听到一片哭声,登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脚步匆匆,掀起暖帘,大步走进屋内,“母亲,丹若怎么样了?好好地怎就落水了?” 头发花白的沈老太太捏着小孙女渐渐冰凉的小手,浑浊的老眼湿漉漉水洼洼的,转头瞧见姗姗来迟的沈隽,心头满是愤懑,只重重喘着气死死盯着沈隽不说话。 沈隽被老太太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讪讪的挪开视线,忙去问大夫,“大夫,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大夫摇了摇头,轻叹道,“不中用了。还请沈老爷节哀,抓紧给小姐准备后事吧。” 后事?沈隽心头“咯噔”一下,虽然他一向不太重视这个脑子痴傻的幼女,但人突然没了,心底也不免涌上几分伤感怅惘。 沈老太太刚止住的泪,又被大夫这句话给勾了起来,痛不欲生的趴在小孙女冰冷的身子上,哭道,“祖母的心肝肉啊,你怎么忍心让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那没良心的爹不疼你,可祖母疼你啊,你要是就这样走了,祖母要怎么活……” 沈隽被老太太这话臊的面皮一阵紧绷,却也不好反驳。 到底还有这么多外人看着,他走到沈老太太身旁,低声劝道,“母亲,你也别太伤心了,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去!”沈老太太毫不客气的甩开沈隽的手,哑声道,“若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好好的姑娘就这样没了,你个当爹的不伤心,还不许我为她掉两滴泪?都是你平日纵着西院那对母女,若不是她们,我家若儿无缘无故怎会落水!” “这跟她们母女有何干系?”沈隽大惊。 “你以为若儿怎么落水的?她生性怕水,若不是你那宝贝女儿思婉诱导,她压根就不会往湖边去。”沈老太太咬牙道,“孙氏真是教的好女儿,好好的女孩叫她教的那般阴毒,连自己的亲生姊妹都不能容!” “母亲,你这话就有些偏颇了,且不说是不是思婉引着丹若往湖边去,就算是这样,那……估计也是丹若自个不小心才跌下去。思婉这孩子一向乖巧懂事,平日里踩死一只蚂蚁都会掉眼泪,哪会做出戕害姊妹的事来。儿子知道母亲为丹若伤心,但思婉也是您的孙女,您……” 沈隽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老太太利落打断,“我现在懒得跟你说这些!你要么别说话,要么出去,别扰了我陪若儿最后一程。” 沈隽一噎,见老太太面色不虞,只好悻悻的闭了嘴。 当然,他也没出去,到底是当父亲的,这个时候离开传出去也难听,只垂手默默地站在。 眼角余光无意瞥见墙角那紫檀雕蕉叶纹花六角式香几,沈隽稍稍拧起眉头,问着一侧的丫鬟,“我记着那石榴盆栽不是摆在外头的吗,怎么搬进来了?” 丫鬟答,“回老爷,老太太说今年风雪太大,怕这树苗冻坏,就命奴婢们挪进屋里过冬。” 沈隽淡淡的“哦”了一声,不由得多看了那盆栽两眼,心想:真是奇了,大冬天的这盆栽还开了花。 娇灿灿的红花朝下垂着,由深及浅,宛若美人摇曳的裙摆。 “看什么看,我愿意冬天开花你管得着吗?哼!自己女儿都要断气了,还有心情看花,什么人呐。” 角落里,小石榴精阿措气呼呼的想着,抬手又抹了一下眼角,四姑娘真是太可怜了,祖母也太可怜了,她们这样的好人,为什么会这么惨呢? 说起阿措,她本是东郊宝华寺后山一颗刚修炼成精的小石榴,天生天养,自由自在。可不久前,一场暴雨导致山崩,她修为尚浅,也被山洪冲了个稀巴烂。幸亏被上山拜佛的沈老太太捡到,才得以保全根本。 再后来,她被移植到了沈四姑娘的院子,悉心照料着。 沈老太太和沈四姑娘都是极其温柔的人。她们给她挑了最漂亮的花盆,给她选最肥沃适宜的土壤,还会带她晒太阳,定时给她浇水,沈四姑娘还会跟她聊天…… 虽然每次四姑娘跟自己聊天时,那些丫鬟都会偷偷摸摸嘲笑:“傻子就是傻子,竟然跟花聊天,难怪老爷不喜欢她。” 阿措不在乎什么傻不傻的,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四姑娘。她能感受到四姑娘的孤独,所以她决定陪着四姑娘。反正凡人的寿命短暂,自己晚个几十年回山修炼也没关系。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四姑娘的寿命竟然这么短。 眼睁睁看着四姑娘化作一缕白烟离去了,阿措的心也难受的一抽一抽。 沈老太太掉眼泪,她也想掉眼泪。 听到沈老太太哭喊着“若儿没了,我这老婆子也活不下去了。”阿措更急了,四姑娘已经没了,祖母不能再没了。 她急的团团转,突然福至心灵,想起后山那棵百年槐树精提到过,有的妖精贪恋红尘,就会借尸还魂,来到人间游戏一番。 借尸还魂可以,但会耗费许多修为。 阿措想了想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修为,又看了看伤心欲绝的沈老太太,一咬牙,心一横—— 寺里的老和尚常说,做人呢,要懂得知恩图报。 阿措觉得,做妖精也是一样。 片刻之后,床榻上面容苍白的少女长而卷翘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姑娘、姑娘睁开眼了!老太太,老太太,您快看呐!”李嬷嬷语气中是难以压抑的激动。 沈老太太一震,忙朝着床上看去,见孙女正睁着一双清凌凌的黑眸望向自己,老太太当即喜得睁大了眼,“若儿,你你你!李嬷嬷,快去,你快把大夫请回来……”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李嬷嬷一叠声应下,脸上的泪还没干,露着笑脸就往外跑。 那门外跪着的一干丫鬟婆子们瞧着,面面相觑:这四姑娘命可真大,从湖里捞出来时小脸都冻得发紫,这还能活过来? 屋内,看着喜极而泣的沈老太太,阿措轻轻抬起手拭去她的眼泪,声音沙哑又虚弱,“祖母,你别哭。” “乖孩子,祖母这是高兴。”沈老太太抽出帕子擦了下眼泪,反握住阿措的手,“若儿,还好你没事,你真是吓死祖母了!” 沈隽也凑了过来,脸上倒是透着几分喜悦,“若儿,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措盯着面前的沈隽,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却一言不发。 沈老太太扭头看向一脸尴尬的沈隽,淡淡的解释了一句,“若儿才刚醒,这次肯定是吓坏了。” 沈隽悻悻道,“是,是这么个理。” 没一会儿大夫也被叫回来了,见阿措清醒着,也很是惊奇。等把过脉后,更是一叠声说着“奇迹”,开了几副调理身体的药后,便告辞离开了。 阿措躺在床上适应着这具身体,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少了大半,平日里还能施展些小法术,现在却是半点法术都变不成,几乎与凡人无异。 唉,果然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沮丧之余,看到沈老太太那欣喜的模样,阿措觉得还是值当的。 四姑娘没了,那自己替她给祖母养老,待老太太寿终正寝之后,再回山里修炼吧。 想到这里,阿措乖乖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可还没等她歇息多久,就见李嬷嬷面色不佳的走了进来,凑到沈老太太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西院那对母女往咱们这边来了。” 沈老太太当即沉了脸色,“她们还敢来!” 沈隽也听到这话,劝道,“母亲,她们应该是来探望丹若的。” 沈老太太冷笑一声,“探望?我看她们是来看丹若有没有断气的!李嬷嬷,带人给我把门口守住,不准她们进来!” 李嬷嬷听令就要往外走,沈隽面色不虞道,“母亲,你这未免过分了……” “我过分?”沈老太太正要发火,衣袖忽的被轻轻扯了两下。 她一怔,回头朝床边看去,只见阿措轻轻摇着小脑袋,大大的眼睛明亮清澈,声音轻轻柔柔的,“祖母,你别跟爹爹吵架好么。” 别说沈老太太了,就是沈隽都愣怔片刻,认真看了眼乖巧的小女儿,很是欣慰道,“若儿是个懂事的。” 阿措眉眼弯弯的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懂事?四姑娘就是太懂事太听话,才会被她们欺负到小命都没了。 现在这孙姨娘和三小姐主动送上门,自己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2】 【2】 四姑娘沈丹若是个可怜人。 作为沈府唯一的嫡小姐,主母陈氏生下她之后就大出血而亡。可怜她刚出生就没了亲娘,没多久又因下人照顾不周,连夜高烧把脑袋烧坏,成了个智力低下的小傻子。 沈隽本就对发妻陈氏没多少情意,陈氏尚在时,他就有宠妾灭妻的苗头,与青梅竹马的表妹孙氏恩爱无比,并生了一子一女。后来陈氏一死,还留下沈丹若这么个痴傻女儿,沈隽只觉得晦气,别提多加关爱了,平日里多问一句都不会。 后来还是沈太傅和沈老太太老两口心疼小孙女孤苦无依,将她接到姑苏老宅养着,沈丹若这才得以平安长大。半年前沈老太傅病逝,沈老太太这才带着沈丹若从姑苏回到京城。可才回来没多久,沈丹若就落了水。眼见从小养在膝下的乖孙女险些被人害死,沈老太太就是再好的脾气,也难掩心头愤怒。 此时此刻,听到孙姨娘拉着三小姐沈思婉在门口哭哭啼啼的请罪,若不是顾忌身份,沈老太太真恨不得撕了孙氏那狐媚子的嘴脸。 “母亲,外面还下着雪,天寒地冻的,要是冻坏了身子怎么好,还是让她们进来吧?”沈隽请求道。 “就她们母女俩娇贵,在外面站这么一会儿就冻坏了?我的若儿都掉进了冰窟窿里,你怎么不心疼心疼她呢?”沈老太太面无表情的扫了眼沈隽。 “这,丹若现在不是没事么……”沈隽讪讪道,心想着这老虔婆真是蹬鼻子上脸,为了个小傻子值得这般刁难人?到底只是个挂名嫡母,比不得自己生母,哪里能指望她替自己多考虑下。 阿措明显能感觉到这静默之下压抑的硝烟味,轻声道,“祖母,外面冷,让姨娘和姐姐进来吧。” 沈老太太还没说话,沈隽立马顺着她的话欣喜道,“是,母亲,你看丹若都这样说了,有什么话先让人进来再说,到时候是打是罚也不迟。”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老太太再拦也没意思,只闷闷的抿唇,权当默认。 不一会儿,厚厚的门帘被掀开,伴随着一阵寒气,孙姨娘和三小姐沈思婉迈着袅袅婷婷的步子走了进来。 那孙姨娘穿着件单薄素净的小袄,素着一张巴掌小脸,身上也没其他装饰,乍一看还不如老太太跟前的李嬷嬷穿的富贵。而她身后的沈思婉,也是这般素雅打扮,那张青涩稚嫩的小脸还未完全长开,眉眼之间的柔弱做作却跟她亲娘如出一辙。 此刻母女俩的脸都冻得有些红,一双杏眼也红通通的,脸上泪痕还未干。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沈隽眼中,可真是心疼坏了,恨不得上前将孙姨娘搂在怀中好生安慰一番。 但在沈老太太和阿措看来,这对母女还真是会做戏,平日里花枝招展穿金戴银像只花孔雀般,现在倒知道洗去铅华装可怜了。 “老爷,老太太,妾身有罪——” 孙姨娘一进屋里站定,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拉长语调哭了起来。 这般拿腔拿调的做派,沈老太太这些年也没少见,冷哼道,“有话就好好说,这般哭哭啼啼,是给谁号丧呢!” 孙姨娘抬眼对上沈老太太那肃然的脸色,眸光微闪,但很快就垂下头,悲悲戚戚的啜泣道,“都是妾的错,是妾没有管好思婉。” 说着,她转脸就骂着沈思婉,“明知道你四妹妹是个不知事的,你还不好好看着她!你个做姐姐的,连这点谨慎都没有,真是白长了两岁。所幸你四妹妹福大命大,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拿你这条命去填都不够。” 沈思婉被孙姨娘骂的泪水涟涟,抽抽搭搭的说,“婉儿知错了,婉儿下次一定万事紧着四妹妹……爹爹,祖母,四妹妹,你们原谅婉儿这一回吧。” 沈隽见爱妾爱女哭的泪人儿似的,转身朝着老太太作揖,“母亲,你看思婉都把事情说清楚了,她只是一时没看住丹若,才叫丹若掉进了水里。这事要怪,也实在怪不到这孩子身上……” 沈老太太拧着眉头看向沈思婉,“这大冬日的,你无缘无故引着你妹妹去湖边作甚?” 沈思婉抬起委屈的小脸,抽噎道,“是四妹妹自己要去那边玩的。” “你打量着我老糊涂了?竟敢诓到我面前!若儿最是怕水,怎会主动去湖边玩。”沈老太太冷冷道。 “祖母,四妹妹脑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她见湖面结冰了看不到水,自然就不怕的。”沈思婉轻声反驳道。 眼见沈老太太脸色变得更难看,沈隽忙道,“母亲,思婉这话虽然说的难听了些,却也是有道理的。若儿可能不知道结了冰的湖有危险,才会跑到那边玩。” 听到沈隽这话,沈老太太只觉得心寒。 这满屋子的人,沈隽明显是站在孙姨娘母女这边,他们一家三个对自己一个孤老婆子……唉,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老子一死,他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嫡母还能有几分敬重呢?只是白瞎了自己对他多年的用心照料和悉心栽培,如今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也管不了了。自己这个孤老婆子看人脸色活着也就罢了,只是不知道还能护着丹若这孩子多久。 就在气氛凝固的时候,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爹爹,若儿分得清水和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床榻上娇柔瘦弱的女孩。 沈隽一怔,看着小女儿清凌凌的大眼睛,“若儿,你说什么?” 阿措声音软绵绵的,“爹爹,若儿分得清水和冰。祖母跟我说过不要去水边玩,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三姐姐硬要拉着我去……我不想跟三姐姐吵闹,就跟她去了,然后三姐姐她、她……”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了下跪在地上的沈思婉,一脸害怕的往沈老太太的怀中缩了缩。 沈老太太察觉不对,追问道,“然后她怎么了?若儿别怕,你尽管说,祖母在这,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有了老太太这话,阿措才放心一般,小声道,“三姐姐推了我。” 三姐姐推了我。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屋内炸起。 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听到这话,也皆是一脸震惊——四姑娘是个傻子,快十四岁了却还是三岁孩童的心智,如今她亲口说出这话,几乎没几个人怀疑。 人们总是习惯性的相信弱者的。 孙姨娘和沈思婉一进屋就装可怜示弱,便是深谙此道。 但她们万万没想到,阿措这个最弱的小傻子,竟然会来这么一下! 眼见着沈隽投来怀疑的视线,孙姨娘脸色白了白,沈思婉也慌了。 “爹爹,我没有,是她胡说的,我没有推她……是她血口喷人,她冤枉我!”沈思婉辩解着,她只是把这小傻子骗到了湖边,想要好好冻她一冻,压根就没推她啊,明明是她自己蠢,脚滑掉了下去,关自己什么事! 沈老太太心疼的将阿措搂住,瞪着沈思婉,“若儿差点就醒不来了,她冤枉你?她犯得着用一条命来冤枉你!” 她抬眼看向沈隽,肃然道,“你看看你偏疼的好女儿是个什么样子!她才十五岁,心思就这般险恶,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了,日后有哪户人家敢娶这样的媳妇回去。往小了说是她个人闺誉受损,往大了说,是你这个当家的后院失德,家风不严,保不准会连累家中其他几位姑娘的婚嫁及哥儿的前途。你父亲一辈子谨慎重德,不磷不缁,外人也高看我们沈家几分。若是沈家的好名声砸在了你的手上,我且看你日后有何颜面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这又是家风又是列祖列宗的,只把沈隽说的脊梁骨都矮上三分,一叠声惭愧称是。 孙姨娘也拿不准女儿到底推没推沈丹若,但心里也跟旁人一般,是信了这傻子的。 眼见形势不对,她忙拖着膝盖爬到沈隽的面前,眸中泪光盈盈,“老爷,思婉她还小,她肯定是不小心的。若你真的要罚,就罚妾身吧,妾身是她的娘,都怪妾身管教不严……” 沈隽看她这模样,有些不忍的转过了头。 阿措看着这一切,心头微冷,看来沈老爷对孙氏母女的情意颇深呀。明知道是三女儿害了小女儿,却还迟迟不舍得发落。她虽不懂这些深宅大院里条条框框的规矩,却也知道杀人要偿命的。 不过看目前的情况,想要一次性替四姑娘讨回公道比较难。 “三姐姐,你为什么推了我又不承认呢,扯谎可不好。”阿措重重的咳嗽了两声,直勾勾的看向沈思婉。 她的眼神清澈如山间清溪,那般的纯粹无暇。 沈思婉却莫名觉得这眼神透着阵阵凉意,看得她一阵心慌。 也不等沈思婉回答,阿措又对沈隽道,“爹爹,虽然三姐姐害我掉进河里,但祖父说过,沈家的兄弟姊妹要同气连枝,相亲相爱,家族才能兴盛。所以若儿这次就原谅三姐姐了……只要三姐姐下次别再推我了。” 沈隽跟自家这个幼女接触不多,如今见她虽傻,却这般通情达理,心底也生出些好感,“若儿真懂事,你放心,爹爹定不会白白让你受这委屈。” 转脸再看哭哭啼啼的孙姨娘母女,只觉得心烦,没好气道,“别哭了,若儿刚从鬼门关回来都没哭,你们俩倒好,哭的一个比一个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受了多大的委屈!” 沈隽很少对她们母女说重话,如今这样呵斥足见他的不悦,孙氏很是识趣,当即不敢再哭。 沈思婉却是委屈的很,她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上,沈丹若未回京时,她就是这沈府中最尊贵的小姐。现在沈丹若这个傻子占了个嫡女的名头不说,还敢冤枉自己推她下水,害的她被爹爹训斥! 到底是十五岁的小姑娘,自尊心正强,她越想越憋屈,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沈隽见沈思婉还哭,越发觉得她不懂事。 偏偏这个时候,阿措还温温柔柔的对李嬷嬷道,“李嬷嬷,烦劳你拿块帕子给三姐姐擦擦眼泪吧。三姐姐,你别哭了,要是把眼睛哭坏了就不好了。”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李嬷嬷感叹一声“四姑娘心地真好”,拿了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还不快接着,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她还知道叫你莫哭坏了眼。”沈隽道。 本来沈隽不说这话,沈思婉是打算接过帕子的。偏生沈隽来了这么一句,顿时刺痛了她某根神经,她不客气的将那帕子打落在地,“我没推她,没推她,就是没推她!”转脸又怒瞪着阿措,“你别假惺惺的当好人!” “婉儿!”孙姨娘心头猛地一跳,忙去拉她。 “真是好大的脾气!”沈隽怒了,又瞥见孙姨娘跪在地上求情的模样,眸光变得复杂起来,“你瞧瞧你教的好女儿,做出那等狠心寡情之事,还丝毫不知悔改!” 孙姨娘脸色骤变,连忙趴在地上求饶。 她此次前来本是想撇清干系的,毕竟思婉引诱小傻子去湖边时,有丫鬟瞧见了,若是全盘否认也说不过去,倒不如主动过来告罪,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瞧,撒撒娇哭两下,老爷就会心软不去计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原本简单的情况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老太太见闹的差不多了,冷淡出声道,“这样吵吵囔囔的像什么话,你要还舍不得惩处,就换个地骂去。若儿才苏醒不久,还需静养着……你也别嫌我老婆子罗嗦,古语有言,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小恶不纠,日后必酿成大祸。①” 沈隽自然明白老太太话中的意思,心知这次事情非比寻常。沉思许久,板起面孔冷声道,“来人,请家法。” 孙姨娘大惊失色,一会儿按着沈思婉让她认错,一会儿揪着沈隽的袍摆求情。 沈老太太担心沈隽心软,直接命人将孙姨娘母女拖到隔壁房间里执行家法。 最后孙姨娘为母教导不严,挨了三十手板。 沈思婉虽是行凶者,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只挨了二十手板,外加三个月禁闭、抄写四十遍《女则》。 这些虽然抵不过沈丹若的一条命,但好歹让孙氏母女得到了一定的教训。 听着隔壁房间孙姨娘母女声声哭叫,阿措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没办法,这具身子还是太虚弱了。 【3】 【3】 眨眼三月过去。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桃红杏白,一派春光融融的好景象,阿措的身体状况也随着日渐变暖的天气而变好。 这三个月来,她被无微不至的照料着。 沈老太太换掉了她院子里那些势利粗蛮的丫鬟婆子,亲自挑选了一批新人到榴花院,还特地派了李嬷嬷去教导那些新人。 沈隽也因着她落水之事,心有愧疚,这段时间看望她的次数也多了些。 阿措虽然并不喜欢这个父亲,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每每沈隽来时,她也会装出一副乖乖的模样,笑着喊他“好爹爹”,一声比一声更甜。 阿措本就长得漂亮,天生笑眸,还有两个小小梨涡。 微微一笑,再配上一句甜死人不偿命的爹爹,这谁扛得住? 后来沈隽每每来榴花院,都会给阿措带上各种各样的礼物,像是要把这些年迟到的父爱统统补上。 之前没尽到一个当父亲的责任,等到人不在了,才想着补偿?阿措咬着芙蓉糕,心里不禁替沈丹若不值。 “姑娘,老太太来了。” 一声轻唤将阿措从思绪中拉回,她回过神,见到沈老太太走了过来,立马将风车和糕点往小案几上一放,笑眯眯迎上去,“祖母,你来啦。” “阿措,你又在贪吃。”沈老太太笑道,上个月小孙女满了十四岁,她就给她取了个小字,叫阿措,与丹若一般,也是石榴的意思。小孙女惊讶之余,很是欣然地接受了。 祖孙俩坐下,沈老太太拉着阿措的手说起了长公主家的春日宴,又问,“长公主也往咱们府中下了帖子。阿措,你可想去看看?” 换做这之前,她肯定是不会让小孙女出门的,毕竟小孙女心智未开,万一出门被人排挤欺负了,非得把她这老婆子心疼死。但现在不一样了,自打上次落水后,小孙女因祸得福,脑子聪明许多,几乎与常人无异。 沈老太太盘算着小孙女也有十四岁了,也该让她多多接触接触外界,不然再过两年,婚嫁都成问题。她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能护得了她一时,难道能护她一辈子吗?女儿家大了终归是要嫁人的。 阿措并不知道老太太的深思熟虑,她只知道自己可以出去玩了! 以前在后山里,她可以撒丫子满山乱跑。自从到了这沈府后,她就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哪里都不能乱跑。 当人难,当闺阁小姐更难。 “祖母,我想去!”阿措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期待。 “阿措想去就好。”沈老太太笑眯眯应下,又伸手将阿措额前的碎发往耳旁撩去,看着孙女白皙清丽的小脸,夸道,“我们家阿措模样生得好,到时候好好打扮一番,定然比花儿还美。” 阿措被夸的心花怒放,又对外界的一切充满好奇,缠着沈老太太聊着宴席的事情。 这边厢主仆俩聊得开心,西院那边的气氛却不怎么愉快—— “那个小傻子也要去?!” 沈思婉这段时间关禁闭,整个人清瘦了不少。此刻她那张娇柔的小脸上写满不悦,冷哼道,“她去干什么,去丢人现眼吗?” 孙姨娘及时将屋内婢女屏退,又将门合上,低声责怪了一句,“上次那几十板子还没叫你长记性吗?小心隔墙有耳!” “我不过说实话而已。”沈思婉撇了撇唇,“我不管,反正我才不要跟那个傻子一起去,到时候别家的小姐定会笑话我的。” “要笑话也是笑话她,你怕什么。再说了,这事是老太太定下的,人家长公主府也是冲着老太太的面子才往咱们府上递帖子,不然就你爹这么个四品文官,哪能够得到长公主府?若是那小傻子去不成,你和秋雨斋、明月阁的,一个都去不成。” 秋雨斋是柳姨娘住所,她房里养着沈府大小姐沈如玉和二少爷沈仲明;明月阁是周姨娘住所,房里养着二小姐沈月龄; 孙姨娘住在最大的西院,膝下养着大少爷沈伯勋和三小姐沈思婉。沈府十几年没主母,这最受宠的孙姨娘俨然成了后院的老大,公中的钥匙都由她管着。更何况她膝下养着大少爷,虽然是庶出,但到底占了个长字,反正沈隽膝下并无嫡子,庶不庶出也无所谓。 但对府中的女孩们来说却不一样,若大家都是庶女那也就算了,偏偏府中有那么一位实打实的嫡小姐,就显得分外眨眼。 且说孙姨娘温声细语的宽慰了沈思婉一番,又说此次春日宴会有不少世家子弟出席,沈思婉这才不情不愿道,“行吧,去就去,反正我肯定离她远远的,省得她闹笑话时,连累我一起丢脸。” —— 长公主府的春日宴定在三月初九。 这日一大早,阿措就被慕青和慕蓝两个大丫鬟从被窝里拖到镜子前打扮。 她睡得迷迷糊糊,弓着背任由她们折腾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慕青清脆的一声“好了”,她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四姑娘可真漂亮。” “这模样满京城的闺秀里怕是都挑不出第二个。” 慕青和慕蓝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道,她俩是一对双胞胎,生母是老太太院里的徐嬷嬷。徐嬷嬷年轻时在前朝当过宫女,出宫后一直在沈府当差。或许是她曾经伺候过皇家,所以教养出来的慕青慕蓝也格外能干。 且说镜子中的阿措身段娇小玲珑,上着豆绿色柿蒂纹杭绸褙子,下着一条万字曲水织金连烟石榴裙,乌鸦鸦的黑发梳成个清晰秀雅的飞仙髻,左右戴着两朵缠丝嵌三色宝石珠花,中间插着一枚赤金满池娇分心,白嫩嫩的耳朵上挂着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石榴花耳坠,阿措的脑袋晃动着,那对精巧的耳坠也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这一身衣裙都是为了这次春日宴特地做的,尤其这条石榴裙,是用祖母的嫁妆布料做的。这极其珍贵的烟霞缎,做法早在十几年前失传,如今祖母手上这两匹,是世间难得。 阿措穿戴一新,高高兴兴的往沈老太太的闻德院去。 另外三位小姐早就由着她们各自的姨娘领到了老太太这,左等右等没见到阿措过来,都有些不乐意。 “她倒是晓得摆嫡女的派头,让我们三位当姐姐等着她一个。”大姑娘沈如玉一身嫩黄色绣兰花长衫,圆圆的脸,模样还算端正。 “唉,真不懂为什么要带上她,生怕外人不知道咱们家有个傻子么。”二姑娘沈月龄拿着帕子轻轻掩着红唇,她长着一双吊梢眼,容貌虽俏丽,面相透着几分刻薄。 沈思婉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团锦琢花衣衫,头上戴着新打的红宝石首饰,整个人气派富贵得很。她早在西院就发了一通牢骚,这会子倒显得话少,只轻抿了口茶水,哼笑道,“她再怎么装扮,也掩盖不了浑身那股子傻气,咱们且瞧好吧。” 二姑娘三姑娘听到这话,也都看好戏的笑了起来。 没多久沈老太太由着李嬷嬷搀扶出来,这刚一坐定,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活泼的喊声,“祖母,祖母——” 屋内三位姑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规矩的小傻子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的朝门口看去。 只见清晨明净的阳光下,一个娇俏灵动的红裙少女提着裙跑了进来。 她那明艳的裙摆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仿若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仙气。娇美的小脸精心装扮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好看。 尤其是那双眉眼,鲜活又灵动,眸中仿佛盛满了璀璨星河。 这哪里看得出是个傻子?! 屋内一众人都惊住了,空气仿佛也停滞住。 沈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满笑容,她知道自家孙女模样长得好,却不知道穿上这样鲜艳的颜色,能美的这样肆意。 宛若一朵盛夏枝头开的最艳丽的石榴花。 “祖母,我好看吗?” 阿措直接忽视屋子里的其他人,径直走到沈老太太面前转了两圈。 沈老太太笑着点头,夸道,“好看,我家阿措是最好看的。” 得到肯定夸奖的阿措笑的更开心了,脸颊上的小梨涡盛满欢喜。 被忽视的三位姑娘这时也回过神来,看到阿措这般美丽,心底忍不住泛酸。 稍作休整,沈老太太就带着四位姑娘一起出了门。 沈府无当家主母,几位姨娘都不够身份,这种交际应酬的事也只好落在沈老太太身上,好在她如今的身子还健壮,足以应付这些宴会。 总共两辆马车,阿措跟沈老太太一辆,另三位姑娘一辆。 一路上,后面的马车格外的安静,三位姑娘各怀心思。 直到快到长公主府,三姑娘沈思婉才开了口,“没想到她这样打扮一番,倒还有几分姿色。” “她那条石榴裙是什么料子做的,我怎么从没见过。”大姑娘闷闷嘟囔着,“肯定是祖母给的。祖母一向偏心,有什么好东西就给她!我们仨也是她的孙女啊。” 二姑娘惯会阴阳怪气,嗤笑道,“咱们算什么孙女,她是嫡,咱们是庶。再说了,爹爹又不是她肚皮里出来的,我们跟她半点血脉不沾。倒是阿措,哼,阿措可是她亲侄女生的……好东西当然紧着她。” “好了,就算穿的漂亮又怎样呢?还不是绣花枕头。你瞧她那没规矩的样子,等到了长公主府铁定要闹笑话。”大姑娘掀起车帘,瞥见长公主府那气派的大门,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期待的笑来。 【4】 【4】 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姐姐,长公主府修建的格外气派。 穿廊过道,亭台楼阁,丹垣绿树,翳映阴森。草木交错,浓淡杂间,别有情致,一派浓浓的天家华贵气象。 下了马车又换了软轿,沈老太太她们才到了宴会的院内。 偌大的院内此时已来了不少人,沈老太太虽久不在京中,但对各种女眷的情况却是了如指掌。再加上她辈分高,大多是旁人主动上前与她打招呼客套,她只管笑着客套便是。 这春日宴上来的除了各家夫人小姐,还有京中的青年才俊、世家公子。 大梁是个年轻的朝代,万象更新,就连民风也格外开放,少男少女们在这种宴会上投壶对诗、作画弹琴,并不拘谨。 沈老太太带着四位姿容各异的姑娘一出现,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许久未见,老夫人你还是这般康健精神。”武安侯夫人笑着跟沈老太太寒暄,视线却是时不时往阿措身上飘去,犹疑片刻道,“其余三位姑娘我先前在别的宴上倒是见过几回,只这位瞧着面生,不知这是?” 沈老太太轻笑着,“这位是我家四姑娘阿措,从小跟我养在姑苏,半年前才回到京中。前不久刚病了一场,所以也没出过门。”说着,她轻轻捏了捏阿措的小手。 阿措这段时间没少跟着李嬷嬷补礼仪,这会子也规规矩矩朝着武安侯夫人福了福身子,“阿措拜见夫人。” 武安侯夫人笑盈盈道,“好孩子莫要多礼。” 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惊艳的同时也不由得惊讶,不是说沈家四姑娘是个傻子吗? 可眼下瞧着,非但不傻,还漂亮的过分。 “看来还是江南的风水养人,瞧四姑娘这皮肤嫩的跟水豆腐似的。”武安侯夫人夸道。 阿措听到夸奖,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多谢夫人夸奖,夫人也很漂亮呀,端丽大方像牡丹花。”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赞美,武安侯夫人也不例外,尤其是阿措夸人的表情格外真诚,真诚到让人无法抗拒。 “四姑娘真会说话,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武安侯夫人笑开了花,心中对这位四姑娘的喜欢又添了好几分。 眼见着武安侯夫人笑的这般开心,其余几位夫人也凑上前来。 阿措并不懂什么交际技巧,她只知道别人夸她的时候,她就同样赞美回去。 她年纪尚小,模样又好,活泼伶俐小嘴又甜,就足够让人喜欢。至于规矩,没有谁天生下来就爱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被冷落的另外三位沈家姑娘看着莫名受欢迎的阿措,脸都黑了。 这些夫人怎么想的? 竟然对个傻子这么热情?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莞香亭。 也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说了句“那是谁家的娘子,模样长得真好。”,本来在嬉戏的少年郎们听到这话,都下意识的四处寻看。 当看到被长辈们围着的红裙少女时,少年公子们也都怔了怔。 从古至今,看脸是不变的定理。 郎君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少女们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位姿容出众的少女。 一时间,年轻男女心中产生了同一个疑问,她是谁? 当得知她是沈家四姑娘时,人群中像是煮沸了的水一般议论起来。 “沈四姑娘?沈家那个傻姑娘?” “不会吧,长这么漂亮怎么会是个傻子啊?” “就是就是,我看她那样子,好像并不傻啊?你们瞧,不是跟那些夫人聊得挺好的么。” “光看容貌的话,这沈四姑娘比楚大姑娘还要胜出不少啊……” 宴会中最夺目的少女原本该属丞相家的嫡长女楚纤纤,她一直有才女的美称,又生的清新脱俗,所以一直备受欢迎。 如今见众人都去瞧那沈四姑娘,楚纤纤心头划过一丝不悦,面上却不显。 眼见着越来越多人拿自己与那沈四姑娘作比较,她眸子沉了几分,稍整情绪,提着步子朝着沈家其他三位姑娘走去。 对于楚纤纤主动搭话,沈思婉她们又惊又喜,平日里她们可是削尖了脑袋想进入楚纤纤的小团体! “那位是你们家的四姑娘?长得可真好。”楚纤纤轻声夸道。 沈思婉立马接话道,伸手指了指脑袋,“这里不灵光,长得再漂亮也不是白搭,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会娶个傻子当媳妇?” 这话一出,一众少女都笑了起来。 楚纤纤倒是没怎么笑,只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道,“你去将她叫来与我们一起玩吧?” 众位夫人互相应酬寒暄起来,阿措听着沈老太太的吩咐,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吃糕点。 没有同龄人主动找她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坐着,瞧着有点可怜。 听到楚纤纤想让阿措一起过来,二姑娘沈月龄冷淡道,“楚大姑娘真是好心,不过我们这位四妹妹半点规矩不懂,还是让她自个待着吧。” 沈思婉也附和道,“是啊,叫她来也是扫兴。” 她们都不愿意去搭理阿措,只想干晾着她。 还是大姑娘沈如玉瞥过楚纤纤的脸,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轻笑道,“四妹妹第一次来这种宴会,咱们当姐姐的理应带着她熟悉熟悉才是。” 说着,她就去找阿措。 阿措本来吃糕点吃得好好的,见到这位不太熟悉的大姐姐过来邀她玩,倒也没拒绝。 沈如玉带着她到了那一群贵女身旁,互相介绍了一番。 阿措只客气的点头算作打招呼,并不多言。 楚纤纤笑着对她道,“早就听闻沈家有个四姑娘,如今瞧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阿措眨了眨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衣着华丽的少女,虽然她是笑脸盈盈的,但阿措敏锐的感觉都她并不喜欢自己。 楚纤纤见阿措只盯着自己不说话,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转瞬又道,“头一回见你出来,也不知道你平日里喜欢玩什么,斗草,双陆,围棋,投壶,这些你玩得怎样?” 这些都是啥啥啥?阿措诚实道,“我都没玩过。”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那群贵女们发出一阵窃窃嘲笑声来。 “连这些都不会,是姑苏没有么?” “这些玩乐的她都不会,琴棋书画怕是更不会了吧?喂,沈四姑娘,你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吧?” 阿措倒是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她们爱说就说,自己又不会掉块肉,她只是有点懊恼,早知道这些人这么无聊,她就该坐着吃糕点赏花,不过来了。 眼见着阿措要走,大姑娘沈如玉立刻挽住她,“四妹妹别走呀,不会玩就不会玩,你看着我们玩也是一样的。”说着,她又动了动眉毛,“你瞧,那么多公子哥都在瞧你呢,你要现在走了,岂不是显得你气量小了?” 阿措转头看了一眼莞香亭,看到那些锦衣华服的男子们,面无表情的“噢”了一声,又道,“你松开我。” 沈如玉一怔,尴尬的松开了手。 “大姐姐,她就是个不识抬举的,你一开始就不该叫她过来。”沈思婉冷哼了一句,“丢人现眼。” 阿措看向沈思婉,“怎么哪哪都有你,你不说话会噎死么。” 沈思婉被她这样一呛,脸都涨红了,“沈丹若,你这是什么态度!” 阿措不甩她,抬步就走,可沈思婉被下了面子,哪肯就这样放过她。 “你别走。”她一把揪住阿措的手腕,“我说错了么,你这个不会那个不会,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非得出来丢人。哼,打扮的再漂亮又怎样,就你这样的,准备当一辈子老姑娘吧,哪户好人家会要你?” 阿措缓缓抬头看她,淡淡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嫁不到好人家,我比你丑吗?我身份比你低吗?我若嫁不到好人家,你岂不是比我更差?” “你,你……”沈思婉语塞,她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牙尖嘴利。 阿措用力的甩开沈思婉的手,“我要嫁,就要嫁给这世间上最厉害最了不起的男人,总之,定是胜过你的。” “你不要脸,一个姑娘家家张口闭口说起男人来。”沈思婉冷笑道,“还敢大言不惭说要嫁给世间最厉害最了不起的男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蠢样。” 楚纤纤见她们姐妹俩狗咬狗,心中发笑。 眼见着越来越多人往她们这边瞧,她自然乐得当个和事佬。 三言两语安抚住沈思婉的情绪,楚纤纤又假装无意的问了一句,“不知在四姑娘心中,谁家郎君当得上这世间最厉害、最了不起的名号?” 未出阁的姑娘堂而皇之说出中意男子的名字,实在有失闺誉。在场的贵女们也都是人精,一个个竖起耳朵等着听阿措上套。 只见阿措眨巴眼睛想了想,然后很干脆的答道,“天上是玉皇大帝,地府是阎王爷,那人间就是皇帝咯。” 本想看笑话的众人皆是一怔,面上的笑容也都僵住。 这样答,好像没毛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世间最厉害的男人,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不过—— 这沈四姑娘心可真够大的,竟然想嫁给皇帝?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今圣上虽然英武不凡,却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但凡有半点不顺他的意,咔嚓就是刀起头落。 大梁朝建立五年以来,死在这位开国皇帝手下的人,白骨累累,不计其数。或许是他杀孽太重,所以年近二十五岁,至今膝下无一子嗣。为了这事,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大都是忧心大梁朝的江山后继无人,一代而亡。 见阿措提到了帝王,贵女们都不敢再继续议论,就连楚纤纤表情也严肃起来,不动声色的离开了。 沈思婉嘟囔了一句“蠢货”,也离得阿措远远的。 总算得到清静的阿措:哇,皇帝真的好厉害啊,一提到他大家都变得安静乖巧起来了! 与此同时,高处的一方凉亭上。 管事嬷嬷将贵女们的话如实禀告了一番。 “那沈四姑娘倒是个有趣的。”美人榻上的雍容女人娇笑了一声,染着红蔻丹的纤纤玉指把玩着一串玉琉璃手钏。 “她模样长得好,夺了其他人的风头,难免被针对。”管事嬷嬷淡声道。 “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最是爱俏爱攀比,随她们去吧。”女人又问,“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这沈四姑娘长得是多漂亮,就连丞相家那位才女都坐不住了。” 管事嬷嬷伸着脖子朝下看了看,“殿下您看,那四姑娘正坐那吃果子呢。” 锦华长公主朝下盈盈看去,当看到廊下乖巧坐着的小姑娘,凤眸不由得一亮,“的确不错。” 沉吟片刻,她将手中那串玉琉璃手钏递给管事嬷嬷,“沈四姑娘眼光好,这个就赏给她吧。” “是。”管事嬷嬷一怔,虽不明白长公主这话的意思,也不免感叹这沈四姑娘运气真好,竟得了长公主的赏赐。 长公主慵懒的躺回去,没多久,一个面容冷酷的黑衣侍卫快步凑上前来,俯身低语几句。 长公主登得坐直了身子,讶然道,“他怎么来了?” 【5】 【5】 阿措骤然得了长公主的赏赐,还有点懵逼。 沈老太太则是受宠若惊,笑眯眯的打量着小孙女,怎么看怎么欢喜。 这回带她出来真没错,不但得了长公主的赏赐,刚才还有好几家夫人上前打听她的婚事。 阿措也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羡慕嫉妒恨目光,只觉得这串晶莹剔透的珠子真好看,当即戴在了手上,爱不释手。 “好了,回去再慢慢瞧,这会子该要入席了,咱们去那边坐。”沈老太太笑道。 “祖母,我想去方便下。”阿措不好意思笑了下,“公主府的乌梅汁味道太好了,我一不小心多喝了几杯。” “你这贪嘴的。”沈老太太笑着嗔怪了一句,转身找了个丫鬟,让她领着阿措去。 公主府很大,回廊曲折,阿措老老实实跟在丫鬟身后。 等解决生理问题出来后,那丫鬟却是不见了。 阿措凭着记忆寻着路回去,走过两扇垂花门,越走越不对劲。 正在她四处张望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处院落上直冒紫光,那氤氲浓郁的灵气,让阿措怔住:公主府竟然有一个灵气宝地! 妖精对灵气的渴望,驱使着她的脚步。 越是靠近那个院落,阿措的小心脏越是激动,要是能在这样的宝地修炼,自己的修为肯定能大大提升的。 院门是半掩着的,门口没有下人,阿措探着小脑袋望了望,“请问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没有人吗?那我就进去咯?我真的进去咯……” 阿措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按不住好奇心,推门走了进去。 当看到面前的景象时,她整个人震住了。 一张圆桌,一条矮凳,一大坛子酒,还有一个紫色锦袍的男人。 那男人一头乌黑长发凌乱的披散着,遮住他大半的容颜,但依稀能看到他深邃的面部轮廓,苍白阴冷的皮肤。他左手拿着一方帕子,另一只手按着一把长刀—— 那刀刃上还沾着鲜红的血。 阿措:妈耶,这哪里是灵气宝地,这是妖邪作祟啊! 她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转身就要开溜。 可还没等她走两步,一道凌厉的冷风刮过。 下一秒,那把带血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阿措:! 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你是谁?”男人的语调又低又冷。 “我、我、我来这里做客,一不小心迷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看见,这位好汉求你放过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阿措吓得嗓音都在颤抖。 “转过身来。”男人道。 “……”阿措一动不敢动。 “你聋了?” 阿措咬咬唇,声音细的跟蚊子叫,“刀架在脖子上,我不敢动。” 男人瞥见她小小的下颌都在抖,恍然哼笑一声,收了刀。 见刀收了,阿措才乖乖转身。 她大眼睛里泛着泪光,抬头看到男人的脸庞时,整个人都怔住,连害怕都忘记了。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一头乌黑的发随意披散着,紫袍也有点乱,但那张脸庞却是好看的不像话。 两道浓眉似剑般凌厉,很深的双眼皮,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显得越发立体。他的眼珠是宝石般的灰绿色,睫毛纤长浓密,左眼眼尾还有颗淡淡的小痣,这极其端正的眉眼,透着一股亦正亦邪的冷戾。 他的眼神是冷的,表情是冷的,仿佛身体里的血液都是冰冷的。 阿措震惊于他的美貌,也害怕他身上那股可怕的煞气。 元珣看着她睫毛上的泪珠,长眸微眯,“胆子倒是很大,敢这样盯着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阿措脖子一缩,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碎碎念道,“我不看,我不看了。” 长得好看又怎样,这么凶! 见男人不说话,阿措从指缝里往外看,怯生生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元珣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薄唇抿着。 不说话就是默认吧?阿措这样想着,悄悄挪着步子。 忽的,元珣叫住了她,“等等。” 阿措小心脏咯噔一下,小脸苍白的回过头,“你,你还有事吗?” 元珣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措心都吊起来了,他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这位英雄好汉,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真的……” “闭嘴。” “……”阿措噎住。 “这手串哪来的?”元珣问,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 白白嫩嫩的一截胳膊,像是刚洗净的莲藕。 那玉琉璃手串泛着华丽的光彩,将她的手腕衬的越发纤细白皙。 “这是长公主赏给我的。”阿措见他沉着脸,以为他不高兴,红着眼睛道,“你要吗?你要的话我送给你。” 元珣见她这一副又怕又惊的委屈模样,不禁拧起眉头,“我又没打算抢你东西,你哭什么。” 阿措,“……” 你不抢我东西,你倒是放开我啊。 元珣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就好像他欺负她一样,不由得沉着脸道,“不准哭!” 阿措被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把眼泪憋回去,“那你松开我,好不好?” 她的嗓音又轻又软。 元珣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当看到她手腕上握出一道红痕时,眉头皱成了个浅浅的川字。 就那么握一下就红了?娇气! “你是谁家的女儿?”他语气生硬的问。 阿措一惊,要说实话吗?是不是在公主府不好杀人灭口,他打算问清身份后,以后登门干掉自己?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一张巴掌大小脸也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交谈声。 阿措眼前一亮,抬眼觑见面前的男人也分神了,索性把心一横,撒开脚丫子就往院外狂奔。 等元珣回过神来,就见那娇滴滴的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的跑了,只瞧见那红色石榴裙随着她的动作,摇曳起一道道柔美的弧度,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起来娇气,跑起来倒挺快。 元珣轻哼一声,提着刀走回了院子里。 —— 阿措好不容易回到了宴会厅。 沈老太太见她去了那么久,又见她小脸煞白的,担忧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祖母,我没事。”阿措其实很想说她在后院看到了一个杀人犯,但一想起那男人冷戾的眼神,还是选择隐瞒下来。若是就这样告诉了祖母,祖母肯定会担心的。 “若是不舒服,就与祖母说。”沈老太太捏了捏她的手,带她入座。 没过多久,锦华长公主也入席了。 她穿着一身华美的鹅黄色长裙,发髻高耸,珠钗璀丽,一张雍容妩媚的脸庞上画着最时兴的妆容,举手投足间皆是尊贵气质。 阿措听慕青慕蓝说过这位锦华长公主的故事,这是位很了不起的女人。 锦华长公主元瑾瑜,如今正二十八岁,是当今圣上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同时,她也是前朝的贵妃,本朝的大功臣—— 当今圣上能推翻旧朝,建立起如今的大梁朝,离不开他姐姐的内应。民间传说,前朝皇帝就是死于锦华长公主递上的一杯毒酒,就连传国玉玺,也是长公主亲手交到当今圣上手中的。 不论从血缘来看,亦或是功绩来看,长公主当之无愧是大梁朝最尊贵的女人。 这会子长公主出席,在场人纷纷起身,恭敬行礼,“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略一抬手,温和道,“各位不必多礼,都入座吧。” 见长公主入座后,众人这才入座。 前头有那么多公侯伯爵家的女眷坐着,沈家一行的位置不算前也不算后,刚好居中。 长公主跟前排的几位夫人闲聊着,后排的人虽听不清楚,却也边吃边伸着脖子想要听上一耳朵。 阿措不管那些,她只觉得肚子饿,看着面前一道道精致诱人的食物,拿着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她这边吃的开心,坐她对面的沈思婉小声嘟囔着,“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似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沈家不给你饭吃。” “三妹妹可别这样说,毕竟她除了吃,还会什么呢。”沈如玉和沈月龄也都讥笑道,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往阿措腕上那条手串看去,真是好漂亮,可偏偏戴在了这个傻子身上,暴殄天物! 一顿席面吃完,宴会也到差不多到了尾声。 回去的马车上,酒足饭饱的阿措靠在沈老太太的肩膀上呼呼大睡。 沈老太太看着小孙女熟睡的模样,眸中满是慈爱,心底也慢慢盘算着定亲的事,今日倒是了解到好几家条件不错的子弟。 阿措睡得迷迷糊糊,先是梦到香喷喷的大鸡腿,等她张嘴想要去啃的时候,那鸡腿突然变成一把冷光闪闪的大刀。 她一个哆嗦,抬眼便是男人苍白深邃的脸庞。 他冷冷的看着她,下一秒,又抛了个血淋淋的人头过来。 阿措:! 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马车上,身旁是祖母担忧的脸,“做噩梦了?” 阿措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手轻轻的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是个梦而已。 不过那个男人真是太可怕了! 这样可怕的男人怎么会有那么浓郁的灵气呢? 难道是害人性命提高修为的妖魔? 阿措不敢再想下去,只知道自己当前法力为零,下次见到那种大佬必须躲着走。 【6】 【6】 长公主府。 长公主看着换了一身洁净衣袍的元珣,又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佩刀,叹了口气,“今天头疾又犯了?” 元珣面对长公主时,身上的戾气消散了不少,淡声道,“嗯。” 这些年元珣一直为头疾所困,一发病就格外暴躁,请了无数名医来瞧,依旧没法根治。眼看着阿弟的性情越发暴虐冷清,长公主真是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她端起茶喝了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最近朝堂上提议选秀的折子越来越多了?” 元珣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长公主看向他。 “懒得想。” “……” 长公主稍稍挺直了腰背,面容也肃然起来,“阿珣,你已经二十五了。其他男子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你倒好,膝下至今没个子嗣!若你百年之后,大梁的江山何人来坐?” “阿姐你找个驸马生个孩子吧,日后便让阿姐你的孩子坐皇位。” “胡说。”长公主不客气扫了他一眼,又道,“今日赏花宴上倒是来了不少世家贵女,一个个如花似玉,你真该来看看,没准就有中意的。” 元珣哼笑道,“我要真去了,她们怕是躲都躲不及。” 他想起自己后宫的那些女人,一个个见着他就跟猫见老鼠似的,生怕他头疾发作,一个不小心就把她们给砍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也乐的清静。 “她们怕你,还不是你成日里板着个脸。”长公主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又兴致勃勃道,“我今日瞧着有个不错,模样好,眼光好,她说你是世间最了不起的男子,还说要嫁给你呢。” 想起宴会上沈四姑娘老老实实吃东西的样子,长公主眸中泛着一丝期许,寻常女子都害怕阿珣,没准这个有些呆的沈四姑娘不怕。 没有心机的漂亮小姑娘,还一心想嫁给自家弟弟。 长公主越想越觉得合适,当即就对元珣道,“你觉得怎么样?” 元珣轻抿了口茶,“想嫁给我?不是胆大心黑,就是脑子不好使。” 长公主,“……” 倒还真被他说中了。 不过她打听过了,这沈四姑娘是小时候发高烧才把脑子烧坏的,不是天生痴傻,并不会影响到下一代的智商。 长公主耐心的劝着,元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却不知不觉想起那个误入院子的娇气小姑娘。 她说她是来长公主府做客的,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平日里他看到那些娇气胆小的女人就觉得烦闷,可不知道今儿个怎么回事,瞧着她那委屈可怜的小模样,他莫名觉得有些趣味,甚至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脸…… 想到这里,元珣摩挲着杯壁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嗯。” “啊?”长公主一怔。 元珣薄薄的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一字一顿道,“我同意选秀。” —— 皇帝要选秀了。 消息一出,整个大梁朝的适龄姑娘都慌了。 “听说陛下一有不顺心就拔刀砍人,有一回一位舞姬挑错了一个拍子,陛下就把她的双脚砍下来了!” “这还不算什么,听说几年前有个小宫女故意蓄意勾引陛下,陛下勃然大怒,直接让人把那宫女车裂了。啧啧,真是狠心呐。” “宫女爬床被罚倒也说得通,我还听说有嫔妃到陛下面前示好,却被陛下一脚踢进了河里,差点淹死咧。” “说来也奇怪,陛下登基这些年,后宫佳丽无数,怎么就没一个怀上过?难道陛下他那方面不太行……” 诸如此类的事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到了各位深闺小姐的耳朵里。 一时间,闺阁女子愁眉不展,哭声不断。 眼见选秀还有一个月开始,各家各户都抓紧时间给自家女儿找婆家定亲,平日里那些繁文缛节在这特殊时期也都能省就省。 沈府自然也急了,毕竟家里有四位适龄的姑娘! 府中无主母,三位姨娘除了求沈隽,就只能跑老太太的院子哭,毕竟沈老太太资历老、人脉广,若是她出手牵桥搭线,一准能成。 沈老太太也不吝啬,到底是自家孙女,能帮就帮。 短短一个月内,接连说成了大姑娘沈如玉和二姑娘沈月龄的婚事,一户是从三品御史中丞家庶长子,一户是正四品国子祭酒家的嫡幼子。 柳姨娘和周姨娘出身不高,知晓自家女儿能找到这样的人家已经托了老太太的福,自然心满意足,对沈老太太感恩戴德。 可这孙姨娘却是个眼界高的,她与沈隽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又生养了长子,虽顶着个贵妾的名分,心里却早将自己当做主母来看。 见沈老太太只寻了户从三品武将给沈思婉,心中很是不满,只觉得委屈了自家女儿。 夜里在沈隽怀中撒娇卖嗲,埋怨道,“咱们家思婉既有貌又有才,就是配伯爵府的小伯爷也是配得的,老太太只给她说了徐家的亲事,还非得说那人家好。一门武将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哪里晓得疼人!” 沈隽最近也为几个女儿的婚事烦心,如今见孙姨娘一哭,更是心烦,“徐家挺好的,我虽是文官,与徐将军家来往不多,却也知道他家风严谨,家中的三个儿子也都忠厚老实……” “忠厚老实又怎样,西边戎狄虎视眈眈,日后免不了跟咱们大梁有一场血战。到时候起了战火,徐家父子免不了要上战场。古来征战几人回?”说到这里,孙姨娘呜咽起来,“若是咱们思婉年纪轻轻守了寡,那我这当娘的也不活了。” “你别胡思乱想。” “我哪里胡思乱想了,老太太手上明明有好人选,就是不肯帮我们思婉。她是想留着这些好人家,给四姑娘挑呢。” 沈隽拧起眉头,沉吟片刻道,“行吧,我明日跟母亲再说说。” 见沈隽答应,孙姨娘这才消停,起身吹灭了灯,相拥睡下。 —— 翌日。 阿措打了一兜子的桑葚,高高兴兴的跑到闻德院献宝。 才走到偏厅,就听到沈老太太和沈隽争吵的声音。 “从三品都瞧不上,她还想配怎样的人家?若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你们俩自个想办法去,莫来寻我的麻烦。她要真是个有本事的,就进宫搏个前程,当个贵妃回来!” “母亲,儿子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你消消气。” “我今儿个也跟你说句实话。她母女差点害了我的阿措,我本就不乐意帮她们。不过想着到底是沈家姑娘,能帮就帮了。哼,她倒好,跑你面前哭一通,倒数落起我的不是了。” “是,是,母亲,儿子知道你一向心慈宽厚,莫要同她一般计较。” 阿措站在门外直皱眉,孙氏那对母女还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没过多久,沈隽就灰溜溜的出来了,嘴里还不大乐意的嘟囔着什么。 他显然没想到阿措就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没好气道,“怎么站在门口不声不响!” “爹爹。”阿措笑眯眯的将兜里紫红色的桑葚往他面前送了送,“要不要吃桑葚?我刚刚摘下来的,可好吃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她这一副乖巧的笑模样,沈隽也发作不起来,淡淡说了句“你留着自个吃吧”,就甩袖离开了。 阿措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的笑意一点点的消失。 她的听力很好,所以也听清楚了沈隽出门嘟囔的那句“老虔婆”。 这个词,后院那些仆妇吵架的时阿措听到过。 丫鬟慕青说这是很难听的骂人的话,脏得很,还叫她不要学。 “祖母——” “阿措来了。”沈老太太本来还气不顺,见到活泼可爱的小孙女,脸色稍微好些,“这是从哪里摘了这么多桑果子。” “我让慕青慕蓝带我到后院摘的,祖母你尝尝,可甜啦。”阿措拿起一个递到沈老太太嘴边。 沈老太太笑呵呵吃了,点头赞道,“嗯,真甜,阿措喂的更甜!” 阿措随口问起沈隽上门的事情,沈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 “你祖父走了后,祖母就剩下你一个了。你那爹爹被孙氏迷了心窍,幸好我还康健着,否则那女人不知道要怎么害你。你放心,祖母会选一户好人家,好好地把你嫁过去……” 阿措虽然已经也到了选秀的年纪,但京中都知她脑子不太好,到时候跟采选的官员解释一声,便可剔除在外,所以选不选秀对她影响不大。 “祖母,我长大了,我可以护着你的!” “好孩子,只要你好好地,祖母就心满意足了。”沈老太太慈爱道。 祖孙俩腻歪了一会儿,阿措就回自个院子了。 “慕青,我必须得嫁人吗?”阿措问。 慕青奉茶的动作一顿,颔首道,“女子自然是要嫁人的啊。” “如果我嫁人的话,我可以带祖母一起去吗?” “那可不行,老太太是咱们沈府的老太君,自然是要留在府里的。” “那如果我不在府里了,祖母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阿措闷闷不乐道。 慕青虽不知道自家四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但见她一心为老太太考虑,也挺感动的,“姑娘放心,老太太是老爷的嫡母,有老爷这个一家之主护着,府中无人敢欺负老太太的。” 阿措撇了撇唇,心道:她担心的就是这个一家之主欺负祖母。 祖母并不是沈隽的亲生母亲,沈隽待她能有多孝顺?! 可自己要是真嫁人了,怎么才能护住祖母呢? 阿措为难的往摇椅上一靠,两条柳眉皱得紧紧地。 静默了许久,她抬眼看向慕青,“慕青,你娘可跟你讲过皇宫里的事,你与我讲讲吧?” 【7】 【7】 四月底,选秀正式开始。 三姑娘拖拖拉拉硬是没找到合适对象,急得不得了。母女俩天天哭,哭得沈府上下都一片愁云惨淡。 这个时候,阿措站出来,把沈思婉推进了湖里。 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沈思婉,孙姨娘哭着要找阿措拼命,“你这害人精,小小年纪这般恶毒!若是婉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孙姨娘这样闹,院里的婆子丫鬟私下笑话着:冬日四姑娘被她女儿推下去时,她倒知道说三姑娘年纪小、是无心之过,现如今四姑娘推了她女儿,她倒口口声声要找四姑娘拼命。 合着四姑娘的命不是命,比她女儿的命贱些? 阿措跪在沈隽面前时,背挺得直直的,巴掌脸上透着纯真与坦然。 “沈丹若,你可知错!”沈隽直喊了她的大名,可见心中怒气旺盛。 阿措面不改色道,“爹爹,我没错。” “还敢嘴硬!丫鬟婆子们亲眼看到你把婉儿推下去的,你还狡辩?”沈隽一脸痛心,“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那是帮三姐姐。”阿措答道。 “你差点害她丢了命,你这叫帮她?!” “是呀。”阿措一脸单纯的说,“三姐姐抱怨着不想入宫,我听说选秀前生病就可以不选秀了,我就帮了她一把。现在三姐姐这个样子,不就不用去选秀了吗?” 沈隽和哭哭啼啼的孙姨娘皆是一怔,好像有点道理? 沈隽本来还想责怪阿措的做法不好,但转念一想,这个女儿脑子是有点傻的,或许傻子的脑袋只能想出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 至少,本心是好的。 这么一来,沈隽也怪不到阿措,毕竟她是好心办坏事了,只罚她抄书十遍。 孙姨娘对这个惩处很是不满意,但也不好违逆沈隽的意思,只好将这仇暂且记着。 就在众人以为沈府姑娘逃过这次选秀危机的时候,礼部却说选秀名单早早就递到了宫里,长公主还特地提到了沈家。 沈思婉心态崩了,本以为掉进了湖里就能躲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得入宫! 她当即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孙姨娘拉着她一起跪倒在沈隽面前卖惨,“反正礼部只报了沈家女儿,并未说是哪个。四姑娘脑子不好使,婚嫁不容易,倒不如替婉儿入宫里,既能保住婉儿终身,又能解决四姑娘嫁娶问题,还能不违逆圣意。” 沈隽想了想,觉得这的确是个三全其美的法子。 小女儿虽傻,但胜在乖巧听话,入宫后让丫鬟好生看着,只要不往皇帝面前跑,就能平安无忧一辈子。 他很快就去找沈老太太商量,沈老太太气的直接拿杯子砸他,“滚,给我滚出去!你还有没有点良心,竟把主意打到阿措身上了!思婉是你的女儿,阿措就不是了?凭什么要牺牲我的阿措,去换她的幸福?阿措的婚事不劳你操心,我会给她寻个好人家的!” 沈隽被当众驳了面子,一阵红一阵白的跟沈老太太争辩起来。 最后更是撂下一句“现在我是沈家的家主,阿措是我女儿,她的婚事我说的算”,把沈老太太气的两眼发晕。 阿措急急忙忙赶来,忙上前去替她顺气。 眼见沈隽站在原地摆一家之主的谱,阿措眸中闪过一抹冷意。 她之所以把沈思婉推入湖里,一来是想让她也尝尝当初四姑娘遭过的罪。二来,也是为了能有个理由入宫选秀。 本来沈隽不开口,她也会主动提出入宫的,但没想到沈隽竟然跑来逼迫祖母,还把祖母气成这样!可见他心里对祖母毫无半点尊敬! 看来自己选择入宫搏个前程是对的,嫁到普通人家,压根就护不住祖母! 深深吸了口气,等阿措再抬眼,脸上已然换了一副慌张无措的可怜神色,“爹爹,你别跟祖母吵了,我愿意入宫。” —— 阿措要进宫选秀了。 沈老太太拉着她哭了好久,一会儿骂沈隽没良心,一会儿自责她老婆子没用护不住孙女,一会儿又搂着阿措直喊可怜。 阿措怕祖母哭坏眼睛,在她面前认认真真保证了许久,“祖母,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孙姨娘母女得知阿措要进宫,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幸灾乐祸起来,这小傻子要是真入了宫,也算除了颗眼中钉。 选秀定在五月初八,黄道吉日。 跟阿措一起入宫的女子,有愁眉不展的,有跃跃欲试的,有面无表情的,但大多都是哭哭啼啼不想被选上的。 阿措容貌出众,又安静乖巧,很是顺利的进入了殿选。 殿选这日,皇帝头疾发作没来,主持殿选的是锦华长公主和昭妃娘娘。 沈老太太平日里乐意把阿措打扮的漂漂亮亮,今日却是将她打扮的很朴素,她心里存着侥幸,希望阿措能落选—— 但漂亮的人,就算披个麻袋也漂亮。 锦华长公主一眼就认出人群中那个乖乖的小姑娘,笑眯眯的吩咐着太监道,“留牌子,赐香囊。” 昭妃瞥见长公主那副满意的模样,轻声问道,“姐姐很喜欢这位沈四姑娘?” 长公主应了一声,又道,“模样瞧着讨喜。” 昭妃也不免多看了阿措一眼,眼波微动,淡淡道,“的确长得漂亮,就是年纪小了些,才刚满十四,这沈家未免太急了些。” 长公主笑而不语,示意太监传唤下一批进来,继续挑选。 —— 阿措就这样被定下了。 出宫的路上,她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这就是选秀么?没什么意思。 等马车行至热闹的朱雀大街上,两旁商贩的叫卖吆喝一声声传来—— “冰儿镇的雪花酪,让你喝来你就喝,熟水白糖桂花多!” “蒸而又炸呀,油儿又白搭。面的包儿来,西葫芦的馅儿啊,蒸而又炸。” “葫芦儿——冰塔儿——酸酸甜甜喲,两文一串喲……”[1] 这还是阿措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烟火的热闹,忍不住好奇的掀起一角帘子来,打量着这外面的世界。 “那个红红的一串串的,是什么啊?”她扭头问着慕青。 “那个是冰糖葫芦,小零嘴。”慕青答道,见自家姑娘大大的眼睛满是渴望的样子,语气柔了些,“姑娘想吃?” 阿措用力的点点头,“想!” 四姑娘还真是小孩儿心性,慕青笑了下,“那姑娘你在车里坐着,奴婢下去给你买。” 阿措无比乖巧的坐着,耐着性子等了一等,慕青却好一会儿还没上来。 她有点担心的掀开帘子,只见那卖冰糖葫芦的小摊贩旁除了慕青以外,还站着另外两个人,瞧那背影,好像是位郎君带着个小厮。 阿措正望着那边,忽见那白衣郎君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阿措怔了怔。 只见那男人身着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五官端正清秀,周身透着一种儒雅温和的气息。 模样长得挺俊朗的,看那穿着打扮,应该也是有权有势的人家。 阿措很快就挪开眼,放下了帘子,不知怎么的,脑海中蓦得想起之前在长公主院子里遇到的那个杀人魔…… 嗯,如果单就长相来说,那个杀人魔算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 她心里比较着,慕青很快就拿了好几串糖葫芦回来。 “哇,慕青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呀。”阿措眼睛都亮了,这红红的山楂上裹上一层色泽透亮的糖浆,瞧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这个都是刚才那位郎君送的。”慕青一张清丽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奴婢去买的时候,那郎君已经包下了全部的糖葫芦。好在那郎君是个通情达理的,听说姑娘你从未吃过,就送了这些。那位郎君可真好,模样长得周正,心底也好……” 慕青那边春心萌动着,阿措这边早就抓起一根糖葫芦吃了起来。 好吃!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等差不多到沈府了,慕青掀着帘子往外瞧,忽的惊呼一声,“呀,老爷老太太他们都在门口候着呢。” 阿措一听,赶紧将糖葫芦都藏好,又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巴。 等马车停下,阿措由着丫鬟扶下,刚一站定,就见沈隽带着一家老小齐齐行礼,“臣沈隽携家眷拜见小主。” 阿措一怔,见沈老太太也要下拜,赶忙上前扶住她,“祖母,你快起来。”又扭头看向其他人,想了想道,“你们也快起来呀,我扶不过来这么多人。” 沈老太太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哽噎解释道,“阿措,现在你是陛下定下的妃嫔,你是主子,我们都是臣,所以我们要给你行礼,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阿措暗暗叹口气,这人间的规矩咋这么多。 “好了,都进屋去吧。”沈老太太沉声发话,众人这才一并进屋。 席面早已备好,沈家人也到的各位整齐。阿措坐在上座,沈老太太和沈隽两人坐在一旁。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冷清最尴尬的一顿送别宴,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痛哭不舍,没有依依惜别,没有谆谆叮嘱……只有阿措的埋头苦吃,她仿佛压根没意识到入宫当妃嫔是怎么一回事…… 阿措吃饱喝足后就回屋去了,主角都走了,其他人没一会儿也都散了。 沈隽今夜哪个姨娘的屋里都没去,而是去了发妻陈氏的旧院坐了会儿。 听闻此消息的孙姨娘不由得皱了起眉,不悦的嘀咕着,“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惦记的。” 大少爷沈伯勋安慰道,“爹应该是把这消息跟陈氏说一声,怎么说四妹妹中选也是件大事。” “就她那样的,进了宫又能怎样,难不成还指望她能搏得圣宠?”沈思婉不屑道。 “思婉,你别这么刻薄。”沈伯勋板着脸教训道。 “本来就是嘛,她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傻样你又不是没瞧见。” 沈思婉美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心想着,后宫是什么地方,像阿措这样的,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要她一死,沈府就没了嫡女,也就不存在什么嫡庶之分了。 想到这里,沈思婉心情一下子轻快不少。 这一晚,阿措抱着枕头跑去了闻德院睡。 暗黄色的幔帐里,沈老太太眸子含泪的盯着自家小孙女,“怎么就入选了呢,祖母还想多留你两年……” “祖母,你别伤心。”阿措盘腿坐在,握住了沈老太太的两只手,一本正经道,“孙女听慕青慕蓝说了很多皇宫的事,孙女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她越是这样懂事,越是让沈老太太心疼,搂着阿措直喊着心肝肉儿,“都怪我,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将你留在姑苏,打死也不来这虎狼窝里!孙氏母女那起子恶毒心肠,你爹被猪油蒙了心看不出来,我却是看得透透的。当初你母亲好端端的如何早产,你好端端的怎会连夜高烧来不及救治,这一桩桩一件件,祖母心里是有数的!都怪祖母无用……护不住你母亲,也没护好你……” 阿措愣了愣,“祖母,我娘她……” 沈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老泪纵横道,“当初若不是孙氏顶撞你母亲,你母亲也不会气急攻心,破水早产。至于照顾你的那两个杀千刀奴婢,她们暗中收了孙氏的银钱,刻意薄待你,明知道你病了却不上报,直拖到你不省人事了,生怕出了人命,这才请来大夫。” 听到沈老太太说到往事,阿措只觉得心头一阵冰冷。 没想到那孙姨娘花容月貌的皮相下藏着这么多龌龊心思。 “你爹爹的心偏的没边,祖母也不指望他什么了。”沈老太太拍着阿措的手,“祖母不盼你争得什么富贵恩宠,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阿措,你记住,等进了宫就乖乖的守规矩……祖母已经跟慕青慕蓝说过了,她们俩都愿意陪你一同入宫,有她们姐俩照顾你,我也能放心不少……” 沈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叮嘱着,阿措认真听着,心中却有另外一番打算。 她既然选择了入宫,就不是进去混日子的。 祖母为她步步谋划,想要保她一世安稳。乌鸦反哺,她也得自立起来,反过来保护祖母。 后宫虽然凶险,但人间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 就像今天,自己才刚入选,整个沈府的人对自己的态度都不一样了;若是自己当上了宠妃,有了权势,以后沈府还有谁敢欺负祖母?! 思及此处,阿措的眸子坚定了几分。 【8】 【8】 次日上午,就有宫里的太监来到沈府宣读旨意—— “启新五年四月二十八日,奉旨:太常少卿沈隽十四岁女沈丹若,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著封为从六品美人,于五月十日进内。钦此。” 沈府众人一齐接旨,沈隽很有眼力见的招待宣旨太监喝了茶,塞了礼。 又有一位气质出众的教引姑姑出来拜见阿措,“奴婢安秀,参见沈美人,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将由奴婢教导美人宫里的规矩。” 阿措看着这位和气的姑姑,笑着打了个招呼,“那就麻烦安秀姑姑了。” 她虽然讨厌这些繁琐的宫廷规矩,但见安秀姑姑教的认真,也不敢有所怠慢,老老实实的学。 日子就在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瞬就到了入宫的日子。 离去的前一晚,沈老太太老眼含泪的从梳妆台最里的抽屉里拿出个紫檀木雕花盒子来。 盒子里放着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绿莹莹的漂亮极了。 “这是我出嫁时,你曾祖母给我戴上的。后来你母亲嫁进来,我送给了她。可她没戴多久就撒手去了,这镯子一直留到现在。我本是打算等你出嫁时,再给你戴上的……”沈老太太哽了一下,“明日你就入宫了,虽没有凤冠霞帔,但也算嫁了,这镯子你戴上,入了宫以后,一切都好好的。” 说着,她将那镯子戴到阿措的手腕上。 阿措的皮肤本就雪白细嫩,如今戴上这样透亮明净的翡翠镯子,肌肤越发欺霜赛雪。 “我家阿措是个美人儿,戴什么都好看。” 沈老太太笑着夸道,眼角沁出不舍的泪来。 翌日一早,阿措就出府入宫了。 沈老太太没有出来相送,说是身体不适,其实是担心控制不住情绪,徒增伤悲。 沈隽带领沈府老小拜别,阿措也得走个表面流程,跟家人一一话别。 她跟沈府其他人没什么好说的,只不咸不淡的应付两句。 等走到沈思婉面前,沈思婉笑容盈盈道,“这段日子四妹妹在府中可真是威风,不过宫里跟咱们府上可不一样,府上有祖母护着你,宫里可没人惯着你。四妹妹你得放聪明点,别糊里糊涂把小命给丢咯。” 阿措听着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淡淡道,“我这还没入宫呢,三姐姐就惦记着我这条命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重的,毕竟三姐姐给我跪下请安的姿态还是蛮好看的,我还没看够呢。” 沈思婉眸子一暗,冷冷道,“就凭你?说大话也不怕闪着舌头。” “我之前说过我要嫁给天底下最厉害最了不起的男人,这不是做到了么?” “嫁了又怎样,后宫女人那么多,能入陛下眼的有几个?你有本事就当宠妃,再给皇帝生个皇子啊。”沈思婉嘲讽道。 当宠妃,生皇子? 阿措挑眉,“这有什么难的。” 她可是石榴精啊,石榴的种族天赋就是生孩子! 甭说生一个了,她要是乐意,生七八个都是小意思。 沈思婉将阿措得瑟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狠狠一抽,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傻子,她知道当宠妃、生皇子是什么意思么?还敢大言不惭。 这时,沈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走了过来,“四姑娘。” 阿措见到李嬷嬷,态度柔和了起来,“李嬷嬷,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让我来替她送送你。”李嬷嬷道。 “我要走了,以后不能再在祖母膝下尽孝,还请嬷嬷好好照顾着祖母。” 阿措说着,视线扫过沈隽和孙姨娘,停顿片刻,凑到李嬷嬷耳畔低声道,“李嬷嬷,如果有人欺负我祖母,你就跟那人说,若是我祖母有任何不测,我定会在宫里闹上一番,让整个沈府一同遭罪。若想沈府平平安安,就好好照顾我祖母,我也会安安分分不闹事端。” 李嬷嬷愣了愣,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娇滴滴的四姑娘,这是四姑娘说出来的话? “李嬷嬷,拜托了。”阿措眸光坚定的看向李嬷嬷,眉眼间是通透的灵气。 “是,老奴定会照顾好老太太的。”李嬷嬷郑重答应下来。 谁说四姑娘傻了,四姑娘是大智若愚!看来上次落水,四姑娘真是因祸得福了! 吉时一到,阿措就由着慕青慕蓝一起搀扶着上了轿子。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在礼乐的声响中,华丽的马车缓缓向着皇城驶去。 阿措端坐在马车里,听着安秀姑姑讲起宫内的情况。 “陛下之前虽未曾选秀,但后宫还是有不少妃嫔的。除了刚登基那会儿不少大臣送了女儿入宫侍奉,其余大都是这些年各地陆陆续续进献的美人。但陛下一心都在政务,鲜少驾临后宫……所以至今尚未有子息。” 安秀姑姑说到这里顿了顿,下意识的看了眼阿措,见她面色淡然并无变化,这才继续说下去,“陛下尚未立后,如今宫中大小事务都由昭妃娘娘打理,她也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嫔。再往下便是些婕妤昭仪之类的,等小主你入宫后,慢慢也会认识的……” 阿措静静的听着,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吹奏的乐声也停了下来。 安秀姑姑蹙眉,沉声道,“怎么了?” 外头的宫人回报道,“楚容华的仪仗跟咱们的仪仗堵上了。” “楚容华?她不是早该入宫了么,这么会在这堵着。”安秀姑姑板着脸。 “还请沈美人和姑姑稍等,奴才前去打探打探。”外头宫人说道。 没过多久,马车外头就响起一个声音,“安秀姑姑,楚容华那边的德容姑姑说,楚容华跟家人分别时耽搁了些时辰,所以晚了一步。她让咱们的仪仗让一让,让楚容华的仪仗先入宫。” 安秀姑姑一怔,眉头拧起来,“她们耽误了时辰,反倒让我们给她们让道,这算什么道理?” 外头的宫人似是有些为难,支支吾吾道,“那德容姑姑说了,她们主子是容华,位份比沈美人高出一大截,就是不让也得让。” 安秀姑姑面容沉沉,刚想叱驳,就听得阿措轻声道,“姑姑,让她们先过去吧。” “沈美人,这……要是耽搁了吉时,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没准影响你今后的前程……”安秀姑姑柔声道,这十几日相处下来,她对这位乖巧懂事的沈美人很是喜欢,如今见那楚容华摆明刻意要压她一头,安秀姑姑替她不忿。 “前程什么的,也不是由时辰来决定的,更主要是靠自己的本事,姑姑你说对么?”阿措甜甜的笑了一下,声音柔柔的,“就让一让她们吧,算不得什么大事。” 见她想的通透,安秀姑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外面宫人道,“让她们过吧。” 仪仗本来都进了皇城一半,这会儿纷纷往后退,让后面的仪仗过去。 阿措将车帘掀开,看着那缓缓错过去的马车,正巧那头也掀开了车帘,露出楚纤纤那张娇美的脸庞。 四目相对,楚纤纤朝她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来。 楚容华就是楚纤纤? 阿措一怔,见马车驶过去,这才放下车帘。 “这楚家姑娘是此次入选秀女中位份最高的一个。”安秀姑姑安慰道,“美人你也别往心里去,她那是仗着家世好才得了个高位分,你现在位份虽不如她,但你的容貌是这批秀女中最为出众的,若能得了陛下青睐,升位份是迟早的事。” “嗯,我知道啦。”阿措朝着安秀姑姑浅浅一笑。 安秀姑姑眸中闪过惊艳,心想着,这般容色,莫说是男人了,就连女人瞧着都动心,长公主看中的人果然不错! —— 阿措的住所在锦绣轩,这里位于后宫的东北角,离御花园和千鲤池都蛮近的,方便出门赏花赏鱼。就是常年不住人,虽然特地打扫修缮了一遍,还是有些陈旧。 对于住所,阿措并不挑剔,毕竟她以前长在山里风吹日晒的,如今有一片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安秀姑姑一边给阿措介绍着锦绣轩的各处,一边引着一干宫人给阿措请安。 “按照小主你现在的位份,身边该有一等宫女一名,二等宫女两名,三等宫女两名,太监同上,总共有十名伺候的宫人……”安秀姑姑温和道,“奴婢有幸成为这锦绣轩的大宫女,以后就在小主身边伺候着。对了,这位宝顺公公是咱们锦绣轩的太监总管。” 她话音刚落,就见为首那位年轻的圆脸太监带着一众宫人利索的给阿措请安道,“奴才/奴婢给沈美人请安,沈美人万福金安。” 阿措微笑的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 一众人起身,阿措好奇的视线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场面话她不太擅长,转脸看向安秀姑姑,轻轻眨了眨眼睛。 安秀姑姑立刻会意,朗声道,“你们既然被分到了锦绣轩伺候,就是这锦绣轩的人了,日后好好伺候沈美人,干活麻利点,放机灵点,若是有惫懒懈怠的,又或者是吃里扒外的,小主定不会姑息。都听清楚了么?” “是,奴才/奴婢定会好好伺候沈美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众人齐齐答道。 “嗯,都各自忙去吧。”安秀姑姑颔首,转脸对阿措恭敬道,“小主,先进屋歇着吧。” “安秀姑姑,你能留在我身边当差,我真高兴。”阿措笑眯眯的往屋子里走去。 “美人不嫌弃奴婢就好。”安秀姑姑微笑应道。 时值中午,阿措用过饭后,小憩了一会儿。 等她醒来时,就听得慕青来报,说是住在附近的闵才人和吴常在前来拜访。 阿措打了哈欠,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让她们进来了。 这两位也都是新晋的妃嫔,此次登门也只是打个招呼。 “我大名闵慧慧,今年十六,是惠州人士,我父亲是惠州府府尹。”闵才人长得丰姿绰约,看向阿措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和比较。 “我……我叫吴柳儿,今年十五岁,是扬州人,我父亲是扬州别驾……”吴常在文文弱弱的,她的眉毛本就纤细,再加上她始终皱着眉,好好一张端丽的脸愣是透着一股苦相。 阿措也微笑的介绍着自己,“我叫沈丹若,小字阿措,刚满十四……” 她还没说完,闵才人摆了摆手道,“我们都知道你。虽然你不是跟我们一组进殿的,但我听其他人说起过你,她们都说你长得好看。” 现在看来,的确不虚。 阿措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夸回去,“你们也长得好看呀。” 都是年轻女孩,被人夸了也开心起来,更何况阿措夸人的表情格外真诚。 三个女孩子气氛轻松的聊了半盏茶的时间,闵才人和吴常在才起身告辞,打算去拜访其他人了。 “沈美人,你要不跟我们一起?”临走的时候闵才人热情邀约着。 “我就不了吧……”阿措摇摇头,她现在穿的很随意,她又懒得再打扮,“反正明天大家都要去拜见昭妃娘娘的,到时候再熟悉也不迟。” 闵才人和吴常在也不强求,并肩离开了锦绣轩。 “闵姐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啊?”吴常在弱弱的问。 闵才人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锦绣轩,淡淡道,“见识了脸蛋最漂亮的,接下来去看看此次位份最高的。” 只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9】 【9】 紫宸宫。 长公主看着一身玄色锦袍的皇帝,开门见山问道,“今天那些新妃嫔都入宫了,你可有出去瞧瞧?” 元珣蹙眉。 长公主见他这样子就明白过来,不由得埋怨道,“选秀那日你不来就算了,现在新妃入宫了你也不去瞧瞧。这些姑娘可是我和昭妃精心挑选的,环肥燕瘦,风情各异,肯定有你喜欢的类型。” “今天才进宫,过些天再看也没关系。”眼见长公主还要说什么,元珣岔开话题道,“阿姐若是没别的事,陪我下一局吧?” 长公主凝视着他,见他神色平淡,只好挪到了棋盘面前,漫不经心的下了起来。 她手上下着棋,嘴上也没闲着,将这次选进宫的妃嫔如数家珍般介绍了一遍。 “这回楚善林将他家嫡女楚纤纤也送进了宫,我和昭妃商量着给她封了个四品容华的位份,安排在明月宫住着。那楚纤纤模样长得不错,才情也高……楚善林舍得将她送进宫来,所图不小啊。” “无非是想让她女儿怀上我的孩子,保他楚氏荣华无忧。”元珣冷淡道。 “若是这楚纤纤能讨你欢喜,怀就怀呗,孩子是你的就好。反正你对她上点心,好歹她父亲还在朝堂上为你办事。” 长公主话锋一转,又说起另一人来,“除了楚氏之外,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沈四姑娘么?就是上月在我公主府参加赏花宴,说想嫁给你的那位?我将她也选进宫了,封了个美人,住在锦绣轩,离御花园和千鲤池蛮近的,你要是没事,就去看看她。” 沈四姑娘。 元珣拿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阿姐之前赏过她一串手钏?” “你怎么知道?”长公主一怔,随后眸中带着几分兴奋,难得见他对女人的事情上心! “随便问问。”元珣淡淡道,心里却想着,那小姑娘那么胆小,看起来还不到十四样子,沈家竟然舍得把她送进来? 也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是皇帝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长公主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本还想再安利一番,却见元珣淡然自若的落下一子,“阿姐,到你下了。” “……” 长公主见他强转话题,头都是大的,可又拿他没办法,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她这又当姐又当娘的,实在是心累无比。 乱七八糟的下了一盘棋后,也就先行离开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夜,元珣莫名其妙梦到了那个穿石榴裙的小姑娘。 小姑娘娇娇软软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他,泪盈于睫,声音颤抖着说,“我可以走了么。” “朕没叫你走,不准走。”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不让她走,可刚伸出手,她就无比灵活的溜了。 元珣从梦中醒来时,盯着明黄色幔帐,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古怪感觉。 自己怎么会梦到那个娇气包? 真是莫名其妙。 与此同时,宫廷的另一角,阿措早早地就被慕青慕蓝从被窝叫起。 今日是新晋妃嫔第一次觐见后宫妃嫔,虽说昭妃娘娘不是皇后,却代掌凤印,管理六宫事宜,地位等同于皇后,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就穿这件浅绿色银纹绣百蝶度花上衣,配这条月白色织锦缎宫裙。至于发髻,梳个同心髻,好看又不惹眼。头饰用这两朵赤金镶青金石珠花,配上这支丹砂点翠朝阳挂珠钗就好,别太花哨,小主本就生的好看,太过花哨了反而显得俗了。”安秀姑姑在宫里当差多年,对于什么场合搭配什么服饰早已烂熟于心。 有她在旁边指点着,阿措她们心里也有底。 等到梳妆完毕后,阿措简单用了点早膳,就出了门。 刚好在路上碰到闵才人和吴常在,她们俩今日打扮倒是有意思,一个穿着一袭桃红色宫装,一个穿着一身嫩绿色宫装,凑在一起跟红花绿叶似的。 三人互相打了个招呼,闵才人照常用审视的目光扫了阿措一遍,“沈美人今天打扮的挺素净的。” “嗯。”阿措轻轻笑了下。临出门前安秀姑姑跟她说了,若是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情况,笑一笑就好了。 见阿措话不多,闵才人倒也不介意,只边走边聊起昭妃娘娘的事来。 “听闻陛下还没登基时,这昭妃就在他身边陪着了,但陛下一直也没给她个名分。等到陛下登基后,才封了她当昭妃。对了,我还听说这位昭妃医术了得,陛下打天下时,她在军营里救了不少人呢。” “昭妃娘娘竟然还在军营待过。”吴常在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掩唇道,“军营那种地方,她、她都不避讳的么。” 闵才人耸了耸肩,“那时局势乱糟糟的,也没人顾上这个吧。” 阿措并不搭话,只是心想着,这位昭妃娘娘可真厉害,宝华寺的老和尚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昭妃娘娘在军营里行医救人,相当于造了好多好多级浮屠了,这样大慈悲的人,定然积攒不少福报。 说话间,几人一起到了永宁宫。 此次入选的秀女总共二十三位,陆陆续续的到达永宁宫里,在永宁宫宫人的指引下,一一按照位份坐下。一众旧妃嫔也渐渐到场入座。 新人好奇的打量着老人,老人平静的打量着新人,各怀心思,正殿的氛围也变得诡异起来。 阿措按照安秀姑姑教导的那样端坐在椅子上,她明显感觉到有不少目光朝着自己这边看,那些目光各异,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但不论是哪种目光,这样被人注视着,她浑身怪不自在的。 要不是安秀姑姑说了今天觐见昭妃娘娘很重要,她真想拔腿开溜。 好在没过多久,就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太监一声尖细呼喊,“昭妃娘娘到——” 一时间,在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臣妾/嫔妾等拜见昭妃娘娘,昭妃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都坐下吧。” 好听却透着几分清冷的声音在上座响起。 等众人入座,阿措这才敢抬眼往上头看去—— 只见上座女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紫华蹙金广绫凤越牡丹罗袍,梳着飞仙髻,头戴着精巧华贵的珠翠首饰,耳着一对赤金镶翡翠色猫眼石坠子,一张杏白鹅蛋脸画着端庄的妆容,眉眼间却透着一种万事不入眼的淡漠感。 阿措原以为这位昭妃娘娘是位和蔼可亲的慈悲人物,这会儿瞧着,非但不平易近人,还有种仙气飘飘的疏离感。 昭妃语气平淡的跟在场众人寒暄了一阵,让身边的大宫女交代了一番后宫的规矩,后又让指引太监领着诸位新晋妃嫔一一给老妃嫔们行礼请安。 等这一整套流程弄完,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阿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和口号,心里不由得感叹道,当皇帝真好,可以拥有这么多漂亮媳妇儿。不过这么多媳妇儿,皇帝他都能记得住吗? 反正她要是皇帝,她肯定记不住,光这么瞧一圈下来,她的眼睛都花了,压根记不住哪位是刘婕妤哪位是曹小仪。 “各位进宫来,想得到陛下宠爱,这是人之常情,本宫可以理解,不过本宫得给诸位提个醒,争宠归争宠,你们也得注意点分寸和手段,若是争得不好,惹得陛下心情不悦,到时候可不单单是失宠……”昭妃娘娘面无表情的提醒道,“丢了命也是可能的。” 一干旧妃嫔,“……”内心毫无波动。 一干新妃嫔,“?!?!” 丢命…… 天爷啊,原先听说陛下性情暴虐酷爱杀人,她们还心存侥幸,觉得是以讹传讹。 如今见昭妃娘娘特地提醒,以及其余旧妃的反应……敢情陛下暴虐,不是开玩笑?! 昭妃淡淡的扫了一圈台下,将众人的反应尽入眼底后,轻声道,“本宫只是提醒一句,你们也不用那么害怕。只要你们平日里安分守己,陛下召幸时好好侍奉,就不会有什么麻烦。都听清楚了?” 众人齐齐道,“是,嫔妾等谨遵昭妃娘娘教诲。” 昭妃略一颔首,对众人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 众人从永宁宫离开。 大家脸色都不太好,有抿唇沉思的,有愁眉紧皱的,有魂不守舍的,更有胆子小的忍不住哭了出来,感叹爹娘狠心,又哭诉自身命运凄惨,怎么摊上了这么个皇帝。 新晋妃嫔们各自唏嘘着,旧妃嫔们有于心不忍的,也会安慰两下。 一时间,后宫妃嫔之间倒生出一众惺惺相惜,抱团取暖的和谐感…… 阿措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的,这后宫看起来挺团结的,不像慕青慕蓝她们说的那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就在这时,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 一身清新秀雅打扮的楚纤纤抬着下巴,微笑道,“沈妹妹,许久没见,别来无恙。” 阿措想到昨天入宫截道的事,只朝着她点了下头,“嗯。” “我昨儿个在马车里看到你时,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呢,没想到你家那么多姑娘,最后却是你入了宫……”楚纤纤眯眼笑着。 阿措还是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 她摆明了不想跟她攀谈。 楚纤纤倒是不以为意,扭过头瞥了一眼那些怨声载道、哭哭啼啼的妃嫔,面容飞快闪过一抹不屑。转脸再看向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是个草包的阿措时,唇边的弧度不由得真切了些。 一群废物,不足为患。 【10】 【10】 锦绣轩,安秀姑姑老早就在门口盼着了。 见阿措脚步轻快的回来,安秀姑姑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小主,今日请安可还顺利。” “顺利,就是宫里的妃嫔太多了,我一下子都记不全。”阿措走进屋内坐下,很快有宫人奉上茶水。 “这一会子记不全也不打紧,等日后多见几次就能记住了。” “姑姑,我以后每天都要去给昭妃娘娘请安吗?”阿措觉得请安这事挺无聊的,一群人傻坐在那里无话可说,有这个功夫多睡点觉不好么。 “那倒不用,昭妃娘娘到底不是皇后,再说她一向好清静,不爱人打扰。除了初一十五要去永宁宫走一趟,其余时间小主你自便。” 阿措立马笑开了,“那真是太好了。” 安秀姑姑又问了些请安的细节,阿措只说昭妃娘娘多瞧了她两眼,夸了一句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水色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安秀姑姑记在心里,又提醒道,“小主,从明日开始陛下就会开始召幸你们这批新入宫的妃嫔,你也得做好准备。” 阿措歪着脑袋想了想,“召幸是什么啊?” 安秀姑姑,“……” 慕青慕蓝两丫鬟也都是小脸一红。 看着面前求知欲满满的小主,安秀姑姑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开了一场抽象的生理课堂。 他口若悬河讲了半晌,好不容易停下来喝了口水,“小主现在可明白了?” 阿措点点头,“姑姑,我明白了。” 这人间的召幸跟她们妖精之间的双修差不多嘛。 不过妖精双修有助于修为精进,不知道人间的双修有没有这个效果。 看着自家小主没有半分羞涩的脸庞,以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安秀姑姑不禁陷入沉思,她是真的明白了么。 但她能讲的都已经讲了,再重复也没多少意义。大不了等小主被召幸之前,给她看点避火图,图画应该比较好理解。 安秀姑姑这样想着,才觉得心理压力没那么大。 随着天色渐渐变黑,各宫的妃嫔也都紧张起来,有期待的被选中的,有害怕被选中的,又既害怕又期待的,当然还有一种无知无觉的—— 比如阿措。 她肚子饿的咕咕叫,面对一桌子的菜却不能动筷子,“姑姑,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呀。” 安秀姑姑站在门口张望着,“快了快了,小主再等等。” 阿措摸着瘪瘪的肚子,叹了口气,侍寝真是麻烦,连饭都不能好好吃。 好在没过多久,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就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陛下翻了哪个宫的牌子?” “呼…呼……陛下今夜没翻牌子……”小太监气喘吁吁禀告道。 “没翻牌子?”安秀姑姑一怔,其余一干宫人眼中也是掩不住的失望。 众人下意识的去看饭桌前的阿措,本想安慰两句,没想到她却目光灼灼的问,“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安秀姑姑一噎,哭笑不得道,“吃,吃吧。” 眼见阿措欢欢喜喜吃了起来,安秀姑姑默默走到院子里,叹了口气,长公主啊长公主,你看好的小主想要扶起来,怕是有点难度啊。 —— 皇帝没翻牌子,有人欢喜有人愁。 等皇帝连续七天没有翻牌子后,前朝的大臣们先坐不住了,雪花般的折子唰唰唰的飞向皇帝的书桌。 长公主风风火火走进勤政殿时,元珣正悠闲地坐在书桌旁……烤鸡。 没错,烤鸡! 两个太监对面对站着,一个负责转签子,一个负责刷酱料,元珣则是把一封封奏折往火盆里丢,算作烤鸡的燃料。 眼前这一幕,让长公主一肚子的质问顿时变成了满满的问号。 “阿姐,你来了,正好这只鸡快烤好了,你先坐下,过会儿就能吃了。”元珣跟她打着招呼。 “……”长公主蹙眉,走上前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折,翻开一看,劝谏皇帝多去后宫雨露均沾。 再拿起下一本,劝谏皇帝为国本考虑,抓紧时间多孕育子嗣的。 下下本,跟以上的内容差不多。 长公主嘴角一抽,“大臣们要是知道他们的肺腑之言被你用来烤鸡了,怕是能气吐血。” 元珣浅浅勾唇,眉目间却是冷硬的戾气,“他们管天管地,还管朕去不去后宫?这次朕只是烤鸡,下一次没准就烤人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两个负责烤鸡的小太监明显变了脸色,怕的要命却还得强装镇定。 “你们先下去吧。”长公主扫了那两个小太监一眼。 两个太监如释重负一般,忙放下手中的活,利索的下去了。 元珣浑不在意,见那只鸡烤的差不多,从腰间取下一把镶满珠宝的匕首,开始切了起来。 “鸡腿。”他卸下一只油腻腻香喷喷的鸡腿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没接,只面容沉重的看着他,“陛下,你有这烤鸡的功夫,不如去后宫转转……” 她苦口婆心的劝着,元珣却像是没听见般,自顾自吃着烤鸡。 等一整只烤鸡吃完,长公主已经无话可劝了,她知道阿弟现在是皇帝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了。 再一次无功而返,长公主表示心情很不爽。 她沉着脸往后宫方向去,本想去永宁宫昭妃那喝点清火的甘草薄荷茶,但走到千鲤池的时候,却被一道笑声吸引了过去。 “小主真是太棒了,又一条!” “哈哈,今晚又有鱼吃了。” 千鲤池旁,一道明艳的身影动作熟练的收着鱼竿,那粉白小脸上满是收获的笑意。 长公主停住了脚步,身旁的大宫女春荷低声问道,“殿下,奴婢上去瞧瞧?” “过去看看。”长公主摆了下手,提步朝着那边池塘边走去。 阿措这边钓了满满一桶鲤鱼,正盘算着清蒸还是红烧,就见身旁的慕青和太监宝顺面色一变,慌里慌张的跪了下去。 她微微一怔,转身看到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时,也赶忙丢下鱼竿,福了福身子,“嫔妾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长公主垂眸看着面前的红衫小姑娘,轻声道,“是沈美人?嗯,你起来吧。” 阿措站直了身子,大眼睛看向长公主,“殿下也来看鱼的么?” 不,我是看你的。长公主心想着,嘴上却是淡淡“嗯”了声,又瞥了眼装得满满当当的木桶,挑眉道,“这些都是你钓的?” 阿措的小脸上带着几分骄傲,“是啊,都是我钓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殿下你喜欢吃鱼么,你喜欢的话,这些鱼你都拿去,清蒸啊红烧啊油炸都好吃的!” “你全送给我?”长公主一怔,美眸中带着几分玩味,也不去计较她以“我”自称。 “是啊,上次我跟祖母去殿下府上做客,殿下送了我一串那么漂亮的手串,我都没好好谢谢殿下。我祖母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送了我礼物,我也要送殿下礼物才是。”阿措一脸认真道,好妖精是不爱占便宜的。 见长公主没说收也没说不收,阿措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还特地解释道,“殿下你收下吧,我还可以再钓的。这池子里的鱼很蠢的,一放饵就咬钩,可好钓了。” 听到她这话,长公主不禁哑然失笑,这千鲤池的鱼儿打小养在这池塘里,每日都有宫人定时投喂,没有竞争没有压力,只知道吃食长肉,能不蠢么。 “殿下笑了,那就是答应收下啦。”阿措笑眯眯道。 “嗯。”长公主这回是真的笑了,她看着面前漂亮软糯的小姑娘,虽是傻气了点,却又傻得这样可爱,这样的招人喜欢。 这样的小姑娘,在后宫这种地方,还真是一股清流。 只可惜自家那个弟弟不开窍,放着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不搭理,竟然在勤政殿里烤鸡? 想起这个,长公主就觉得气闷。 阿措明显感觉到长公主的情绪变化,犹豫片刻,小声问道,“殿下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长公主抬眼看她,倒也没否认,叹了口气,“是啊。” 之前听慕青她们说起长公主的事迹,阿措心头就对她很是佩服,再加上之前长公主送的那个手钏,阿措对长公主挺有好感的。 这会子见她心情不好,阿措热情相邀道,“殿下,我的住所就在这附近,要不你去我那里坐坐,喝杯茶吧?” “嗯,也好。”长公主一口答应下来,去永宁宫也是坐,去这沈美人那里也是坐着,更何况她挺喜欢跟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没那么弯弯绕绕的话术,聊天也不累。 眼见着自家小主和长公主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慕青和宝顺两人面面相觑,这……这就把长公主给请去了? 锦绣轩的一干宫人瞧见长公主进来时,也愣怔了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赶忙行礼。 长公主淡淡道,“不必多礼,本宫只是过来坐坐罢了。” “殿下快请坐。”安秀姑姑毕恭毕敬的应道,忙去张罗茶水糕点。 长公主瞥了眼那算不得精美的糕点和一般般的茶水,又打量了一眼锦绣轩的环境,轻声问道,“沈美人在这里可住的习惯?” “挺习惯的,除了有时候会想念家里的祖母。”阿措笑了下。 “日后也是有机会见到的。”长公主轻声安慰着,她之前打听过沈家的事,也知道这位沈美人从小是养在沈家二老的膝下,祖孙感情颇深。 “嗯嗯。”阿措点点头,这个安秀姑姑跟她说过,只要妃子受宠,或者怀了孩子,家里人就能进宫陪伴。 “对了,殿下你有何烦心事呀?有烦心事的话,可别憋在心里,那样对身体不好。” 一旁的安秀姑姑听到阿措问的这样直接,心中不由得捏了把冷汗,这未免太没规矩,太无礼了些。 好在长公主并未计较,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下水面上浮着的茶沫,淡淡的嗯了一声,又反问道,“陛下这些日子都没召幸妃嫔,你们这些新晋妃嫔应该不好过吧?” 不好过么? 阿措歪着脑袋想了想,这些日子闵才人和吴常在时不时拉着她去其他妃嫔宫里串门子,大家聚在一起品茶下棋写诗作画,嗯……玩的挺愉快的。 当然,大家玩耍之余也会聊起侍寝这回事。 有好心的旧妃嫔告诫新人,别试图争宠,就算再怎么争宠也不可能引起陛下的注意,上一个试图勾引陛下的妃嫔下场很惨,上上个争宠的妃嫔下场更惨巴拉巴拉诸如此类的。 那些信手拈来的惨烈事例一个比一个生动,反正把新妃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都学着前辈的经验,安安分分的苟着。 安秀姑姑跟阿措说过,选妃嫔进宫是给陛下开枝散叶的,不是让她们进来当摆设的。阿措一直记着这话,再加上她一开始入宫就是为了当宠妃来了,所以尽管其他妃嫔对皇帝避之不及,她却不想就这样苟着—— 但不可否认,这几天她玩的有点飘飘然了,差点忘了自己进宫的目的。 所以这会儿听长公主问起,阿措有点惭愧,支支吾吾起来。 这犹豫的模样落到长公主之中,只当她是不好诉苦,看向阿措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怜爱,“陛下最近忙于政务,等他忙完了,就会来后宫的。” 阿措眼眸清亮,浑不在意道,“没事的,陛下不来后宫,我可以去找他的嘛。” 长公主,“……?” 阿措试探地问,“我是他的妃嫔,可以去找他的吧?” 长公主,“当然可以!” 阿措松了口气,“那就好。” 长公主见阿措这副积极乐观的样子,顿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开阔感。 其余妃嫔见到阿珣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惊慌不已,这沈美人却能想着主动去阿珣面前示好。 很好,很好,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在锦绣轩喝过一盏茶后,长公主心情舒畅的走了。 当天晚上,阿措就收到了一堆来自长公主的赏赐,衣衫首饰、摆件文玩什么的…… 看着这么多赏赐,阿措只觉得长公主真是个大好人,一脸感动道,“我不过送了她一些鱼,她就送了我这么多礼物,那我……我下次多钓些鱼报答她。” “……” 安秀姑姑默默上前,及时纠正自家小主的回报方式,“小主,长公主什么都不缺,她如今唯一的心病就是陛下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你若真想报答长公主,不如多多体贴一下陛下,也好解了长公主的心病。” 阿措听后,想起今日长公主那副郁闷的模样,深以为然,“好,那我明天就去体贴陛下。” 翌日,紫宸宫。 元珣正端坐在案几前批折子,太监常喜上前禀报,“陛下,锦绣轩沈美人求见。” “沈美人?”元珣神色微动。 “是此次新入宫的妃嫔。”常喜只当陛下是忘了,提醒道,“昨儿个长公主殿下从您这儿离开后,就去锦绣轩坐了坐。” 听到这句话,元珣缓缓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眼神,“她来作甚?” 那娇气包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了? 常喜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斟酌片刻,声音还有点发颤,“沈美人她……她给陛下送鱼来了。” 元珣微怔,“鱼?” 果然是送温暖来了,之前也有不少妃嫔往勤政殿送东西,什么糕点啊补汤啊之类的。 但有一次一个女人送糕点过来,他正好头疾发作,当场抽出刀把案几劈成两半,那个妃嫔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在那之后,就再没妃子敢往勤政殿送东西了。 这个娇气包倒是胆大。 元珣轻哼了一声,看了眼桌案上满满一堆奏折,淡淡道,“把鱼汤拿进来,人就不用进来了。” 鱼汤?常喜干咽了下口水,“这、这……” 元珣凤眸微眯,冷冷的盯着他,“听不懂人话?” 常喜心底打了个突,咬咬牙,忙应了下,“是。” 没过多久,两个小太监稳稳当当的抬着一桶活蹦乱跳的鲜鱼摆到了元珣的面前。 元珣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11】 【11】 安秀姑姑今日不当值,一大早就去尚宫局找老姐妹聊天,等她回到锦绣轩的时候,就见自家小主一脸骄傲的跑到她面前,“姑姑,我今天去勤政殿找陛下啦。” “真的?!”安秀姑姑一喜,看来昨天那番话没白教,小主知道主动出击了! “真的呀,我一大早就去千鲤池钓鱼了,满满一大桶呢,我自个一条都没留,全给陛下送去了。”阿措说着,一脸求表扬的看向安秀姑姑。 鱼? 安秀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犹豫的问,“那陛下他说了什么?” “我把鱼送过去就回来了,没有见到他。”阿措见安秀姑姑脸色不对,担忧道,“姑姑,你的脸怎么白了?” 安秀姑姑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刚想说“没事”的时候,就见宝顺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小主,小主——” 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外面,那个,陛下身边的常喜公公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阿措一怔,安秀姑姑脸更白了。 完了完了,陛下这是要醒过神了,要来算账了吧? 没过多久,就见常喜公公稳步走了过来,恭恭敬敬朝阿措行了个礼,细声细气道,“陛下口谕,今夜沈美人去紫宸宫侍膳。” 侍膳? 锦绣轩的宫人们都惊住了,等回过神来,脸上满是高兴。 虽然不是侍寝,但侍膳也很好啊!只要小主哄的陛下开心了,侍膳侍寝一条龙,没毛病! “侍膳……”阿措伸手指了指自己,“是要我陪他吃饭?” “是的,奴才在这恭喜沈美人了。”常喜公公面上堆笑,心头想着,这位沈美人还真是好运道,本以为她送一桶鱼过去,陛下会大发雷霆,没想到陛下盯着那桶鱼许久,竟下了侍膳的口谕。 “好的,我知道了。”阿措微笑的应下。 一旁的慕蓝很识时务的塞了包银子到常喜公公手中,“辛苦公公跑这一趟,拿着去卖茶喝。” 常喜公公笑吟吟的接下,“约莫一个时辰后,沈美人就可以准备着过去了。”顿了顿,又低声提醒道,“陛下不喜香粉味,不喜浓妆。” “多谢公公提醒。” 慕蓝这边将常喜公公送出去,另一边安秀姑姑拉着阿措讲起侍膳的各种注意事项。 看着安秀姑姑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阿措不解道,“不就吃个饭么,竟然还有这么多规矩?” “我的好小主,你可别小瞧了这事。这满宫里,除了昭妃娘娘陪过陛下用膳,就只有你了!你要把握住了,这就是你亲近陛下的好机会。你若有半点差错,那……”安秀姑姑皱着眉,怕给阿措心理压力,到底没继续往下说。 见她这么严肃的样子,阿措也不再多言,乖乖地坐在镜前梳妆,一边听安秀姑姑的教诲。 等她妆扮完,窗外最后一抹赤红晚霞也透着黯淡颓色,铺垫着黑夜的来临。 临出门前,阿措看着镜子里长裙繁复的自己,小声道,“姑姑,我这样穿,会不会太隆重了呀?这裙子也太长了吧,到外面肯定要弄脏的。” “在陛下面前可不能穿的太随意。有一回家宴,一位才人穿的很单薄露骨,陛下直接让人把她叉出去了。”安秀姑姑谨慎的帮阿措理了理裙边,确认无误后,才道,“小主赶紧去吧,若是迟了可不好。” “好吧。”阿措耸耸肩,心想这陛下还真是规矩多,吃个饭都这么麻烦。 一炷香后,阿措出现在紫宸宫的门口。 常喜早早就在门口张望着了,瞧见盛装打扮后的阿措,眼睛都直了,这沈美人盛装打扮后可真好看。 “常喜公公。”阿措笑着打招呼。 “沈美人来了,您快往里去吧,陛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常喜客气道。 “好。”阿措点了下头。 身旁的慕蓝慕青本想跟上的,被常喜拦了下来,“你们进去作甚,外面等着便好。” 慕蓝慕青一怔,有点担忧的看向自家小主。 阿措给了她们一个安慰的眼神,“没事的。” 常喜引着阿措一起进殿,阿措谨记着安秀姑姑的教诲,脚步放的很轻缓,脑袋也始终低着,不敢到处乱瞟。 绕过一扇两米高的紫檀木锦绣山河牙雕座屏,阿措的脚步随着常喜的脚步而停下。 “陛下,沈美人到了。”常喜道。 “嗯。”上座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这个声音? 阿措微微拧眉,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还没等她想起来,就听常喜小声提醒着,“沈美人,赶紧给陛下行礼啊。” “噢噢!”阿措回过神来,赶紧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嫔妾美人沈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她半屈着腿,等着上头叫起。 可等了好一会儿,上头都没声音。 就在阿措有点撑不住的时候,一双金线绣龙纹的靴子出现在眼前,“抬起头来。” 阿措怔了怔,乖乖地抬起头。 下一秒,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他他他他,那个杀人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他是皇帝? 他竟然是皇帝! 元珣好整以暇的欣赏着阿措变幻莫测的脸色,小小的脸蛋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倒挺有意思的。 阿措伸出小手指指着他,结结巴巴,“你,你……” 元珣那双灰青色眼眸中泛着几分兴味,“好大的胆子,竟敢指着朕说话?爪子不想要了。” 感受到他那冷冽的视线扫过自己的手,阿措小心肝一颤,忙收下手,“我,我……不对,嫔妾……” 天呐,这个时候她该说什么。 她现在只想跑! 似乎看穿她的小心思,元珣朝前走了两步。 他一动,阿措更慌了,脚步忙往后退。 哪曾想这一退,正好一脚踩在长长的裙摆上—— “啊啊啊——!” 人在摔倒的时候,手总会努力的去抓住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离阿措最近的,便是面前的男人。 于是乎,一阵猝不及防的骚操作后,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宫人们:我看到了什么! 印着团花的赤红色地衣上,女在下,男在上。 四目相接,鼻尖相碰,嘴唇只差着短短一点距离。 阿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脑子懵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元珣脸都黑了,语气沉沉,“松开。” 阿措一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搂住了他的腰。 她本想松开手,却发现他周身的灵气浓郁,这会儿跟他接触后,有一种奇经八脉都被打通的舒适感。 妖精对灵气的渴望,就像是人类对新鲜空气的渴望。 阿措许久没有接触到这么强大的灵气了,一时间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 “松开!”元珣蹙眉,耐心所剩无几。 “啊,对不起,对不起!”阿措骤然醒过神来,赶忙松开手,一脸歉意。 元珣淡漠的扫了她一眼,从地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衣袍。 阿措也赶紧起身,想起自己刚才沉迷灵气无法自拔的样子,懊恼的拍了拍脸:阿措啊阿措,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吸食凡人灵气是邪魔外道才会干的事,你可是立志修炼成仙的好妖精啊! 元珣瞥见她拍脸的动作,冷笑道,“这种勾引方法,还真是与众不同。” 正在悔恨自己堕落了的阿措,“?” 勾引? 她转过头看他,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着满满的无辜和坦然。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元珣蹙眉,一开始满肚子的火气却不知不觉消了一些。 阿措见他还沉着脸,抿了抿唇,想到刚才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才害的他也摔跤,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的,“陛下,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这裙子太长了……” 她说着,还无比诚恳的给元珣鞠了一躬,“我不是故意害你摔倒的。” 元珣:很好,彻底没脾气了。 沉默了好半晌,他紧抿的嘴唇总算张开,“行了,伺候朕用饭。” 他转身往饭桌那边走去,阿措回过神来,也忙跟了过去。 一众宫人:陛下竟然没发脾气?天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要换做旁人,早就拖出去打死了,这沈美人就道了个歉,陛下就不计较了? 一时间,宫人们都陷入了深深地怀疑中,是他们在做梦,还是陛下被鬼上身了。 另一头,看着一大桌子的各色美食,阿措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好吃的,都是皇帝一个人吃的! 哇,当皇帝也太爽了吧。 转念间又想起安秀姑姑交代的侍膳规矩,阿措顿时悲伤起来,自己只能看不能吃,也忒惨了。 元珣淡定的指使着阿措替自己布菜,视线却不由得被她白白嫩嫩的手指吸引。 这么小的手,像葱管,一捏就断似的,力气却挺大的,刚才她扯住自己衣襟的时候,还真被她给带下去了。 一想到刚才那场景,元珣的下巴绷了起来,丢人,太丢人了。 “陛下,你怎么不吃呀?”阿措小心翼翼的问,这么多好吃的,她都馋的要流口水了,他却筷子都不动一下,真是浪费! “……” 元珣抬眸瞥向她,见她那副馋的不要不要的小模样,微微一怔,“想吃?” 阿措内心疯狂点头,脑中却还惦记着安秀姑姑的教导,只得强咽口水,“陛下你吃吧,嫔妾是来服侍你用膳的……” “还算你懂点规矩。” 说着,元珣夹起一只龙井虾仁,送到了嘴里嚼了嚼,“嗯,鲜美弹牙,茶香清甜。” 阿措:……我不听,我不馋,我不饿。 然而,片刻后,“咕咕咕——” 元珣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淡淡的眸光看向身旁的小美人。 【12】 【12】 感受到他看过来的目光,阿措的脸“唰”一下红了。她连忙按住肚子,细声细气解释道,“嫔妾、嫔妾不是故意的。” 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是做错了事情害怕被大人训斥的小孩子。 元珣盯着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半晌,语气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坐下一起吃。” 阿措怔住,“啊?” 元珣别扭的收回目光,冷着语气道,“再磨叽就别吃了。” “我吃,我吃!” 阿措生怕他反悔,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小太监很有眼力见的添上一副碗筷。 她拿着筷子准备夹菜,伸出手时又有点怯了,转脸看向他,“那我吃了?” 元珣淡淡应了声,“嗯。” 得到允许,阿措这才放心吃了下来,她也尝了个龙井虾仁。 一入口,眼睛都亮了,“好吃诶!” 元珣凝眸,见她那张白皙的脸上带着笑,笑眸弯弯如月牙儿,两颊的梨涡浅浅。 宛若春风轻拂,梨花片片落入池塘。 他有些挪不开眼了。 阿措嘴里塞得满满的,像是只小仓鼠似的,圆圆的眼眸忽闪忽闪的看向元珣,“陛下,你看嫔妾干嘛,嫔妾脸上又没吃的。你快尝尝这个,这个荷叶鸡好好吃!” 元珣尴尬的轻咳了两声,又淡淡的看她,“就这么好吃么?” 阿措颔首,“嗯嗯,比我那里的膳食好吃多了!” 一旁的宫人心想:这不是句废话,你个从六品小美人的伙食哪能跟御膳比。 “喜欢吃就多吃些。”元珣轻声道,也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他吃的不多,大多是吃上一口,然后静静的看着阿措吃东西,就像看一个小宠物进食般,颇有趣味。 一顿饭吃完后,外面的天已然全黑了。 紫宸宫里掌起灯光,金碧辉煌的殿内照的亮堂堂的,相比于白日的恢弘庄严,更添几分华美。 “吃饱了?”元珣看向倒在椅子上一脸餍足的阿措。 “嗯嗯,吃饱了。”阿措脆生生应道,在触及男人深邃的长眸时,忽的想起什么,忙坐起了身子,恭敬又谨慎道,“陛下,嫔妾这算是侍膳了么?” 元珣瞥了眼桌上消失不少的饭菜,低声道,“算吧。” 阿措这才松口气。 “行了,你退下吧。”元珣吩咐道,自顾自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却并未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微微转身,见她面带犹豫的坐着,并没离开的意思,不禁蹙眉,“还坐着作甚?” 阿措嫩白的小手有点紧张的揪着衣袖,声音小小道,“陛下,我……嫔妾……嫔妾哪里伺候的不好么?” 元珣,“嗯?” 阿措更紧张了,“姑姑说了,如果嫔妾侍膳做得好,陛下没准会留下嫔妾侍寝……陛下你不留下嫔妾侍寝么?” 在场宫人:我去,这沈美人也太奔放了吧?! 元珣深眸微动,忽的上前一大步,直接走到了阿措的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紧紧盯着这个娇怯怯的小姑娘,淡漠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想侍寝?” 他周身的气场本就强大,再加上这居高临下的姿态和冷淡的神情,阿措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嫔妾、嫔妾……” 虽然他灵气很强大,但和他双修的话…… 呃,还是不了吧,她害怕。 挤出个勉强的微笑,她悻悻道,“那个,陛下你有事先忙吧,嫔妾就不打扰您。” 说着她弯下腰,从元珣的身侧钻了出来,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才福了福身子,“嫔妾先告退了。” 也不等元珣回应,她提起裙摆就往外小步跑。 见她这副逃之夭夭的模样,元珣一贯冷漠的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本以为多日不见胆子大了些,没想到还是这么怂。 —— 阿措慌里慌张走出紫宸宫好远一段距离才长舒一口气。 自己真是疯了疯了,怎么敢在那个男人面前提出侍寝呢?肯定是吃的太嗨了,大脑被美食给堵住了! 幸好他没有答应,要是他答应了下来…… 阿措闭上眼睛脑补了一下,耳朵顿时红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胡乱想些什么呢! “小主,你这是……”慕青担忧的看着自家小主,打从紫宸宫出来,小主就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被陛下给吓到了? “噢,这天气有点热,我拍拍脸清醒一下。” 阿措随口敷衍着,心中想着,皇帝竟然是之前在长公主府上遇到的那个人,可他既然是人类,那周身萦绕的浓郁灵气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像话本子说的那样,皇帝都是真龙天子,是紫微星下凡,有龙气环绕? 越想越有可能。 一回到锦绣轩,安秀姑姑和太监宝顺就凑了上来,迫不及待的追问道,“怎么样,小主你还好吧?侍膳可还顺利?陛下的态度可还和善?” 见她们一个两个紧张的样子,阿措笑道,“我这不是好好地么,陛下他……脾气也还好吧……” 有一说一,相比于上次见面直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这次他能让自己坐下吃饭,已经算是很友善了! 安秀姑姑仔仔细细打量了阿措一番,又问了她一些细节,确定情况还算好后,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小主你且放宽心,这回虽没留下侍寝,但日子久了,您入了陛下的眼,侍寝是早晚的事。”安秀姑姑安慰道。 “嗯嗯,我知道的。”阿措打着哈哈,如果陛下不是那么凶就好了。 他那漠然冷戾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太敢接近。 伸了个懒腰,阿措便让慕蓝准备热水沐浴。 这边厢阿措舒舒服服的泡着热水澡,那边厢锦绣轩沈美人去紫宸宫侍膳的消息不胫而走,飞快的传遍了后宫。 后宫旧妃们:没想到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美人,竟然有这般胆色! 后宫新妃们:沈家阿措竟然是她们之中第一个见到陛下的?! 明月宫。 “她竟然去侍膳了?”楚纤纤拿着毛笔的手蓦得一抖,一大滴黑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污了一团。 “是啊,奴婢还打听到,陛下让沈美人与他一同用膳呢。”宫女云燕毕恭毕敬道。 楚纤纤好看的眉揪的紧了些,也不去管那糟蹋掉的画,放下毛笔坐了下来。 不论是名气亦或是家世,她都是这批秀女中的佼佼者,于情于理,陛下都该先召见她的。 可现在陛下竟然召见了沈家那个小傻子…… 那小傻子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好看点么,自己也不比她差太多。更何况入宫前父亲分明说过,陛下并不是重色之人。 “云燕,你可打听到陛下为何会突然召她侍膳?”楚纤纤轻声问。 “这,好像是沈美人给陛下送去了一桶鱼……” “鱼?”楚纤纤愣住。 “是啊,奴婢一开始也以为是听错了,但勤政殿那边的小太监说了,沈美人就是送了鱼过去。陛下留了两尾送去御膳房,剩下的让人放回千鲤池了。”云燕小声嘟囔着,“真不知道这沈美人怎么想的,竟然从千鲤池钓鱼……难怪最近听人说千鲤池的鱼越来越少了,敢情都被她给钓了,那是钓鱼的地么?” 楚纤纤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这沈美人还真是个傻的,正常妃嫔会送鱼给陛下么?不会啊! 可偏偏就是她这出其不意的一招,惹了陛下的注意。 楚纤纤伸手抵住额头,心底有点嫉妒,又有点好笑,更多的是困惑与沉思。 入宫已经这么多日了,连那小小沈美人都已经见过陛下了,自己也得想个办法,尽快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思考片刻,楚纤纤缓缓起身。 “小主,你这是?”云燕疑惑问道。 “连沈美人都知道往勤政殿送东西,我也不能落了下乘。走吧,去小厨房。”楚纤纤拿起襻膊将袖子挽起,她是四品容华,一宫主位,所在的明月宫是有小厨房的。 云燕了然,看来主子这是要亲自下厨给陛下做好吃的啊,她笑道,“小主,你的手艺好,不论做什么,肯定是赛过沈美人的。” 楚纤纤轻笑一下,并未多言。 【13】 【13】 翌日一大清早,闵才人和吴常在就来到了锦绣轩。 明面上说是送些糕点给阿措尝尝鲜,实际上是想来打探昨日的事情—— “陛下是什么模样啊?听说他长得很高,身材很魁梧,他长没长胡子啊?” “陛下他真的很凶么?你昨儿个怎么会想到给他送鱼过去呢?难道陛下很喜欢吃鱼?阿措,陛下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呀?你跟我们说说呗。” 看着面前两个好奇的小脑袋,阿措嚼着蓑衣糕,一一解答。 “陛下是长得很高,我都没到他肩膀!他没有留胡子,长得可好看啦!嗯……他昨天不是很凶,但他也不怎么爱说话,昨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吃东西,所以也没说上几句话……” 闵才人和吴常在听到这话,眼中的好奇更重了,看向阿措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羡慕。 虽说她们心底害怕陛下,但入了宫的女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个宠妃梦。 从锦绣轩离开后,闵才人跃跃欲试道,“宫里的传言果然不能尽信,她们都说陛下暴戾可怕,可你看阿措跟陛下吃了一顿饭,不是还好好的?” 吴常在咬咬唇,“可是……可是……万一凑巧陛下昨儿个心情好……” “你这没出息的,干嘛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你爹娘把你送进宫是让你混日子的么?白瞎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闵才人白了她一眼。 “那闵姐姐你打算怎么做?”吴常在讪讪的垂下眼眸。 “唔……我也做点东西给陛下送去?”闵才人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半天也没想出要送什么,索性摆了摆手道,“走,回去慢慢想。” 与此同时,后宫另一处。 楚纤纤今日打扮的格外清丽,一身品月色银线团福如意锦缎长袍,发髻低垂,簪着两朵青白珠花,斜插着一支翡翠攒银丝八爪菊花钗。尖尖的瓜子脸画着淡妆,樱唇一点点,端的是风流婀娜,宛若仙女下凡般。 她身后的云燕手中提着个雕红漆九攒食盒,里头分三层,一层是螃蟹酿橙,一层是玫瑰莲蓉糕,最底下是一道山药赤枣乌鸡汤。 这几道菜都是楚纤纤亲自下厨做的,光是那道乌鸡汤就足足炖了三个时辰,从盅里舀出来的时候,骨头都炖的酥烂入味。 眼见着离紫宸宫越来越近,楚纤纤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些。 昨儿个那沈丹若送了桶鱼,陛下就召她侍膳。今日自己做的这些美食,定能将那沈丹若给比下去。 她微微提着裙摆,脚步轻缓的踏上层层汉白玉阶梯。 这刚走完最后一步台阶,就听到一阵哭喊求饶声—— “陛下,陛下,嫔妾不是有意的啊,嫔妾不知您对松子过敏啊……” 楚纤纤的眼皮猛地一跳,抬眼就瞧见两个太监拖着个宫妃打扮的女人出来。 身后的云燕惊呼道,“主子,那个不是新进的白才人么?” 云燕这么一提醒,楚纤纤也想起新进宫妃里的确有位白才人,只是看眼前这人的狼狈模样,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敢确认。 常喜让人将白才人拖下去后,也注意到了楚纤纤,“哎哟这不是楚容华么,奴才给楚容华请安,容华万福。” “常喜公公起来吧。”楚纤纤知道这常喜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态度也多了几分客气,“那位是白才人?她这是……” 常喜嗨了一声,摇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儿个后宫里的各位主子娘娘都格外积极,从陛下下朝到这会儿,就有好几位小主给陛下送东西来了。前面几位倒还好,等到了这位白才人,陛下本就没什么耐心了,偏巧她还做了松子桂花糕。陛下对松子过敏,可是阖宫皆知的事,她送东西来时也不打听打听……” 听到这话,楚纤纤也忍不住骂了句白氏蠢货,面上却是一副惊慌担忧的模样,“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这白才人?” 常喜甩了下拂尘,“赏三十大板,褫夺位份,打入冷宫。” 楚纤纤心头猛地一紧,不过是送错了一盘糕点,就罚的这么重? “楚容华,你这……”常喜的余光瞥过云燕手中提着的食盒,“你这不会也是送给陛下的吧?” 楚纤纤怔了怔,面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一时间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 “若这些也是给陛下准备的,那就恕奴才多句嘴,这会儿陛下正气不顺呢,你还是别往里凑了。”常喜提醒道。 楚纤纤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应道,“是,多谢公公提醒。” 她扭头朝云燕使了个眼神,云燕立刻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了常喜手中。 常喜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收下了,笑道,“那楚容华若是没别的吩咐,奴才就先进去伺候陛下了?” 楚纤纤点了点头。 等常喜一进去,云燕忍不住道,“主子,咱们现在……就这样回去么?” 楚纤纤脸色沉沉,低声道,“不然呢,还凑上去触霉头?” 云燕一噎,咬着唇委屈道,“奴婢这不是替你委屈么,你起了个大早,忙了整一上午才做出这些来,陛下看都没看到……多可惜呐。” “这次是我着急了。”楚纤纤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走吧,回去。” —— 如果说沈家阿措侍膳的消息给后宫众妃燃起一丝争宠希望的话,那么才人白氏送糕点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则是一盆凉水,直接把那一丝争宠小火苗灭得透透的。 一时间,做糕点、绣荷包的、练嗓子准备来场偶遇的,全都消停了—— 还是苟着吧,相比于打得半残住在冷宫,现在的小日子还是过得挺不错的。 另一边,长公主得知自家弟弟召了沈美人侍膳的消息,顿时有种养了多年的猪总算知道拱白菜的欣慰感。 她当即纤臂一挥,吩咐着管事嬷嬷,“去,去本宫的库房挑些小姑娘喜欢的首饰,再选些色彩鲜亮的锦缎,通通给锦绣轩送去。” 管事嬷嬷惊道,“殿下,你前不久才送了一堆赏赐过去,今儿个还送?” “送,当然要送!”长公主心情舒畅的折下一朵魏紫牡丹,放在鼻下轻嗅道,“虽说只是侍膳,也算开了个好头。” 侍膳已经有了,侍寝还会远么? 长公主都这样说了,管事嬷嬷也不再多说,忙麻利准备礼物去了。 当天傍晚,这批赏赐就送到了锦绣轩中。 阿措看着又一堆好东西,眼睛都直了,“长公主殿下怎么又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这些太多了,我真的不能要了……” 掌事嬷嬷弯腰道,“沈美人不必推脱,这些都是殿下赏你的,你收下便是。” “可殿下之前已经送了我很多礼物了,我就送了她一桶鱼而已,她真是太客气了。”阿措很是不好意思,她觉得长公主实在太大方了。 “沈美人昨日陪陛下用膳,长公主知道了很是高兴。”掌事嬷嬷道。 阿措怔了怔,恍然醒过神,原来安秀姑姑说的是真的,要想回报长公主,多多体贴陛下就好了。 等东西都入库了,掌事嬷嬷行了个礼,“那老奴就先告辞了。” 阿措微微颔首,又道,“还请嬷嬷替我向长公主殿下说声谢谢,顺便帮我转告她,她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入宫了就是陛下的妃嫔,我自然会多多体贴陛下的。” 掌事嬷嬷露出个笑容来,“沈美人有这份心就是好的,老奴会把你的话带到的。” 等掌事嬷嬷走后,阿措看了看日头西沉的天色,又想起慕青她们说到的那位才人白氏。 不能再乱送东西了,幸好陛下对鱼不过敏。 她舒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子里。 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酒红色,元珣从演武场下来,立马有小太监上前奉上汗巾与茶水。 常喜弓着身子禀报道,“陛下,一个时辰前,长公主派人送了不少赏赐给锦绣轩沈美人。” 元珣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抬手之间手臂肌肉遒劲,一张脸还是冷漠的,“看来阿姐很喜欢她。” 他以为阿姐一直欣赏昭妃那种冷清高洁的女子,没想到那娇滴滴的小姑娘也能入阿姐的眼。 常喜满脸堆笑的提醒道,“陛下,从演武场回紫宸宫是会经过锦绣轩的。” 元珣淡淡的乜了他一眼,“长公主给了你多少好处?” 常喜愣住,陛下这一眼真是把他看得透透的。他惊慌的掀袍就要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哪有那个胆子,还请陛下明鉴。” “绕着这场子跑上十圈再回来伺候。”元珣说着,抬步就离开了。 常喜回过神来,忙喊着“谢主隆恩”,转脸看着偌大的演武场,两道眉毛一下子塌了下来。 十圈啊,明早儿醒来腿怕是都要打抖了。 銮驾平稳的行进着,元珣端坐其上,闭目养神。 一阵清风拂过,送来阵阵栀子花香,他长长的睫毛微动,缓缓地睁开眼。 不远处花团锦簇,各色花儿在金色余晖下有种格外柔和的美感。 他忽的想起,那个小娇气包身上也有这淡淡清雅的栀子花香。 指节分明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片刻后,他沉声道,“摆驾锦绣轩。” 抬轿的太监们忙应下,倒也不用调转方向,反正锦绣轩就在前头不远,只是让他们惊讶的是,陛下竟然会去锦绣轩?难不成这位沈美人真的入了陛下的眼?嘿哟,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锦绣轩内,阿措正在埋头种花。 她这锦绣轩后面有一大片空地,据说前朝的某个妃子在这种了很多梨花,可后来妃子死了,那些梨树也没人打理,就渐渐枯死了。再后来大梁朝建立,这锦绣轩也一直没人住,还是阿措住进来,昭妃娘娘让人将后院整理了一番,才显得不那么荒凉。 阿措倒是乐的有这么一大块空地,她从司苑要来了好些石榴枝条,这会子扦插育苗,过个两三年就能开花结果了。 她不亦乐乎的忙着,脑中想象着未来石榴花开满院子的美好场景,干劲十足。 “慕蓝,你过来帮我把这个扶一下,这个有点歪。”阿措一边铲新坑,一边吩咐道。 下一刻,一只修长的手扶住了小苗上端。 阿措余光扫了一眼,摇头道,“不对,不是这样扶的,你得往下一点。” “这样?”低沉的声音骤然在头顶响起。 阿措挖坑的动作停住,扭头抬眼朝上看去。 当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的元珣时,小心脏咚咚咚的猛跳了好几下。 “陛、陛下……”她蹲在地上,脸上还有不小心沾上的泥土。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五官轮廓被柔光模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越发澄澈。 “陛下,你怎么来了?” 元珣将她脸上的惊讶与慌张尽收眼底,淡淡道,“你确定要这样跟朕说话?” 阿措愣了愣,忙站起身来。 她蹲下的时候看他就像是个巨人,等她站起来再看他……嗯,他还是好高。 阿措抬着小脑袋胡思乱想,眼角余光瞥见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安秀姑姑,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行礼,“嫔妾拜见陛下,陛下金安万福。” “起吧。”元珣淡淡道,视线落在她那两条随意绑着的麻花辫上。 这是什么造型?他还从未见过那个世家贵女、官宦小姐这般打扮的。 不过她这样绑辫子,还怪好看的。 “陛下,你,你屋子里面坐吧……嫔妾给你泡茶喝……”她小心翼翼的问。 “嗯。”元珣低低的应了声,暂时压下想去揪她辫子的冲动,转身进了屋。 【14】 【14】 很朴素的屋子,装饰不多,胜在清幽雅致。 元珣打量了一番屋内,心中做出评价来。 慕青慕蓝那两个没出息的丫头见到陛下害怕,端茶的手抖得跟中风似的,为了不在御前失仪,安秀姑姑及时救场,端上糕点和茶点,“陛下,您请喝茶。” “嗯,放下吧。”元珣扫了眼红木透雕西番莲纹圆桌上的糕点和茶杯,目光缓缓地停留在正中间那个汝窑天青釉面的花觚上。 小巧的花觚没有半点花纹,觚里插着三朵皎洁纯白的栀子花,小小的花,翠绿的叶,淡淡的幽香盈满了整间屋子。 难怪她身上有股栀子花香,想来是日日在这环境下浸染上的。 元珣缓缓坐下,看了眼拘谨站着的阿措,淡声道,“先去把脸洗了。” 阿措呆了呆,“……” “小主,这边这边。”安秀姑姑忙拉着自家小主往里间走,心里那叫一个懊恼,千算万算也算到陛下今儿个会来锦绣轩,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她定是不会让小主到外面挖坑种树的。 唉,好好一张小脸蛋成了小花猫,头发也扎的跟村姑一样。 安秀姑姑本来还想给她重新梳发髻戴首饰的,阿措不乐意,撒着娇道,“好姑姑,这夜都深了,再梳妆多麻烦呀。再说了,梳妆费时,咱也不好让陛下等着是吧?” 明知道她是犯懒,但她一撒娇,安秀姑姑也抵不住,只好随了她。 擦了脸,换了一套干净的水碧色裙衫,阿措就像是个从江南烟雨里缓缓走出来的小美人。 安秀姑姑眸中带着笑,模样好就是好,随便捯饬都好看。 元珣坐着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可品类一般,不好。 他又拿起一块糕点,轻咬了一口,太甜太粉,也不好。 难怪昨天晚上她吃那么多,看来是平日里馋着了。 一阵珠帘掀起的清脆声响起,元珣放下手中的芙蓉白玉杯,抬眼朝着珠帘处看去。 阿措白皙的小脸蛋儿,配上水碧色裙衫,嫩生生的,似乎能掐得出水来。 元珣的目光停留了两秒钟,轻声道,“你用晚膳了没?” 阿措摇了摇头,“还没……不过快了吧,再过一会儿饭菜就送来了,陛下你吃了么?” 元珣:“还没。” “那你应该饿了吧?”阿措轻声问,又想起长公主今天送了那么多礼物给自己,陛下是长公主最亲最亲的弟弟,自己于情于理都该对他好一些才对。 思及此处,她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将那碟子几乎动都没动过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细细柔柔的,“你先吃点糕饼填填肚子吧,不要客气,都吃光也是可以的。” 见她这样大度,元珣觉得好笑,面上不显,“朕不吃,你自个儿留着吃吧。” 阿措想了想,这不是松子桂花糕啊,他为什么不吃呢?难道他不喜欢吃糕点?那真是可惜。 她脑中正闪过芙蓉糕蓑衣糕白糖糕等多种糕点,就听元珣对太监吩咐道,“去御膳房跑一趟,让他们把朕的晚膳送到这来。” 话音刚落,立马就有太监应下,风一般的跑出去传信了。 阿措愣怔片刻,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元珣,“陛下你要在我这里吃饭么?” 她太过惊讶,一下子又忘了自称嫔妾。 元珣倒不以为意,他也听说了她脑子不灵光的事,所以也懒得跟她计较这些小细节。 “嗯,就在你这吃。”元珣慵懒的应了一声,又道,“估计还要一会儿时间,朕有点困了,你这有什么地方可让朕躺躺?” 阿措想都没想,脱口道,“有呀,我房间里有床。” 一旁的安秀姑姑扶额,哎哟小主还真是半点不忌讳,哪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陛下往床上请的?这要是传出去了,外面的人指不定怎么编排笑话她呢。 元珣挑眉,灰青色的眸子仿佛略过一抹深意。 他也没说什么,只径直站起身来,掀开帘子往里面走去。 阿措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看向一脸复杂的安秀姑姑,“姑姑,我刚才说错什么了么?” 安秀姑姑讪讪笑,“呃,也不算说错。”又催促道,“小主你快进去伺候陛下小憩,奴婢们就不进去碍眼了。” 阿措又问她该怎么伺候,安秀姑姑也拿不准等会儿里头会发生什么,只神神秘秘的轻声道,“待会儿陛下说什么,小主你乖乖的照着做就成……” “好,我知道了。”阿措柔柔的应下,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慕青和慕蓝这会儿才敢露面,既兴奋又忐忑的凑到安秀姑姑身旁,“姑姑,陛下和小主会不会……会不会成了啊!” “都小点声,扰了陛下和小主的清静,有你们好果子吃!”安秀姑姑瞪了她们两个一眼,又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都到外候着去。” 慕青慕蓝吐了下舌头,老老实实跟着安秀姑姑一起退到门口。 寝屋内,元珣并没睡到床上。 那黑漆云母石的架子床上铺的是粉色绣银雀图案的锦被,幔帐是鹅黄色绣缠枝石榴的花样,床边的插屏是紫檀木小猫戏绣球的画,整张床满满的女儿家脂粉气,他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睡在里头算是怎么回事? 他倒在床边的长榻上歇息,阿措慢慢的走到他身边,正思索着自己该做什么,就听元珣问道,“你跟进来做什么。” 阿措:“嫔妾是进来伺候陛下的……陛下要我出去么?” 只要元珣要她出去,她一准扭头就走了。 元珣静静盯着她,好半晌才道,“坐到朕旁边。” 阿措愣了愣,乖乖地走了过去,坐到了他身旁。 “就这样坐着,别出声。”元珣瞥了她一眼。 阿措立刻抬起小手捂住了嘴,露出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透露着“我会乖乖不出声”的讯息。 元珣挺满意她这个样子,大概是在练武场操练了一下午,这会儿的确有些累了。 屋内有一阵淡淡的花香味,让人觉得身心放松,他刚一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阿措就安安静静的坐着,听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匀称,才敢稍稍偏过头去看他。 这样近距离看,他的五官真是端正的不像话,就跟用模子精心雕刻出来的。 阿措悄悄比了比他的眼睫毛,呼,好像比自己的还要长一些? 她以前觉得后山那只能幻化成人形的狐狸精就够英俊了,如今见到眼前这个男人,才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些悉悉率率的动静。 阿措对美食的香味格外敏感,深深一嗅,嘴里的口水都忍不住分泌出来。 她有些饿了,很想出去大吃一顿。 但看到身旁安静沉睡的男人,她的小脸为难的皱成了一团,他吩咐自己就这样坐着别出声,如果她走了,他醒来怕是要不高兴吧?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继续待着—— 唔,吃独食可不好,还是等他醒来一起吃吧。 【15】 【15】 就这样等啊等,等到蜡烛的烛泪都流满了好几层,元珣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许久没有这么踏实的睡一觉了。 如宝石般的青灰色眼眸微微转动,当看到身旁那个砸吧着嘴巴睡到流口水的小姑娘时,眸中划过一抹惊讶,随后又染上一层深邃不明的色彩。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坐着睡,小脑袋歪着,衣领微敞,洁白如玉的脖颈显得越发修长纤细,像是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掐断似的。 他想到常喜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她今年冬日还落了水,差点就活不过来。 又娇又弱的,在小小后宅里都难以自保,如今到了这诡谲多变的后宫,她要怎么活下去呢? 阿措感觉自己有虫子跑到自己脸上似的,不由得伸手挥了两下。 可没过一会儿,那毛茸茸的虫子又跑到自己脸上折腾。 她眉头皱起,不悦的睁开眼睛,却见一只好看的手捏着自己麻花辫的尾端。 哪里是什么虫子,分明就是一个恶作剧的幼稚男人! 她坐起身子,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睡眼,有点起床气的抱怨道,“你,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呀?” 沈丹若从小在姑苏长大,口音也是软软糯糯的江南腔调,明明是生气抱怨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撒娇般,带着几分撩人的嗲。 元珣被她这样一说,莫名有种大人欺负小孩子的感觉。 他一把松开她乌黑的大辫子,长眸微眯,“叫你守着朕睡觉,你倒好,自个儿睡得倒香。” 触及他那冷淡深邃的目光,阿措委屈的撇了撇嘴,小声的嘀咕着,“还不是你睡那么久,我等的都要饿晕过去了……睡一下下怎么了……” 元珣听到她这细声细气的碎碎念,单手勾起了她的下巴,“你在怪朕?” 他的手指很冰,不像活人般。 阿措心里一颤,有些磕巴,“没,没有……” 见她小脸泛白的样子,元珣冷哼的松开了她的下巴,又支起窗户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一个多时辰……”阿措小声答道,心里有点气鼓鼓的,她真的要饿死了,那些好吃的菜肯定也都凉了! 似乎感受到她的小小幽怨,元珣轻咳一声,“用膳去。” 他利落的下榻,回头见她还是不动,微微蹙眉。 这是在闹脾气? 就在元珣眸中神色渐渐深沉时,阿措忽的抬手拍了拍脸颊,原本还有点迷茫犯痴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麻溜的穿好鞋往寝屋外跑,语调透着轻快,“用膳啦!” 元珣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反应,错愕片刻才回过神来,敢情她刚才是在醒觉,并不是在闹脾气。 —— 翌日午后。 朱墙深深,长长的宫道上,小宫女们窃窃私语着。 “陛下昨儿个在锦绣轩用的晚膳,直待到人定时分才离开呢。” “真的吗?那这沈美人可真是能耐!前儿个陛下不是也传她侍膳了么。” “可我听说这沈美人小时候烧坏过脑袋,长大了也一直傻乎乎的,她哪来的本事能让陛下这般惦记呀?” “这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说她长得可美了,或许陛下是喜欢她的容貌?改明儿咱们可以找个机会去瞧瞧啊。” 这三言两语落入外出散心的妃嫔耳中,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闵才人,吴常在,你们不是跟那个沈美人玩的蛮好,可知她是怎么讨得陛下欢心的?”扈贵嫔轻声问道,她是新朝刚立时被送进宫的,虽然至今没见过陛下几面,但凭仗着家里的关系和入宫多年的资历封了个正三品的贵嫔,算是后宫之中混得不错的。 “我们昨儿个倒是找她聊了聊,她也就给陛下送了些东西过去……”闵才人提起这事还有点后怕,幸亏自己厨艺不太好,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也没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否则要真的送过去了,难保自己不会落得跟白氏一个下场。 白氏,唉,选秀时她们还是一批的呢。谁能想到不过转眼间,白氏就被送入冷宫,断了富贵荣华。 “或许那沈美人运道好,刚好就入了陛下的眼吧。”扈贵嫔瞥了一眼满面愁容的闵才人,又看向脸色更是苍白的吴常在,心底叹口气,看来这两个也是不中用的。 此时,被夸运道好的阿措这会儿正在屋里听慕蓝说书。 进宫前,沈老太太给阿措准备了好些话本子,除了让她在宫里打发时间用,也是想让她多多待在屋里别往外跑。阿措不识字,所以平日里就由慕青慕蓝两个轮流给她念,有的时候她们俩还会配合着演一段。 这会子慕蓝就在讲一个书生与美女蛇的故事,阿措听得津津有味。 她在后山时见过蛇精,但那蛇精算不得漂亮,而且胆小的很,见到人躲都躲不及,哪里像话本子里这样,主动去勾搭书生呢? 一个上午不知不觉过去,等到尚食局送膳过来时,慕青看着食盒惊了个呆,“小公公,你这是不是送错了啊?” 食盒里是五菜一汤及一样糕点和水果,规制没错,但这菜色的精细程度和摆盘样式,简直比前几天提升了好几个标准。 “这里是锦绣轩沈美人处么?是的话,那就没错了。”尚食局太监笑道。 “可这……”慕青还要再确认,安秀姑姑走了过来,她扫了一眼食盒里的菜式,又瞧那尚食局太监笑容满面的模样,很是自然的接过食盒,笑着谢过,“这菜色瞧着不错,我们小主若是吃的欢喜了,自然忘不了你们的好处。” 太监往屋里头瞟了瞟,笑吟吟道,“姑姑这是哪里的话,把小主伺候好了,就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本分。小主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尽管派个人去尚食局说一声,咱们啊立刻给小主送来。” 安秀姑姑笑了下,又给慕青使了个眼色,慕青这会也回过味来,忙回屋拿了点碎银子塞给太监。 等这尚食局的太监走后,慕青一边摆着饭菜,一边听安秀姑姑教导,“宫里从来都是踩低捧高的地儿,如今咱们小主得了陛下几分赏识,他们自然不敢轻待。若是日后小主有更高更大的造化,咱们这些在小主身边当差的也能沾些光,到时候上赶着巴结的人,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呢。你和慕蓝才入宫来,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你们平日里也多多留心,别懵懵懂懂的!” 言下之意是,小主本就是个心大糊涂的,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要是再不机灵一些,谨慎一些,迟早会惹上麻烦。 慕青虽然年轻,但胜在机灵聪慧,安秀姑姑这么一说她就通了,忙不迭应下,“是,奴婢谨记姑姑教诲。” “嗯,去叫小主出来用膳吧。”安秀姑姑道。 慕青赶紧去了。 阿措那边也饿了,一听到膳食来了,穿着鞋子就出来了。 看到一桌子好吃的,她也有些惊讶,“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么?” 安秀姑姑笑着递上牙筷,“这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原来讨得陛下欢心,就有这么多好处啊?阿措心想着,夹起一筷蟹粉狮子头,那鲜美汁水立刻盈满舌尖,简直幸福到冒泡。 “姑姑,这些都好吃。”阿措吃着吃着又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问道,“陛下会每天来我们这用膳么?” 安秀姑姑愣怔片刻,倒也没立刻否认,而是反问道,“小主想要陛下每日都来?” 阿措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虽说陛下凶了些,也不爱说话,但他在的时候,饭菜都好好吃……” “呃,这……”安秀姑姑噎住了,敢情在这小主子眼中,陛下的作用就是改善伙食啊? 【16】 【16】 皇帝对阿措的这份另眼相待,惹得后宫众人纷纷猜测,陛下接下来是不是就宠着她了? 但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皇帝再未踏足后宫。 豫州府发了涝灾,良田被淹,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为了这事,朝廷上下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肃穆。 皇帝虽然性情暴虐,却并不昏庸。若没有对百姓的一片仁心,他当年也推翻不了旧朝,顺利坐上这把龙椅。 “唉,听说豫州那边饿殍遍地,有些人饿惨了,就易子而食,真是惨呐。听说陛下为了赈灾这事,连着多日废寝忘食,人都瘦了一大圈……所以小主你也别灰心,陛下他肯定还记着你的,只是现在忙于政务,才不得空来看你。”安秀姑姑轻轻安慰着,只盼着自家小主别被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给影响了。 阿措听到这些话,怔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有些惆怅的感叹道,“那些百姓真可怜……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安秀姑姑,“……” 百姓可怜是不错,但小主你的重点不是应该在陛下身上么?! “小主,灾民的事情你别担心,有陛下和朝臣们想法子呢。你现在要关心的应该是陛下的身体才对。”安秀姑姑耐心引导着,“要不你去探望一下陛下?” 探望他?阿措支着下巴思索片刻,“嗯,好。” 她从椅子上起身,大步就要往外走,可刚走一步,脚步就缩了回来,“姑姑,我这次要不要盛装打扮呀?” “不用了。”安秀姑姑想起她上次穿长裙摔跤的事就心有余悸,还好陛下没计较,否则真是死的冤枉!她道,“小主你先坐着,奴婢让厨房做些汤水,你去探望陛下,总不好两手空空过去。” “是我疏忽啦。”阿措不好意思的笑笑,又道,“昨天晚上那道姜母鸭子汤好喝,要不就做那个汤吧?” 安秀姑姑笑了,“好,就送那道汤。” 阳光式微的午后,身着荷粉色留仙裙的阿措带着食盒出了门。 许久没见到皇帝,她脑中忍不住猜测,都说他瘦了一圈,也不知道他瘦一圈是什么样子。 她正胡乱想着,就见前方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沈美人啊?难得见你出来逛,你这是要往哪去啊。”穿着白色月华裙的楚纤纤带着淡淡的微笑,视线快速的将眼前的人扫了个遍。 “给楚容华请安,楚容华万福金安。”阿措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礼,轻声道,“我要去紫宸宫探望陛下。” 楚纤纤面上的笑容一怔,目光扫过慕青手中提着的食盒,淡淡道,“沈美人真是体贴细心。不过我听说陛下最近都在忙前朝的事,你这会儿过去,不怕打扰陛下么?” “我就送个汤,应该不算打扰吧……他就是再忙,也要吃东西的呀。”阿措认真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自己这么小的个子,一顿不吃都感觉要死要死了,更别说陛下那么大的个子了。 见阿措不为所动,楚纤纤也不好再说什么,她虽不乐意见阿措靠近陛下,也不能拦着不让她去紫宸宫。 阿措见她不出声了,便道,“楚容华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眼见她抬步要走,楚纤纤眼波微动,连忙道,“诶,沈妹妹,你等等——” “楚容华还有事?” “正好我这会儿也闲着,不如跟你一道去探望陛下吧。” 楚纤纤微笑道,她入宫这么多天了,至今还没见到陛下一面,要是再见不到,她连府中的家书都没脸回了。虽说跟着沈丹若一起去见陛下,有点不大光彩——但她有信心,有这个小傻子衬托,没准陛下就被自己的气质和才华给吸引了呢。 看着楚纤纤温温柔柔的笑模样,阿措眨了下眼睛,“你要跟我一起去?” 楚纤纤,“是,沈妹妹不介意吧?” “你也是陛下的妃嫔,当然也可以去探望陛下。”阿措看向她,“只是探望人是要带礼物的,你什么都不带,有点不礼貌哦。” 楚纤纤,“……” 阿措继续一脸好心的提醒道,“所以你还是下次准备好了礼物再去吧,陛下他规矩蛮多的,如果你失礼了,他会不高兴的。” “呵呵,是么。”楚纤纤扯了扯嘴角,心中一阵不爽,她可是丞相家的嫡女,从小有宫里嬷嬷教导着规矩礼仪,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傻子来教她礼数了?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不然汤冷掉了就不好喝了。”阿措露出个简单的笑脸,朝她福了福身子,就带人离开了。 等走远了一段距离,慕青一脸兴奋的看向自家小主,“小主,还好你没答应她,刚才奴婢的心都揪紧了,生怕你应下了。哼,这个楚容华还真好意思开口,自个儿没本事见到陛下,还想拿小主你当踏板,什么人呐,还丞相嫡女,奴婢都替她臊得慌!” 阿措倒没想什么踏板不踏板的,只是单纯不喜欢跟这个楚纤纤凑一块儿。 她觉得这个楚纤纤太假了,明明眼睛里写满了不喜欢,面上却还笑盈盈的叫自己妹妹。 假,跟那个沈思婉如出一辙的假。 另一边,看着阿措主仆离去的背影,楚纤纤脸上的笑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一个四品小官的女儿,竟敢这样对我说话。她那几个姐姐都跟狗皮膏药似的巴着我,呵,她倒好……”她打从出生就顺风顺水,长大后更是凭着家中地位与不俗才情,成为京中贵女中的佼佼者。像沈丹若这样的小官女儿,之前压根都没资格入她的眼。 可现在,这沈丹若不过见过陛下两回而已,竟敢这样慢待自己,实在可恶! 一旁的宫女云燕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安慰道,“主子莫生气,这沈美人就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这会儿陛下忙着豫州赈灾的事,哪有功夫搭理她?且瞧着吧,她肯定碰一鼻子灰回来。” 听到这话,楚纤纤面色稍霁,但手指还是忍不住捏紧,冷声道,“待会儿找人传个信回府。” 在宫里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她,对付宫外的沈家却是轻而易举的。 【17】 【17】 紫宸宫。 得到小太监通禀的常喜公公快步走了出来,一瞧见大门口盈盈站着的阿措,连忙行礼,“奴才拜见沈美人。” “公公不必多礼。”阿措轻笑的抬了下手,又往殿内瞟了一眼,低声问,“我是来探望陛下的,不知道这会儿方便么?” “这……沈美人,这会还真是不巧,陛下正跟户部的几位大人商量政事。”常喜公公讪讪道,或许陛下对这位沈美人的确有几分特殊,但陛下处理政务时最忌讳有人打扰,就算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去打搅陛下。 阿措抿了抿唇,有点小失落,“那我来的可真不巧。” “沈美人,要不你把食盒留下,等陛下忙完了,奴才再交给他。”常喜建议道。 阿措抬眼看了下天空,想到临出门前安秀姑姑的交代,她说送汤不是重点,重点是来探望的这份心意,沉吟片刻道,“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情要做,就在外面等陛下吧。” 常喜微怔,劝道,“里头怕是要些时辰,沈美人你确定继续等着?”就算让你等到了,陛下也不一定见你啊。 这后半句常喜没敢说,只盯着面前这憨直的小主子,觉得她有点没眼力见。 阿措点头,微微笑道,“嗯,我就在这等陛下。常喜公公你别管我了,你去忙你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常喜也只好赔笑道,“小主,这勤政殿前也不好摆什么椅子凳子的,只能委屈您了……”见她没什么反应,顿了顿,他颔首道,“小主你在这里等着吧,奴才先进去了。” 反正等累了,她自己会走的。 待常喜转身进去,慕青揪着眉头,“小主,我们真等着啊?” 阿措“嗯”了一声,满不在乎的打量着四周。 眼瞧着自家小主找了处台阶大大方方的坐下,慕青惊讶之余,也不免嘟囔道,“这常喜公公还真会摆架子,他要是能通传一声,咱们也不必在这干等着了。” 阿措笑着看向她,安慰道,“好啦,常喜公公也有他的难处。你想想看如果你在陛下身边当差,你敢轻易打扰他不?” 慕青,“……”还真不敢。 “反正在锦绣轩也是坐着,在这也是坐着。”阿措朝她招招手,“来吧,你也坐下,正好把今天上午那个故事讲完。” 主子都不在乎了,她个当奴才的自然更不好抱怨。坐是不敢坐的,慕青只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侧,靠在柱子旁边清了清嗓子,继续讲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 故事慢悠悠的讲着,云朵随着天光而变幻着。 阿措靠着朱红色柱子,暖金色阳光暖洋洋的笼着她小小的身子,她半阖着眼睛望着远处的云卷云舒,四处的静谧无声,仿佛让时光变得越发绵长,这让她有种回到后山寺庙听禅的恍惚感。 慕青讲着讲着,就发现自家小主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小主?”她诧异的轻唤一声,却见小主睡得无比安稳,樱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有平缓。 慕青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小主还真是个心大的,这都能睡着。 阿措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回了后山,那棵百年大槐树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装深沉,树杈上的鸟窝又热闹起来,叽叽喳喳叫个没完。东边的杏花树和桃花树正开的茂盛,粉粉嫩嫩的一片,遥遥看去仙境似的。平日里交好的山精妖怪都来跟她打招呼,问她下山历练遇到了什么趣事…… 阿措兴高采烈的跟他们显摆人间的吃喝玩乐,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得瑟。 她说的正开心,后山就刮起了冷风,一阵一阵的冷得她直哆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道暖光降落,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这下子半点都不冷了。 阿措舒展了眉头。 迷迷糊糊感觉有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等她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玄色袍摆,视线再往上,便是元珣那张清冷俊朗的脸庞。 那双灰青色眼眸直直的看向她,深邃平静如古井般,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醒了?”他问。 “陛下?!” 阿措先是一怔,随后抬手揉了揉雾蒙蒙的眼眸,再次看向他时,白皙小脸露出惊喜的笑来,“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我还在梦里。” 元珣看到她脸颊那两个小小的梨涡,心头微动,面上却没变化,“你一直在这等朕?” “是啊。”阿措从地上起身,忽的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墨色披风,难怪开始睡得那么暖和……她拿着手里看了下,愣了愣,“陛下,这是你的么?” 元珣瞥过她单薄的衣裙,淡漠道,“穿的这么少还敢坐地上睡,也不怕风寒。” “多谢陛下。”阿措笑眸弯弯,又将袍子递给他,“还给你。” “你穿着吧。” “……唔,也好。”阿措看了眼转暗的天色,原来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天都黑了,夜里是有点凉的。她就先借这披风穿穿,等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他。 这样盘算着,阿措将那披风仔细披好。 元珣身形高大,披风自然也宽大,如今被阿措穿着,披风都要拖地了。 小小的人儿被黑色披风裹着,只露出一张粉白娇嫩的小脸蛋,一双眼眸明亮又澄澈。 这个样子的阿措,让元珣像起前朝妃嫔侍寝的规矩——女子香汤沐浴后,什么也不穿,拿锦被一裹,就送到君主的龙床上。 如果她侍寝的话…… 元珣的眸光渐暗。 阿措不知道男人面无表情的在想什么,她穿好披风后,立刻想起正事来,“啊呀,汤,汤要凉掉了!” 她拍了下额头,转身就去看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汤果然凉了。 “这道姜母鸭子汤味道挺好的,本来还想让你尝尝的。”阿措颇为可惜,转脸看向元珣,眸光带着几分歉意,“要不让御膳房把这汤热一热?或者让他们重新给你做一道?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忙赈灾的事情,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这样下去不行的,你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喋喋不休起来却并不烦人。 “你可以把东西给宫人,不用等到这么晚。”元珣难得耐心的听她念叨完,示意常喜将那食盒接过。 “我是来探望陛下的,自然要见到陛下呀。”阿措说着认真的打量他,“陛下,你真的瘦了……” 他的确瘦了些,本就深邃的五官越发立体,也增了好几分凌厉感。 这样也是好看的,但如果能吃壮一些,应该更好看吧? 看看他瘦没瘦?元珣眼波微动,语气也不自觉温和一些,“进来,陪朕一起用晚膳。” 阿措一听,眼睛亮了,“好呀!”又可以吃到好吃的啦! 见她这样高兴的样子,元珣薄薄的唇角不自觉上翘,就让她陪着一起用膳就乐成这样,真是个好哄的。 —— 用过晚膳后,元珣还有一堆的折子要批,就让常喜将阿措送回锦绣轩。 阿措也不打扰他,乖乖告退,临走之前还关心了一句,“陛下,政务重要,但你也要保重身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 对这种场面客套话,元珣本不想搭理,但对上她那双清澈眼眸,他喉结微动,最后沉沉的“嗯”了一声。 见他答应,阿措朝他莞尔一笑,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今天的探望任务顺利完成,还蹭了顿好吃的,真好! 安秀姑姑见常喜公公亲自送小主回来,一颗吊着的心也松了下来。 等常喜一走,安秀姑姑就拉着慕青追问,“你怎么陪小主去了这么久?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慕青将事情复述了一遍,一脸无奈的笑,“别看咱们家小主和和气气软绵绵的,但她脾气倔的很,只要是她认准的事,旁人怎么劝也劝不住。她要坐着等,奴婢也拗不过,只能由着她了。” 见安秀姑姑还皱着眉,慕青笑嘻嘻的安慰道,“姑姑你也别担心啦,咱们小主是个有福气的,她这不是把陛下给等到了么?你是没瞧见,小主睡着的时候,陛下亲自给她披衣衫,还盯着小主好一会儿呢。” 慕青这一脸八卦姨母笑,让安秀姑姑也舒了眉,转脸看向寝殿的方向,心中暗想,老话说傻人有傻福,如今看来,倒有点道理。 翌日,天泛着蟹壳青色。 阿措睡得正香甜,就被慕青慕蓝叫了起来。 她攥紧香香暖暖的小被子,半睁着眼睛看了眼窗户,“外面天都没亮呢,两位好姐姐,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慕蓝扶正她歪歪斜斜的身子,温声细语道,“小主,你忘了今天是初一,咱得去永宁宫给昭妃娘娘请安。” “是啊,小主,可不能睡懒觉了,你醒醒,咱们快快起床梳妆。”慕青挂起床帘,又端了杯香茶,伺候阿措漱口。 阿措抱着枕头懵了片刻,“对哦,今天初一。” 见她总算醒神了,慕青慕蓝赶忙伺候着她起床梳洗。 约莫半个时辰后,仪容端庄的阿措便出了门,往永宁宫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