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到底什么关系》 第1页 《咱俩到底什么关系》作者:尖椒鸡推广大使【完结】 文案: 傍晚,橘色的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沐在孟新辞和万均修身上。 孟新辞在帮万均修剪指甲,他的手软软的,安静地放在孟新辞的掌心里。 剪完指甲,孟新辞握着这双手仔细端详, 也是神了,这么一双瘫软无力的手,是怎么一点点拉着两个人过到今天的? 他低着头笑了一下,抬头就撞上万均修温柔和煦的眼眸。 孟新辞突然感到自己很幸福,至少在那些艰难的时光中,他们从未放弃过彼此。 过去,现在,未来, 只要看到万均修温柔的眼睛,孟新辞那颗慌乱的心就能安定下来。 排雷: 年下,受大攻十二岁,无血缘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受是个穷嗖嗖的残疾人,慢节奏日常文,就是两个人的奋斗经历。 日子会越来越好,1V1,双C,但是有喜欢孟新辞的人,时间那么长,有追求者很正常,但是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HE,不算破镜重圆的破镜重圆故事。 全文大约三十万字,不连番外。 内容标签: 年下 励志人生 市井生活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万均修,孟新辞 ┃ 配角: ┃ 其它:残疾,瘫痪 一句话简介:那些难熬的时光你一直陪着我 立意:年少莫冲动,人穷志不穷 第1章 2008年年底,首都那场国际赛事的春风吹不进西南方闭塞小乡村,村里的村民还沉浸于五月的那场大地震带来的恐惧里没出来。何止是恐惧,还有损失。损失的又何止是财力,永永远远埋在砖瓦里再也爬不出来的人才更让人心痛。 这里几乎可以说还是一片废墟,连村委会办公室都是用活动板房搭的,更别说不远处村民的安置点。 活动板房门槛有点高,万均修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天上飘着细如牛毛的小雨,万均修的手指没有办法自如活动,不能撑伞。索性硬着头皮在雨中等着,还好雨不大,还好他身上这件行军冲锋衣够厚也防水。 还好他大半个身体没有知觉,也不觉得有多冷。 他看到远处有个人向他跑来,大概是路不好走,那个人就算小跑着速度也不快。万均修的心却随着那个女人的走进被提得越来越高,连带着搭在钢圈上的瘫手都微微抖动。 孟秀芬来到万均修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 饶是万均修心里再激动开心,也架不住被这么打量。默默祈祷身体争口气,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洋相。他知道自己重残,知道这副身体实在见不得人。 可是答应了战友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拼尽全力,豁出性命也要做到。 “你就是万均修?”孟秀芬站在台阶前,两只脚用力地跺了几下水泥地板把水鞋底的泥巴抖掉。长期做妇女主任的她眼神有一种独特的犀利和精明,她只是与面前的这个男的通过几次电话,还没有见过面。现在第一次见面,见到的竟然是个坐在轮椅上的重残年轻人,实在是和想象中的退役军人出入太大。 孟秀芬不由得提高警惕,毕竟把那么小的孩子交给这样的人,实在是冒险。 万幸身子争气给面子,万均修颤抖的手恢复平静,他抬起头微微笑着说:“是,我就是万均修。您就是孟主任吧?我们通过电话。” 见孟秀芬不说话,万均修抬起手掌心朝上努力地用大拇指勾着胸前双肩包的拉链缓缓打开背包,然后低下头用嘴巴叼出来一个塑料袋。 将塑料袋放在腿上,抬起头来说:“孟主任,你看这是我身份证,户口本,退伍证明还有……残疾人证,我真的是万均修。” 说到残疾证,万均修的声音有点小,他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本残疾证把事情搞砸。 孟秀芬把塑料袋里的一摞证件拿出来一一查看,证实跟前的男人确实是万均修。 大概拍身份证照的时候万均修还没有变成这样,照片上的男人看着很英俊,神采奕奕的。 反观残疾证上的照片就不一样了。 孟秀芬把这些证件又帮万均修装进塑料袋里还给他,对他说:“那个娃娃找到了,我刚刚也去看了,在邻居屋头。莫得啥事,没受伤,也还是有精神,就是不开腔。” 万均修松了口气,安全就好。万均修涩涩地开口:“那他爷爷奶奶真的……都没了吗?” 提到这个,孟秀芬鼻子也酸酸的:“是嘞,你又不是不晓得哦,地震那么突然。老人家跑不赢,压在大石头底下了撒,能救出小的来就不错了。小万啊,那你现在要啷个办嘛,你是真的要把娃儿带走吗?你各人都这个样,怕是不得行哦。” “行的行的,孟主任,我能照顾好他的。我跟您保证,我有收入来源,我还有房子,跟着我总比把他送孤儿院强吧。”万均修着急忙慌地说话,气息都有点不稳。他瘫痪位置高,讲话一急就有点喘不上气来,说话的腔调都会变。 孟秀芬看他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农村女人讲话很快,还夹杂着方言,不过意思万均修是听懂了。她说:“哦哟,啷个说话都说不趁头(利索)哦,你着啥子急嘛,又不是不给你带起走哈。你说得是,我们这哈也忙不赢,他在邻居屋头也不是办法,跟到你好歹有个住的地方。” -- 第2页 万均修点点头,附和着。 “来嘛,你跟我来嘛,我带你去找他。” 万均修抬手,把掌心抵在轮椅钢圈上,用力摆动手臂带动瘫软无力的手掌,轮椅就动了起来。 在村委会的水泥地上还好,等出了活动板房的水泥地到了外面的泥巴路轮椅几乎可以说寸步难行,每次转动钢圈都要比平时用更多的力气。 才一小会万均修胳膊就没力气了,手掌还沾上了些轮子上的泥土。 孟秀芬看不下去了,也等不了万均修那么慢,她事情还有很多,等万均修这么磨磨蹭蹭到了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情。她绕到万均修的轮椅后面,推起万均修说:“我帮你嘛。” “麻烦孟主任了。” “莫客气。” 有人帮忙推,果然好走了一些,不一会就到了孟新辞寄宿的那间小房子。 一间摇摇欲坠墙砖脱落的小平房,有两个小男孩在天井里玩泥巴。 万均修凭着对照片的印象,辨认出来那个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小孩就是孟新辞。 那么冷的天,他竟然还只穿着一件单衣,脚上的运动鞋一看就是别人给的,他的小脚丫往前滑,后跟空着一大截。 “新辞?孟新辞?”万均修试着喊了他一声,语气带着点试探。 孟新辞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低下头接着和小伙伴玩,没打算理睬万均修。 最近来了很多大人物还有社会上的公益爱心人士,捐的东西都被寄住人家收走,不关他什么事。 孟新辞的潜意识里,也把万均修当做是那些人。 这一抬头,万均修更觉得心酸,小孩脸蛋脏兮兮的,一捧乱糟糟的头发,像顶着个鸟窝一样。这哪是“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能形容的惨。 万均修转着轮椅想要离孟新辞近点,孟秀芬不一样,她直接把孟新辞拖起来,拉到万均修跟前说:“娃儿,这是你爹战友叫万均修,他来接你了。你要跟他去过日子了,你还不赶紧喊叔叔。” 听到爹,孟新辞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头来看着万均修:“我爹嘞?我没见过你,我要我爹。” 万均修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解释,他的父亲已经光荣了这件事,更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件事,会对刚失去爷爷奶奶的他造成更大的打击。 万均修抬起手,用干净的手背轻轻地擦干净孟新辞脸上的泥点子,温柔地和他说:“新辞你爸爸……你爸爸孟添还在边疆,可能你还小不知道,你爸爸是守边将士,暂时还不能回来。他跟我说让我先来把你接到我现在住的地方,我先照顾你,送你上学,等你爸爸任务结束了,就来接你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你为啥子可以回来?”小孟小朋友瞪着万均修,一脸的不相信。 “因为……我受伤了,不能再在队伍里了。”虽然是和小朋友解释,但是提到自己受伤,心里还是会隐隐地有点疼。 孟秀芬还在旁边敲打,替孩子顺条斯理地分析着。无非就是这是邻居家,孟新辞不可能一直呆着,有人来接是好事。 小孩子还是油盐不进,也不说话,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万均修。孟新辞才不想跟着眼前人走,他知道自己过两天要被送市里的孤儿院去了,同他一起去的还有班上最好的好朋友孟祥。两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商量好的,一起去同一个孤儿院,等可以去学校了还要做同桌。 他们两个是同一年生的,都已经十二岁了,大抵是找不到领养家庭的。孟祥成绩不如孟新辞好,孟新辞考虑到上大学更费钱,还和孟祥约好了以后一起去上技校,等毕业了就去省会打工。 这时候冒出来一个人说要领养孟新辞,还要带他走。 开什么玩笑呢?! 最后孟秀芬劝烦了,拍了一下孟新辞的头大声呵斥道:“你这个瓜娃子是闹哪样牛脾气,有人养你你还不要,你个人赶紧去收东西,今天就和别个走。” 孟新辞被这么一拍,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坏人,可是也接受不了要被领走的事实。 他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眼睛瞪大直愣愣地盯着万均修,眉眼间全是厌恶。对上万均修的视线,又扭过头去不看他。 “主任不要这么和小孩说,他还小,慢慢来。”万均修勾着身子搂着小朋友,颤颤巍巍地帮他擦干眼泪。 “小?楞个大了还小哦,十二岁了还小哦。”孟秀芬有点不耐烦,拉着孟新辞就进了里屋。 孟新辞一把扯开孟秀芬的手,一字一顿地对万均修吼:“哪个要你给我说情啊!哪个要你接我啊!”说着就往外面跑,小孩子跑得很快,孟秀芬和万均修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转过拐角不见踪影。 孟秀芬回过神来,打着哈哈径自朝万均修说道,扭头跟着追出去:“娃儿不懂事,我去把他逮回来,你别担心他肯定是要跟着你走的。” 万均修也跟着出去,这会雨还没有停,小孩穿的衣服少万均修担心他着凉。 他心里清楚,一时间任谁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有点情绪在所难免。等找到孟新辞,好好劝劝他,小孩能想明白的,会跟自己走的。 孟新辞站在一块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了好久,这会已经跑不动了。 -- 第3页 原本他是打算跑去孟祥那边躲起来的,到了孟祥暂时住的板房那边才想起来,孟祥今天要去卫生所换药。板房里还有别人,他没好意思进去,只能扭头往更远的地方跑。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找到自己。他找不到就会回去了,那自己就不用跟着他走了。 孟新辞站在空地上好久,雨下得越来越大,本来就不合脚的鞋子这会穿在脚上像划船一样。 他估摸估摸时间,那个男人应该是走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等孟祥回来了,就拉上孟祥去问问他们两个要什么时候才能去孤儿院。 回家的路上,孟新辞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好死不死,又是那两张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脸。 第2章 怎么还没走!? 孟秀芬嗓门大,声音尖,这会正扯着嗓子在喊他的名字。旁边的万均修正够着头,往活动板房里看,两个人正在找他呢。 孟新辞本来想转进另一条巷子里先躲起来,没想到眼尖的孟秀芬一眼看到了他。 孟秀芬大声呵了一声孟新辞的名字,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拉住孟新辞怒骂道:“你躲?你躲哪去?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跟着你万叔叔走,不走也得走!你不跟他走,你要做孤儿吗?” 孟新辞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孟秀芬。他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他哭了起来,一声叫道:“我不走,我不走!我都和孟祥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孤儿院,我要在这儿等我爹!” 万均修本想上前劝孟主任不要那么凶,会吓到小孩的。 孟新辞这一声哭啼,反倒让他不敢上前,提到孟添,万均修心里止不住的悲痛,一时间忘了要怎么安慰孟新辞。 “你个哈巴(傻瓜),我早就联系上孟祥的亲戚了,他家亲戚过两天就来接他了。到时候他走了,只有一个人去孤儿院!”孟秀芬随口扯了个谎,拉着孟新辞往回走,今天说什么都要把他和万均修送上火车。 一路上孟新辞都在扭动身体企图挣脱,他越是挣扎,孟秀芬手上就越使劲。到最后几乎是拖着孟新辞走,而孟新辞一会怒骂孟秀芬诓他,一会又哭喊着不跟万均修走,要在这里等他爸回来。 万均修听着小孩子哭,心里难受得厉害。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孟新辞接受被自己领养这件事,更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告诉小孩,他再也等不回来他父亲这件事。 屋里传来催促地声音,催着孟新辞收拾衣服。 没想到才一小会就出来了,大人小孩手里都空荡荡的。 孟秀芬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把头发对万均修说:“他没得啥子行李,刚才进去给他收衣服一问才知道都是别个小孩的,不是他的。你到了城里要给他买点穿的。” 万均修点点头,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说:“没有就没有吧,等到了城里我给你买。” 到了村委会旁边的派出所,万均修又遇到了难题。 工作人员告诉他,无论是年龄收入还是身体情况,他都都达不到收养条件。 万均修头痛欲裂,脑子飞速运转,想了无数种办法。 孟新辞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人家都不让你领养我,你赶快回去了,莫要再打领养我的主意。” 万均修转过头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没事,先把能办的手续办理,回去我再想办法。你放心,肯定有办法的,叔叔不会扔着你不管的。” 万均修的手握不住签字笔,只能用嘴巴咬着签字笔歪歪斜斜地签了字,又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挪掌勉强站点印泥按了手印。 在下着小雨的一天,二十四岁未婚的万均修,要带着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小孩,离开这个还是一片废墟的小山村,要负责他的饮食起居,要关心他的就学成长。 小孩叫孟新辞,生于1996年1月1日。辞旧迎新,万象更新,是个寓意非常好的名字。 孟秀芬找了个人把它们两个人送到火车站,把他们托付给火车站工作人员又嘱咐了孟新辞几句才离开。 万均修居住的城市,就在隔壁省的省会,也是西南方的小城市,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火车还有一会才靠站,孟新辞因为先前淋过雨的原因,这会被火车站里的冷风一吹冻得直发抖。万均修带着他来到车站旁边的小吃店,打算给他点个连汤带水的吃食,想着小孩吃完了身上会暖和些。 孟新辞看着贴在墙上的菜单,面无表情地点了一碗小面、一碗豆花,还加了两个锅盔。 “恁个多,吃的完哦?”老板看着柜台前的一大一小,疑惑地问了一句。 孟新辞也抬头满脸狡黠地看着万均修,一脸挑衅地问万均修:“我长身体,吃得多。你养不养得起哦?” 点小吃的时候万均修就已经很惊讶了,小孩点的量一个成人都吃不完,孟新辞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再一看小孩这副表情,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再无奈,也只能先任他发泄,脸还是依旧地温柔笑容:“那么大的小伙子了,能吃是好事,长身体呢,是该多吃点。你自己拉开叔叔腿上的背包付钱,叔叔包里有钱。” …… 孟新辞搞不懂万均修是真的脾气好,还是只是暂时的。 好像不管自己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 第4页 孟新辞,你要再努把力啊!等他烦了,他就不会带你走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孟新辞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手也没闲着,拉开背包拉链掏出钱包付款。 他看到钱包里其实没多少钱,红色的毛爷爷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剩下的大多都是小面额的零钱。 孟新辞心里一面同情万均修,看他样子也不像是个能赚大钱家里有钱的。估计来接自己这一趟,也花了好多钱了。 一边抬头朝小吃店老板开口说:“还要一瓶冰红茶。” 付了钱,孟新辞把钱包帮万均修收进双肩包里,用余光瞟了一眼万均修。 这个人怎么还是不生气啊 小吃端上桌,万均修没有动筷子,只是笑着让孟新辞趁热吃。 为了避免一些麻烦,他在外面一般不吃东西也很少喝水。 更何况他感觉不到饥饿,买这些东西的初衷也只是想让孟新辞吃饱了身上就没那么冷了。 孟新辞倒是不客气,他是真的饿了,又冷又饿。一碗小面吃得狼吞虎咽,要是觉得噎就端起旁边的豆花吃两口。才一小会,豆花和小面都见底,只是旁边纸袋里里装着的锅盔是怎么都都吃不下了。 孟新辞小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摸摸泛着油花的纸袋,又把手缩回去。 心里也懊悔怎么会一股脑点那么多,以前跟着爷爷奶奶来城里,都是一个锅盔就能管一天的。太浪费了,实在是太浪费了,还有那瓶冰红茶,连瓶盖都没拧开。 从小吃端上桌,万均修就一直看着孟新辞吃东西。大抵小孩是真的饿坏了,风卷残云的样子看得他鼻子发酸,不晓得这段时间是不是都没好好吃过饭。 这会他吃饱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点多了的这两个锅盔,这种样子实在是又心疼又好笑。他安慰孟新辞:“喜欢吃就拿着,一会车上吃。得亏你多点了点东西,不然一会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要饿了。” 孟新辞看到万均修一脸温柔相就烦躁,哼了声鼻音抓起纸袋就往外走。 万均修怕他又变卦,跑躲起来,急忙转动轮椅跟着追出去。 小孩就是不愿意和他走在一起,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 万均修折腾了那么久,体力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两条胳膊费劲地转动轮椅也追不上小孩健康的两条腿。只能扯着嗓子喊:“新辞,你慢点,我要追不上你了。” 孟新辞停住脚步,看着万均修。 万均修以为小孩终于肯听话等他了,忙不迭更努力转动轮椅赶上孟新辞。没想到离孟新辞只有一点点距离的时候,孟新辞转过身又小跑着跑远了。 故意的,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啊! 不计较,不计较,不要和留守儿童计较,先带回家最重要,这些以后都可以慢慢教。 万均修一边深呼吸,一边劝自己。不要和小孩子生气,不要生气,要耐心,要温柔,要用爱感化小孩子。 凭着残疾证,万均修只花了一半的钱换了个卧铺,可以稍微躺会,连带着孟新辞也沾光可以躺在他身边。 可孟新辞并不想躺在他身边,他还没有从方才上车时的震撼里走出来。上车的时候万均修上不去,还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抱他上去的。 那些人抱着万均修的时候,他的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脚踝稍微露出来一些,又细又瘦,感觉只剩皮包着骨头。孟新辞觉得万均修的两条腿,就不是正常人的腿,看起来太奇怪了,像年久失修的破玩偶。 不仅如此,他的鞋子还啪嗒掉了一只。孟新辞跟在后面,亲眼看着鞋子从万均修的脚上滑落在地。他把鞋子捡起来拎在手里,不知道是要帮他穿起来,还是就这么提着。 这会的孟新辞,反而没了刚刚的嚣张气焰,变得不敢靠近万均修。说是两个人一起躺着,实际上孟新辞半个身体都在外面。 跟着这个人走,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可如果留在老家,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对于未来,他不知道怎么办。 孟新辞原本是生活在城里的,两岁多的时候母亲下夜班不慎出车祸去世以后就被爷爷奶奶接到村里养,不知道是老人一直照顾不周的原因还是这段时间因为天灾寄宿在别人家的原因。 他不但瘦个子还小,面黄肌瘦的样子,用肉眼看压根看不出来已经十二岁了。 “睡吧,睡会,一会就到了。”孟新辞睡着了,万均修却睡不着。一是身体不舒服,二是心里激动。 下了火车,万均修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先带着孟新辞走进火车站旁边的地下商场。 尽管他的背部已经痛得让他直不起身子,也不想孩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孟新辞也发现了,从下火车,万均修就一直佝偻着身子,连转动轮椅都慢了很多。 在老家的时候孟新辞看过孟秀芬帮万均修推轮椅,他觉得他推得动的。只是他现在心里还在较劲,不想帮他。 其实应该到排便的时间了,放眼望去这种地下商场也不会有无障碍卫生间来让他上厕所。只能先找个男厕把集尿袋里的尿液先清理干净。万均修身上虽然穿着纸尿裤,按理来说不会有什么事,却也希望天公作美,不要让他在商场里丢这个人。 地下商场的衣服不贵,也不是什么好牌子。有些是仿版,有些是杂牌,不过总比孟新辞现在身上的这身好多了。 -- 第5页 万均修帮他买了好几套运动装,方便以后换着穿。“先买这几套,等过段时间你去上学了,我再给你买几套热天穿的。”万均修想帮孟新辞把拉链拉起来,手在衣服拉链上蹭半天也没拉起来。只能尴尬地笑笑,扭头请店主帮忙把吊牌剪掉。 “那套衣服就不要了,以后穿新的。” 走出服装店,孟均修回过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旧衣服,才发现那套衣服被自己穿得有多脏。 第3章 万均修住的小区叫益康新村,是上世纪末就建的老小区,连外墙都是水磨石的。 他住在一楼,采光差的要死,白天都要开灯。 不过还好他住一楼,加上残联的帮着说说话,才能把楼道前的几级小台阶用水泥抹成小坡,方便他进出。 受伤以后他第一次回家第一个念头就是暗自庆幸,还好住在一楼,哪怕是住二楼他都没办法上去,难不成要在小区过道里搭个棚? 万均修抬手把灯打开,往里进了点好让孟新辞进来。“我今天实在没力气了,你帮我擦一下轮椅吧,不然进家会把地板弄脏的。” 平时万均修都是自己撑着把自己挪到鞋柜旁边的换鞋凳上擦干净轮椅再进家,可是今天几乎是坐了一天,又长途跋涉这一路,实在是没力气了。 要是咬着牙挪也不是不行,就是样子难看。小孩才第一天到家里,就让他看到这些,他会害怕的。 孟新辞不说话,也不打算帮忙,只是静静地站在玄关前。万均修看他这样,心里了然小孩是不会帮自己了。只能艰难地撑着门口的换鞋凳移动身体到凳子上,等坐稳了再自己一点点把轮椅轮子擦干净。 而这个难看又漫长的过程,特别今天那么累,万均修连抹布都拿不稳。他知道这些全被站在一旁的孟新辞看在眼里,他不敢抬头看孟新辞嫌弃的表情。这些事情,他和孟新辞都要面对的。 万均修对着孟新辞讲话,语气尽可能的温柔,尽可能地耐心:“新辞你先去洗澡,洗好了就出来吃东西,吃饱了睡一觉。嗯?卫生间就在最里面那间,天气冷,你把浴霸也开了。” 孟新辞还是不说话,只是脱了外套往里面走。 万均修知道他换了新环境一时难以适应,但孩子一直不讲话肯定不行。 他又叫住孟新辞:“新辞,我知道最近几个月你的生活很糟糕,包括今天我把你接过来,这些都让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不过我答应了你爸会照顾好你,就一定会的,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帮忙的你就说,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你也不用顺着户口本上的关系叫我什么爸爸你的爸爸永远是孟添,也不用叫我叔叔。你可以叫我哥,反正我大你才十几岁,你要是这些都不想叫,可以叫我万均修。” 孟新辞没动,定定地看着万均修。看得万均修都有点心里发毛,刚想说算了。过了许久孟新辞只是轻轻点点头,转身进了浴室。 孟新辞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靠在门上发蒙。 这卫生间他从来没见过,不是他土没见识,没见过现代化卫浴,以前去同学家玩也是见过现代化卫浴的,他只是没见过这样的。 洗手台很低,毛巾架也好,柜子也好,都低低矮矮的。马桶边有两根金属扶手,洗澡的莲蓬头底下还有一个塑料靠背椅子。 孟新辞轻轻地把塑料椅子搬开,打开水龙头放水准备洗澡。 他没用这种水龙头洗过澡,不晓得怎么调热水,只能冲着温吞水胡乱地、快速地洗一下就出来了。走出浴室前还不忘把塑料椅子放回原位。 他不知道用哪块毛巾擦头发,只能像小狗一样随便甩甩水,还偏偏头控一控耳朵里的积水。 孟新辞走到客厅,看到万均修还在厨房。 他走到厨房门口,趴在门上够着头往里看。他这时候才发现万均修好像手掌是不能用的,他不管做什么都是胳膊在使劲儿,这会正在用两个手掌夹着锅铲在锅子里翻动,是青椒炒腊肠。旁边的电饭锅已经跳了,隐隐传出白米饭的香气。 孟新辞咽了一口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响起来。 万均修侧眼看到趴在门口的孟新辞,扭头朝他笑了一下,抬胳膊指着橱柜说:“刚好你出来了,你拿一下盘子,可以吃饭了。” 万均修慢悠悠地一点一点把腊肠乘在盘子里,转头看到孟新辞拿着先前在火车站路边买的锅盔在吃。锅盔这会已经凉了,外面的面皮变得很硬,里面的肉馅这会被油脂凝固起来,万均修看起来都知道不好吃。 他抬手摸摸小孩的头,耐心问他:“新辞,这个已经凉了,我做好了饭,不吃这个了行吗?” 孟新辞头一偏,万均修的胳膊掉了下来,他不说话,还是自顾自地啃着凉了的锅盔。 “那要不然我给你热一下行吗?”万均修拿她没办法,只能想个折中的法子问他。 小孩同意了,把锅盔递给万均修。 万均修把锅盔放在电饭锅里,洒了一点水又按下煮饭键仔焖一会。隔了一会才打卡锅盖把锅盔拿出来递给孟新辞。 万均修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小祖宗又不满意了。 小祖宗把锅盔摔在料理台上,跺着脚地朝万均修吼道:“都不脆了!都不好吃了!这哪是锅盔,这是粑粑!” 万均修看看料理台上那个被连馅儿都被摔出来的锅盔,头疼地说:“刚刚是凉的我怕你吃了拉肚子,确实是我疏忽了没想那么多,那不然先吃饭吧,明天我带你出去买行吗?” -- 第6页 不说还好,说了孟新辞更生气,吼声更大,眼角都带着泪花:“谁要你买啊,这里有吗?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凉的锅盔孟新辞吃过,带回家上锅蒸得软趴趴的他也吃过。 他最开始其实没有那么生气的,只是想让万均修觉得他麻烦,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得委屈。 脏衣服在商场已经扔掉了,这会锅盔又被万均修弄得不像样,好像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东西一样不剩了。 他被带到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身上空无一物。 心里的恐慌,害怕有谁问过他?有谁问过他要不要被领养,有谁顾及过他的心情? 他觉得他现在就像商场里扔掉的那些脏衣服,就像现在这个不像样子的锅盔,就是没人要,没人在乎的,可以随手扔掉的破东西。 孟新辞由起初的暴怒已经变成了委屈,嘴巴里呜咽着,任万均修怎么劝都不管用。 万均修想要把孟新辞搂进怀里帮他擦擦眼泪,奈何小孩根本不让他靠近,他坐在轮椅上行动本就不方便,尝试了几次只能作罢。 他知道小孩为什么发难,他不想孟新辞那么难过,也不想违背与昔日好友的约定。 万均修犯了难,只能坐在一旁等孟新辞哭声小一点再同他讲道理。 “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吧,等说完了,你要是想清楚了那咱们和好行吗?”万均修好言好语。 孟新辞用手揉着眼睛,不服气地看着万均修。 万均修看孟新辞不说话,只当他同意了,便自己开口接着讲话:“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一直跟着我爸生活,可惜我爸运气不好,我刚上高中他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就掉河里淹死了。从那会开始我就一个人生活了,就是你们口中的孤儿。吃过百家饭,穿过别人给的衣服,还领过一段时间的低保。”说着万均修还笑起来,“不瞒你说,其实我一直到高中毕业,成绩都挺好的,但是上大学太费钱了,才选择去当兵。本来是想着在部队里进修,等退伍了回来还能转业能有个班上。没想到我运气也不好,现在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受伤了,只能坐轮椅上做点小生意。” 万均修说得坦荡,孟新辞却听得心头一紧,这会反倒愿意直视万均修肯听他好好说话了。 “可能你还不太明白如果你一个人生活要面临什么,说实话真的挺辛苦的,还很受欺负。我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先把你带回来,替你爸爸先照顾你。等你……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去你自己想去的地方了。跟着我,别的不说,至少能有个住处,有学上,有饭吃。对么?” 孟新辞看着万均修,满脸思索。说实话他还真的没想过以后一个人要怎么办,当时只觉得要是和孟祥一起去孤儿院了,能相互有个照应。现在万均修这么一说,孟新辞心里还真有点犹豫。他定定地看着万均修,态度已经软了很多。 “那咱们先吃饭吧,叔叔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就当陪叔叔吃顿饭好么?”万均修趁机凑近孟新辞,伸出蜷缩的手摸了摸孟新辞的脸。 这回,孟新辞没躲开。 孟新辞捧着碗吃得很香,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他几乎不夹菜,只是光吃米饭,偶尔会夹一点小碗里的咸菜。那盘青椒炒腊肠一筷子都没动,眼睛倒是没少往腊肠上瞄。他脸很小,抬起碗来的时候,几乎能把整张脸遮起来。 万均修也不吃菜,他在艰难地和碗里的米饭做斗争。他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那只原本是蜷缩着的右手现在被强制撑开了一些,塞进去了一把粗柄勺子。 万均修的勺子很大,如果是健全的人每次舀起来的米饭应该能把嘴巴都塞得鼓鼓的。可是万均修不能,万均修每次只能舀起来一点,起初还能慢悠悠全部送进嘴里,后面每次抬起手来的时候都会发抖,勺子里的米饭都会抖掉很多,真的进嘴的没多少。 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万均修停下手抬起头讪笑着对孟新辞说:“很难看吧,我手不好吃饭难看。没事你吃你自己的,不用管我。”他忙着自己碗里,没顾得上孟新辞,这会一看才发现那盘腊肠还原封不动,都快凉了。 万均修以为自己做的饭孟新辞不喜欢,心里有点着急。“你不喜欢吃香肠吗?这是川味的,很好吃的。” 先前孟新辞去洗澡的时候万均修准备做菜,打开冰箱才发现,里头除了残联这个月发的鸡蛋就只剩点去孟家村前吃剩的青菜了,根本没办法给孩子做点什么好吃的。 翻遍橱柜才找出来两根腊肠,记不得什么时候灌的了。万均修如获至宝一样捧着这两条腊肠仔细闻了又闻,确定没有油馊味,当即决定做青椒炒腊肠。 新辞在家的第一顿饭,怎么都要有点油荤的。 他残疾严重,瘫痪位置太高影响到双手的功能,两只手还不如人家一只手做得好。腊肠和青椒被他切得很难看,整盘菜的卖相实在不好看。 万均修的眼神太过卑微,也太过期盼。反而弄得孟新辞不好意思,他摇摇头,象征性地伸筷子夹了一块腊肠和几块青椒在碗里,接着扒拉白米饭。 腊肠的香油浸入米饭里,有了香香辣辣的味道,比刚刚的白米饭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孟新辞反而没有大口往嘴里塞了,而是改成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吃,像是在品尝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 -- 第7页 “新辞,叔叔手很不方便,没有办法帮你夹菜,你要学会自己夹菜。你不吃我会觉得你是不是不喜欢吃,叔叔会觉得很难过的。如果你不喜欢吃你可以告诉叔叔你想吃什么。叔叔下次做给你吃。”万均修很无奈,他没有带过孩子,更没有和那么沉默寡言的小孩子相处过。想到以后要朝夕相处,万均修一下子就觉得身上担子不是一般的重。 孟新辞又夹了一块香肠,抬起碗把最后一口米饭就着腊肠扫进嘴里,闷闷地说:“没有不喜欢吃。” “啊?”万均修没有听清。 “喜欢吃的,就是……想留着明天吃。”孟新辞低着头又很快说了一遍,然后像是害羞一样转身把碗筷送回厨房洗碗池里。 万均修的米饭一半吃一半掉可算是吃完了,他才吃完最后一口,站在旁边不出声的孟新辞立马伸手收拾碗筷。万均修眼睛都直了,小孩在家里也那么勤快吗? “那个……勺子,要怎么拿下来?”孟新辞没见过这种手套,不知道要怎么弄。 或者说他其实有一点点害怕这样的一双手。 万均修愣住,摇摇头说不用了,自己抬手低头将手套取下。 他这段时间以来用嘴巴做一些事情越来越灵巧,别人说的代偿能力大抵说的就是这个。两只不算太灵巧的手,加上一张嘴,还是能做很多事情的。 第4章 孟新辞去洗碗,万均修转去卫生间洗澡。 进了卫生间万均修才注意到,毛巾架上的毛巾还是干的,反倒是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水渍。 小孩,是不是怕自己啊? 万均修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决定先不管了,这种事情光靠他嘴上说没用,小孩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先后亲人陆续离世,现在又被自己带离家乡。那么多事情加在一起,怎么可能还像普通小孩一样,只能慢慢对他好,帮他把安全感一点点找回来。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他洗澡一向麻烦,除了把尿袋清理干净,还要坐在马桶上排便,最后才洗澡。 与其说洗澡,不如说是擦澡。他手上又没劲,拧不干毛巾,湿淋淋的毛巾擦在身上和洗了澡没什么区别。 等这些做完,万均修突然反应过来现在屋里还有个小的了。往常他洗完澡都不会在浴室穿衣服,顶多把上衣穿好到卧室再穿裤子。 可是现在外头还有个小的,这么出去不是耍流氓吗? 伤脑筋…… 万均修想了想,决定先把保暖内衣穿好,又拿了块大毛巾盖在腿上。 “新辞,你进来。”等这一切做好,他开口叫孟新辞进来。 今天到家的时候太晚,超市已经关了门,孟新辞就只能将就穿万均修以前的拖鞋。那会他还没入伍,不过也十八岁了,是成年男人的尺码。孟新辞穿着走路会啪嗒啪嗒地响。 他已经尽量走路走得轻巧,但还是不可避免的会发出声音。 打开卫生间的门,孟新辞咽了一口口水,脸色霎时变得不自然。白天坐轮椅的万均修,还有炒菜时看到万均修他还能波澜不惊地面对。 这会的万均修孟新辞真的觉得,有点……有点吓人。 就算孟新辞什么都不懂,也觉得毛巾下的那双腿细得吓人,两只脚与其说是搭在轮椅踏板上,还不如说是点在轮椅踏板上。像电视里放得那些芭蕾舞演员的脚,几乎与地面垂直。 只是人家芭蕾舞演员的脚那么好看,而万均修的,那么病态,那么不协调。 倒不是真的很吓人,只是孟新辞从未见过,一时间很难接受。 万均修看到孟新辞的眼神,感觉到他的震惊。但还是选择无视,自顾自地说:“新辞你看,这块毛巾是新的,以后你用这块擦脸,洗脚的是这块,是倒是已经拿出来一段时间了,不过我没用过。洗澡的大毛巾还有牙刷我们明天去买吧,今天先将就着,行吗?” 孟新辞点点头。 “睡觉吧,本来应该你自己睡的,但是小的那间房间还没收拾出来,明天一起收拾好你再去那间睡,今天你先和我睡吧。” 孟新辞还是没动。 “怎么了?” 孟新辞指了指万均修的腿,小声问:“你不能走路了吗?”他实在想不到这样的脚,该怎么放在地上,该怎么走路。 总要告诉小孩的,他身体就这样,他能面对,要住在一起的小孩也要面对。万均修抬起胳膊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几下说:“从这里开始,往下都没有知觉的,没办法走路,也没有办法感知到便意和尿意,不过我用尿袋,不会尿裤子的你放心。”他说得稀松平常,脸上还带着笑意,好像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一样,“手也有影响,胳膊能动,手指头就不行了。不过能做的事挺多的,只是慢了点。” 孟新辞听得直发愣,他是见过村子里的叔叔伯伯有因为在机械厂打工被机器卷进去胳膊或者小腿被打掉的,没了就是没了。 可是万均修的身体明明四肢俱在,怎么会没知觉,还动不了呢?他不懂,唯一能听明白的就是万均修残疾得很厉害很厉害,甚至连上厕所都困难。 “新辞你是不是害怕啊,那不然你自己睡卧室吧,我可以睡在沙发上,或者是轮椅靠背放下来将就一晚上的。”万均修担心孟新辞害怕自己这样,脑子里想了一串今晚的解决方案。 -- 第8页 孟新辞却摇头说:“不害怕,和叔叔一起睡。” 小孩先爬到床上,坐在被窝里看着万均修。他很好奇,万均修要怎么让自己离开轮椅来到床上睡觉。 看出小孩的好奇,万均修还有点不好意思。他低着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隔尿垫铺开在床上,又折回门口把灯关了。 等房间陷入黑暗,他才有勇气掀开盖在腿上的浴巾。 先把两条腿捞到床上,再默数一二三两条胳膊撑着床用力起身,连摔带爬地爬上床。 万均修知道,这些都被孟新辞悉数收进眼里,就算是关着灯也能看个大概。 他慢慢地、轻轻地深呼吸好几下,告诉自己别多想。这些事他每天都会做,就算孟新辞在也要做。不可避免,不会好转。 而他想要抚养孟新辞的决心,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有一丝丝的退却。 原本万均修这样的身体夜里是需要翻身的,如果不翻身会很容易长褥疮。可是他一个人没有办法翻身,只能定时醒过来想办法用手随意拨弄一下,再坐一会。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万均修准点醒过来,现在的他已经形成了他独有的生物钟。他用手撑着坐起来,正准备掀开被子随便拨弄两下腿接着睡的时候。扭头看到小孩还醒着,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了吗?” 小孩摇摇头,不说话。 “睡吧,还早呢。”万均修伸手在小孩的的被子上轻轻拍两下,心里盘算着的是下半夜就将就睡得了,不要再吵醒小孩了。 “你明明自己都养不活,呜呜呜,你路都走不了,你被子和我老家的一样都不暖和!呜呜呜”大概是睡前那会被万均修吓到,又或者是觉得跟着万均修的日子和在老家一样会很艰难。小孩终于哭出声,还哭得很大声,边哭边说着对未来对万均修的担忧。 万均修挪动手掌给孟新辞擦眼泪,安慰道:“叔叔有钱的,叔叔能赚钱的。叔叔在卖书,还卖碟片,每天晚上生意都很好的,叔叔能养活你,还能送你去上学。真的新辞你相信叔叔,叔叔一定一定会努力赚钱的。” “被子不暖和是因为这是叔叔以前的被子了,已经盖了很多年了,明天我们去买新被子,买那种好的,盖上去很暖和的。别哭了,叔叔一定会想办法多赚点钱的。”他大半个身子没知觉,被子暖不暖和对他来说不重要。 没想到第一个显露他贫穷的竟然是这床被子,可不能第一天就让小孩对未来担忧。不就是被子吗,买!明天就去买! 只是第二天出门第一件事不是买被子,而是剃头。 小孩头上竟然有跳蚤啊啊啊啊!下半夜万均修觉得头好痒,一直在抓脑袋,根本没睡着。小孩倒是哭累了,睡得打呼,偶尔也会伸手抓两下头。 天亮洗漱的时候万均修把小孩叫到跟前,让他半蹲着自己扒着他头皮仔细看。 他都惊呆了,这是新时代下的小孩吗?为什么会有跳蚤啊! “你多久没洗头理发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小孩的头发也很长了,乱糟糟的定在脑袋上。 孟新辞不记得上次理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地震发生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没什么条件洗头洗澡。等可以洗头洗澡的时候头发已经很难洗干净了,那会邻居带着他直接剃了一次板寸,后面就没理过发了。他面子又薄,在邻居家不好经常洗头洗澡,更别说提出要理发的请求。 “不记得了,好几个月了。”好像说到关于自己,孟新辞的声音就会变得瓮声瓮气的,有点害羞。 还是个脸皮薄的小孩。 万均修叹了口气,小孩头上有跳蚤,那自己头上肯定也有了。 “新辞啊,你头上有跳蚤知道吗?咱俩得先去趟理发店了。”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那还去超市吗。 因为这个原因,也不讲究什么造型什么好看不好看了,一律推得露青皮。万均修还不忘对着理发店老板再三强调,麻烦帮小孩多洗两遍头。 等出理发店时,万均修和孟新辞几乎是顶着光头出来的。 万均修看看孟新辞,又使劲抬手把手高过头顶,用胳膊蹭蹭头。是类似胡茬一样的触感,心里啼笑皆非,当兵的时候都没理过那么短的板寸。 该花的钱,再心疼也得花。接近四百块一床的被子,万均修说买就买。牙刷牙膏,保暖内衣,合脚的拖鞋,简单的学习用品,万均修眼睛都不眨一下,指挥着孟新辞往购物车里放。 又到生鲜区称了鸡蛋,鲜肉和一些蔬果。本来还应该买一提牛奶的,但是今天买的东西实在多。一会全放他腿上肯定放不下,还得孟新辞抱着一些。再加上一提牛奶小孩也拿不过来了,只能以后再说。 回到家孟新辞倒是自觉,放下东西就主动拿抹布帮万均修把轮椅擦干净。又吭哧吭哧把买好的菜拎进厨房放进冰箱。 出乎意料的是,孟新辞把新买的被子铺在了昨晚一起睡觉的主卧里。 万均修说:“你先把小房间收拾好,然后把被子抱小房间里,是专门买给你的。” 孟新辞转过头来说:“就一床厚被子,我要和你一起盖。” …… 行吧一起盖,一起盖就一起盖。 他是看出来了,这小孩主意大着呢。根本不是那种乖小孩,万均修猜不透小孩的心思,又怕自己太摆架子小孩会逆反。 -- 第9页 除了顺着他,万均修找不到别的办法。 吃过饭,万均修进卫生间倒干净尿袋,套上一件厚衣服准备出门摆摊。 孟新辞原本是在看电视的,看到万新辞慢吞吞地穿衣服他立马就把电视关了。 万均修低着头拉拉链,一边叮嘱:“你乖乖在家看电视,或者睡会觉。” 拉链一直没拉起来,大拇指很难勾住拉链扣子。孟新辞却可以,这种小事对身体健康的人来说太过简单,他一下就帮万均修把拉链拉起来了。 “你要去哪?”孟新辞问万均修。 “我要去摆摊,卖书。你要跟我去吗?”万均修回答孟新辞。 原本要紧着落户的事情赶紧办了,可孟新辞情绪还很激动,万均修决定再生活一段时间再带他去。不然小孩在人家单位闹起来,反倒不好。 第5章 万均修在益康新村附近不远处的南华夜市有个摊位,是当初残联帮他争取来的。 因为退伍伤残军人的身份,加上残联的争取,连摊位费都减免很多。摆摊卖旧书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只是生意一直都不太好。最近这段时间她不知道又从哪里进来了一些DVD碟片加着一起卖,生意看着是要比以前好了很多。 旧书太多又很重,万均修没有本事搬回来。但是碟片很值钱,两张小小的碟片就能卖十块钱。要是被偷了万均修要心疼半天,所以再怎么收摊的时候都一定要收回来。 孟新辞看着万均修把一个筐放在腿上,里面装着一摞一摞的碟片。大多是港台的偶像剧,还有一些小孩子看的动画片。一两片碟片很轻,可是很多碟片摞在一起就很重了。万均修挥动手臂的动作都比平时大很多,就这样也能肉眼可见的慢很多。 孟新辞跟在万均修的后面,看着他怎么慢悠悠地过马路,好几次差点红灯都亮了万均修还在马路中间,还是路口的辅警帮他推了一把轮椅才得以安全到马路对面。 辅警看到万均修身边还跟着个小孩子,略带不悦地教育他:“你爸这样,你要帮帮忙啊,不能就顾着自己。他这样的过马路,这多危险啊。” 孟新辞不说话,反而往前大步走开,不管身后还在和辅警道谢的万均修。 旧书摊旁边的是一个卖冰粉的大姐,姓李,万均修叫她一声李姐。冬天冰粉卖不出去,李姐改成卖甜粥。煤炉炖着一锅一锅甜粥,有紫米粥,还有椰奶粥等等…… 万均修离摊位还有一段距离就闻到那股清甜的味道,李姐也看到他,热心地打招呼:“小万你来啦啊,你今天来得快哦,是不是周五要过来早点摆摊。”说着还起身帮万均修把盖在摊位上的油布掀开,收起。 万均修脾气好会说话,可能还加上颜值加成,简直就是这条街的妇女杀手。只要他来摆摊,周围的大姐大妈都会搭把手帮他一把。 他笑眯眯地回应:“是啊,前两天有事都没来成,今天要早点来。” 万均修招呼身旁的孟新辞把碟片放在摊位上,一匝一匝铺开来。他低着头把碟片拿出来一一放好,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的旧书上瞄。 旧书摊的分类不同于新华书店里,这里的分类只会以价格来分。很厚很厚的那种是十块钱,薄一点的八块,有一些杂志和小孩看得连环画只要一两块钱。 很多的书,很多的漫画,孟新辞都没见过,眼睛都看得发直。 “哎哟,这小孩谁家的啊,怎么长得那么好看。这个鼻梁高得哟,跟去垫过一样哦。就是这头发怎么剃得那么短。”李姐注意到今天小万的旁边跟着个小豆芽菜,小豆芽菜长得好看极了,忍不住上手在他头上摸了两下。 万均修也抬手虚虚地在孟新辞的背上拍两下,对李姐说:“这是我们家的,叫新辞。来新辞,叫李阿姨。” “没听说过你有弟弟啊。” 万均修笑得很开心,小孩被夸长得好看,“不是弟弟。不过也是一家人,是我们家的小孩,以后跟我一起生活的。” 李姐点点头,心里了然。万均修的身体实在是差,又没钱。就算是外地来打工的小妹,都没有几个人愿意将就嫁给他。 不管是领养也好,还是抱养也好,总之有个小孩拉扯大了,以后也好有个养老送终的。李姐笑眯眯地捏了一把孟新辞的脸,对两人说:“有个孩子好啊,你身体这样,等孩子长大了,能照顾你,给你养老。” 万均修不打算解释,笑笑搪塞过去。这些事情没必要和外人说,自己知道自己该干嘛就行了。 只是孟新辞听到以后又炸毛了,恶狠狠地睨了万均修一眼。再也不理万均修,任万均修怎么和他说话都不理万均修。期间李姐递给他一杯紫米粥,他抱着手不接,反倒瞪了一眼李姐。弄得李姐放着也不是,递给他也不是,尴尬地杵在一边。 万均修笑着接过来,放在他面前,他一口没吃。等万均修忙过那一阵,端起紫米粥的时候都凉了。 万均修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孟新辞,猜不准这个半大孩子心里想什么。周末人流量大,今天生意好,摊位上人来人往。 万均修只能先顾着摊位,最近花的钱有点多,以后养孩子花销更大,要更努力赚钱才是硬道理。 晚上回家的时候孟新辞也是大步大步地往前走,看都不看一眼万均修。进门以后也不帮万均修擦轮椅了,脱了鞋就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他这样子,活脱脱又变成了一只小斗鸡。 -- 第10页 万均修把腿上的碟片筐放在架子上,转移身体到换鞋凳上擦轮椅。 他偏头看了一眼孟新辞,深深叹了口气问:“今天晚上又因为什么不高兴了?人家李姐给你紫米粥你不喝,也不说谢谢,这样不行,以后不可以这样知道吗?” “你还好意思提她!她都说了,你养我就是给你养老的,就是用来伺候你的!你根本就不是好心要养我!”孟新辞怒火中烧,他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万均修会那么坚定地要抚养他。他自己的生活都那么困难了,还要咬着牙抚养自己。难道就因为什么和战友的约定吗?他今天终于找到答案,原来都是为了以后养老做准备。 他才不要! 万均修两只手撑着在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听到小斗鸡这么说自己。一晃神,差点摔下轮椅。 他拧着眉毛,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缝:“你真的觉得我抚养你,是为了图你以后给我养老吗?” 孟新辞跳下沙发,插着手看着他,眉眼里全是不屑和怒火,好像这件事已经坐实。“难道不是吗?你是残疾人,讨不着老婆,生不了孩子,以后谁给你养老,你可不就要领养我以后给你养老送终吗?我说难怪你那么好心,原来早就打好算盘了。” 万均修瘫坐在轮椅上,手脚因为情绪激动而簌簌发抖,隐约有痉挛的征兆。 孟新辞还在不依不饶:“你现在就送我回老家!现在我就要走!立马就走!!” 万均修果然痉挛了,他的脚从轮椅踏板上掉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袜子沾到刚刚轮椅上的灰尘。他用手压着抖成筛糠的腿,然而并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努力搭着轮椅扶手,让自己坐稳,不至于摔在地上。 他第一次心生不悦,感到自己可能真的没办法让这个小孩子能安生呆在字身边。 大抵是没有缘分吧。这两天自己无论多温柔,多耐心,在孟新辞的心里自己领养他都是有所图谋的。 他以为他可以用实际行动让孟新辞看到自己的真心,其实根本都是徒劳。 “既然这样,那我送你回去吧。只是你要等我几天,这两天开销太大了,你一个人回去我又不放心,你再等我赚几天钱,我给你添置点东西再送你回去。”万均修表情痛苦,痉挛本就疼痛,这会更难受的是心情。 他说话声音都是颤抖的,一点没有往常的那种风轻云淡。 万均修的脚还塌拉在地板上,他没闲心管,也没力气把腿捞起来。他咬着牙说:“我也是蠢,自己身体都管不好,还痴心妄想想要抚养你。你多聪明啊,你多能耐啊,你上大学户口一迁走,我还能找得到你?你难不成还能跑回来给我养老。这下好了,把你送走我还省得去求别人让你落户。” 孟新辞看万均修神色痛苦,被吓得站定在原地,不敢再多说什么。 再一听到他说要把自己送回老家,更是愣住。明明是自己满心期盼的事情,等人家真的松口了心里又高兴不起来了。 “小房间我昨天就收拾干净了,你抱着那床新买的被子去那间睡。这两天你就将就睡那里。”痉挛过去,万均修已经满头大汗,他这会已经是身心俱疲,提不起一丁点力气与孟新辞掰扯。 “先睡觉吧,剩下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明天再说。” 孟新辞拦在客厅里,不让万均修过去,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起。 万均修开口:“不是不让你睡大的那个屋子,是那个屋子的床和我轮椅一样高,我方便些。放心吧,我真的打扫收拾干净了。” 说完抬起胳膊拨开拦在中间的孟新辞,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孟新辞起床的时候,万均修已经出门了。 留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大字是万均修的字没错了,说是去进货了,厨房里有吃的。 孟新辞放着纸条走进厨房,灶台上用锅盖罩着个盘子,他揭开锅盖,看到盘子里乘着一个白水煮蛋,一盒牛奶还有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孟新辞想起昨晚自己莫名其妙的无名火,心里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这几天万均修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反而很温柔,对自己相当耐心。是他见过最温柔的长辈了,几乎对自己有求必应。如果他真的是自己家大人就好了,那孟新辞一定会非常喜欢他。 不知道自己以后去到孤儿院,还有没有这种待遇。大概是没有的,不晓得会不会被领养,可是都是被领养,干嘛不跟着温柔耐心的万均修。 更何况,万均修说的也有道理,自己考上大学了就走了,难不成他万均修还能坐着轮椅来抓自己啊。 就这一小会的时间,孟新辞突然又不想走了。 第6章 孟新辞吃完早点不知道该干嘛,只好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看着,等着万均修回来。他昨晚那么疼,不晓得今天好多了没。 万均修开门时有动静,孟新辞一下子就站起来跑到门口等着,开门看到万均修腿上放着一大袋碟片。 万均修一开门就看到孟新辞光着脚丫子站在门口,不由得怔住。以为孟新辞又要和自己闹了,急忙开口:“我这几天就送你回去,你别和我吵了,我一激动又要痉挛。” 孟新辞往后退了几步,先让万均修进屋。他小声嘟囔:“我又没有和你吵。”他看得出来,万均修昨晚没休息好,这会脸色很难看。心里越发愧疚,不该发那么大脾气的。 -- 第11页 万均修松了口气,看出今天小孩心情好。想到可能是昨天自己松口应允送他回家的原因吧,心里又难过起来,原来能回家他这么高兴。 昨夜痉挛过,方才又花了很大力气转动轮椅,这会万均修的手都还在发抖。他撑着凳子打算转移自己,好几次都没成功。 孟新辞弯下腰拿起抹布帮万均修把轮椅擦干净,还抬起他脚把他的鞋子脱了。脱鞋的时候孟新辞才发现万均修的鞋子早就很旧了,都被洗得褪色,唯独鞋底还很干净。 这两天去了好几次商场,万均修给自己买了好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唯独没有给自己买双鞋。 人非草木,孟新辞心里酸酸的,嗫嚅着说:“你给自己买双鞋子吧,不用急着送我回家。” 万均修心里狂喜,不明白小孩怎么一夜之间转变那么大。又怕自己太过激动反而吓到小孩子,话到嘴边变成了:“饿了吗?叔叔给你做饭吃。” 孟新辞点点头,脆生生地回应:“饿了。” “成!叔叔给你做吃的。” 傍晚的时候万均修要去摆摊,怕夜市上又有人不小心说了什么孟新辞听了又生气,便找了个借口对孟新辞说:“外面天冷,你别去了,省得晚上着凉。” 孟新辞一个人在家无聊,看了好久电视,还在沙发上睡着了。等醒过来万均修还没回来,索性穿起衣服去夜市找他。 这两天他几乎都和万均修同进同出,突然一个人呆着还真不习惯。 小孩一个人出了小区,凭着记忆穿过几条马路,来到夜市。远远就看到坐在轮椅上向客人卖力推荐旧书的万均修。 万均修天生一张笑脸,长相文雅。笑起来神情温柔,再加上身患残疾,让人忍不住心生同情,会不由得带上一两本合适的旧书。 客人走后,他颤颤巍巍地收回手,把零钱放进收钱的篮子。转头继续和旁边的李姐搭话,两个人都笑着。 孟新辞轻轻地从背后绕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李姐一边用汤勺搅着锅里的甜粥以防粥粘底糊锅,一边笑意盈盈地问万均修:“这两天和小孩相处还可以吧?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最难搞了。我女儿那么大的时候成天和我作对,我烦都烦死了。你能想象吧,让她去洗澡睡觉了,她可倒好,开着水龙头放着水,她蹲一边看漫画书。我都要气死了,水电不要钱啊。” 孟新辞听着李姐叨叨,心里平衡了些,原来不止自家小孩难搞。他淡淡地回答道:“还挺乖的,今天还帮我擦轮椅呢。” “那就好,那你什么时候带他去落户口啊,他叫什么来着?新辞?那是不是直接叫万新辞。这个年纪小孩子不好的一点就是记事了,知道不是亲生的,只能慢慢教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孟新辞不是万均修的弟弟。家里也不可能凭空多出来一个小孩,李姐理所当然地想到是领养来的,这会趁小孩不在多嘴问了几句。 万均修却一改刚刚的温和,正色道:“不改姓,就叫孟新辞,他一辈子都叫孟新辞。不跟我姓,也是我家人,只要他愿意,他一辈子都是我家人。” 李姐没说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接着说:“李姐你以后也别和小孩子说她给我养老这事,小孩听了心里难受。我好好抚养他,供他上大学。至于以后,我没想那么多。” 还不等李姐再说什么,万均修扭头看到了已经站在他身边的孟新辞。 他不知道孟新辞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不过他无所谓,自己的想法确实是这样,就算被他全部听到了也没关系。他冲孟新辞笑笑,抬手摸摸孟新辞冰凉的小脸:“都说不让你来了,路上冷不冷?家里水电都关了吧?门锁好没?” 孟新辞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李姐怕小孩子听到她们两个人的对话,心里对万均修起嫌隙。舀起一杯紫米粥递给孟新辞,笑着说:“穿那么少就出来,肯定冷。来喝点紫米粥就暖和了。” 孟新辞起初背过手去不敢接,看看李姐手里的紫米粥,又看看万均修,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拒绝。 性子再怎么犟,平日里再怎么沉默。 孟新辞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小孩,小孩对香甜的东西没有一丁点抵抗能力。就这一小会万均修都看到孟新辞咽了好几口口水了,他举起手,两只手接过紫米粥递给孟新辞。笑着说:“吃吧,可好吃了。你李阿姨用小火熬的,又香又糯。” 小孩终于接过紫米粥,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往嘴里送。 炖得粘稠软烂的紫米粥夹杂着白糖,都不需要用牙齿嚼,舌头轻轻一抿,就在嘴巴里化开。 跟着万均修不过才两天,孟新辞先被温暖的就是他身体里的胃。吃的东西不是多好,在家吃的餐饭,这会嘴里的紫米粥,都可以说是最常见最不起眼的东西。可孟新辞就是觉得不一样,在万均修身边,他可以不用顾忌自己会不会吃得多而被讨厌。 孟新辞,在这一刻,想要和万均修生活在一起。 来逛夜市的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万均修几乎都能叫得上名字,就算叫不上也能笑着打声招呼。他是真的性格好,路过的不管光顾与否都会和他闲聊几句,有些聊着聊着也能带部碟片或者买本旧书回去。 孟新辞则乖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拿本书静静看着,人多的时候万均修忙着顾摊位,不会多注意他。这会万均修又庆幸,还好小孩不是活泼好动的那一类,能坐得住,不然他还要担心孟新辞跑丢了怎么办。 -- 第12页 孟新辞低头看两页书,又抬头看会万均修。万均修大半个身体动不了,来买书买碟片的客人几乎可以说是半自助购买。 他手指蜷缩着,也就大拇指还能凑合用。每次找钱的时候都要双手并用递给人家,两个手虚握成拳,中间夹着找零的钞票递给客人,看起来像给人家拜年作揖一样。 偶尔没客人的时候,他又会撑着两边轮椅扶手让屁股离开轮椅座位。看到孟新辞在看自己,他耐心解释道:“我坐着的时间太长会起压疮,所以要这样给身体减减压。” 孟新辞没想到没想到自己偷看会被发现,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内味,眼睛更是四处乱瞄。 他这番举动,实在好笑。笑得万均修胳膊都在抖,最终脱力摔坐回轮椅中。 “哎,你晚上想不想看动画片?我前段时间看那奥特曼的很好卖,进货的时候进了很多,一会回家了拆一盘给你看?”万均修想起什么,低下头问孟新辞。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应该都喜欢看这种片子,孟新辞立马就抬起头看着万均修,眼睛都是亮的。不过只是片刻,他就摇摇头说:“不看了,留着卖钱。” 万均修转着轮椅绕到摊位前面,拿起一部《迪迦奥特曼》放在腿上,转着轮椅回到孟新辞旁边。两只手捧着碟片,用嘴巴撕开包装袋递给孟新辞:“包装都撕了,卖不了了,拿回家看。只是要离远点,伤眼睛。” 小孩接过碟片,高兴地翻着包装壳看了好久,咧着嘴笑起来。却嘴硬地说:“太浪费了,这里面有四盘呢,你可以卖二十块钱的。” 万均修看着他明明那么开心,却还嘴硬的样子有点心疼。虚握成拳的手拍了拍小孩的头说:“这才几个钱,你不用管那么多。你喜欢你就拿回去看,钱的事不该小孩子操心。” 孟新辞还在像看宝贝一样看着碟片包装上的文字介绍,他低着头说:“我都恁个大了,不是小娃儿了。” 到收摊的时候,万均修一点一点地把碟片放回框里,试探着问孟新辞能不能帮他把油布盖在摊位上。孟新辞乖巧地点点头,利索地铺开油布盖好。 不光如此,他还弯腰使劲儿把筐抬起来往前走。只是他个子小,细胳膊细腿的。 那么重的筐他自己抬着也吃力,时不时还要站定下来抬腿往上垫一下借个力。 这些东西被拿走万均修转动轮椅确实轻松很多,却也心疼小孩一个人抬着那么重的筐。他急忙说:“新辞,放叔叔腿上,叔叔能拿得动。” “你快转轮椅往前走啊……真的很重啊!”孟新辞没停下脚步,筐子太重孟新辞是咬着牙说的。 万均修停住没有接着往前走,很认真地和孟新辞说:“孟新辞,你知不知道你那么矮还搬重的东西以后更长不高。” 谁知道小孩还是没有停住脚步,还用家乡话小声说:“你脚杆恁个细,才是要遭压断哦!”说完又转过头冲着万均修冷冰冰地说:“赶紧带路。” ???小孩还说方言吐槽自己? 才相处两天,万均修就觉得孟新辞一点都不像他老爸孟添说的那样。孟添说他儿子活泼得很,结果孟新辞闷闷的,就算说话也冷冰冰。孟添说他儿子听话,乖,没想到孟新辞主意大,脾气犟。这会还会用方言吐槽自己。 万均修就是觉得头疼,头很疼。 还好夜市离家不远,就这么点路应该压不矮孟新辞小朋友。万均修这两只手拿东西都够呛,更别说从孟新辞的手里把筐子抢回来。只能由着他,自己转轮椅转得快点,赶紧到摊位上。 “只要我在,二天这个筐筐都我来拿。”街对面就到家了,在红绿灯口等红灯时候一直不讲话的孟新辞突然开口。 只是路过车子的鸣笛盖过了他小小的声音。 “啊?”万均修没听清。 “没得撒子,我说啷个恁个重哦!”孟新辞脸红了。 “快到了,再忍忍。”万均修明明看到小孩的脸红,可他猜不透小孩为什么脸红,只当做是箩筐太重挣红了。 到家,万均修看到挂在一边的尿袋已经快满,提出自己要先洗漱,让孟新辞先等等。孟新辞没有反对,静静站在卫生间门口。 他又话要对万均修说。 “星期一,你带我去落户嘛。不过你要说到做到哦,我还叫孟新辞。” 小孩声音不大,万均修却听得清楚。他激动地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集尿袋,等弄干净都来不及洗手,就调转轮椅面向孟新辞。他两眼放光,心跳得很快,都快要蹦出来:“新辞,你不走了吗?你肯和叔叔在一起生活了吗?” 孟新辞看着激动的万均修,又不好意思了。万均修以为是自己没洗手,他局促地收回手说:“对不起,叔叔刚刚忘记洗手了,不过叔叔刚刚没沾到脏东西,你别介意。我这就洗手,我以后一定多多注意。” 一边说着,一边调转轮椅打开水龙头洗手。他笑着解释:“在你老家人家就说了,我不符合领养条件,所以我还要先带你去找另一个叔叔,他也是叔叔和你爸爸的战友。我求求他,把户口挂他那边。他也是本地户口,就住我附近,以后也能在这上学。”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话语全是替孟新辞的将来考虑。 他说离益康新村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学,教学质量还不错,以后可以去那里上学。 -- 第13页 他说那个叔叔和他矫情很好,肯定会答应的,让孟新辞别担心。 他还说孟新辞太瘦了,要多吃点东西。自己虽然赚钱不多,但是肯定能把孟新辞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等万均修说完,孟新辞就哭着一头扎进了万均修的怀里。 第7章 小孩突然扑进自己怀里,万均修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把手上的水擦干净,又怕这会把水滴到孟新辞的身上,只能抬起胳膊尽量不让水滴在他的衣服上。 孟新辞哭得很大声,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万均修听着心疼极了,这段时间孟新辞总是动不动就闹脾气,偶尔也会掉眼泪,只是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哭得那么撕心裂肺过。万均修顾不得手上还有水,一把搂住孟新辞,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轻声细语地哄他:“怎么哭了,还哭得那么伤心。不哭了哦,你可是小男子汉了。” 孟新辞哭得止不住,因为太伤心,身体都在抖动。 这两天孟新辞时而暴躁易怒,时而紧张敏感。 其实不仅仅这两天这样,他这样的情绪已经很久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从废墟里被救出来以后有的,又或者更久。 在乡下这么多年,他见到父亲的时间很少,享受到关爱的时间少得可怜。更多的时候,他是留守儿童,要明白长辈的不易,要听话,要学着做力所能及的事。地震发生以后更是,要学会看眼色过日子。 所以他性格古怪,心思敏感。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时候,他的闹脾气闹得莫名其妙。可是好像只有这样,让别人觉得他不好惹才不会被人欺负。 在漫长的一个人的时光里,孟新辞已经找到一套适用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这种性格让他像个小刺猬一样,可以不被欺负。 可他现在不想做一只小刺猬,他想做一只可以放心在万均修怀里的小猫,就算偶尔他伸出爪子,万均修也不会生气。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抱着他,轻声细语地哄他,替他擦掉眼泪。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万均修这样,那么温柔,那么毫无保留地接受他,关心他,包容他。 “你看,鼻涕都流出来了,哭成花猫了。开学都是六年级下册的大男生了,还这么哭。乖不哭了。”万均修伸长手臂好不容易把架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替孟新辞把眼泪擦干净。慢慢地哄着他。 万均修当然猜不到孟新辞心里想什么,只是知道小孩这么哭一定是很伤心,很难过了。 他见不得小孩那么难过,舍不得小孩哭得这么伤心,连嗓子都哭哑了。 小孩细细的两条胳膊紧紧地圈着万均修的脖颈,还在抽噎,带着哭腔地问万均修:“其实我爸爸已经死了对吗?” 听到这句话,万均修惊得眼睛都瞪圆,心中大骇。 孟新辞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明明……自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嘱咐去慰问的领导不要和小孩说的!孟新辞的眼睛里还带着水汽,他都不敢看这双眼睛。 万均修说不出话来,他怕这件事对孟新辞来说就是天大的打击,其实对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 孟新辞抬手抹了把眼睛,接着开口说道:“你说你是受伤了才不能当兵的,那也应该是自己养自己的伤,这么可能跑那么大老远来找我,肯定是我爸嘱咐你的。去年有人来找过我爷爷奶奶,我爷爷奶奶哭了好多天,我爸肯定是死了对不对。” 他的哭声渐止,声音还微微有点颤抖:“我已经十二岁了,你们……其实没必要哄我的。” 万均修觉得头疼,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孟新辞真相,只是没准备好现在就说。他潜意识里觉得孟新辞还太小,接二连三亲人离世的消息对他的成长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可是小孩自己都问了,不说又说不过去。 “新辞,你冷不冷?你先洗个澡好不好,洗完澡你出来叔叔给你讲讲你爸爸的事情。你看你哭了那么久,脸都哭花了。”万均修想让孟新辞先洗个澡放松下来,一会面对自己父亲的死讯可能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孟新辞没动,还在用手揉着眼睛,眼睛被他揉得通红。万均修只好问他:“那我帮你洗好不好?” 没想到小孩点头同意了! 孩子终归是孩子,今晚的发泄不是难过不是愤怒,单单就是因为从万均修身上感受到温暖。 现在的孟新辞,一点也不想从万均修身上离开,就想和万均修呆在一块。 “那叔叔给你放水,你把衣服脱了。”万均修忍不住失笑,“怎么还撒起娇了。” 热水从莲蓬头里撒出来,滴落在孟新辞的身上,也打湿万均修。万均修没管那么多,反正一会自己也要洗澡。 他的手上蘸着洗发膏,用两只虚弱无力的手掌帮孟新辞洗头。小孩的头发长得快,现在已经会有点扎手了。怕泡泡进到孟新辞的眼睛里,他提醒孟新辞低头闭眼。 看不到孟新辞的眼睛,万均修好像更容易把话讲出来,他小声地讲话,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像是讲别人的故事那样:“我和你爸爸,还有以后你落户在他家的那个叔叔都是同一批进边疆的战士,在同一个班,你爸爸是个非常热情开朗的男人。又大我一些,平日里很照顾我,拿我当弟弟一样看待。你别说,我还吃过你奶奶寄过来的特产。” -- 第14页 万均修想到孟添,心里五味杂陈,那些在边疆一起努力奋斗的日子,像本小说一样。 “出事是因为一次野外训练,非常辛苦。还遇到了山崩,我和你爸爸都被埋在石碓里,你爸爸在上面一些,后面想办法挣脱出去寻求援救,可他自己其实也受了很重的伤,最后救援队找到我们的时候,他已经……”讲到这些,万均修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那段回忆太痛苦了,说来当时他也不过才二十二岁。醒过来很长一段时间,身体的痛苦已经麻木了,反正已经药石无医。 更多的是心理的打击,简直崩溃,要面对自己的残疾,要面对战友的离世。再一想到孟添的孩子,家人,万均修一度觉得再也醒不过来的应该是自己。 出院后,除了必要的康复治疗和心理疏导,他不敢再多花钱,也不想在医院里无所事事地躺着。草草出院回到家乡,将所剩不多的赔偿金一股脑打给了孟添的家属,祈求自己能原谅自己,他的家属能原谅自己。 这条烂命是孟添的命换来的,万均修不敢轻易放弃。 可是欠下的,这辈子都还不上。只能想办法赚钱,每个月按时把钱打给孟添的父母,以求一夜安稳。 现在,孟新辞来到自己身边,那自无论如何都会用心对他,将他抚养长大。 身上的泡沫被冲干净,孟新辞才睁开眼睛。他看着万均修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万均修:“你以后会扔下我不管吗?” 他的脸上还有水珠,万均修捧着毛巾帮他轻轻擦干。 万均修也很认真地回答他:“不会,只要你愿意,只要叔叔还活着,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那你愿意和叔叔一起生活吗?不吵着要我送你回去,也别乱发脾气,好么?” 他语气真诚,认真许诺,再也不会让孟新辞孤苦无依。 孟新辞接过万均修手里的毛巾,帮万均修脸上的水渍擦掉。低声说:“我不想叫万新辞,我想叫孟新辞,因为是我爸爸给我取的。不过我会乖乖的,听你的话,会帮你一起摆摊,会做家务。” 万均修抬手挪掌,捧着孟新辞的小脸,浅笑着说:“那我们说定了,你乖乖的跟着叔叔一起生活。明天我带你去见你李叔,我们去落户好不好。” 孟新辞也露出笑容点点头。 第二天万均修起了个早,在衣柜里翻了很久,找出一件衬衣和一条西裤。 这是刚入伍那几年回来的时候买的,还没穿几次,现在看起来都很新。那会自己身体还健康,在部队里练出一身完美肌肉,穿起来非常精神好看。 现在因为长期瘫坐在轮椅上,肌肉早已经荡然无存。上身还好,有骨架撑着。裤子穿起来应该就没那么好看了,不过坐轮椅上应该也看不太出来。 他先把自己挪到床上穿好裤子,再坐回轮椅上,看着孟新辞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对他喊了一声:“新辞,来帮叔叔扣一下扣子。” 他已经很久不穿带扣子的衣服了,他的手不允许他做这么精细的动作。大多时候穿带拉链的,还要请夜市里一个改裤脚的大妈帮他在拉链扣子那里安一个大点的拉环才能自己把拉链拉上。 孟新辞一边帮他扣扣子,一边嘟囔:“怎么搞那么正式,不就是落个户。” 万均修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想带你去拍个照片,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了,拍个我俩的全家福。不过都还没问你愿不愿意,你要不愿意就不拍了。” 孟新辞帮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拉平整衣角和裤子。回答他:“拍就拍嘛,我又没说不拍。” 小鬼声音不咸不淡,好像毫不在乎。可他没照照镜子,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同意孟新辞落户在他户口本上的男人叫李睿,和孟添差不多大。现在离婚单独自己住,听说是孟添的孩子,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约好在户籍所碰头。 等万均修他们到的时候,李睿已经到了。 看到昔日好友坐在轮椅上,李睿难免心中感伤,说话声线带着颤抖。 万均修反倒乐呵呵地劝他:“干正事重要,我现在挺好的。你一大老爷们儿可别在人家单位门口哭出来,像什么样。东西都带了吧?” 李睿抬手揉揉脸,也换上笑脸回答:“带了,你才和我说我就把东西找齐了。”他看着万均修旁边的小男孩,一把搂住激动地问:“这就是老孟他儿子吧?叫什么来着,新什么?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就是矮,怎么那么矮,老孟不矮啊,老孟一米八几呢。” 万均修拍拍孟新辞说:“叫孟新辞,估计是还没抽条呢,以后肯定长得高。新辞快叫叔叔。” 孟新辞脸都被揉得通红,面对陌生人多少有点不自在,小声地喊了一声叔叔。 李睿是个糙汉子,笑声爽朗,嗓门也大。被孟新辞害羞的样子逗得大笑,一巴掌拍在小孩背上,笑着说:“接过来就好,以后跟着你万叔好好生活,有什么困难还能找你李叔。” 李睿工作稳定,年纪也符合,手续很快就办好。他本想做东请万均修和孟新辞吃顿饭,万均修拒绝了,他在外面没有工具不方便就餐。倒是让李睿开车送他们两个人去照相馆,说是拍个照。 拍照的时候,万均修不想坐在轮椅上,请李睿帮忙把他抱到影棚里的小沙发上坐好。摄影师一直让孟新辞挨近一些万均修,小孩有点害羞,小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万均修笑着说:“你得扶着我一点呀,不然我都坐不稳的。” -- 第15页 这招果然管用,孟新辞贴近万均修,手还扶着万均修的背。等摆好姿势,摄影师按下快门,拍下两个人亲密无间的这一瞬。 选片子的时候,万均修伸手指着电脑上的照片说:“新辞你看,这是我俩第一张全家福。” 第8章 傍晚摆摊,孟新辞一定要跟着去,万均修同意了。小孩抬着箩筐超前走,万均修在后面跟着,一边转着轮椅,一边嘴里念叨着:“重不重啊,你要不放我腿上歇会。” 孟新辞今天心情很好,从拿到两个人的合影以后就一直很开心,捧着相框看了好一会。回到家以后慎重地把相框放在电视机面前,盯着相框看了很久,心里止不住的喜欢。 以前看电视剧里电视柜上都会放着一家人的照片,孟新辞也想要有这样的合影,他问过爷爷奶奶要不要去拍,老人家都会说浪费钱,只能作罢。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虽然两个人的全家福比起那种一大家子的,会有一点略显寒酸。可是在孟新辞的眼里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有身边的万均修就够了。 因为心里高兴,连带着现在听万均修的唠叨也不觉得烦。他转过头和万均修说:“要走快点,到了摊位上放下就行了,放你腿上也重啊。” 说完步子迈得更大,到了路口才停下等着万均修。孟新辞知道万均修过马路慢,他把筐子放在万均修腿上,绕到万均修身后推着轮椅往前走。 这些事情没有孟新辞的时候,万均修也会想办法自己做好,只是现在有了孟新辞,会更方便,更安全一些。 万均修心里动容,不晓得他们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到底是谁得了便宜。 天才擦黑,夜市就陆陆续续热闹起来。来逛夜市的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万均修几乎都能叫得上名字,就算叫不上也能笑着打声招呼。 他是真的性格好,路过的不管光顾与否都会和他闲聊几句,有些聊着聊着也能带部碟片或者买本旧书回去。 孟新辞则乖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拿本书静静看着,人多的时候万均修忙着顾摊位,不会多注意他。这会万均修又庆幸,还好小孩不是活泼好动的那一类,能坐得住,不然他还要担心孟新辞跑丢了怎么办。 孟新辞喜欢看武侠小说,他已经六年级了,认识的字词很多,已经不需要万均修来和他解说什么,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看得津津有味。 以前在老家,爷爷奶奶很舍不得给他买这些课外书,觉得自己看好课内的书就行了。这会突然多了那么多课外书,对他来说简直爽翻天。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看万均修,发现万均修也在看他,眼神柔柔的,还会提醒他头抬起来一点,不然要近视了。 突然一群和孟新辞一般大的小孩围在万均修的摊位上,不停地翻看着放在最前面的漫画书。他们有四五个,也不买,就看看这本,又翻翻那本。一边开玩笑,一边翻书看。带头的那个男生笑声很大,孟新辞皱着眉头一直盯着他,心里觉得这人好烦。 过了一会,他们就走了。还带走了两本漫画书,有一本孟新辞亲眼看着另一个男生装进了运动裤里。 可是他们并没有给钱。 抬眼看看万均修,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就好像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是被他允许的。 孟新辞觉得好奇怪,有别的客人想和他砍价,他都会赔笑说是小本生意,一点都不能少。这会怎么又不收钱了?他拉拉万均修的袖口问:“你怎么不收钱?” 万均修回答道:“他们就是借去看的,一会就还回来了。” 孟新辞点点头,继续低着头看放在腿上的小说。 一直到收摊,那群小孩都没有回来还书。 孟新辞心里有点着急,还绕出摊位外面够着身子看,期待能看到先前那几个小孩的身影。 万均修反倒像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慢悠悠地整理着旧书。“新辞,看什么?过来帮我盖一下油布。”今天身边有个帮手,万均修就不想请人帮忙了,温温柔柔地喊站在外面的孟新辞。 孟新辞走回摊位,弯着腰把油布拿出来铺开盖好。接着把DVD碟片码好放进箩筐里,收一点就回头看,看那群小孩怎么还不回来还书。 “看什么呢?快收东西,收拾好了回家了,我有点累了。”虽然是坐着,但是身子不比健全人,万均修坐久了更难受,他一般只摆摊到十一点左右就收摊了。 孟新辞抬头问万均修:“那些人还没来还书。” 万均修心里笑了一下,嘴上解释道:“可能太晚大人不让出来了吧,明天会来还的。走吧回家了。” 孟新辞把小板凳还给对面埋烤冷面的大爷,回来抬起箩筐和万均修往益康新村走。 回到家小孩这两天都是洗干净手就打开电视看奥特曼,连手都没洗。他看电视也很安静,乖乖坐沙发上一动不动,不像别的小男孩那样会跟着电视里奥特曼一起比划招数。 孟新辞看得入迷,连洗澡万均修都喊了两遍才依依不舍地关掉电视。 躺在床上的时候万均修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新买的被子就是舒服,又轻又暖和。 孟新辞则是好奇,他这两天和孟均修睡觉的时候感觉到,万均修的腿很冰凉,要是睡觉不小心碰到了会被凉醒。他以为是被子不暖和,所以万均修的腿和身子才会那么凉。谁知道换了厚被子,他的腿还是那么凉。 -- 第16页 孟新辞想起以前冬天奶奶的手脚也凉,爷爷会帮奶奶拿个塑料桶烧些热水给奶奶泡脚。说是老人家血脉不通,手脚就会冰凉。又说孟新辞他们小孩子是脑门上有三把火,不怕冷,不会冷。想到这个,孟新悄悄地凑近万均修一些,想把万均修捂热些。 隔天万均修怕孟新辞只会盯着电视看把眼睛看坏了,摆摊的时候直接拉上孟新辞一起出门。孟新辞从沙发上跳下来,干脆利落地关了电视,一声不吭抬起箩筐就往前走。 这几天下来,他知道路了,不需要万均修指路,一个人超前走着。万均修只需要摆动手臂转动轮椅跟在后面就行。 到了摊位上,孟新辞也轻车熟路地掀开油布,开始整理书籍,摆放好碟片。 等这些做好了,还会跑到对面摊位上借个小板凳回来安安静静坐在万均修旁边,接着看他昨晚没看完的那本书。 只是今天他心思不在书上,还没看几行字就抬头往外看。 他在看那群小孩怎么还不回来还书。 又是一直到收摊,那群小孩都没出现。 这回,孟新辞直接开口问万均修:“他们是不是不会回来还书了?” 万均修低着头清算着一天的营业额,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被小孩一问,思路被打断,只敷衍地点点头,接着算钱。 “那不就是偷拿吗?你怎么不去追。”孟新辞站起来,急得跺脚。书不是多贵的东西,但自家的东西,怎么能让别的小鬼说偷走就偷走。 最近进碟片搀着旧书一起买,比以前生意好了很多,万均修心里高兴极了。孟新辞这么问,他也回答得坦荡:“还能为什么?因为追不上,也抢不过来。你昨天又不是没看到,领头那个长得那么壮,我这细脚杆,手也不灵活,万一和他起争执了,他把我推摔跤了,我爬都爬不起来,你说怎么办。” 孟新辞垂着眼睛不说话,低着头继续帮忙收拾东西。 过了两天,那群小孩又来了。从进入孟新辞的视线里,孟新辞就死死地盯着他们,目光像两支利箭一样。 其中有个小孩注意到他,还嬉皮笑脸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还是一样的招数,一起围上来,先是翻书开玩笑。然后趁乱拿走一两本漫画书,再一窝蜂地跑开。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孟新辞像一阵风一样追出去,连万均修都没反应过来。 等万均修赶到,偷摸着拿了书的那两个小孩已经被孟新辞摁在地上单方面吊打了。村子里长大的孩子打架的阵仗哪是小城里孩子见过的,站在旁边的几个连上前劝架都不敢。 万均修拨开人群,大声喊道:“孟新辞!停手啊,你干嘛呢!”他还想伸手去拉孟新辞,差点没把自己带倒摔地上。 孟新辞顾及万均修,收手站起来。 万均修急忙拉过孟新辞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着急地问:“怎么能和人打架呢!有没有受伤啊?” 小少年心气盛,就算单方面吊打对方也难出心里的恶气,这会起身脸上还全是怒气,还有打架时擦碰到的淤青。 “偷书不该打吗?下次再敢来偷你的书,看我不打死你们。” 原本孟新辞没有那么生气的,他以为这群人也没钱买书,所以才偷偷摸摸。谁知道追出去就看到那个死胖子掏出一张五块钱买烤肠吃。 说白了,不就是看万均修行动不方便追不上他们吗? 孟新辞当时想都没想,一脚就把那个男生踢翻在地。就算现在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做。 孟新辞挡在万均修的身前,对那群孩子说:“以前你们欺负他追不上你们,以后你们再来,我会追上你们,然后打得你们妈老汉都不认识!” 第9章 回家的路上万均修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直和孟均修说话聊天,两个人都一句话不说。小孩在前面抬着箩筐走着,万均修在后面吃力地摆动胳膊转动轮椅钢圈。 孟新辞其实走的要比平时慢一些的,甚至想停下来看看身后的万均修,看看他是不是在生气。生气是真的,当时想打人的冲动也是真的。就算让孟新辞重新选择一次也会想要把那个人摁在地上暴打一顿。 可是,更怕万均修生气,怕他因为今晚自己打了人而感到失望。 万均修就这么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让那个孟新辞感到后怕,孟新辞放慢脚步和万均修并排走,找个话题和他搭话,再一看看这位小叔铁青色的脸,就怎么也开不了口。 有的时候,暴跳如雷也总比没来由的沉默要好得多。 明明平时不觉得远的一段路,今晚走起来却觉得好漫长。好不容易挨到家,孟新辞松了一大口气,不等万均修吩咐就弯腰拿抹布帮万均修把轮椅轮子擦干净。 这两天回家孟新辞都会看一会奥特曼再洗澡睡觉,今天这种气氛他哪敢开电视。站在客厅里看着万均修,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万均修下一秒钟就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可万均修还是像平时一样,进门以后先去卫生间洗手和清理集尿袋。洗手的时候还喊孟新辞进卫生间帮他拧了把毛巾,顺便让孟新辞自己也把手洗干净。他今天打了架,手上脸上沾了泥。这会万均修仔细看,手心还擦破了一块,打肥皂的时候小孩疼得龇牙咧嘴的。 万均修怎么可能不气,这才来几天就闯祸。在夜市的时候他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孟新辞把别的小孩摁在地上打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 第17页 这几个小孩子都是住在附近的本地人,以后和他们几个的大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让他万均修多难堪? 这些还是其次,他更怕自家小孩那么瘦那么小一只。这群小孩也是没遇到过这种架势,那会才看傻了。要是真的反应过来,合起伙一起对付孟新辞,今晚就不只是擦伤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要是今晚小孩是被打的那个,他能怎么办? 他这样的身体自保都难,谈什么保护小孩。想到这个,万均修心里又气又急。 “唉,你说你……我要是腿好使,我非得站起来照你屁股上给你一脚。”万均修话说得无奈,语气更无奈。 抬手在孟新辞背上打了一下,他那点力气,与其说是打,更不如说像在给他拍掉身上的灰尘,“你看看,衣服都脏了,明天起床自己洗了,听见没。” 孟新辞本想开口说什么,不过听到万均修让他明天把衣服洗了,再看看他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去一大半,就没有再开口。 低着头认认真真把手里的肥皂泡沫搓在脸上,顺便洗把脸。 他洗脸的时候万均修已经弄好了,先转着轮椅离开了卫生间。 等孟新辞把毛巾晾在毛巾架上出来的时候,万均修的腿上放着个小小的医药箱。万均修对孟均修说道:“去把餐椅搬过来坐好。” 万均修当时从医院回来以后出了点钱请别人帮忙收拾整改了一下这套房子,方便他一个人生活。除了卫生间和厨房做了一些改动以外,很多东西都拿去卖了二手。 反正用不到了,堆在家对万均修来说还妨碍他轮椅移动,不如卖了换成钱。 首当其中的就是板凳座椅这类东西,只留着两个靠背塑料椅,一个放在卫生间方便他洗澡,一个放在餐桌前。除此之外,家里能坐人的就只有沙发了。 孟新辞搬着椅子坐在万新辞对面,乖乖地万均修帮他上药。酒精有点凉,涂在伤口上火辣辣的。他不喜欢,小手一直往后缩。 万均修嘴巴里叼着棉签,讲话含糊不清:“坐好,怎么一直乱动。” 孟新辞瘪着嘴,眼睛疼得一眨一眨的:“恁个痛,当然会动啊!” 万均修叼着棉签往伤口上涂的动作轻柔了很多,把整个擦破的地方都涂了一遍酒精以后吐掉棉签,两只手捧着孟新辞的小手轻轻地吹气。 凉凉的,痒痒的,很舒服。 让椅子有点高,他坐在上面两条腿还够不到地面。脚丫子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还不小心踢到万均修的小腿。万均修嘴巴里叼着棉签,讲话含糊不清:“坐好,脚踢到我了。” 小孩果然不敢动了,小腿往后缩着。不过小孩这会放松下来了,胆子大回来,开口问万均修:“不是没有感觉吗?我又没穿鞋,踢到也没事吧。” 万均修扶额:“你把我腿从踏板上踢掉下去怎么办,你给我捞回去啊。” 孟新辞噘着嘴:“捞就捞。” 等酒精干了,孟新辞从餐椅上下来,把棉签和创口贴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正要把餐椅搬回餐桌前,就被万均修叫住,让他坐会椅子上。 心疼归心疼,有些事情和道理万均修一定要和孟新辞说清楚。他很严肃地对孟新辞说:“新辞,你以后不可以再和别人打架了。这种行为非常不好,不管是你受伤,还是别人受伤都是很麻烦的事情。知道吗?” 孟新辞不讲话,他有点不服气,明明是对方的错。 万均修知道小孩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叔叔身体和别人不一样,如果你和别人打架,你又打不过别人,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也不能像别的家长一样替你出气。我知道那个小孩偷了叔叔的书,叔叔最开始也很生气,可是一本书顶天了也就两三块钱,要是追出去,因为这本书受伤了,那我问你,是书重要还是人重要。” 大抵是说到自己的困难,还是对着小孩说,万均修心里也不好过,语气里还加上了很多哀愁:“你可能以前没有接触过像叔叔这样的残疾人吧,不知道截瘫是什么意思。说简单点,叔叔大半个身体没知觉,动弹不了,要是受伤了还很难以愈合,时间长了会很严重。你也是,你还小,你要是打架受伤严重也很糟糕。咱们真的没有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让我们自己遭罪,真的不值当。” 孟新辞听着万均修说这些,觉得很难过,眼睛红红的。他声音闷闷的,第一次主动拉起万均修的手说:“没得事,我打得赢他们。二天他们再来偷书,我就切帮你要回来。但是我答应你,不得主动惹别个。” 万均修有点哭笑不得,讲半天道理,卖惨都用上了,只换回小孩的一句不惹事。行吧,他不惹事,自己也看严点,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孟新辞的脸蛋,让小孩准备上/床睡觉。 孟新辞除了那天打架以外,真的是乖小孩,几乎可以说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家的时候孟新辞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擦地洗碗洗衣服。晚上万均修出门摆摊的时候他也乖乖抬着碟片箩筐往前走,到了摊位上帮着摆书。 小孩还很聪明,算算术很快。往往客人才挑选好书或者碟片,他就算好多少钱告诉万均修了。只是他从来不动收钱的那个小篮子,无论是收钱找钱都由万均修完成。 -- 第18页 孟新辞虽然闷,但是脑袋灵光。他还主动找到那帮熊孩子,告诉他们书摊上的书可以租给他们,但是一次只能租一本。押金要两块钱,租金只要五毛钱。要是弄坏了押金不退,书也不用还了。达成协议之前,又恶狠狠地警告熊孩子们,要是再来书摊是偷书的,那就再把他们打一顿。 起先那群小孩不敢来,他们只要看到书摊上坐着个冷冰冰的孟新辞都会绕着走。 后面带头的那个胖小子壮着胆子来站在书摊前,过了好久选了一本漫画书。递给了万均修两块五,又再三确认押金是可以退的,才高高兴兴地离开。 后面每隔一两天,他们都会过来租一本书,反倒成了书摊的常客。只是看到孟新辞紧紧盯着他们的眼睛,还是会害怕地低下头赶紧选了走人。 万均修怕孟新辞觉得无聊,也问过他要不要去逛逛夜市,还让他从小篮子里拿点钱去买点吃的。可是孟新辞从来都是摇摇头,不去逛,也不要钱,就静静地在旁边看书。 他不喜欢看漫画,喜欢看最后一排放着的那些厚厚的武侠小说。 每本书都很厚,有些还不是用白话文写的,他有点难读懂,不过也能知道个大概。每天看一点,一本这样的小说能看好几天。 万均修怕孟新辞肚子饿,也知道他脸皮薄。所以人少的时候会让孟新辞一个人看会书摊,他去给孟新辞买点吃的,有时候是玉米烙,有时候是鸡蛋糕,或者让对面卖烤冷面的大爷送一份来摊位上递给孟新辞。 孟新辞总会把第一口吃的塞到万均修嘴巴里,小声地说:“叔叔先吃。” 吃完东西看书看困了,孟新辞就会靠着万均修的腿打盹。 万均修本就怕冷,现在又是冬天他的两条腿穿再厚的裤子也会冻得发青,所以会在轮椅后面放一条毛巾被。孟新辞靠着他腿打盹的时候万均修会把毛巾被拿出来盖在他身上。 小家伙感到暖和越发靠得紧,有些时候还会把两只手枕在万均修腿上,像只小猫咪一样。 时间久了,南华夜市的小摊贩都知道残疾人小万家多了口人,是个又好看又有孝心的小男孩。 他们知道小男孩脸皮薄,不爱说话。可是小孩越是这样,大人们就越是喜欢逗小孩,经常笑着说“新辞啊,什么时候把名字改成万新辞啊?”或者是“小新辞要对你叔叔好点,不要惹你叔叔生气,不然你叔叔就又把你送走啦。” 每每这种时候孟新辞越发一句话都不讲,连头都不会抬。 只有万均修知道,小孩把头低低地往下垂着,看着是在看书,可是颤抖的肩膀早就把他出卖了。万均修会抬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孟新辞的背脊,然后笑着对那些开玩笑的人说:“我们家新辞就姓孟,不改了,难不成他姓孟就不是我们家小孩了啊?” “我们家小孩很乖的,非常乖,我绝对不会把他送走的,这辈子都不会。” 回到家也是,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万均修也会用手背层层孟新辞的脸,对他说:“外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不要理,我不会把你送走的,你相信叔叔,要对叔叔有信心。” 孟新辞往往也嘴硬,明明感动得都要哭了,说出来的话总是:“晓得了,你还要留到我帮你抬碟片筐撒,你才舍不得把我送走。” 这种时候万均修就很想照孟新辞的屁股上来一脚。 第10章 和孟新辞住在一起以后还有个好处,就是以前万均修一个人住的时候夜里是办法帮自己翻身的,现在孟新辞可以帮着他翻个身,给身体减减压。 孟新辞发现每天半夜万均修都会醒过来一两次,醒过来也不做什么,就是两只手把腿捞起来随意拨弄两下就又躺下了。 万均修双手就是个摆设,什么事都是两条胳膊发力带着做动作,简简单单的搬弄两条腿都做得困难又吃力。 孟新辞问万均修这是干嘛,万均修告诉他躺久了不给腿减减压会长压疮。原本应该是要翻身的,但是万均修腰腹没有力气,靠他自己做不到,只能像这样随便弄一下。 从那天起万均修醒过来的时候孟新辞也会醒过来,他说他要帮叔叔翻身。 头两次孟新辞做得不好,要么力气使得太小,翻不动万均修。要么力气用过头了,差点把万均修推到床底下去。后面多练几次,慢慢也熟练起来。 最近这两天,孟新辞能眼睛都不睁开配合着万均修两个人一起用巧劲很快完成翻身的动作,然后再躺下很快就又睡得很熟。 天气越来越冷,尽管两个人都穿着睡衣睡裤,万均修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冰凉。特别那双脚,明明最近洗了澡以后万均修还会用热水泡会,可还是没一会就变得冰凉了。 孟新辞睡得很熟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然后被冻醒,等醒了反应过来又会直接把自己腿搭在万均修的腿上帮他捂着。 万均修起先不知道,只当是小孩睡觉不安分。等后知后觉察觉到小孩的心思,心疼小孩懂事心疼得不行。怕小孩被自己冻感冒,让他去小的那间睡。 孟新辞听到万均修不愿意和自己睡,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都不愿意自己睡,也不进房间,就站在房门口眨着红红的眼睛,一句话都不说。 万均修没办法,先哄着孟新辞进屋睡觉, 第二天在夜市买了双很厚的棉毛袜睡前让孟新辞帮自己套上。 -- 第19页 棉毛袜很长,一直能拉到小腿肚。他从出院以后就再也没有经受过系统的复健,虽然才受伤一年多,双腿的肌肉就萎缩了很多,两只脚也明显下垂,特别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几乎整个脚掌都贴着被单。 套上厚厚的棉毛袜,看起来说不出的奇怪。第二天袜子也会退到脚踝处,不过好在是没有再把孟新辞冻醒。 日子不紧不慢,生活不咸不淡。一晃孟新辞竟然已经来到万均修身边快两个月,爷俩从08年跨到09年。 一月一号,是元旦,也是孟新辞生日。 那天晚上万均修没有去摆摊,而是买了好多菜回家,给孟新辞做了一桌子好菜。万均修做的菜没办法讲究卖相,不过味道是真的很好,孟新辞吃得很开心。 他现在在万均修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不是刚来时看着盘子里的腊肠不敢动筷的害羞小子了。 也会主动夹菜给万均修,他知道有些菜万均修用勺子很难弄到自己碗里,所以每次菜端上桌都要先往万均修的碗里夹很多菜,多到看不到下面的米饭才会坐下吃自己的。 孟新辞从来不挑食,辣的甜的,咸的淡的,只要是万均修做的他都吃得很香。偶尔万均修因为手抖放多了点调料他也能吃得很开心,无非就是吃完了多喝点水没什么。 孟新辞从来没过过生日,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爷爷奶奶总是记不住他的生日。就算偶尔想起来了,也就是一碗面条就打发了。所以今年孟均修小朋友看到桌子上还有个小蛋糕的时候,简直要跳起来。 吃饭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盯着蛋糕看,米饭粘在脸上都没发现。 “好好吃饭,吃了饭才有蛋糕吃。”万均修温柔地招呼孟新辞好好吃饭。这两个月他好几次暗地里把孟新辞和夜市里其他小孩子比较,发现孟新辞是真的有点发育不良。别的小孩子发育得好的,足足能高他半个头。 万先生家里的伙食从一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必须有肉有菜。早上吃早点的时候,小孟同学还得多吃一个鸡蛋,一袋牛奶。 餐标提上去了,家庭支出也跟着飙升。万先生深感还需要努力赚钱啊,养小孩是真的费钱。不过小孩的脸上有点肉了,脸色也慢慢健康起来,万均修就觉得很值得。 “蛋糕很贵吧?”孟新辞把嘴巴里的米饭咽下肚,抬头问万均修。 万均修已经在解手上的手套,他感觉不到饥饱,吃东西一般都吃得不多。要是长胖了,那他行动就更难了。他说:“不贵,不是大蛋糕,就是儿童蛋糕,就够你一个人吃。过生日嘛,怎么都要吃蛋糕的。” 孟新辞对着蜡烛很认真地许愿,对面的万均修微笑地看着他。 “许了什么愿?”待孟新辞睁开眼睛,万均修就迫不及待地问他。 不知道孟新辞心里怎么想,至少在万均修的心里,今天真的很重要。今天是孟新辞来到自己身边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第一个元旦。 万均修希望孟新辞来到自己身边以后,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幸福和开心。希望他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至少在童年是可以过得无忧无虑的。希望在自己的努力下,孟新辞可以慢慢忘记那些惨痛的回忆。 孟新辞不好意思把愿望说出来,撇着嘴吐槽:“你真的是太土了,我都多大了,我又不信这个。我就是装装样子,你还真的信了。” ——怎么可能让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啊!当我小孩啊! 万均修会心一笑,行吧,小孩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把手套和勺子放在桌子上,转着轮椅到孟新辞的旁边,抬手摸着孟新辞的头发说:“新辞,生日快乐。新的一年,就希望你在叔叔的身边能快快乐乐的长大吧。” 万均修的手指手指没有办法伸展开,每次抚摸孟新辞的时候都是用手背蹭两下。 孟新辞早就已经熟悉这种触感,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碰他,可是万均修除外。就像现在,他也任由万均修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脸颊。 听到这种简单的祝愿,孟新辞心里暖暖的,却言不由衷地反问:“别个家长都会盼着自家孩子成器,以后做大事,你怎么那么没出息啊。” 万均修愣住,转而笑得越发开心,他说:“你以后能做什么,能有多大成就这些都是你要考虑的事情。在叔叔这里,就只希望你能开心健康地长大就好啦。” 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外面不知道是谁在放烟花。孟新辞耳朵尖,一下子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窗子边往外面看。 果然有几个年轻人聚在小区比较开阔的地方放烟花,有一个圆锥一样的烟花被放在地上,正在往外迸出五颜六色的花火,好看极了。孟新辞很少见过这样的烟花,不由得惊叹:“哇,有人在放烟花!好好看啊!” 每年元旦前后小区里都会有年轻人在那块空地放烟花,万均修身体不方便,从来不会去凑热闹。现在看见自家小孩那么喜欢,便开口:“你要不要出去看,或者你拿钱去买点,和他们一起玩。” “真哒?”孟新辞得到准许,高兴地回过头对万均修说,想想又摇摇头:“算了,不去了,你肯定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万均修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扫了孩子的兴。只好说:“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在远处看看。” 孟新辞眼睛亮亮的,对上万均修温柔如水的双眼,他笑着推着万均修往门外走。 -- 第20页 等他们到的时候,那群年轻人正准备放最后一个大的烟花,每一发烟花炸开都会变成一朵姹紫嫣红如梦似幻的花朵。他们两个人离人群还有一段距离,因为角度的问题,烟花反而像是在他们头顶绽放一样。 今天酷小子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点笑意说:“跟叔叔在一起这段时间,我真的过得很快乐,比在老家还快乐。” 孟新辞已经看过好多次万均修刮胡子了,都还是会觉得好难受。 他的手灵活程度就那样,拿不拿得稳那个剃须刀都两说,更别说剃干净了。好几回就算剃完了胡须出门摆摊,孟新辞一抬头还是能看得到隐隐约约没剃干净的胡渣。 偏偏万均修这个人在部队里养成习惯,对仪容仪表非常讲究,不说穿得多好但是一定要干净清爽,所以好几次还把下巴刮破了。 今天也是,孟新辞实在看不下去了,拍拍万均修的肩膀问:“你要不要我帮你。” 孟均修昂着头捧着刮胡刀边刮胡子边说:“不用啦,你才多大怎么会刮胡子。” 这下子孟新辞不服气了,他本来就不喜欢万均修老是把他当小孩子,他站在卫生间里叉着腰说:“我以前帮我爷爷剃过胡子的,有什么难的,总比你拿都拿不稳的强啊。” 小孩看起来还蛮有气势的,把万均修唬得一愣一愣的:“好嘛,你来嘛。别刮破了啊,要破相的。” “怎么可能!你别突然抽起来就行。”孟新辞每次都管万均修痉挛叫抽风,解释了好多次是痉挛,不是抽风,他还是会这么说。 孟新辞一只小手捧着万均修的脸,一只手拿着刮胡刀帮万均很认真地刮胡子。他认真的时候两条眉毛会拧在一起,还会眯着眼睛。 万均修纠正过他很多次,让他不要眯着眼睛。说以后会近视的,可是已经养成习惯怎么都改不掉,只能由着他去。 “你刮胡刀好难用啊。”孟新辞吐槽,刮胡刀太旧了,刀片已经不太锋利,刮胡子的时候怎么都会留着一点点胡渣。 万均修不好意思地笑说:“超市打折买的,很难用吗?还行吧,将就用两年,等你也要刮胡子了再一起买个好用的。” “莫乱动。”孟新辞怕他乱动,自己真给他剃破相,手捏着万均修下巴把他脸正过来。想想又说:“不用什么都想着我,你要是需要你就买。我这离刮胡子还远呢,那你这几年就不刮胡子啦?” 刮胡子的时候万均修接到电话,说是有个快递放门口保安亭了,让去拿。万均修一听就知道是孟新辞的学籍档案,刮完胡子就迫不及待去取。原本还想着要过了年才拿得到,没想到那么快就办好了。 孟新辞开学要在益康新村附近的杨家二小上学,当时老家那边还乱得一团糟,手续都是后面孟秀芬帮忙办理的。 万均修一直都知道孟新辞聪明,看得进去书。但是没实实在在看过他写作业,也拿不准他成绩到底怎么样,没想到打开学籍档案,每年期中期末考都是清一色的双百,这着实让万均修大吃一惊。 原来家里小孩那么厉害啊! 第11章 万均修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做家长内味了,看到小孩成绩那么好,心里喜欢得不行。转头就在小区门口的小吃摊上买了根烤肠回家奖励小孩。 “哇,昨天生意很好吗,怎么买这个?”孟新辞捧着烤肠舍不得吃,好奇地问万均修。他记得昨晚好像生意也没有多好啊。 “叔叔拿到你学籍档案了,你成绩太好了,叔叔心里高兴,奖励你的。”万均修小心地把档案收进柜子里,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在小房间给孟新辞换个好点的台灯。 小孩开学虽然只是上小学,但是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学习环境很重要。既然他读书那么厉害,那自己总不能给他拖后腿。以前自己用的书桌书柜能凑合,那台灯总要换一个。 孟新辞咬一口烫烫辣辣的烤肠,囫囵地说:“下次别买这些了,又不营养,多花几块钱买点五花肉炒了够我们两个吃了。” 倒不是说孟新辞不喜欢吃零食,就是觉得不划算。他从电视里看了这里面都没有真的肉,竟然要一块钱一根,再多加点钱直接炒盘菜多好。 万均修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小孩子懂事,大人可不能当做理所当然。该奖励还是得奖励,要努力对他再好点。 原本过年的时候万均修想着孟新辞来家里第一年,怎么都要过得隆重点。 奈何他们两个在贴对联这件事上就没法隆重,两个人一个长得矮,一个站不起来。高高兴兴买了门神对联,却贴不了。 孟新辞倒无所谓,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能不能贴春联,而是过年不做生意,万均修不用再去摆摊,可以休息几天了。 万均修想了想干脆趁过年批发商场会清仓甩卖,又拉着孟新辞去添了两件春天能穿的衣服。 “过两天开学了还会发校服,校服做外套,里面穿这两件新买的。”回到家万新辞让小孩转个圈看看大小,一边点头一边满意地嘱咐孟新辞。 他的衣服也是这么买的,每年趁着商家要回老家过年清仓大甩卖的时候卖个一两身搭着旧衣服就能过一整年了。 放寒假的时候万均修看到夜市上有个小孩子穿着很好看的倒勾牌外套,那个小孩子同孟新辞一样长得精瘦,心里想着孟新辞穿上也应该好看。 -- 第21页 后面问了别个摊位上的摊主才知道这样一件薄薄的外套要六七百大洋,万均修买不起。这六七百要是碰上生意不好,能是他十来天的收入了,还没刨去成本。 万均修只能凭着印象在地下商场里给孟新辞买两套差不多的,有时候也总会想,小孩跟着自己会不会过得太吃亏太糟糕。身体不行,没法挣很多的钱,能保证吃饱穿暖就很不错了,这些名牌跟他们爷俩实在沾不上边。 想到这些,万均修总会心生愧疚,他双手搭在孟新辞的肩膀上,有些动容地和孟新辞说:“你以后上学要是班上有同学穿名牌,会不会觉得叔叔给你买的衣服不好啊。” 孟新辞知道万均修在顾虑什么,他真的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他还没有到讲究吃穿的时候,况且从小跟着老人住在老家,过得清苦。没机会接触什么名牌,对他来说哪怕是邻居发善心给的旧衣服他也能穿得开开心心的。 包括这次,要不是万均修非要拉着他过来,他都觉得前段时间那些衣服挺好的。什么样的水平过什么样的生活,万均修已经竭尽所能地对孟新辞好了。对孟新辞来说,有个房子能睡觉,有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就已经足够了。 他对万均修摇摇头,让万均修放心。 “话说,开学了你有什么愿望吗?”大过年的,万均修不想一直在这个话题上扯那么多,转移到一个新的话题上。 孟新辞眨着眼睛想了半天说:“作业少点。” 万均修努力长开大拇指用虎口夹起孟新辞的脸蛋捏了捏:“小升初了还想着作业少,我还打算给你多买两套试卷呢。” 孟新辞板着脸瞥了一眼万均修,转过身打开电视机又放起奥特曼看起来:“趁你还没有给我买试卷,我要抓紧再看几集。” 开学那天万均修本来是要送孟新辞去学校的,要帮他注册交学杂费,还想认识一下班主任。 可是他万均修转轮椅很费劲,他俩走的太慢了。离杨家二小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离八点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没办法万均修只能让孟新辞一个人背着书包跟着路上的同学一起去。 万均修从腰包里掏出一匝钱,递给孟新辞。这些钱特别新,是昨天他专门去银行换的,平时他做生意的钱大多都是零钱,要是拿给小孩这么交去学校,怕在同学面前不好看。 他和孟新辞说:“这是学杂费你收好,到了学校要交给老师。我问过卖早点那家的大人了,他家小孩子也在这里上学,你是新生应该还要买校服,校服钱我也放在里面了,要是不够你回来再和我说,我再给你。你快跟着他们去吧,开学第一天别迟到了。” 孟新辞接过钱点点头,又听到万均修接着叮嘱:“去到学校里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要开朗点不要闷着不说话,有事情就找老师知道了吧。” 万均修总觉得有很多话要和孟新辞说,小孩这几个月一直和自己形影不离,自己去上个卫生间他都要站在门口等着。这会突然要离开自己去学校了,一去要去一整天。不晓得他会不会适应,不晓得自己会不会适应。 孟新辞看着路上的同学越来越少,赶紧打断万均修:“我走了哈,莫得事的,我原来在老家都是个人走去学校的。” “你快点回去了哈!巴到路边边走(贴着路边走),红绿灯喊交警推你一下,你走得慢才到路中间红绿灯就跳了。”孟新辞从万均修的腿上拿起书包甩在背上,朝万均修挥挥手走了。 从背影看去,孟新辞长高了一点,也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了。 一开始特意买大一号的衣服现在穿在他的身上也刚刚合适,背着书包混在一群学生当中万均修都没有办法一眼看出谁是自家小孩。 他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打算看着孟新辞转过街角再回去。 孟新辞像是感觉到万均修还在看自己,回过头来,朝万均修挥挥手,示意他快回去。万均修看到回过头朝自己挥手的小孩,也费劲地把手高高举起晃了两下。 报到很简单,孟新辞被分进六年级(2)班。班主任是一位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对孟新辞的家庭环境知道一点点,但是不多。进班介绍的时候也只是简单说了孟新辞的名字就让他坐到座位上了。 孟新辞小朋友在学校里碰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不会讲纯正的普通话,学校里正在推广普通话,没想到新转学来的孟新辞同学竟然不会讲普通话!要是短一点的句子还好,他还能马马虎虎说两句,一旦说得长了,就又变回家乡话了。 孟新辞不是不爱说话,是说不好普通话。 浓浓的乡音私底下说说还好,念课文的时候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英文课更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一样,发音稀奇古怪不说,还念得磕磕盼盼的。英语老师最后忍不住直接问他,在以前的学校有没有上过英语课啊? 孟新辞低着头不说话,他是上过的,但是在老家上的都是哑巴英语,老师连听写念的都是中文让他们写英文单词。时间长了,他当然不会读,顺溜念出字母表都不错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上过,怕同学们笑得更猖狂。 学霸小孟,转学第一天就遭奇耻大辱。整个上午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连头都没抬起来过。 他觉得好奇怪,明明班里同学好几个他也在夜市见过,都是说方言的。怎么到了学校,大家普通话说得那么好。 -- 第22页 而且好像自己和万均修说方言,万均修都没笑过他。万均修普通话也很好啊,万均修就从来没说他方言不好听。 想到这些,孟新辞气成河豚。 好不容易挺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孟新辞松了口气。总算是可以回家吃饭了,今天上午一节语文课一节英语课快要了他半条命,课间连站起来喝水的勇气都没有。他都想好了,一会回家一定要猛灌一大杯水喝下去再吃饭。 等走出班级门口,孟新辞才知道学校是订了营养午餐的,营养午餐是每学年九月份开始的时候就交了的,新班主任没想起来这件事。 这会班里同学已经在门口排队拿餐盒了,只有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孟新辞没好意思接着留在教室,一个人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偷偷溜到学校门口,趁保安不注意走出校门外面。他今早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对面有两家面馆,打算在那里解决今天的中午饭,等晚上回家再和万均修商量以后中午饭要怎么办。 等小少年站到馆子门口的前,只是抬眼瞄了一眼价目表就又跑开了。一碗焖肉米线竟然要七块钱!太贵了,真的太贵了! 孟新辞给自己午饭的预算没有那么多,甚至都没有留预算。本来是打算回家吃的,但这会才知道还要进教室午休,怎么可能来得及回家吃饭。 孟新辞把路边的小石头踢开,又走上去再踢一脚。不知道能吃什么,也不想那么快回教室。就一直在路边踢石子消磨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回到教室。 同桌趴在桌子上小声地问他吃午饭的时候去哪里了,怎么没吃饭。他低着头装作在收拾课桌抽屉,很随意地说:“我出去吃了。”说完也趴在闭眼休息,不再理会同桌。 刚来第一天,要是没有上午的两节课,孟新辞还想和班上同学认真交往看看,这会他已经没有这个兴趣去做这种事情了。 他现在只想回家认认真真练好普通话和英语,六月份的时候考个好成绩,去一个附近好点的初中。 但愿这半年,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第12章 放学回家,万均修已经做好晚饭了,只等着孟新辞回家就可以开饭。没想到今天小孩饭量那么好,满满两大碗白米饭就着小炒肉吃得干干净净。 “上学那么饿啊,够吃吗?要不要再给你下点面条?”万均修有点吃惊,这孩子难不成体育课是跑了个马拉松? 孟新辞嘴里含着口菜汤,听到还可以加餐猛地点头。想想又忙说道:“要不你还是再做点饭吧,我明天好带饭。” “怎么要带饭啊?可以回来吃啊。”现在上学还不能回家吃饭了吗? 一提到这个,孟新辞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靠坐在椅子上:“你别说了,人家都有营养午餐,我没订,我今天中午都没吃饭,饿死了。” “啊?没吃饭?交完学费不是还剩一些吗?怎么不买了吃?”万均修心疼极了,小孩今早吃的也不多,匆匆忙忙就出门了,那不得饿得难受吗孟新辞告诉万均修出学校看到馆子里东西那么贵自己舍不得吃,又怕万均修过分担心,随便编了个瞎话说自己买了个包子吃过了。 万均修又觉得今早不应该就这么让孟新辞一个人去学校的。应该不管怎么都要跟着去一趟,哪怕在学校门口见班主任一面,详细地问问清楚的。 经过这么一遭,万均修再也不敢怠慢,一头扎进厨房帮孟新辞做饭,怕他吃不饱,饭盒里的米饭压得实实的。临时说第二天要带饭,冰箱里也没有什么好菜,只能自责地和孟新辞说先将就吃着,明晚一定给他做点好的带去。 孟新辞端着大大的饭盒点点头,吃什么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晚上出门摆摊的时候万均修让孟新辞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写作业,他自己去夜市就行。孟新辞不愿意,非要跟着去,说是在那里也可以写作业,灯还亮。说完抬起碟片筐就往门外走,连给万均修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今天晚上的小孟同学和平日又不大相同,好几次抬起头看看万均修,等万均修问他怎么了,他又低下头说没事。 万均修看得出来今天的小孩不高兴,可以说是有点沮丧。可是小孩又不说,问也不说。 没办法只当做小孩第一天上学还不习惯,万新辞伸手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说:“可能多少回不习惯,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你成绩那么好,老师肯定会喜欢你的。” 殊不知,孟新辞就是在为这件事发愁呢。万均修普通话好,他从放学回家就一直想开口让万均修教他了,可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这会万均修这么问,简直就是给了孟新辞一个台阶:“以后你抽时间,教教我普通话吧,要是会英语,也教教我吧。” 万均修没反应过来。孟新辞昂着头问:“怎么,家长不辅导作业吗?” 普通话没问题,万均修可以教,他普通话一直都还不错。英语就不行了,他上学的时候就不太好,现在更是忘得差不多。他有点为难地看着孟新辞,问孟新辞:“你英语是哪里不会啊,没准……我也不会。” 孟新辞睨了一眼万均修,想想他也不会。万均修做事情很慢,不管做什么都要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时间。偏偏身体又比别人麻烦,事情很多很琐碎。这么仔细一想,孟新辞还真的很少见万均修有空闲的时间看看书。 -- 第23页 万均修看到了孟新辞的眼神变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像心里一直在给自己打气说可以养好孟新辞,但其实好像压根就没准备好。 衣食住行还好,孟新辞已经那么大了,很多事情他自己都能独立完成。一沾到学校里的事情,才越发觉得自己能为他做的实在少得可怜。 “问题很大吗,要是不行……叔叔给你报个辅导班吧。”万均修看到小孩的红领巾都歪了,伸手帮他拉正。趁机微微把腰弯下来一些,靠近他一些低声问他。“你回头问问班上的同学,他们经常去的辅导班学费大概是多少,要是不太贵,咱们也报一个。” 这下换孟新辞不淡定了,急忙扯过红领巾说:“不用不用,哑巴英语又不是不行。” 他扯红领巾的动作太急,连带着把万均修都拉得往前倾。还好孟新辞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万均修。他说:“我就是不会读,做题我做得来。以前在老家没有老师教怎么读,现在老师会教,我赶得上。你不要再给我花钱了,你又没几个钱。” 孟新辞心里清楚万均修能赚几个钱,这几个月这位小叔叔赚来的钱,几乎都花在了自己的身上。上次去超市,连买成人尿不湿这类万均修的生活必需品,他挑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反倒是给孟新辞买的牛奶,买的还贵。 这些事情孟新辞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很清楚。 本不沾亲带故,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大恩大德,怎还敢要求更多。 孟新辞把作业本放在摊位上,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认真写作业。摊位前人来人往,人声嘈杂,万均修都觉得吵闹,孟新辞愣是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这会才三月份,到了晚上温度不算高。孟新辞的小手冻得有点发红,握着笔的手指尖泛白。万均修觉得好心疼,小孩子应该在家写作业的。 “新辞,你作业还有多少?”万均修问孟新辞。 孟新辞抬起头,碰上万均修温柔的眼眸。他回答道:“不剩多少了,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万均修慢慢抬起两只胳膊,对孟新辞说:“剩下的回家做吧,过来念课文给我听,顺便我给你暖暖手。” 孟新辞坐在小板凳上没有动,他还没明白万均修的用意。万均修用手指指自己的咯吱窝,说:“你起来把手放这,这暖和。你不是让我教你读课文吗?正好这会我教你呀。” 孟新辞的钢笔是最普通的那种英雄钢笔,笔帽是金属的。写作业的时候紧紧地贴着手,这会手确实被冻得冰凉。万均修这么一说,他立马放下钢笔把语文课本放在万均修腿上,两只小手塞到万均修两条胳膊下面捂着。 这种取暖方式孟新辞从来没尝试过,一来觉得新奇,二来觉得真的管用,也不会让万均修觉得不舒服。一时间喜欢得很,连带着离万均修都近了些。 他就这么站在万均修的对面,两个人都低着头看着万均修腿上的语文课本。万均修读一句,孟新辞跟着读一句。 六年级下册的语文课本第一课是《长江之歌》,孟新辞没旅游过,更没见过长江,对长江的理解仅限于课本上的这寥寥数语间。可万均修发音标准,或许因为是教孟新辞朗读的原因,还富有感情,孟新辞恍若真的看到宏伟的长江。到后面他会出神,会发愣,会光顾着听万均修朗读而忘记自己也要跟读。 万均修受伤平面算高的,多少会影响气息,所以声音并不大。在这条嘈杂的街上,声音刚刚够他们两个人听到。孟新辞碍于脸皮薄,声音也刻意地放得低低的,也只够两个人听到。 就这样,孟新辞站在万均修的对面,手塞在万均修的衣服里取暖。低低地,小声地一遍一遍读课文。这种姿势和动作不算好看,路过的人难免会侧目多看两眼。他们两个却像这条街只剩他们两个一样,心思和眼光都在万均修腿上的那本语文书上。 时不时万均修还要让孟新辞把手贴在他的脸上,看看孟新辞的手暖和起来没有。 除了睡觉,孟新辞很少会离万均修那么近。或者说,他从没有离一个人那么近,也从来没有一个人那么疼他,那么在乎他。 这种被偏爱,被一心照顾的感觉,孟新辞等了好多好多年。 第二天的语文课上,孟新辞全班第一个把课文完整背诵出来的学生。不仅如此,令老师更吃惊的是他的发音。 虽然还是能听出来一些方言口音,但是比头一天进步绝对不止一点点。这般大的进步,让语文老师和班上同学吃惊又惊喜。当事人小孟同学把所有的眼光尽收眼底,然后淡淡坐下。 ——昨晚念了一整晚的课文,猪都会背了。 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看,我不是不会,是以前没人教,现在我有人教了。 因为语文课上的表现,孟新辞一整个上午都很开心。连带着和同桌说话的态度都比昨天好多了,数学课上同桌问问题他也耐下心来帮他讲解。 到了午餐时间,孟新辞趁大家在外面排队领营养午餐,拿起放在抽屉里的饭盒就往外面冲。 他抱着饭盒来到走廊上接热水的地方,往饭盒里接了点开水,把饭菜泡温热,站在水机旁边吃起来。 万均修怕他不够吃,米饭和配菜都故意放了很多。被热水这么一泡,感觉要溢出饭盒。 孟新辞不敢浪费粮食,低着头大口吃饭,要是觉得噎就端起饭盒喝一口里面的温水。 -- 第24页 中途又老师过来接水喝,看到他站在走廊上吃饭。问他怎么不进去吃,他摇摇头不说话。 孟新辞觉得这样没问题,但不代表他有勇气进到教室里和别人一起吃饭。他可以想象得到要是他端着饭盒进到教室里,别人会怎么看他,怎么说他。 这种事情无解,他没有办法去左右别人的目光和闲言碎语,那就避开好啦。 第13章 这天的万均修就没那么愉快了,倒春寒来得突然,他被一击即中。早上同孟新辞一起出门,他去另一条街上进货。还没到音像批发店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还小小的痉挛过一阵。路边的交通协管发现他的异样,蹲下身帮他压着腿,等缓过来以后推他过马路。 他的身体既会骗人,又很诚实。他感觉不到冷热疼痛,却会在降温或升温的时候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比如先前的痉挛,和现在的头昏脑涨。 音像店的老板看到他脸色不对,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起先万均修还摇摇头说不碍事,后面越来越不对劲。身体又感知的部位,越来越冷,脑袋上像顶着一个千斤重的石头,沉得他抬不起头来。 为了避免事情越来越糟糕,万均修为难地开口,找音像店老板要了一瓶热水塞到大衣里暂时先让身体暖和起来。 这趟出门,非但没有进到什么货,反而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万均修回家的时候转动轮椅都比往常费劲,轮椅停在路边歇了好久才回到家。 本来他应该直接躺回床上的,转念一想,现在是无论如何都没那个精气神去处理排尿的问题了。又担心就这么躺下一会尿在床上,晚上孟新辞回来让小孩和自己一起躺床上不好。 思来想去万均修只能把轮椅靠背放倒,把以前那床旧被子被子揪下来盖在身上囫囵睡过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身体忽冷忽热,头也疼得要命。 好几次想爬起来找点药吃,又没那个力气爬起来,只能认命地躺在轮椅上。 傍晚孟新辞回到家,灯没有开屋里一片漆黑。他试着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孟新辞还纳闷,今天万均修出摊那么早吗?平时不都是要等他回来吃了饭再出去的么?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想着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卧室里就传来隐约一声闷哼,低低的,很难受的一声闷哼。 孟新辞试探着出声:“叔叔?”脚步放轻,走到卧室。 一开灯,孟新辞被吓一跳。 被子大半掉在地上,剩下一小半盖在万均修的身上。而他躺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 地上,还有一圈水渍…… 孟新辞加快步伐走到万均修身边,他轻轻用手推了几下万均修,同他讲话:“叔叔,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万均修睡得不知道几更几点,一睁眼孟新辞都放学回家了。他勉强自己睁开眼睛,又立马闭上眼睛,他头疼得厉害,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泡让他更加难受。万均修缓了好一会才搭话:“嗯,估计是着凉了,有点头疼。” “怎么办啊新辞,叔叔今天可能没办法给你做饭了。”万新辞觉得很抱歉,小孩在学校呆了一天了,回来肯定饿了,可这会他是真的没办法打起精神来给他做顿饭。 孟新辞摇摇头,“没事我不饿,你这个轮椅要怎么弄啊,要弄起来我才能推你去诊所看病。你在这睡肯定会越睡越不舒服的。”他都不用摸,光是看都能看得出来万均修发着高烧。小孩心里着急,哪还吃得下饭,只想着赶紧带万均修去看病。 他心里怕极了,平时的万均修虽然行动不便,但看着还算精神。除了偶尔的痉挛,连尿痛都少有,更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他很自律,白天在家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锻炼。喝水也不少,定时定量的喝,不敢怠慢了这副没太大用的身体。 万均修微微扭动身体,做出不愿的样子说:“不去,叔叔没事,我好好休息两天就好了。” “那我扶你,你去床上躺着。”孟新辞说着就伸手扶万均修起来。 突然的体位变化,让万均修眼前一黑直接靠倒在孟新辞怀里。还好孟新辞反应快,稳稳当当地扶着他。万均修说:“我肯定尿了,这会脏,上去躺着晚上你怎么睡?” 孟新辞急得跺脚:“你这时候都还管这些,你快上去吧,我帮你弄。” 他掀开被子,万均修的下身已经被浸湿,时间还不短,裤子一片冰凉。他扶着万均修,万均修两条胳膊使劲撑着床沿,两个人一起用力才半个身体爬到床上,两条腿还在床底下挂着。 孟新辞趁这个机会一把拽掉他裤子,帮他把两条腿放好到床上。 平日里万均修大多数用的都是导尿管和尿袋,极少数用成人纸尿裤。用导尿管的时候会方便一些,适合他这样的独居残疾人。后面还接着用导尿管,是因为不想让孟新辞帮忙。万均修一直到现在,都觉得小孩的手,不应该做这些事情。 孟新辞不知道要怎么帮万均修把尿不湿穿好,索性直接把自己枕头拎过来放在万均修两腿中间。万均修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孟新辞打断了:“没事,后面洗,不然我今晚才真是没睡的地方了。” 床头柜里有一些常用药,孟新辞对着药盒上的说明书看半天,找到了感冒冲剂和退烧药给万均修服下。又冲进厨房烧了一大壶温水,先兑了一杯给万均修喝进肚子里,剩下的放柜子上晾凉一会再给他多喝点。 -- 第25页 整顿好万均修,孟新辞才有时间一点点收拾地上的尿渍。万幸万均修早上出门前喝了一大杯水,味道不是很大,用拖布拖干净就好。孟新辞蹲在地上帮万均修擦干净轮椅,他没个一小会就会抬起头看看躺着的叔叔。心里很慌乱,床上的万均修是那么虚弱,连睡觉看起来睡得不舒服。孟新辞很害怕,害怕万均修也会离他而去。 他把书包拎回卧室,就随意地坐在地上在床头柜上写作业,时不时还要伸手去摸摸熟睡的万均修。万均修的手冰冰凉凉的,他灌了一瓶热水放在万均修的手底下。万均修的脸还有额头滚烫,他拧了一条湿毛巾搭在万均修额头上。铺在身下的隔尿垫歪了,他轻轻地拉平整。 作业做完,孟新辞就迫不及待地洗漱后钻进被窝里。他的枕头还有别的作用,孟新辞所幸直接枕在万均修的肩膀上,整个人牢牢地抱着万均修。 孟新辞把手放在万均修脸上,好像只有触摸到万均修的体温,今夜才能睡得安稳些。 万均修半夜醒来过,或许是温度降下去一些的原因,他感觉头脑清醒了很多。侧头看到小孩像个树袋熊一样扒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得默默笑了起来。孟新辞的小手还搭在万均修的肩膀上,露在外面的手指都冰冰的,万均修伸手把他的小手放回到被窝里。 借着窗外的光线,他能看得出来,房间已经被小孩收拾干净,伸手摸了摸被子里,连带着自己也被清理干净。万均修觉得又羞愧,又欣慰。 万均修有一个全世界都不知道的秘密,当初他还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只是还来不及和家里说,他那个死鬼老爹就去世了。他以前觉得能找得到伴侣和恋人,觉得日子还长,退伍以后可以找一个喜欢的人一起努力奋斗。有没有孩子根本不是重要的事情,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要等着传给后辈。只要自己和心爱的人过得潇洒舒服就行。 自从出事以后就再也没动过那份心思,也有残联或者小区里看着他长大的大爷大妈们出于好心,给他介绍过对象。对方是个从偏远农村来的女孩子,只有小学文凭。说是只要万均修同意她把户口迁过来,她就能伺候万均修下半辈子。 等双方见面了,又不是这么回事了。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女孩子也被他瘫在轮椅上的样子吓得掉眼泪。 就这样,两个人不欢而散。此后再有人给万均修介绍对象,他都拒绝了。时间长了,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 如果没有孟新辞,那他会独自过完这一生,没有家人,没有后代。他身体不便,可活得不算邋遢,他宁愿早起两三个小时,把自己收拾干净。也愿意放下年少时候毛毛躁躁的性格,慢慢做事。 只是偶尔也会有很累的时候,或者是半夜收摊回家,家里空无一人的时候。也会觉得如果家里有个人就好了,不需要那个人帮自己什么,能和自己说说话也好。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身边有一个小孩。这个小孩让他不再那么孤独寂寞,让他更有动力去好好生活,努力赚钱来养活自己养活小孩。 虽然以后孟新辞总会离开自己,但能有那么长一段日子,就已经足够了。没准自己这样,压根也活不到以后。 想到这些,万均修伸手轻轻摸了摸孟新辞的脸。 第14章 小学放学早,四点半下课铃一响就可以回家了。高年级的孩子爱玩,通常放了学还会在球场上踢会球,或者玩会四驱赛车才会回家。孟新辞的同桌叫路晴锋,是个爱玩且性格很好的小男生。这两天相处下来自认为和孟新辞关系还算不错,下课铃一响,便从课桌抽屉里掏出一副乒乓球拍,抬头问孟新辞要不要玩会再回去。 孟新辞看看路晴锋手里的乒乓球拍,都不带纠结的,立马就拒绝了。他摇摇头,一股脑地把课桌上的文具盒还有课本装进书包里。他都来不及抬头,匆匆忙忙地说:“改天吧,我今天有事,我叔叔等我回家呢。” 等路晴锋反应过来,小孟同学就已经跑出教室了。 路晴锋觉得这个新转过来的同桌是真的好奇怪,第一天普通话都讲不好,第二天又能还算顺畅的第一个背得课文。平时不说话,中午也不和大家一起吃饭,现在连放学了都不在一起玩。 搞什么孤僻? 孟新辞哪知道自己小同桌是这么想自己的,他才不是搞什么孤僻,不说话这不是怕自己蹩脚普通话说出来惹人笑吗?放学不和他玩这个,孟新辞不是不想玩,他今天心思就没从家里带出来,他这会满脑子都是自己小叔叔,哪有心思玩。 今天出门上学的时候万均修还在发烧,没比昨天好多少。今孟新辞起床的时候,万均修还是说头晕难受,早餐都是孟新辞自己下了碗面条对付过去。幸亏他起得早,还能喂万均修吃早点吃药。 一夜过去,放在他两腿间的那个枕头早已经被浸湿。他闭着气把枕头扔到洗衣机里。听着万均修教他,帮万均修穿了一个成人纸尿裤。他第一次帮别人穿这个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穿对。就算穿对了,孟新辞也不放心。他临走前喂了万均修满满一大杯水,这都一天了也不知道万均修后面好点没,能不能自己起来上厕所,会不会他到家看到万均修尿在床上。 孟新辞中午的时候就想回家看看,结果才走到大门口就被学校保安赶回教学楼了。保安像提着小鸡仔一样,揪着孟新辞的衣领往把他往教学楼方向送,嘴里说着:“前天就看到孟新辞偷溜出去,当时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怎么才隔了一天就又想着往外跑。不知道中午学生是不能出校门的吗?” -- 第26页 孟新辞扭动着身体想挣脱掉保安,讨饶一样解释道:“叔叔求你了,你放我出去嘛,我家里大人生病了,我要回去看看他。” 这种类似的理由,保安一天能听十个,他更生气板着脸呵斥孟新辞:“你们这些小鬼头一天就会编瞎话,一会说自己肚子疼,一会说回家拿东西。现在直接拿大人当理由了,怎么你家大人病了他不会去看啊,你去了能干嘛?我跟你说你赶紧给我回教室,再让我发现我就告你班主任!” 说完扔着孟新辞扭头离开,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用手指头戳在孟新辞的头上。孟新辞还想解释,可是看看保安叔叔这样,好像自己再怎么解释都不管用了。万一还被告班主任,那他肯定还要被骂得更惨。 孟新辞从那会心思就不在学校里,早就飞回益康新村万均修床前了。 他一路小跑着回家,傍晚西晒太阳大,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孟新辞管不了那么多,换了鞋子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就冲进卧室看万均修有没有好点。 万均修已经好了很多,大概是昨晚和今早的那两颗退烧药起了药效,又或者是孟新辞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灌进他肚子里的那几大杯温开水也多少有点作用。万均修这次发烧竟然退得那么快,午饭时间他醒过来,温度已经趋于正常,头特没有昨天那么痛了。只是那会眼皮子还在打架,他索性又蒙着被子沉沉睡过去。一直到下午两点多,他才爬起来洗了个澡。 万均修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自己也这么病过一次,也是烧得昏天地暗。全靠自己撑着爬起来吃药才没烧成肺炎,但也拖了很久才好,就算好了也有很长时间头晕脑昏。 万均修靠坐在莲蓬头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身体无奈地摇摇头。温水淋在他的身上,他努力地举起两条胳膊挤了点洗发水在手上,清洗着沾满虚汗的头发。侧眼间看到自己的胳膊,万均修愣住。 在万均修的记忆里,他上学那会热爱运动,还被学校选去区里打过几次比赛。后来入伍了,体能训练更是每天的必修课。他一直觉得自己个子高,肌肉明显,身材还算好看。怎么现在会那么细,看起来如此的不健康。 他在心里苦笑,好像健康的万均修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以后都不会再有健康的,强壮的万均修了。 万均修很少会这么感伤,他一直积极,一直乐观。他自认自己应该是最快接受身体变故的残疾人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行了,总有希望的。今天突然那么难过,大概是因为生病的时候内心会比较脆弱吧。 洗完澡,万均修重新帮自己插上尿管。他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看到里面洗好甩干的枕头。他脑子才开始正常运转,想起昨天自家小崽子帮了自己大忙。要是像往常只有自己一个人,这场发烧指不定要烧到什么地步。 他把枕头拿出来晾好,进厨房随便弄了点吃的应付掉午餐,想着等小孩放学回来再好好做点吃的。 刚刚才退烧,万均修做完这些事情以后还是觉得身体乏得很。又躺回到床上,没一会就睡熟过去。 是孟新辞开门的声音才把他吵醒,小孩子进门的动静实在太大,他在卧室里都听到孟新辞把书包摔到沙发上的声音。下一秒,就看到孟新辞冲进卧室向自己跑来。 小孩在床前停下,这一路小跑,跑得他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他伸手探到万均修的额头上感受万均修的体温,又自己扶额拿自己的体温做对比。 孟新辞笑着说:“退烧啦!不烧了!你吃午饭了吗?这会头还疼吗?”一整天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得以缓缓放下,孟新辞看着面前的人心里没来由的高兴,一股脑把想说的话统统倒出来。 万均修微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小孩,伸手替他把脸颊上的汗液擦掉因为刚睡醒,他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怎么满头都是汗,你跑回来的啊。放学车流量那么多,下次不要跑慢慢回来,要注意安全。” 他语气温柔诚恳,孟新辞特别喜欢听他这么好言好语地嘱咐自己。听他这么说,孟新辞乖巧地点点头应和:“我有好好看路,你别担心,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吃。 从把孟新辞接过来到现在,一直都是万均修在做菜。他都不知道孟新辞也会做饭,可能潜意识里觉得孟新辞还是小孩子,还需要大人照顾。这会小孩说给自己做饭,万均修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撑着自己坐起来,瞪大眼睛问:“你还会做饭啊,其实我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身上没劲想再躺会等你回来再做饭的。” 孟新辞扶着他帮他坐稳,怕他着凉帮他披了件外套。他带着点小得意,昂着下巴说:“我都那么大了,肯定会做饭啊,不然我爷爷奶奶去地里干活我放学回家吃什么。你别管了,我做给你吃吧。” 孟新辞安顿好万均修转身出了房间,走进厨房做饭。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不说别的,西红柿炒蛋总是会的。万均修不放心,跟着下了床转着轮椅也来到厨房门口。小孩一看还真是会做饭的样子。淘米焖饭,洗菜切菜都有一套。 切菜的时候万均修还是会不由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孟新辞切到手。他坐得矮,孟新辞背对着他切菜,他看不到,只能出声提醒他:“你小心手啊,不要切到手。” -- 第27页 孟新辞眼睛盯着菜板,没有回头,只是搭话:“你放心吧,我真的会做菜的。” 鸡蛋打散滑到油锅里,发出“刺啦”一声,待凝结成型后用锅铲搅开,加进切好的番茄。灶台被万均修改过,有点矮,孟新辞做饭的时候得微微弯腰。 万均修看着他做菜的样子,想起今天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体。心里微微有点难受,很快又被温情替代。 “我都忘了说了,新辞谢谢你啊,要是昨晚没有你帮我,叔叔不会好得那么快的。”万均修虽是性格温柔,但却不是那种轻易说这种话的人。从他死鬼老爹不在了以后,他大多数时间独来独往,练就了一身自立自强好本领。受伤回来后家中亲戚生怕万均修赖上他们,也都离得远远的。所以他不求人,也不太会说出什么感恩这类矫情的话。 这大概算第一次吧,第一次认真说谢谢。 孟新辞把鸡蛋番茄盛进盘子里,端到外面桌子上,又转回来打开电饭煲盛饭。他没有搭话,也不看万均修。万均修以为是刚才炒菜的时候声响太大,小孩没有听到。没听到就算了吧,光用嘴巴说不够,以后还要对小孩更好一点才行。 孟新辞没急着把米饭端出去,而是拿起柜子上放着的手套蹲在万均修身前,替他戴好手套。 “你以后不要生病了,我今天一直很挂念你,回家都是用跑的。” 第15章 孟新辞抬头看着万均修,眼睛里反而水汪汪的。 从昨晚到现在,他自认自己还算冷静,昨晚喂药换洗都做得不错。今天白天虽然说心思不在课堂上,但也还勉强能把知识装进脑子里。但是回到家触摸到万均修体温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在赛道上全力冲刺后,疲乏感充斥全身。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放松了下来,要不是怕吓到万均修和自己害羞,他都想扑进万均修怀里。这会听到万均修这么说,心里更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昨晚有多害怕。孟新辞还未从老家亲人离世的心理阴影里走出来,昨晚看到万均修这么躺在轮椅上的时候,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能压着胆颤到现在,可能真的是人到了越是困难的时候越冷静。 他一边帮万均修带上吃饭用的手套,一边带着鼻音和万均修说:“你以后不要把我当是小孩子,我会做的事情很多,我会帮你忙,也能照顾你。你身体不好,有些事情不要逞强,不要硬着头皮自己上,可以让我试试。” 他轻轻替万均修把蜷缩着的右手手指掰开,替他戴上手套,把勺子粘在魔术贴上。他的手指常年无力地蜷缩着,手心化作一摊软肉,还有几个指甲戳到留下的印子。戴上手套,手掌被强制捋开,勺子稳稳当当粘在手心的魔术贴上,卡在虎口中。只有这样,万均修才能自己“拿”起餐具进食。 这几个月,孟新辞每天都会看到万均修吃饭前的这项准备工作。从一开始觉得别扭,到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明明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却在孟新辞的面前扮做超人的样子。能自理,能下厨,还能雷打不动地摆摊赚钱。 “以前我在老家,放学回来会做饭。还不是用这种煤气灶哦,是要烧火的。那个我也会,我都是自己捡柴回来烧火的。星期六星期天,我还会跟着我爷爷奶奶一起去田里。”孟新辞低着头慢慢回忆着以前在老家的日子,窗外正好飘过一声悠长的吆喝,是别家的大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外面的声音不小,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听到这几家在叫孩子回家吃饭,热闹又温情。 窗外的声音,还有孟新辞这会低软的声音交错重叠在一起,万均修这辈子都忘不掉。 万均修的手软,心也软。听着孟新辞这么说话,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长期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他竟然可以那么坚强的长大,还会做那么多事情。 孟新辞还在接着说:“爷爷奶奶是我的家人,你也是,你是我的家人。外面有人欺负你,那我就帮你打回去,家里有什么困难,我就给你搭把手。以后我大学毕业了,我会回来,换我来照顾你,给你养老。” 说着,他还比了个鬼脸,继续说道:“所以你要活久一点,难说以后咱俩还能过好日子呢。” 这话把万均修逗笑,长开虎口捏了一把他的脸。笑着说:“行啊,我等着你出人头地,带着叔叔过好日子哈哈哈!” 吃完饭,万均修说什么也不肯让孟新辞再洗碗。只是让孟新辞把脏碗拿到洗碗池里放着,就催孟新辞去写作业。 孟新辞摇摇头,说作业已经在学校写完了。他一会把校服换下来就去摆摊,今晚不让万均修去吹冷风了,他去守摊子。 “这怎么行!不行不行,你现在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让你去摆像什么样子!”万均修立马拒绝,让孩子做家务已经很过意不去,怎么还可以让孩子替自己去摆摊做生意。 这怎么行! 绝对不行! 万均修哪还顾得上池子里的碗还未清干净,扔着满是泡沫的碗转过身抬手拦着孟新辞。他的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胳膊微微颤抖,泡沫滴在地上。 他抬着手臂拦住孟新辞,非常严肃地看着他。孟新辞却不以为意,他把万均修的手放下,替他冲干净手上的泡沫,把碗冲洗干净放进橱柜里。转头对他说:“这有啥,我认得路,也会算钱。大不了我早点回来。” -- 第28页 万均修还是不同意,转着轮椅横栏在孟新辞面前,不让他离开。 “叔叔,你就放心吧,我真的这些我都会。你不要再吹冷风了,我会早点回来,你在家等我好不好。”孟新辞笑着对宽慰万均修,绕到他身后推着他的出了厨房。 “况且这又不是周末,生意不会太好,我作业读写完了,我还想去书摊拿本书看呢。上次那本武侠小说好好看,不知道卖出去了没。”他的语气轻松,好像这件事就应该是他做一样。 万均修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拒绝孟新辞,只能把他拉到跟前叮嘱:“你多穿点,十点以前就回来。”想了想又说:“要不就别去了,你写完作业在家背书,要么看电视,今晚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你还得上学呢。” 孟新辞瞪大眼睛看着他,否决万均修的提议:“那怎么行,我俩就指着书摊过日子呢,你说不去就不去啊,几十块也是钱啊。再说了,我也想去接着看那本书啊。放心吧,我十点就收摊回家。” 他态度坚决,万均修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盯着他换上一件厚外套。 小的时候,万均修的爸爸总会在万均修面前说穷人家的孩子要早当家。那会万均修很讨厌这句话,总觉得这不就是间接承认自己家穷和长辈没本事吗?不然为什么要小孩子过早的承担这些事。 现在看着孟新辞换鞋抬着碟片筐,笑嘻嘻地出门。万均修又想到这句话,觉得还真是打脸。穷的是自己,没本事的也是自己。说好的照顾好小孩子,却又让小孩子过早的承担这些事情。 这句话真是又心酸,又欣慰的一句话。 孟新辞抬着碟片筐到南华夜市,旁边的李姐早就已经开张。见只有孟新辞一个人过来,起初以为万均修还在后面,并未太在意。只当是万均修行动不方便,来得慢。后面看着孟新辞都已经把摊位收拾清爽,都还没见到万均修的影子。便诧异地问小孩:“新辞啊,你叔叔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孟新心心念念的那本书被卖出去了,小孩脾气上来,这会不是很高兴。随便拿了一本书坐小板凳上看着,李姐冷不丁搭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回应:“叔叔病了,我不让他吹冷风。” 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小孟同学的不耐烦。李姐又多想,她以为小孩又因为万均修生病让他出来摆摊生气了。李姐被吓得大气不敢出,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你叔叔也不容易,你能帮他的,帮他一把。” 孟新辞抬起头看着李姐,不明白李姐怎么会用那么小心翼翼的口吻劝自己。孟新辞反思自己,好像刚刚确实语气不太好,扯了个笑脸耐心地回答:“阿姨您别多想,我知道的,这不是夜里天凉,我怕我叔再病了才不让他来的吗?” 李姐笑着说自己多心了,打着哈哈说不打扰孟新辞看书了。转过头继续搅拌锅里的甜粥,末了又问他吃不吃粥。孟新辞摇摇头不再说话,他本就不是那种愿意和别人多来少往的小孩,平日里就算是跟着万均修来的,也不愿多说话。 好像只有面对万均修,他才会放松下来,同万均修说话谈天开玩笑。 他的耐心和好脾气,也只愿给万均修。 孟新辞低下头接着看书,这本小说不像往常看的那些那么厚,薄薄的一本,连封皮都掉了。他起初只是觉得无聊打发时间,很迅速地扫过几章。后面越看越不对劲,他又折回第一页认真地一字一句地看。 他一遍一遍地反复看书中两个主角,竟然都是男性!不,这么说不准确。不足以让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足以让他小脸煞白。 这段时间在旧书摊上他看过太多小说,他最喜欢的还是背景在古代的武侠小说,江湖辽阔,飞檐走壁,不可谓不快活。愿意把这本书放在膝盖上静静看下去的原因也是这个,这是一本架空的古代小说。 他也看过很多大多是男性为主角的小说,好像儿女情长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还太远。他不懂,但也能明白作者们想要表达的那种感情。 可是,这本书,为什么会是一个大侠对另一个大侠表现出那种感情? 这算怎么回事?那种感情,不应该是郭靖对着他的蓉儿,杨过对着他的姑姑才会有的吗?一位大侠看到另一位大侠,不应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然后拔剑相向,决战几百个回合么?又或者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在酒肆把酒言欢高谈阔论到天明吗? 为什么会惺惺相惜,怎么会两情相悦? 不对劲,这肯定不对劲!作者完全就是瞎写! 孟新辞像触电一样把那本书扔在书摊上,一下子窜得老高。风一样跑到公用厕所,用凉水洗了把脸。他站在水池面前愣了好久,盯着那块脏兮兮的镜子看着镜子里脸红成酱色的自己。 ——孟新辞,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瞎写的,你在这脸红个锤子! ——可是,好像……也不是不行…… 孟新辞觉得自己好奇怪,看杨过和小龙女,看郭靖和黄蓉。自己都从未觉得有这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就觉得他们在一起好正常,水到渠成那样。现在回想起来刚刚那本书里的两位主角,竟然会觉得,好羞耻。 可是现在回想书里的剧情,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让他有这种感觉。反而……反而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他们在江湖闯荡,遇到那么多坎坷后心意相通,好像也说得通,也是水到渠成的。 -- 第29页 所以,这也是可以的吗? 第16章 孟新辞心神不宁地回到摊位上,脸上的水珠都没顾得上擦掉。他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本书。 他抬眼看到,那本书还反扑在书摊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羞耻感,他反手把那本书甩得老远,差点没有掉到地上。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托着下巴,脑子里却转个没完没了。他做过无数设想,到底为什么一个大侠可以和另一个大侠惺惺相惜,两情相悦。 莫不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人生伴侣就应该找志同道合的? 好像这也能说得通,找个哭唧唧的宰相家千金好是好,不愁吃穿。可毕竟要一起行走江湖,老是这么哭哭啼啼的,怕是会影响大侠拔剑出刀。 两个人都是大侠,那就容易得多。仇家找上门来的时候可以一起拔剑,“嗖嗖嗖”地就舞过去了,能把仇家杀得片甲不留。 这么一想,孟新辞醍醐灌顶。不禁感叹作家就是作家,能出书是有道理的,人家连这些都顾虑到了。小孟同学猛地拍了下大腿,在心里给这位作家竖了个大拇指。 被自己说服后孟新辞起身,又把刚刚的那本书拾起来,坐回板凳上接着往下看。其实这本书孟新辞觉得写得不太好,没有《射雕英雄传》看得过瘾。但是里面两位主角的感情线实在是描写的太细腻,又加上孟新辞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小说。 他看得很慢,等再抬头问旁边李姐几点的时候,李姐告诉他都快十一点了。 孟新辞心道完了完了,答应十点以前到家的。他火速把碟片收进筐里,把别的书收整齐盖上油布打算回家。 那本书还没看完,他留了个心眼。故意把那本书放到了旧书堆的最底下,祈祷明天不要被卖出去。 孟新辞还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自己的老婆应该是什么样的,今晚走在路上没有人再旁边絮絮叨叨,他有点不习惯。 不知不觉思绪又跑到那本书上,宰相家的那个千金好漂亮,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见到了心上人还会送他一块丝巾。可是太爱哭了,才看了三十多章,她就已经哭了不下十回了。 孟新辞把自己代入那位大侠,小脸皱作一团,他摇摇头。心里第一时间把这位千金小姐排除了,这么爱哭,万一仇家寻上门来了她一哭岂不暴露行踪? 武林盟主的女儿也不错,那个长鞭都能舞出花来,是个行走江湖的好伴侣。 随即孟新辞还是摇摇头,把她排除掉。原因是那个人太凶了,虽然从小和男主一起长大,但是总是打男主、和男主吵架。孟新辞虽然嘴巴利索,也是个不饶人的货,但是谁平白无故喜欢吵架。和这样的伴侣行走江湖,仇家还没追来,他们就已经先打过了。不好不好,这个绝对不行。 孟新辞到家都没想明白,换鞋的时候都还在想这件事。 “那么晚才回来,还不快来背书!”万均修还在等他,茶几上放着孟新辞的课本。 孟新辞痛苦地摇摇头,拖沓沉重的步子走向万均修。 大侠还不到考虑寻找人生伴侣的时候,大侠现在行走江湖都不够格。 大侠现在要背西洋人的文字,要背老古人的诗文。 大侠的养父自从听到大侠把洋文念得一团糟后,对大侠要求非常严格。从读音到写法都必须牢记于心,背不完不能睡觉。 大侠很痛苦。 背完书已经将近十二点,万均修已经洗过澡,他催着孟新辞赶紧洗澡睡觉。自己则颤颤巍巍地在家校联系通上签字和写评语,从孟新辞开学前万均修就在练习,练习签字和写评语。 他的手没有办法像别的家长那样,写一手好看的字。上次在孟新辞的老家,用嘴巴叼着笔签字,万均修三个字简直丑出天际。从那会起他就在做准备,总不能以后给孩子签字还写得那么难看。 这段时间他练了很多遍,家里有一只他专门用的中性笔,都快被他咬烂了。一开始写得还是没发见人,现在打眼看过去也还算可以。 他还特意去对比过,发现夜市里有些家长只有小学文凭,他们签的字和自己写的也差不了多少。万均修觉得很知足,只要自己努力点、用心点也能和别的家长差不多。 等孟新辞洗完澡出来,万均修也刚刚好帮他整理好书包。孟新辞担心万均修夜里又发起热来,从水壶里倒了满满一大杯水。给万均修喂了两颗药,强迫着万均修把水喝完。 万均修看到那么大一杯水,头都大了。他一发烧,就会觉得行动和反应要比平日里迟钝很多。孟新辞不在家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才把集尿袋清理干净。怕一会睡觉的时候出纰漏又洗了个澡,还想办法自己怎么难怎么搞把纸尿裤穿上。 这一大杯水喝下去,半夜肯定会失禁。 他用眼神祈求孟新辞,能不能不喝。 孟新辞回了他一记眼刀,示意他别废话,喝就完事。 万均修苦着脸把水喝完,孟新辞立马变回乖巧的小狗崽,推着万均修进了房间。他知道今天万均修没那么大的力气爬到床上,正要出手帮他。万均修却说:“你先帮我把隔尿垫铺好。” 孟新辞不喜欢万均修铺那个东西,他睡觉翻身动作很大,那个东西铺着翻身的时候总会移位。而且万均修图便宜买的总是很差,孟新辞光是用手摸都觉得质量差。 -- 第30页 万均修皮肤不太好,垫着那玩意儿睡一觉第二天腿都是红的。 孟新辞说:“不要铺了,不会漏的。你垫着睡一夜,难受死了。” 万均修埋怨道:“还不是都怪你睡前还让我喝那么大一杯水,今晚要是漏出来你就惨了。” 孟新辞拗不过万均修,只能帮他铺上。 夜里万均修没有再烧起来,更没有遗漏。孟新辞起床看到那张皱巴巴的隔尿垫,一脸不乐意地冲着万均修嚷嚷:“你看吧!我都说不会了!你以后要么买好的,要么就不要买了,你看看你腿上,全是压痕!” 万均修知道小孩是在心疼自己,只是他脾气向来这样。孟新辞发脾气的时候万均修一向都会给他顺毛,加上这会当务之急是让小祖宗赶紧去上学,更是好言好语地和他说:“是是是,新辞说的对,以后再也不铺了。都听你的,你消消气,快吃早餐然后去上课好吗?” 听到万均修这么保证,孟新辞满意地点点头。 晚上万均修说什么都不肯让孟新辞一个人去摆摊,说是要么一起去,要么就都不要去。任孟新辞怎么说,他都打死不松口。 万均修极力证明自己已经好了,还指指放碟片的筐子和孟新辞说他今天都能自己去进货。孟新辞拗不过他,只能板着脸抬着碟片筐往前走。 “新辞你听叔叔跟你说,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的,我又不爱看电视,我和你一起去我还能和夜市里的人聊聊天你说对吧。”万均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小孩今天闹脾气,走得特别快,万均修花了好大力气转轮椅都赶不上他。 到了摊位上,孟新辞也不同他说话。只是从一堆便宜处理的旧书底下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自顾自地看着,万均修怎么逗他,他都不讲话。 过了一会,孟新辞抬起头来问万均修:“宰相的千金,盟主的女儿你会选谁当老婆?” 万均修被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孟新辞:“我都不想要,我不要老婆。” 孟新辞又问他:“那志同道合的大侠呢?” 万均修还是想都不想地回答:“也不要。” “为什么啊,大侠那么好!仇家来了能和你一起打跑他们,平时还能和你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孟新辞不解,大声问他。 书里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万均修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只当他看书看得入迷,便凑近他想看看书里写了什么。孟新辞看到他凑过来,立马合上书,冲他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万均修实在想不通小孩的脑袋里装着什么,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因为叔叔不用行走江湖啊,叔叔只用摆好摊,摆摊不用千金,不用盟主女儿,更不需要大侠。” 孟新辞是转校生,月考的时候班主任本来不报多少希望,只求他不要拉低班级平均分就好。 没想到他爆了个大冷门,一跃纵进年级前十!作文更是被放进展示栏里。 这件事孟新辞没有太放在心上,他的成绩一直不错。在老家的时候考个第一第二不是问题,一直都是老师心里的小学霸。 他最苦恼的是普通话,不过最近被万均修抓着背书,已经被纠正过来很多。只要说话慢慢说,都还算能字正腔圆。 但是孟新辞觉得万均修最近很不对劲,他这个人没多少朋友,知道他身体情况的都知道他接电话打电话都不方便,所以要是有事都会直接来家里找他。 可是万均修最近接了很多电话,还都是吃晚饭的时候。 起初万均修接到电话还会客客气气地和对方寒暄两句,后面那个电话再打来,万均修就变得恨不客气,还没说上几句就以不方便为借口挂了。 一开始孟新辞还会关切地问是谁,后面看万均修神色都不太自然就不问了。 孟新辞心里隐隐觉得,万均修一定很讨厌电话里那个人。 却没想到,自己比万均修还讨厌那个人。 第17章 孟新辞放学回家,手里握着一张奖状。他今天又是跑着回来的,不是万均修又病了,是他今天拿到月考的奖状,想迫不及待地给万均修看看。 他的书包里还装着一支钢笔,也是今天班主任发的奖品,这些都是他想迫不及待和万均修分享的喜悦。 他有好多话想和万均修讲,最近的他堪称喜事连连。月考成绩不错,他的作文今天听班主任说还要拿去区里参赛。 小孩子的快乐大多来自学校,来自靠自己的努力获得的好成绩。他才转来不久就能适应得那么快,不可谓不自豪。 这些好消息,他只想和万均修分享。 其实也算弥补万均修作为家长的一点遗憾,他行动全依仗轮椅,杨家二小又是设施最普通的那种社区小学,万均修根本没办法亲自去学校替孟新辞开家长会。 今天别的同学家长都去给自己家小孩开家长会了,只有孟新辞座位上市空着的。 孟新辞一点都不觉得丢人,有些同学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点到他们的名字都是在批评。说到孟新辞的时候,班主任都在夸奖,惹得那些家长好生羡慕。 孟新辞站在门口仔细地听着那些夸奖,心里想的是要是有只录音笔就好了,这样就能回家放给万均修听。 孟新辞才进单元楼道就喊着:“叔叔!我有好消息要和你说!” -- 第31页 下一秒打开门,他就僵在原地。 孟新辞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出现在这个小房子里,那么多人坐在沙发上,连餐桌上的椅子都搬过来了,一下子挤得孟新辞觉得自己进去都没地方落脚。 万均修看到孟新辞,他指着坐在沙发上那个年纪大一些略微发福的老太太向孟新辞介绍:“新辞回来啦,来,叫姑奶奶。” 孟新辞收起刚刚激动的表情,乖巧地走向孟新辞,小声地朝那个老太太喊了一声。 老太太并不领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朝万均修说:“你就是因为这个小子才不答应的吧?也不知道你是憨还是怎么,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管不顾,对别人家的小孩子反而上心。” 她的态度满是轻蔑和不屑,还说孟新辞是别人家的小孩子。孟新辞听着他说的话,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背着书包进乐房间,把房门用力地关上。 “姑妈,小孩我接回家养着就是我家的小孩,你别这么说,他听了该不高兴了。”万均修知道孟新辞是不高兴了,立马反驳坐沙发上的老太太。 孟新辞在屋里贴着门听到这句话,脸色稍稍缓和过来一些,决定等这些人走了还是要和这些人分享自己今天的快乐。 老太太不依不饶,接着开口:“什么自己的小孩,你怕是糊涂了,我看你受伤怕是连着脑子也不好了。只有你自己生的才是你的孩子,别人的永远都是别人的。” 旁边另一个精瘦的中年女人也附和着:“是啊,你要为自己想想,别人的孩子养大了就跑了,只有自己的能给自己养老送终。你看你身体这样,还是得要个伴儿,小丽虽然也腿脚不方便,但是好歹行动是没问题的,你和她过日子其实是照顾你,方便你。” 听到这里,孟新辞才反应过来,这位从未出现过的姑奶奶,是来给自己叔叔介绍对象的! 介绍的对象腿脚也不好?!孟新辞仔细回想刚刚见到的那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的两个老太太一个胖一个瘦。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坐在餐椅上。哦,是了,那个女的手里握着一根拐杖。 孟新辞好生气,这算什么事!那个女的长得好难看,满嘴的龅牙,眼睛小得只剩条缝。 还腿脚不好。怎么配得上叔叔! 叔叔那么好看,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又温柔。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好像什么都会做,只是慢点而已。 要是真的叔叔把她娶进家,指不定谁照顾谁呢! 孟新辞觉得好难过,明明万均修说过,自己不要宰相千金,也不要盟主的女儿,他连志同道合的大侠都不要。 这会为什么要一个腿脚不好,长着龅牙的女人! 那还不如要宰相的千金! 他觉得好委屈,明明是万均修自己说的不要的,那这会为什么又要呢? 他想冲出去把这群人统统轰走。 万均修也觉得好无奈,自从父亲死了,亲戚们都对万均修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他赖着,更别说自己受伤以后。这两天这位姑妈打电话给万均修,一开始还假模假样的寒暄几句,问问他的近况。 后面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说是要给万均修介绍对象。说自己认识一个小姑娘,在超市里打工,看年纪和万均修差不多,想约出来两个年轻人见上一面。 万均修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不说自己穷不穷,性取向如何,就单论自己身体,哪个女孩会和自己结婚。 尽管这样他还是在电话里拒绝了好几次,他后面都已经烦得不行,索性看到是姑妈打来的电话都不接。 今天倒好,直接带着人杀到家里。 万均修看到那个女孩才终于明白过来,困惑了他好多天的疑问也终于迎刃而解——女孩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 而姑妈为什么那么殷勤呢,是因为和那个瘦女人一起,收了这个姑娘的三千块介绍费。 姑娘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同意万均修让他落户在万均修的户口本上。作为交换条件,她不嫌弃万均修残疾得那么厉害,可以照顾万均修一辈子。不生孩子也可以,等万均修死了房子过户到她的名下。 万均修哭笑不得,按照姑娘说的,自己还应该感谢她不嫌弃自己。 万均修没答应,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找什么对象,更不用说这种相亲还带着交换条件来的对象。这种方式来的伴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商品一样。 况且,他本来就不喜欢。 姑妈还在絮絮叨叨,见他不松口,还会指桑骂槐地扯到孟新辞身上。看着这架势,恨不得明天就拉着万均修和那个姑娘去民政局领证。 万均修一本正经地对胖女人说:“姑妈,我不想结婚不关新辞什么事,你不要拿他说事。我不结婚是为自己考虑,也不想连累别人。这姑娘我看着也年轻,身体比我好多了,你再给他找找别人吧,对她也好。” 那个女孩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翻着白眼对万均修说:“你搞搞清楚啊,我这样的找个健全人都能找到,只是不一定他有城镇户口而已。反倒是你,我要是不同意,你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的。” 那个女孩这么一说,好像找到了点自信,昂着头说:“残疾得手都用不了,还好意思挑挑拣拣,你当你谁啊。” 说完一拐一拐地走出了万均修家。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瘦老太也追着出去,生怕这桩生意黄了,转过头朝万均修的姑妈大声说:“你再劝劝你侄子,心气别那么高,差不多就行了。” -- 第32页 胖女人也怕这桩生意黄了,怒不可遏:“万均修我跟你说好了,我是收了钱的,我还想着你和她要是成了,你俩结婚我包个大红包给你,你别不识抬举。我看你是被里面那个小崽种迷魂头了!” 万均修还没来得及开口,屋里的孟新辞生气地打开门大吼:“谁稀罕你的钱啊!我叔叔说不要你没听到吗?还不快走!” “嘿!哪里来的小畜生,敢跟老娘这么说话?你谁啊,我们万家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等他俩成了我就把你送走你信不信。”胖女人扭头指着孟新辞就骂,今天一肚子的气都撒在了小孩头上。 万均修怕姑妈正在气头上,再对孟新辞做出点什么,急忙调转轮椅吧孟新辞拦在身后。他抬起头对胖女人说:“姑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养老这种事情也不麻烦姑妈操心,我自有办法。你回去吧,我真的不需要。” 胖女人被万均修这样气得脸上的肉都在发抖,指着万均修骂了好几句脏话后摔门走了。 胖女人才走,孟新辞就从万均修身后钻出来,眼眶通红地看着万均修。 万均修心疼极了,小孩好不容易情绪稳定很多,最近也开朗起来。今天听到那么多骂他的话,指不定回头又要和自己闹脾气。 他伸出手,战战巍巍地摸了摸孟新辞的脸说:“新辞今天她们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么?你知道叔叔不是这么想的。” “宰相千金不要,盟主女儿你也不要,连大侠你都不要,那你更不可以要这个女人!”孟新辞站到万均修面前,咬着牙对万均修说。 万均修一把搂过孟新辞,对他保证:“是,我都不要。你放心叔叔都不要,叔叔向你保证。” 孟新辞颤抖着问他:“那你会一直要我吗?” 万均修点点头,用手背擦干他的眼泪说:“我会一直要新辞,新辞就是我们家小孩。” 他搂着孟新辞,轻轻拍着孟新辞的背低声道歉:“新辞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今天所有骂你的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这么说你。” 孟新辞还是咬着牙,抽泣着:“我讨厌她们!你让她们以后都不准来找你!” 万均修点点头,安慰着怀里的小孩说:“我保证她们再也不会出现了。不哭了好不好?” 孟新辞又说:“那你也不要结婚,我讨厌你和别人结婚。那个女的配不上你,我讨厌她!” 万均修肯定不会和别人结婚的,但是觉得小孩子对别的残疾人敌意太大不好,便说:“那个阿姨以后不会来了,我也不会和她结婚,你没必要讨厌她。” 孟新辞一把推开万均修,瞪了万均修一眼:“我就是讨厌!” 第18章 孟新辞扑在万均修怀里哭得昏天地暗,万均修以为要抱着他哄好久。没想到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哭声就渐渐止住。 “不哭了嗯?上学一天饿了吧,叔叔给你做饭吃好不好,吃完还要写作业呢。”万均修把怀里的小孩拉开,抿着唇抬手帮他把眼泪擦干。 孟新辞已经没哭了,只是眼泪还在眼眶打转。万均修用手背帮他轻轻一擦,在眼眶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万均修心疼地用额头抵住小孩的额头,亲昵地安慰他:“怎么又哭起来了,男子汉怎么能老是哭哭啼啼的。我和你爸那可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怎么你反倒是个小哭包。” 提到孟添,孟新辞站直身子,抬起手用力地擦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我肯定比你俩强,我才没哭。” 开玩笑,我在老家那可是同年龄小孩里的扛把子,怎么可以把形容宰相千金的形容词拿来形容我! 万均修看到孟新辞恢复往日和自己斗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翻转过瘫软的手掌努力抬高手臂摸摸他的头说:“那不哭了,我给你做饭去,你趁现在先写作业。” 孟新辞点点头,进房间把书包拿出来准备写作业。 其实他心里明白,要论委屈,万均修比他还委屈。一边是有血缘关系的姑妈,一边是毫无干系的自己。他夹在中间,一定非常为难。 孟新辞也非常清楚,万均修如果靠自己是绝对没办法娶到老婆的,更别说还带着自己这么个拖油瓶。 要是没有自己,万均修说不定会同意今天这门亲事。要是他同意了,那万均修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辛苦。 孟新辞想到自己每次夜里帮万均修翻身,都会因为力气太小,要么翻不动,要么用了蛮劲差点没把万均修推到床底下。 要是睡在万均修身边的,是个成年人,那万均修就不会面对这些窘境。 想到这些,孟新辞又不自觉地开始慌张。 今天自己这么一闹,万均修说不定真的再也找不到老婆了。 可是如果真的万均修娶了老婆,孟新辞会觉得更难过。如果他真的有了妻子,那就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这就意味着孟新辞又会变成一个多余的人,他不想变成那个多余的人。 从他接受和万均修做家人以后,他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家再来一个人,更别说自己又会变成外人这种局面。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万均修已经进到厨房里做饭,今天这群人也是不是空着手来的,这点让万均修心里有点小高兴。姑妈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提着好多东西,不要白不要,能给小孩做好多吃的呢。万均修把那些东西塞进冰箱,竟然把冰箱都塞满了。 -- 第33页 他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小孩也哄好了,高兴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今晚要给小孩做点什么好吃的,还能方便明天可以带去学校吃。 小孩是个重口味,就喜欢吃带点辣味的东西。碰到青椒炒肉或者是尖椒鸡,总能多吃两碗饭。但是鸡肉带骨头,万均修的手臂没有那么大力气能挥刀斩断。一般都是做青椒炒肉给孟新辞吃,好在小孩好养活,做什么他都能吃得很香。 今天姑妈带来的鸡肉难得是摊主切好的,万均修当即决定做尖椒鸡给他吃。 厨房里吸油烟机不太好,青椒才下锅满屋子就都是呛人的味道,万均修更是被呛得直咳嗽。 对孟新辞来说就不一样了,他闻到青椒的味道就开始咽口水,连作业都写不下去。扔着笔就跑到厨房门口,扒在门上眼巴巴地看着万均修翻动锅铲。 孟新辞望眼欲穿,像小馋狗一样舔着嘴唇问万均修:“好了没好了没!我饿了!” 万均修的手没个轻重,放调料的时候只敢先倒在锅铲里再放到锅里,他正往锅铲上倒酱油,顾不上门口的小馋狗。 孟新辞看他不回答,又折回客厅,把饭盒取出拿到洗碗池里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电饭锅里新煮好的米饭盛进饭盒,为了表示对尖椒鸡的尊重,还格外认真地用饭勺把饭盒里的米饭压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这样就能留出一个工整的矩形,一会把尖椒鸡放进去。 以往都是两个人先吃了晚饭,孟新辞才会把剩菜装进饭盒里留着明天上学吃的。今天这样,足以证明孟新辞是真的很喜欢尖椒鸡。万均修看着他这样,憋笑憋得好辛苦。 看着凶巴巴的小孩,也是小孩啊。 他拍了一下孟新辞,装作无事发生一样说:“拿碗添饭。” 孟新辞脆生生回答:“好嘞,你赶紧去戴手套。” 孟新辞才回答完万均修,就有人敲门,他只能先去开门。还在纳闷,这都饭点了谁会来敲门。他打开门,门外站着那个龅牙的女人。 刚因为尖椒鸡心情转好的孟新辞一瞬间又恢复到战斗模式,连眼神也变得凌厉。 他一只手扶着门把手,一只手撑着墙,将那个女人拦在门外。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把这扇门用力地关起来。 万均修还在和手套做斗争,看门口半天没动静,问道:“谁啊?” 那个女人有一条腿扭曲地吊在半空中,兴许是走了太长时间的路,又或者是她本来也不太能长时间站立,这会杵着拐杖都站得歪歪扭扭。孟新辞觉得自己只要轻轻一推,她肯定能摔在地上。 女人看了一眼孟新辞,轻蔑地笑了一下,龅牙显得更明显。她笑着说:“是我,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孟新辞厌恶地回敬了他一个白眼。松开拉着的门把手,扭头走进厨房端菜上桌。 没有孟新辞拦着,女人一拐一拐地走进来,很自觉地坐到刚刚她坐过的那把餐椅上。 孟新辞端着那盘尖椒鸡走出来,看到女人坐在平日他的座位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就没见过脸皮那么厚的女人!叔叔都说不要了还来,还坐在我的位置上!要不是盘子里装的是尖椒鸡,我就把这盘子扣你脸上! 万均修也没料到这女人还会再回来,这会人家都坐在家里了,也不好意思再赶出去。只能拉拉孟新辞的衣角,小声说:“别发脾气,叔叔在呢,一切有叔叔。你去卫生间把那把椅子搬来,再多盛一碗饭。” 孟新辞瞪了万均修一眼,脸拉得老长。 ——什么人啊!掐着饭点来,这不就是摆明了蹭饭的吗? “快去。”万均修轻轻推了一把孟新辞,又抬起头来对饭桌前的女人说:“也没料到你会来,平时我们爷俩吃得简单,你将就跟我们吃点。” 女人点点头,站起来把餐椅往里挪一点,方便一会万均修和孟新辞坐。 孟新辞抬着卫生间那把椅子走到饭桌前,故意地、很大声地把那把椅子放在女人和万均修中间。 ——想挨着我叔叔坐?没门! 往常万均修做饭不会做多,就是两个人两顿的量。这样孟新辞带了饭第二天中午他将就吃点,晚上就可以给小孩做新鲜的菜。 可是今天他炒了尖椒鸡,这样的话孟新辞绝对是要多吃一碗饭的,再加上这个讨厌的女人,那锅里的米饭绝对不够吃。孟新辞纠结了好久,郁闷地把刚才盛进饭盒里的米饭倒回锅里,给女人盛了一碗。 桌前的女人倒也大方,没有和孟新辞计较,接过碗的时候还小声地朝孟新辞说了声谢谢。她吃了口鸡肉,夸奖万均修:“手艺很好啊,你做的吗?” 孟新辞抢话:“那不然呢?难不成你做的?” 女人被孟新辞呛得没话讲,怔怔地看着孟新辞。 万均修替孟新辞道歉:“小孩子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和他计较。”说完瞪了孟新辞一眼,示意他好好吃饭,别多话。 孟新辞鼻底出气,哼了一声。 女人觉得他俩这样,实在好笑,怎么都不像父子。她放着筷子正色道:“小孩你也不用对我那么大敌意,我之所以单独来和你爸爸谈话,就说明我自己考虑得很清楚,我嫁给你爸爸,对你对你爸爸都有绝对的好处。” 孟新辞冲她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还不是得了便宜,别搞得你做了多大贡献一样。还有,他是我叔叔,不是我爸爸。” -- 第34页 女人没理他,她不想再和小孩多费口舌。 她转向万均修,用分析地口吻同万均修说:“我今年21,大专毕业,在超市做收银员,是正式员工那种,超市是有给我买着社保的。也就是说等我岁数大了,我也能保证生活。但是我听说你是在摆摊?那就是说随时可能朝不保夕,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夜市拆了你怎么办?” 万均修还真没想过,他被问得一愣一愣的。这片不属于城中心,一时半会不会改造,他真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女人又接着说:“如果我们两个结婚,那这件事就可以解决。我不用愁房租,你不用担心万一一时半会没收入怎么办,至少我可以先拿出来应急你说对吧。” 她指指孟新辞,接着说:“后面我走出你家,我也想了,你姑妈说的也不全对。”她从上到下地扫了一眼万均修,微微一笑。那种笑容,分明就是作嘲讽状,孟新辞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会一辈子记得,万均修因身体被另一个残疾人嘲讽的屈辱。 她意味深长地说:“见你之前我就打听过了,像你这样的人,是没有办法做一些事的,那我们是绝不可能生孩子的。” 万均修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腿上,听女人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地往上挪了点,遮住某个部位。 孟新辞则是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正在说话的女人。目光凶狠,好像要在她身上戳两个血洞。 “那其实你现在领养了个儿子挺好的,我也可以连他一起接受,和你一起抚养他长大。以后也好有个人给咱俩养老送终。你老了我也岁数大了,伺候你我可费劲。” 你看,分析得多好,头头是道。女人觉得自己已经把利弊都说给万均修听,她可以肯定万均修如果不傻,就一定会答应。 万均修啊,放在婚恋市场,你是最底端的那类,没有挑拣别人的份。 末了,女人咧嘴一笑,向脸色不大好的万均修挑眉一笑说:“你看,连你养子我都接受了,你应该没后顾之忧了吧,你不就是因为他才不答应的么?” 万均修还没开口,孟新辞就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站起来,连一直处在混沌的万均修都被他惊醒,愣愣地看着他。 孟新辞抬手,指着大门说:“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女人感到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地就发火了。 孟新辞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叔叔怎么样,轮不到你来嫌弃,你要觉得他那么差你去找别人啊!你现在来蹭什么饭,你不也没人要吗!还你可以接受我,你谁啊,我要你接受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快滚吧!” 女人被戳到痛处,也没好气:“你叔叔都没说话,轮到你说话了吗?” 孟新辞这会已经气到爆炸,抬眼就问万均修:“你让不让她滚?” 万均修今天被数落地一无是处,更多的还是刚刚她说的第一个问题,夜市没了怎么办。这会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根本没反应过来。 孟新辞见万均修不说话,以为他听了这个疯女人的话,要妥协了,更是气得眼泪掉下来。 这一瞬间,孟新辞觉得万均修像是背叛了自己一样。 他怒极反笑:“行,你和她结婚吧,她不走,我走。” 说完,摔门而出。 第19章 万均修才回过神来,孟新辞已经跑很远了。他心里一急,平日里安静的双腿竟然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和他作起对来。两条腿簌簌发抖,连带着一双没多大用的手也有微微颤抖的迹象。 女人也还没从方才的状况中反应过来,见万均修这样,竟有点后怕。也对这桩婚事打起了退堂鼓,这何止是行动不便,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症状。要是以后过日子,自己何止是辛苦。 她背过手拿起拐杖打算离开,趁万均修现在还自顾不暇。 “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万均修见她要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所幸现在自己还戴着助力手套,双手也不算抖动得很厉害。万均修顾不得已经掉在地上的脚,慢慢转动轮椅对着女人。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连带着胸膛也起伏不定,发出的声音也是一顿一顿的:“你今天说的很有道理,谢谢你,谢谢你提醒我如果夜市拆迁我们爷俩的生计问题要怎么办。但是我,还是没有要同意和你结婚的打算,我会有心理准备另谋生计,我相信我也有能力养活我,养活我们家新辞。以后请你不要再来了,我们家新辞还有我都非常不欢迎你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万均修胸膛起伏,笑了起来:“不过你看到我现在这样,也不会再出现了。预祝你早日寻得佳偶。” 等不及女人再说什么,万均修就伸直手臂指着门口说:“我现在要去找我家新辞,不方便再留你了,请便吧。” 女人没想过她折回来以后会是这样的局面,一时间又羞又恼。站稳后甩了个脸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均修本想立马出门去追孟新辞,可痉挛越发厉害,甚至开始扯着后背隐隐作痛。他现在连把自己掉在地上的双腿重新捞上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轮椅靠背大口大口地喘息。 ——快好起来,快好起来啊! ——新辞一定没有跑远,他还在等我去追他。 ——新辞还没吃饭呢。 -- 第35页 孟新辞埋着头往前跑,一直跑出小区。路上好几次撞到行人,被他撞到的人正要发火,一看是个半大的小孩满脸的泪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松开手任他跑远。 他跑到离益康新村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终于再没力气接着跑。半蹲着大口呼吸,大声哭泣。 好像上次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次是为了躲万均修,是为了不想和万均修回家,不想和万均修成为家人。 那这次从他身边跑开呢?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想和万均修分开,是为了想接着和万均修做家人,是不想再有一个人插足这个家庭。 孟新辞不知道为什么万均修不把那个女人赶走,而是傻愣着一句话都不说。难不成他真的要和那个女人结婚吗? 孟新辞一想到那个女人刚刚说的话,还有她看万均修时那种轻蔑的眼神就抑制不住地干呕。 那种眼神,那种态度,实在令人生厌。 他想不通,万均修为什么会犹豫。 难道是因为她说的那些狗屁不通的理论吗?说什么和她在一起,万均修养老不愁。万均修用得着她养老吗? 待气喘匀,孟新辞回头看了看,发现万均修没有追上来。心里突然开始慌乱起来,自己跑出来多久了?为什么万均修还没追上来? 会不会是自己跑得太快,万均修追不上? 他懊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不禁责怪自己。万均修两条胳膊没多大劲,平时转动轮椅都很慢,怎么可能追得上跑那么快的自己。 当时脑子完全被愤怒占据,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他转身往小区方向走,心里侥幸地在想,万均修肯定也在找自己,一会就能碰得到。 他一定要告诉万均修,不要和那个女人结婚,不要担心养老。有他孟新辞在,不会让万均修晚年凄凉的。 他一定会努力上学,以后挣大钱给万均修花。 到那时候,万均修就不用去摆摊,可以在家舒舒服服地呆着。回头他再雇两个小保姆,一个给万均修和自己做好吃的,一个给万均修推轮椅,这样的话万均修的两条胳膊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糟糕!孟新辞猛然想到,那个女人还在家里,自己都跑出来那么久了,万一那个女人拦着万均修不让他出来,非逼着他同意怎么办? 要是万均修同意了,那自己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 想到这个,孟新辞加快步伐,小跑起来。 你可一定要等等我啊万均修,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等我说完了,要是你还是想结婚。 那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孟新辞跑到小区门就看到万均修了,他正勾着头问小区附近的商家,满脸着急。他脸色不太好,转动轮椅的速度也比平日吃力,但却缓慢。 孟新辞觉得好愧疚,上次自己跑出去万均修也事这么挨家挨户地勾着头找。 他明明已经擦干净眼泪不打算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鼻尖酸痛不已,难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他慢慢走近,当喊出“叔叔”这一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带着哭腔。 万均修痉挛才止住就出门找孟新辞了,他顾不上痉挛带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后果,管不了现在身体有多难受。 他心里就觉得,新辞是哭着跑出去的,肯定在等自己把他找回来。那会自己没有及时拒绝那个女人,新辞一定非常失望。 等找到新辞了,要和新辞解释清楚自己不会结婚,要和孟新辞道歉,没有立刻出去找他,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就算再怎么快,他也知道出门是绝对看不到孟新辞的影子了。他只能沿着小区周围的商家,有没有见到他家孟新辞。有些人对刚刚哭着跑过的小男孩有印象,替万均修指了方向,说是顺着河那边去了。 听到是河边,万均修更加没办法淡定下来。他知道孟新辞不是那种冲动的孩子,但也不由得紧张。这会天已经擦黑,万一没看清一脚踩空可怎么办。 和小孩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照顾他,会替他担心,早就已经不是完成战友遗愿那么简单的感情。而是像他说的那样,孟新辞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亲人。 是他宁愿辛苦点,也不想让他受委屈的人。 他两条胳膊没多大力气,转一会轮椅就要停下来歇会。还没走出小区多远,就看到孟新辞已经来到他身边。小孩红着眼眶,带着鼻音喊他叔叔。 路灯已经亮了,照着他含着眼泪的眼睛,越发让万均修心疼。 原本还很着急的万均修,一下子心都要化了。半句埋怨都说不出口,只想把小孩带回家,给他热饭。 但是心里还是想要解释清楚,不希望孩子一直这么没有安全感,想让孩子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本想像往常那样抬起手帮孟新辞把眼泪擦干,但是却觉得手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只微微伸出手,还没到半空中,就掉下来了。 大概因为动作太急,又开始微微发抖。 他为难地说:“你去哪里了,怎么又哭了?你看我现在连帮你擦眼泪都不行。” 孟新辞觉得好愧疚,以前在老家,也有发脾气跑出去的时候。但是找到后总免不了一顿竹丝炒肉,最轻也要被骂一顿。 这样不骂反而低声哄他的,还是头一遭。 -- 第36页 孟新辞擦掉眼泪,弯腰替万均修还戴在手上的手套取了,这样他的手会舒服点。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们回家吧,我以后不乱跑了。” 万均修想摸摸他的头发,奈何现在实在做不到,只能用另一只手无力地蹭了蹭孟新辞的手背。 “你刚刚是从河边回来的?”他问孟新辞。 “嗯。” 万均修温柔地说道:“能再推叔叔去一趟吗?叔叔也好久没去过那边了。” 孟新辞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听到万均修想去他照做。他绕到万均修身后推着万均修往前走,好像是察觉到万均修今天不对劲,他推轮椅的速度慢很多。 万均修佝偻着身子,几乎整个背都紧紧地贴着轮椅靠背,显得很疲惫。 “你不舒服吗?”孟新辞看他这样,根本不想带他去什么河边,只想带他回家休息。 万均修不着痕迹地、努力地挪动了一点点身体,企图能坐直一些。 “没有,就是有点累。” 万均修只有孟新辞那么大的时候,这条河还很清澈,河水不深,才到万均修的大/腿。暑假的时候他会和当时的朋友一起跳到河里抓鱼摸虾,回到家裤子总是湿的,免不了要挨一顿胖揍。 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河水慢慢变得污浊,他也长大了,再也不会下水去玩。 再后来,离开了身下的轮椅,他寸步难行。 河边带着水汽的风吹到身上还是会有点冷,只穿着一件校服的孟新辞忍不住抱起手来。 万均修这会好一点了,他伸手把孟新辞揽到自己身边。 “前两天你问叔叔,宰相的千金还有盟主的女儿会选谁做老婆是么?”万均修整理好思绪,低声问孟新辞。 孟新辞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听着万均修接着说。 万均修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孟新辞,但是与其让孩子老惦记着自己会不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终日惶惶不安,还不如交代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大侠年轻的时候也想闯荡天下,找个非常厉害的同伴一起笑傲江湖。但是大侠出了点意外,没办法闯荡江湖了。也不想找什么同伴。就想一个人归隐山林。” 他想到这么个说辞,好像就比较容易说出口。 他接着和孟新辞说:“大侠归隐山林以后,捡到了一个小少侠,小少侠很聪明也很懂事,学什么都快,还会帮着大侠做很多事情。大侠就更不想要找什么伴侣了。就觉得小少侠就很不错,大侠就算老了也没关系,因为小少侠肯定不会扔着大侠的。你说对么?” 听到这里,孟新辞笑了起来。他重重地点点头,低笑着回答万均修:“就是就是!小少侠到时候就会变成名满天下的巨侠,人人敬仰那种。到时候有钱了,还能给大侠请两个侍女回家,专门伺候大侠。” “所以以后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和我生气了,你看你一生气,叔叔好难过的。”万均修顺着孟新辞的话说。 “不气了,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万均修用虎口轻轻地捏了一把孟新辞的脸:“那现在回家?” 孟新辞点点头嘴角咧到耳根子后面,他想回到轮椅后面帮万均修推轮椅。万均修说不用,自己可以的。 他还是喜欢孟新辞走在他侧边,像每次他们去夜市摆摊那样。 “今天都被搞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好消息呢。”孟新辞想起什么来,懊恼地嘟着嘴。 万均修以为是什么大事,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少侠月考很好,年级前十呢,还得了奖状,还有钢笔!”小孩洋洋得意。 “真哒?回家快给我看看。” “那不行,回家先热饭吃,少侠饿了。” 万均修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别当少侠了,你现在这个年纪,脑子里全是吃的。” 第20章 说是月考,其实对六年级这群孩子来说,已经算一次摸底考了。杨家二小是社区小学,现在九年义务教育往上走当然也有配套的社区初中可以念。但是一般有条件的或者孩子成绩好的,家里都会想办法让孩子考一所更好一点的中学。 夜市里也有和万均修关系比较好的摊主,听说孟新辞考得那么好,都被惊呆了,路过或者是万均修去买菜替孟新辞买零嘴的时候都会调侃两句。 都说老万以后可以松口气了,再奋斗几年,把孟新辞供出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万均修总是笑得合不拢嘴,比他自己小时候考得好还要高兴。 李姐更是激动,她总觉得自己女儿只考了一个中专就是当时自己没有早点替她做好打算。现在身边有个半大的孩子,就总有一种可以重新练一个号的感觉。 为此,她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和万均修传授教育经验,从备考前要怎么给孩子拿营养,到怎么给孩子加油打气。 万均修也没经验,竟然还煞有其事地照做。家里开始起了变化,从贴着逢考必过的大红条开始,孟新辞就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了。到后面万均修变着法地给他补充营养,他就知道自己的叔叔应该是疯了。 然而万均修理论听了一大堆,实力却不允许。落到实地的,只有每天一杯牛奶,一个鸡蛋。 孟新辞到后面听到万均修打鸡蛋的声音脸都皱在一起,原本吃饭简直是秒没的速度也变得慢吞吞,一口鸡蛋含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