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师尊他渣了全门派[穿书]》 万人迷穿成人渣师尊 火红的跑车像一团火焰呼啸而过,停在《逆神》剧组前面。 随着引擎声的停歇,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随之响起,无数捧着鲜花灯牌手幅的男男女女们都是满眼的狂热与痴迷,恨不得把这辆红得耀眼的跑车淹没。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超出那条警戒线,即使他们是那么渴望触摸他。 每个人手上的花都是鲜红的玫瑰,只因为陵澜在出道那一天,舞台漫天飘落的都是红色的玫瑰花瓣,花雨下的他,优雅精致得仿佛从来不曾踏足尘世的王子。 赛后采访时,他说玫瑰花的红,是他见过最浪漫的颜色。从此,这个颜色就成了粉丝心中代表他的,独一无二的应援色。 陵澜一手搁在跑车车门上,一手摘下墨镜,逆着光习以为常地朝疯狂的人群挑挑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 棕褐色墨镜下露出一双略显狭长的黝黑眼眸,眼部轮廓的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眼尾之下一颗垂垂欲落的泪痣,漂亮得近乎妖孽。 酒红色的衬衫映着雪白的皮肤,微风撩动间,锁骨上似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整个人都懒懒的,带几分漫不经心,即使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拥有引人疯狂的魔力。这么轻轻笑了一下,霎时,尖叫声就如同海啸,几乎要掀翻了整个场地。 直到年轻的导演冷着张脸带着工作人员出来,粉丝们才依依不舍地疏散离开。然而看到陵澜那张脸,即使是向来以严苛著称的段导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暗暗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轻飘飘毫无杀伤力的一眼,躲在暗处偷拍的狗仔忍不住怀疑,这个英俊的导演是不是也对人家有意思。不然,怎么会屡次三番地放水。 陵澜,从出道开始就是人气一骑绝尘的顶流爱豆,跨界演员后,又轻轻松松拿下每年的收视冠军,如今已经是最年轻的影帝。 “人间蛊王”、“他是世间所有欲望本身”、“造物主也创造不出的完美艺术”……无数夸张到浮夸的形容放在他身上,却好像为他量身定做,甚至连最苛刻的时尚圈毒嘴都无法对他挑出一分一毫的刺——除了对他实在堪称混乱的私生活。 然而,这似乎也成了他身上让人欲罢不能的标签。因为这一点,他似乎从所有人遥不可及的云端被拉下,让那些苦苦仰望他的人得以能够拥有这近乎疯魔的痴心妄想。 看,他不排斥这些事情,那么,是不是他们也能有机会…… 他的存在,仿佛就是对美最好的诠释。虽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纯洁无垢的美,而是彻底相反,仿佛只该生长在地狱最深处,用重重锁链囚禁封印的,如同罪恶一般的美。 在无可指摘的巅峰时期,陵澜却接了一部戏的炮灰反派,作为《逆神》中两个男主的师尊,与他同名同姓,却人设奇差,戏份还少,是个欺师灭祖又虐待青少年的极品人渣。 这部戏就是《逆神》,一部某点畅销双男主修真小说。在这个世界中,人、魔两界对立共存,但都信奉“月神”,视月亮为创世神的象征,最是神圣不可侵犯。 两个男主,一个是人界孤苦无依的正道修真天才,一个是失忆重修沦落人间的少年魔王,经历众多波折与考验,最终两人一个成为正道仙首,一个成为一统魔域的魔界之王。 两人依靠自身的强大修为,在结局时脱离月神,成就“逆神”之路,成为了一人一魔两界各自新的神明。 而陵澜饰演的角色,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师尊。虽然如此,他却没做一件人事。 由于早年勾搭师尊道侣暗害自己师尊,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损伤,修为停滞,必须靠炉鼎与众多灵丹妙药修复。 于是,他收了第一个男主充当炉鼎,在被识破意图,恶行即将公布于世后就果断将男主扔进有进无出的火炼池; 紧接着,他又找了第二个男主继续充当炉鼎,对他动辄打骂,丝毫不将他当人看。在神降秘境寻找月神芝时,男主的魔王记忆觉醒,他反派的生涯也走到了尽头,被少年魔王一剑刺死在雪地里。 在这部小说连载的时候,就有人恶意猜测,作者就是因为对陵澜求而不得,才写了这么一个角色,极尽污化他,恨不得让他丑事做尽,却又要竭尽全力地渲染他独一无二超绝世俗的美貌。 不过这些都与陵澜无关。总之,他接这部戏,只是为了泡男人而已。 陵澜一只手撑在车门上,轻轻一跃跳出来,落到地上,墨镜挂在领口,悬悬欲落,领口下那抹暧昧在这个动作间彻底暴露出来。 阴影处走出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古装黑衣,英俊的面庞布满阴霾,眼中藏着偏执,恰如《逆神》里那个沦落人间,又黑化成魔的少年魔君。 他死死盯着陵澜领口下那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痕迹,眼角发红,浑身上下都遍布着阴沉可怖的气息,仿佛真成了那个疯狂而偏执的魔王。 然而,陵澜却像没看到他似的,自顾自轻拂自己的衣领,就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 交往过的男朋友,就像被啃过的甘蔗渣,丢弃时不会有任何眷恋与不舍,多余的眼神,更是没必要给。 他对他,如今只是连一个眼神都不必要给的垃圾。 热恋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如今,也这么做了。 多可笑。少年看着那个渐渐远去,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的身影,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就算他是垃圾,想扔下他,怎么可能? 杀青戏要开始了。陵澜横卧在雪地上,穿着染血的白衣,手底漫不经心地撩起几点雪。 作为一个收了魔头徒弟,最终被黑吃黑ko的变态师尊,今天,陵澜只要被恢复魔王记忆的二徒弟“刺死”,他的戏份就全部完成了。 “锃”的一声,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一身黑衣的少年魔王手持利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陵澜看着飘零的雪花,轻飘飘朝他投去一眼。 在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白茫茫之中,这身黑衣尤其扎眼。说来也巧,书中这一幕时写到,这一天,雪下得尤其大,雪花像无数发疯的蝴蝶一样飞舞,唯有等到“灵音仙尊”被刺死的前几刻,大雪才平静下来。 今天,雪也下得尤其大,满天空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有下到天荒地老的架势。然而在开机那一刻,雪停了,只有几粒零星雪子时不时落下。 陵澜戏里的“二徒弟”,也是他进组的目标,现在杀青了,也成了他前任。 导演说,杀青戏,自由发挥就行,也就是说,想怎么演就怎么演。所以陵澜脸上一点都没有慌张与恐惧,看着一步步似乎迈得极为艰难,仿佛满怀痛苦的少年,还轻轻笑了一下。 下过暴雪的雪原之上,穷途末路的仙君白衣染血,眉心的红莲亦灼如血痕。他的黑发凌乱,连嘴唇都是微微苍白的,可所有的狼狈在他身上,却半点不折损他的绝代风华,反而增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少年魔王握着剑,满眼血红,却被他这一笑晃了神,胸口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全身冰封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重新流动了起来。 陵澜刹那间感觉到一股刺人的目光,往来处瞟了一眼,发现身着西装的男人正衣冠楚楚地站在雪地里,一身矜贵,镜片下的目光牢牢锁着他,眼底藏着深深的不悦,旁边为他打伞的助理正在瑟瑟发抖。 又不是床戏,也值得这么盯。陵澜有点厌倦地转回视线,心中面目模糊的“甘蔗渣”名单又多了一位。 然而这时,猝不及防,他的心脏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本该是道具的剑,居然在这一刻刺穿了他的胸膛! 整个剧组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兵荒马乱中,陵澜艰难地抬头,凶手跪坐在他身边,苍白的脸颊上居然流下两道清晰的眼泪,他死死地抱着他,发了疯一样,嘴里不住地说,“阿澜,我才是最爱你的……” 爱我?爱到杀了我?陵澜有点想笑,只是一张口就感到口腔满是上涌的血腥,胸口惨烈的痛蔓延开来。 被一剑穿心原来是这种滋味,还真是……滋味特别。 看着抱着他哭得不能自己的少年,陵澜右手手指微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腕—— 想给这玩意一巴掌。 可是,他的手抬到半空,却最终没能成功呼到对方脸上,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手掌突兀垂下。 失去意识之前,陵澜听到一阵浪潮涌起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破海而出,紧接着,一个细软的绵阳音响起: 【获得五滴天命之子的真爱之血,就可以改变宿命。】 【任务失败,宿主将彻底死亡。】 【灵魂传输开始……】 · 陵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山洞洞口,洞穴幽深,只有一张石床,一簇篝火在地上噼噼啪啪地燃烧。 洞外是漫天风雪,冰雪在洞口处形成一道天然的冰壁,上面清晰地映出了他此时的模样。 一身雪白的衣裳,是典型修真人士的着装,主人却没有好好穿,只松松垮垮系在身上,一边衣领也耷拉下来,露出了雪白的肩。 满头黑发如缎,眉心盛开着一朵血色红莲,即使穿着如同缟素一般的白衣,也依然盖不住那几分妖冶之气。 陵澜把落下的衣领拉上,朝镜中微微一笑,镜子里的人也冲他笑。洞外天寒地冻,几片雪花飘过,擦过眼尾的泪痣,化为晶莹的一滴,从脸颊滚落,如晨露滑过莲瓣,这个笑容也带上几分娇艳的诱人感。 陵澜想起书里对此人渣的形容:红莲迤逦倾城貌,半分妖冶半分仙。 他擦掉脸上那滴水珠,对着镜中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悠悠地想,其实他还真是很适合这个角色。可惜,看不到观众反馈了。 【提示:目标人物慕寻正在靠近,请宿主注意。】 死前听到的绵羊音突然响起,陵澜转头看去,只见风雪之中,果然有一个黑衣少年正步履蹒跚地朝山洞走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东西。 陵澜眼神闪了闪,他记得,慕寻,也就是“他”的二徒弟,其实是主动找上门的。他在灵苍山苦苦磕了几百个头,从山下磕到山上,足足不眠不休磕了十二个时辰,才得到一次与他见面的机会,然后才被收为徒弟。 绿茶师尊和他的黑莲花徒弟 只是这个慕寻向往许久的“仙师”,却与他的想象完全不同。不仅几乎从来不教授他有用的功法,还将他当个奴隶使唤。 更让慕寻无法忍受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还发现,他这个名声在外的师尊,似乎早就已经是个空架子,身为仙尊,真实实力却可能连门派精英弟子都不如。 魔王即使失忆,骨子里也依然充满着骄傲与狂妄。这种自身实力难以让人信服、又对他毫无用处,连演技都拙劣得让他鄙夷的所谓“仙师”,自然让他无法忍受。 他自觉受了欺骗,所有的期待孺慕通通变作刻骨的仇恨,且日益增长。然而,更让他咬牙的是,即使是这种草包废物,修为也远在他之上。 慕寻本是一身魔骨,失忆后却偏偏拜入仙门,即使悟性远超常人,也无法用那些与他自身根骨几乎完全相克的功法一鸣惊人。 只是,魔王毕竟是魔王,虽然处于这样不利的境地,他还是悟出了自己的一套功法,自行逆转经脉,修行也小有所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慕寻如今的实力,自然是比不过他深恶痛绝的废物师尊的。 在灵苍山的这些年,他装出一副全心孺慕师尊的模样,对“陵澜”的苛待毫无怨言,表面上一派言听计从。 而“陵澜”由于要在外人面前维持仙风道骨的形象,人多时,也会时时装模作样。因此对外,两人可称是一对师慈徒孝的“模范师徒”。 只是慕寻的演技比“陵澜”走心,做到了“内外”一致,骗过了外人,更骗过了“陵澜”,潜移默化中,“陵澜”还真以为慕寻是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徒弟,偶尔没有外人时,也会假情假意地与他表演一番师徒情,用以“施恩”,他自以为自己做得十分不错。 然而,慕寻却只觉得愈发恶心,他把所有恨意都藏在了心底,脸上笑得越甜,心中的恨意越毒。 这一次进神降秘境找月神芝,就是这些仇怨彻底爆发的转折点,两人的地位彻底扭转。 陵澜回忆完剧情,再想到剧情中他被凄惨折磨致死的下场,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好怕啊。” 虽然嘴上说怕,他的眼里却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根本看不到半点畏惧。 默默注视着一切的绵羊音“绵绵”本想安慰一下宿主,看到陵澜的反应,顿时把安慰的话都吞下。 神降秘境之中,四季变化无常。此时洞外天寒地冻,风大雪大,身形单薄的少年强撑着前行,一步就是一个深深的雪坑。雪坑中还留下了斑斑驳驳的暗红,显然已经受了伤。经历数次战斗,他全身的力气也所剩无几。 然而,他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月神芝”,黑如墨渊的眼眸中藏着几缕兴奋。 少年终于走到了洞门口,苍白的脸上带着霜雪,却不掩他五官的精致。霜雪的白映衬了他嘴唇的红,黑眸晶亮有神,分明是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陵澜”挑选炉鼎极为挑剔,除了体质特异之外,长相也必须万中无一,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也只挑了两个“徒弟”。 陵澜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慕寻双手捧着一个用他衣服包着的小包裹,眼里不再有那些意味不明的兴奋,一双眼眸璀璨明亮,满满都是清澈的喜悦。 他看着陵澜,嘴边绽开一个单纯的微笑,“师尊,我找到月神芝了!” 打开的包袱中放着一朵巴掌大的灵芝,灵芝通体雪白,光华蕴转,仿佛盛有满月之辉,与陵澜记忆中古籍所载“月神芝”别无二致。 少年脸上的笑容不带半分杂质,目光灼灼,笑起来脸颊上甚至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完全就是一个期待着师尊夸奖的单纯少年,精致可爱又无害。 半点都看不出,他是在给他恨之入骨的人送毒药。 只可惜,陵澜完全知道这段剧情。所以也知道,这棵慕寻捧着的“月神芝”,不止不是灵药,反而是另一种与月神芝长得一模一样的毒药——逆寒草。 一旦服下逆寒草,修为越高的人反噬越深,最严重的,甚至会瞬间筋脉崩裂,七窍流血而死。临死之前,服用者会受万蚁噬心之痛,苦不堪言。 原剧情中,慕寻一直都伪装出一副十足乖巧的模样,再加上接近月圆之夜,原主身体越发虚弱。而神降秘境开启,除了秘境本身的凶险,正邪两道宗门也都来了许多人,为了争夺宝物,处境可说是群狼环伺,十分凶险。 于是,“陵澜”不假思索地就将“月神芝”服用下去,虽然没有血脉崩裂而死,全身修为却几尽消耗殆尽。确定他没有反抗之力后,慕寻的真面目就此暴露。 陵澜一边飞快地回忆这段剧情,一边却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这张面孔——这张无比熟悉的,他死前才刚刚见过的面孔。 这个“慕寻”,怎么和那个捅了他一刀的小崽子,长得一样? 这样一张脸,还真是很难,让他不生气啊。 【检测到任务对象对宿主仇恨值较高,请宿主改变态度,多多善待任务对象,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嗷!】 陵澜:放心,我的一切冲动,后果都在掌握中。 但如果他的气不消,那遭殃的人数就不一定在他掌握中了。 陵澜深深凝视着慕寻,只觉得他全身上下,都洋溢着让他手痒的气息。 “师尊?”小崽子纯良地眨眨自己的大眼睛,脸上还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红晕,搭配着两只清纯的小酒窝,活脱脱一个羞涩无辜的可爱小少年,“师尊为何这样看我?” 羞涩?无辜?呵呵。 这么喜欢演戏,哥哥陪你,顺便再教教你,随便搞痴汉人设,是会让自己吃大亏的。 陵澜从善如流地接他的戏,也做足了十全好师尊的样子。 他十分慈悲地伸手摸了摸他虽然风尘仆仆,也还扎得齐齐整整的高马尾,只不过摸的力道有点超出控制,原本很精神的发型,在他的手底倏忽就变成了个风中凌乱的鸟窝。 作为双男主之一,慕寻的一大特点,就是十分爱洁,几乎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这一点直到他后来变回魔王,也没有改变。 书中有个情节写道,在一次与正道交锋之中,原本稳占上风的噬月魔君慕寻忽然就收招回避。正道宗门都猜测他将有什么出其不意的大招,提起了十二分警惕,他却只是皱着眉头,神情暴躁地给自己重新扎了个头发…… 连关键战斗中都时刻在意发型的少年魔王,此刻却只能默默忍受恶毒师尊对自己头发的摧残,眼里的阴郁涌起又压下三四五六七八次,嘴角还得强撑着那抹“羞涩单纯”的微笑。 作为idol,陵澜其实十分赞同他这样对自己外貌的严格态度,但手上却一刻没停,发现小魔王保养功力了得,发质保养得非常不错,还额外搓了几把。 就这样非常“慈爱”且若无其事地搓了个爽,陵澜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叹息道,“傻徒儿,为师要看你,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他自觉或许可能还不够恶心,于是茶里茶气地亲昵道,“更何况为师的寻儿生得如此标志,自然是怎么都看不够的。” “陵澜”偶尔也会虚伪地表演一下自己的“良师”形象,但因为演技拙劣,表演总是空有其表,在把演戏当饭吃的慕寻面前,杀伤力通常不够,还会被他背地里嘲笑。 但这次,慕寻却狠狠抽了一把额角,浑身都感到不对劲,他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恶心,又比恶心多了点无法描摹的什么。 但总之,如果不是要维持人设,他几乎恨不得要后退三大步,离这个当众婊演的人远一点。 虽然如此,慕寻很快就恢复过来,脸上的羞涩不变,笑容中还增添了一分腼腆。他没有接陵澜的话,捧着灵芝,还想把话题移到“月神芝”上。 多年蛰伏即将迎来转机,即使再隐忍,再沉稳,慕寻也不可能完全不急迫。 然而,陵澜却偏偏不让他如意。 慕寻捧着毒草要进贡,他却慢悠悠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自己的指尖,一点一点,擦得很仔细,好像刚刚摸过了什么脏不可耐的东西。 没有人喜欢看别人明目张胆地嫌弃自己,目前自尊心很强,又因为在人间多年流浪,受尽无数白眼的慕寻更是。看到陵澜这个动作,他的眼神霎时幽暗了一些。 陵澜却像没又察觉似的,一边擦,一边感叹,“想当年,你跪在为师面前,浑身上下不是汗,就是土,活像在泥里滚出的一条狗,”他的语气转为欣慰,“如今在为师的教导下,倒也是人模人样起来了。” 他说得自然,话里却满满都是贬低,他越是说得浑不在意,越是能让人感觉到,他对话中的人如阿猫阿狗一般,随意至极的态度。 慕寻捧着逆寒草的手终于忍不住紧紧攥起。 慕寻拜师的经历,被不少人奉为佳话。然而对慕寻本人来说,这却是他毕生都引以为耻的巨大污点。每被提起一次,都会让他回想起那些耻辱而愚蠢的回忆,即使是成魔后,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 更何况,如今那件事的当事人,还在他面前用这样随意到随便的态度说,那时的他在他眼里,就是一条从泥里爬出的狗。 如此不堪,如此可笑! 慕寻克制不住地狠狠咬牙。 如果不是当年惊鸿一瞥的刻骨铭心,他也不会冲动到为了得到一个和其它名门弟子一样的机会,一步一磕头地磕满那整整八百级台阶,满怀虔诚,满心热忱。 纵然磕得满头是血,还想着灵音仙尊那样云端上的仙人,定然不会喜欢他这种狼狈的样子。 于是,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数九寒天,他却在后山的冷泉中将自己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又一遍。又对着那棵干枯的老树,把短短的几句介绍言语,重复念到舌尖都遍布满满的血腥与伤口。 过分发狠的力道,让慕寻口中也溢满了犹如那时一样的血腥。他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后山,又见到了曾经愚不可及的自己。 多可笑,他天生怎么都治不好的结巴,却因为这个最讨厌的人而变好了。 当念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他终于能流畅地说出那几句话,他喜悦的不是自己的病好了,而是想到,这样一来,那个人假如收他为徒,就不会因为唯一的弟子有这个毛病而被笑话了…… 经过这么多年,慕寻已经不再是曾经冲动不顾后果的傻小子,他心机愈发深沉,喜怒哀乐也藏得更深。 然而今天,他的情绪却被接二连三地挑动,次次还都是因为那个人! 那样的愚蠢,一次,就够了。 慕寻闭了闭眼。那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年幼无知的错觉。 陵澜不知道他内心有多少跌宕起伏,只是他这副隐忍而耻辱的表情让他身心愉悦,连带着气也消了一些。 不过,男主不愧是男主,明明前一刻还一副气得就快要升天的架势,一眨眼,他就又变成了那个腼腆稚嫩的小徒弟。就连那刹那激烈的情绪,都被他炉火纯青的演技扭转成了情绪激动的表白: “如果不是师尊,慕寻如今怕是连一条狗都不是,师尊对慕寻的再造之恩,慕寻,永,生,难,忘!” 最后那四个字,念得尤其铿锵有力。这段话言辞之恳切,简直让不知情的人都要潸然泪下,为这感天动地的师徒情深深动容。 然而,在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后,感天动地的徒弟却热切地为他师尊捧上了致命的毒草。 陵澜感叹,真是好一个带孝徒。 陵澜无视脑海中疯狂阻止的提示音,把手慢慢伸向“月神芝”,眼角余光不意外地看到那双“单纯清澈”的眼睛,随着他的慢慢靠近,不可遏制地泄露出了几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情绪大起大落的影响还是有用的,原本波澜不惊一心演戏的慕影帝,此刻对情绪的把握就低了一些。 啧。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陵澜很愉悦,于是打算大发慈悲地满足一下小徒弟唯一的渴望,让他黑暗的人生获得一些短暂的快乐,聊以慰藉。 他的手伸得很慢很慢,生生把这一秒就可以完成的动作延续了好几倍。对一个心中存着暗算,隐忍已久的少年,这几秒更如同延长了千万倍。虽然兴奋,却也折磨。 折磨人使人快乐,折磨长着前男友加仇人脸的人,更是成倍的快乐。 绵绵:……说好的慰藉呢? 【主人真的不要吃那个东西哦,有毒!】 陵澜:放心,我不吃,但我要先证实一件事。 眼看恶毒师尊就要取走毒药,那只修长莹白的手却在距月神芝半指的地方停住,然后方向一转,单手捏住了慕寻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温热的指尖接触他冰凉的肌肤,顿时带来几分战栗,慕寻猝不及防,直接就被他勾起了下巴。 此时,恰有一阵风过,三千青丝卷起,如泼墨、如丝绸,却比泼墨更肆意,比丝绸更柔软而飘逸,乌黑长发掠过极具锋芒的长眉,淡淡低垂的眼睑下,却是一双乍看多情却更薄情的眼,眼眸深处,像凝聚着最原始而本能的蛊惑。 如同被凭空生出的妖魔之爪攥住了心脏,全身的呼吸突然停滞,却无法生出一丝不情愿的反抗。 像是突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袋一片空白,内心深处却有一股沉睡已久却在顷刻间喷涌而出的灼热,带得慕寻全身的血液都不自觉地开始沸腾。 慕寻并没有被迷惑太久,很快就反应过来,然而这实在太超出他以往对“陵澜”的认知,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反应,陵澜的另一只手手指就开始顺着他的脸颊下滑,如一尾蜿蜒而下的游蛇。 游蛇的主人悠悠道:“好徒儿,先别说话。” 让为师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那个小混账。 蛊惑 原本是讨厌至极的人,在这一刻,慕寻却突然无法动弹。随着那蛊惑一般的声音,感受到那根纤长的手指,一点一点磨过他的额头,每摩挲过一寸,他都感觉到心底不能控制的战栗又多了一分。 他为此感到耻辱,却不能克制,身不由己,只能任凭那陌生而酥麻的触感从额头滑过侧脸,最后,甚至要探入衣领…… 衣领!慕寻骤然惊醒。 居高临下的姿态,让陵澜心底升起一丝暗爽。 他本来已经算高,可每个男朋友却都比他更高,甚至那个捅死他的小崽子都比他高。虽然不算大事,却也让他偶尔有点在意。 这时的慕寻外貌年纪只在十六七岁,比他要稍矮一点。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可以说发育得不太好。这一点要直到他恢复记忆,才会有质的改变。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到领口处时,他神情一凝,看到了锁骨处那颗小痣。在小痣的旁边,他还看到一根红绳,看颜色已经十分老旧。 他正要再看,本来一直乖乖的慕寻突然非常激烈地挣扎了起来,陵澜不察,真被他挣开了去。 慕寻紧紧捂着自己胸口,表情却很奇特,就像护着自己最难以启齿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反常,飞快地撇开眼,盯着地面,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师尊,徒儿身体……实在有……过于不堪的缺陷之处,不敢污了师尊的眼,师尊,见谅。” 好一会儿,他的手才从领口放下来,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低落,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任是谁,也不会再忍心揭他的伤疤。 陵澜当然是不会不忍心的,不过他想看的东西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也不再深究。只是…… 陵澜想着那颗连位置都和那个小崽子一模一样的痣,在脑海里叫人,“小绵羊。” 【绵绵:!!主人怎么知道人家叫绵绵!】 陵澜:……我问你,慕寻为什么和那个小畜生长得一模一样。 【绵绵:……这个,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也是很多的……】 陵澜(微笑):连锁骨痣的位置都一样,难不成他们是跨越时间与空间,异父异母的同卵双胞胎?那可真是世界第九大奇迹。 绵绵被阴阳了一番,压力山大,踟蹰来踟蹰去,哭丧着脸,嘤嘤嘤起来: 【绵绵,绵绵也不知道,可能,可能主人完成了所有任务,就知道了呢……】 陵澜看他一副真的说不出来的小可怜模样,脑壳疼了一下,他最怕有萌物在他面前卖可怜。挥了挥手,不再为难它,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慕寻。 少年依然脸色苍白,但神色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不再有任何刚才失控的残留。 他还想劝陵澜服用“月神芝”,他一句一句条理清晰地分析,分析秘境中觊觎灵芝的人有多少,已知未知的危机多少,时间又有多紧迫,总之,就是让陵澜快快服用,以免夜长梦多。态度十分真诚,言辞十分恳切。 ——也怪不得“陵澜”会被他哄得团团转。 陵澜随手把玩着这株伪装成仙草的毒草,突然觉得,这株逆寒草,与慕寻这个伪装成好好徒弟的小魔王也像得很。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那个捅了他一刀的小畜生。 当初小畜生和他那群朋友打赌,要一周之内追到他,然后再在一周后狠狠甩了他。他还没试过这样的风格,略感新鲜,于是非常配合地让他一周内“追”上他,又在一周后等着他甩他,可谓十分体贴。 只是奇怪,那一天,他看着手表的时间慢慢走到尽头,等他说分手,他却还要怪他为什么总是看手表,不看他,整个人瞪着他手表的眼神,好像区区一只表有天大的罪。 他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开口,于是好心帮了他的忙,替他说了。他却非但不感激,屡屡纠缠不休不说,最后还捅了他一刀。 两相结合,陵澜有点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慕寻的“谆谆劝告”顿时戛然而止。 心怀鬼胎的人总是会心虚一点,很正常。但其实,在今天以前,慕寻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所谓师尊是怎样一个人,即使亲手喂他吃毒药,也完全能够面不改色,毫无负担。 可是今日,他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微微的心虚,这种心虚,就像是……一个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做了坏事的小孩。 这个想法一浮现,慕寻就狠狠将它甩了出去。他还要再煽动陵澜吞毒药,陵澜却把“月神芝”在嘴边虚晃一下,然后就转手直接收进了储物戒指。 陵澜的储物戒指是只暗红色的双戒,两只以灵力相连,扣在食指与无名指上,戒身刻着莲花形状的花纹,随着陵澜漫不经心的转动,犹如流转在指间的两条赤练小蛇。 慕寻看得有些怔住,一些许久不曾想起的记忆突然浮现出来。 朵朵盛开的红色莲花,熊熊燃烧的业火,以及花与火之中,漠然而立,俊美而妖异,只是惊鸿一瞥,就让人刻骨难忘数千个日日夜夜的白衣仙人。 红莲迤逦倾城貌,半分妖冶半分仙。 “今日不是最好的时机。”陵澜很敷衍地给了一个理由,看着洞外越下越大的雪,对着不知为何忽然神情恍惚的少年,忽然说,“为师想要沐浴。” 说这话时,他还笑了笑。 他不笑时已是极为夺目,如今染上盎然笑意,更如同盛放的红莲,俊极艳极美极,几乎不可逼视。 曾经最难忘的画面与如今近在咫尺的容颜交叠,慕寻的面颊耐不住地开始有些发热,胸口莫名其妙地乱了。 陵澜笑眯眯地道,“好徒儿,你去给为师准备些沐浴的水吧。” 慕寻一愣,“此处并无泉水。” 陵澜道,“外面不是有很多雪吗?” 慕寻还没有反应过来。 陵澜理所当然地道,“此地确实山穷水恶,只是为师向来爱洁,实在不能忍受一日不沐浴之苦。” “徒儿,你就去给为师盛满一桶雪,用举火术烧开了。”他仿佛做了多大退让,多大牺牲,万分沉重地道,“如此,为师勉为其难,也就用一用。” “哦,对了,可不要那些地上的雪,脏。只要天上落下的无根之雪。” 神降秘境的雪与人界的雪不同,不仅会限制雪中修士的法力,在雪中待得久了,不及时调理,对修士修行也会有不少阻碍。 陵澜这个要求,不仅为难至极,更是与直接动手削减修为没有区别。 慕寻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可是师尊,只需要一个净衣咒——” “为师功体受限,法力用一点少一点,岂能为这种小事耗费灵力。若是以后在秘境中与别人交锋,一个净衣咒耗去的灵力,或许就是你我生死存亡的关键!” 陵澜责怪地看看小徒弟,白莲味十足地说,“寻儿,怎么这些,都要为师与你明说,实在太不懂事。” 慕寻一时沉默,内心窝火,开始思索着如何拒绝,却忽然又被捏着下巴强迫着抬起头。 那双狭长带魅的眼睛注视着他,漂亮的眼眸中裹挟的却是危险,“徒儿不愿?” “我愿——”慕寻及时止住了话头,然后就有些震惊到崩溃了。 明明是该愤怒的时刻,明明是该拒绝的事情,他却发现,他自己的心中的怒意,竟然随着这个最讨厌最嫌弃的愚蠢师尊这一眼,就像大雨中的小火堆,很快就熄灭了下去。 看着这个自己昔日深恶痛绝之人,发觉他似乎有些不满,他甚至……觉得刚才这么犹豫,也是他的错,是他不该迟疑,是他不该想要拒绝…… 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答应了。 陵澜点点头,“这样才是我的好徒儿。” “好徒儿”三个字,以往陵澜也没少说,可是今天,陵澜叫出口,却像每个字都在唇间摩挲,慢悠悠的语调,甚至有几分暧昧不明的缱绻。 慕寻每听到一次,心底某个地方就要动一动。这一次听到,更是连耳根都有点微微的酥麻。 他感到恼恨! 陵澜倒也没想到,慕寻竟然没怎么挣扎地就答应了,毕竟,他就是在刁难人。不过看到小徒弟后来又暗搓搓咬牙的小模样,他又快乐了。 只有慕寻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有多惊涛骇浪。难道,难道他还是对他…… 不知是想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慕寻脸色巨变,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上精彩纷呈,突然,他挣脱陵澜冲了出去。 陵澜可不管这些,在他背后懒洋洋地提醒,“记得,要无根之雪,用举火术烧热。” 想了想,又补充,“若是偷懒,为师可不轻饶你。” 空旷的山洞回响着那懒懒又略低哑的独特嗓音,在慕寻身边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最后那句“不轻饶你”更是久久回荡,好像陵澜的声音就在耳边,咬着他的耳朵,戏谑又随意地撩拨。 慕寻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简直要暴躁了,他一直冲到了雪中,直到再听不见那恼人的声音,才终于停了下来。 大雪如鹅毛,冰冷彻骨,丝丝渗透骨髓,雪中封禁之力的压迫感更如一只只穿入皮肤的蚂蚁,让他全身的血液与灵力都开始滞涩冷凝。 然而,慕寻却感到安心,不受控制的心跳也慢慢平息下来。他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冷静下来,也平静了下来。 想起那人的嘱托,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木桶,一张俊脸比雪更冷,开始装所谓“无根之雪”。 他的储物戒是门派统一分发的,样式也是双戒,只是颜色不同,是黑色。 灵苍山中,几乎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只储物戒。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戴得像陵澜那样好看……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那个人,慕寻的心情又开始不太美妙,木着脸施了个法术,收拢几尺间所有落雪,加快速度。 集满了一桶雪,慕寻也没有回到山洞,而是找了个小雪岩挡着雪花,就地举火,开始烧煮雪水。 秘境寒雪不像凡雪,融化也慢得多。慕寻毕竟劳累了许久,身体已经十分疲惫,看着上下跳跃的火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时隔多年,他又梦到了那一天。 大地满目苍凉,遍地浮殍。他所在的镇子被魔气侵染,处处都是魔化的百姓。 他发现魔化人很少袭击乞丐群,于是就混在一堆乞丐中间,躲避杀伤。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说有仙人来屠魔,如今魔化人也已经差不多除尽,仙人还在镇外设摊施粥,于是,他就跟着人流往城外去。 他自出生以来,运气都实在不算好,就像苍天也嫌弃他这个人,时时想着要他的命,虽然每次总能被他侥幸逃脱。 这次他的运气也一样差。身边的乞丐都心满意足地吃饱喝足了回来,只有他在半路,就遇到一队漏网的魔化人。他本以为,这次,他应是在劫难逃了。 他漫无目的地跑,伴着丧神失智的嘶吼声,破烂房木的倒塌破碎声,男人女人绝望的哀泣声…… 入目俱是惨淡,耳中皆是绝望,那一刻,他也感到绝望,更觉得愤怒。 为什么,他只是想要活着,他应该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他还什么都没有完成…… 在即将被蜂拥而上的魔化人扑倒之时,灰暗的天幕中,忽然落下了万道光芒。 一眼惊鸿 千万道光芒穿破乌黑漫天的阴云,如一柄柄穿云而来的利剑,精准刺中每一个半魔人的心脏,连哀嚎声都没有,就化为了遍地死尸。 残余的光中缓缓落下一个人,白如缟素的衣袖被风卷起,长发如乌黑的丝绸,妖异的红莲印灼灼点缀在眉间,眼神慵懒淡漠。 他看到地上的死尸,眉头微微一皱,长袖抬起,荒野之中就骤然腾起暗红色火焰,所有的半魔尸体都被点燃,红如琉璃的眼眸中映着火光,他却像是满意了一些。 火焰之上不知何时盛开了一朵朵巨大的红色莲花,漫山遍野都弥漫起淡淡莲花的清香。 火焰包裹着尸体,尸体间却有盛放的红莲,机制的血腥与美丽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美。金光未散,来人的足尖踏上莲花,衣袍依然白如缟素。 他与慕寻从前偶尔想过的仙人完全不同,可在这一刻,他的心底有一种声音,告诉他,这就是他的神明。 这眼前的一切,就是一场来自地狱神明的净化。 世人信奉月神,他却只想信奉他。 慕寻只觉得自己像中了毒一样,拼了命地从废墟中爬起来,挣扎着去够他的衣角。 沙土的磨砺,身上残留的伤,他通通不在乎,他终于抓住了神明的衣角。 他欣喜若狂,心里有很多话,却说不出来,只痴痴得望着他的神,虔诚地希望他能看他一眼。 神明的手指上戴着奇特的戒指,红红的两道,连接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像两条蜿蜒缠绕的赤链蛇。 他突然有点羡慕那两只戒指。 “仙,仙人,神明……”话一出口,慕寻就顿住了,巨大的羞耻感涌上来。这也是他最难以启齿的一点——他生来结巴。受够了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嘲讽的眼神,这些日子,他一直假装自己不会说话。 神明听到他的声音,果真看了他一眼。他皱了皱眉,“小乞丐?” 霎时,他全身都僵住了。他这才想起,他这些时日,为了躲避半魔人,日日都与乞丐混在一起,身上早就脏污不堪。如今满身狼狈,更是难看至极!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 仙人自然不会对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有多余的眼神。他很快就不再看他,似是艰难忍了又忍,才用一种比较平缓的语气说,“我不施粥,施粥点在前面。” 慕寻整个人都呆呆的,如同受了巨大的打击。他想说,他从前不是这么脏的,他也不是现在这么难看,他不是……不是小乞丐。 可那个人已经不再看他,被他弄脏的衣角从他手中滑走,很快又恢复洁净,就像他从来不曾抓住过。 这时,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他连忙接住,发现是一块玉佩。 他浑浑噩噩,脑中却从没有一刻这么清醒。他想,他要追上那个仙人,告诉他,他不是小乞丐,然后,然后…… 他固执地持着这个信念,一路跟着,一刻不停地跑,竟然也没有让他跟丢。 仙人最后在城外的施粥处停了下来。 他想,是了,他是这次屠魔的仙人,与那些施粥的仙人,定然是一处来的。想到这里,看着施粥处那群忙忙碌碌的白衣弟子,他又有些羡慕。 他告诉自己,是羡慕,不是嫉妒。这种丑陋的情绪,他直觉仙人不会喜欢。 他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偷看他,贪婪地注视着他的每一寸身体,每一个动作。 他还不敢走出来。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师尊!” 紧跟着,一个少年弟子从施粥点飞快地冲出来,他身上的白衣也是同那人一般的纤尘不染,干净整洁,整个人神采飞扬。 然而,仙人却用一根手指点住他额头,不让他靠近,懒洋洋说了一个字,“脏。” 他的声音很好听,吐字时有种别具一格的慵懒,虽然说的不是好话,却让人丝毫提不起反感,反而只感到深深的抱歉,不该让自己脏了他的眼。 慕寻难堪地蜷了蜷自己的脚趾,想起自己一路跑时脚上沾染的淤泥。 那个弟子闻言,露出了委屈的表情,但也很听话地马上口中念诀,给自己施了个什么法术,洁净的蓝光在他身上环绕了一圈。然后,他才张开双手,“那师尊,现在可以了吗?” 那人道,“不可以。” 弟子呆了呆,那人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笑意盎然,再没有来时的淡漠。 慕寻清清楚楚地看见,虽然他的眼里满含戏谑,看着他弟子的眼神,却是难以忽视的疼爱。 他笑得真好看。慕寻看得几乎要痴迷了,同时,那些苦苦压抑的嫉妒终于像蛰伏许久的毒草,一寸一寸生长了出来。 他嫉妒,很嫉妒。从一开始就嫉妒。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来就厌恶这世间的一切,除了他。每时每刻,他心中都满是幽暗,只不过,他把这些都藏了起来,装出一副人的模样。 他嫉妒那只他手上的戒指,嫉妒那些与他同个门派的修士,更加嫉妒……那个现在笑得傻兮兮的蠢徒弟。 蠢死了,笑容也蠢,动作也蠢,长得也蠢,浑身上下,都难看得要命,他怎么配做他的弟子! 他恶意地把那个分明俊眉修目,小小年纪就已经风姿卓然的少年形容成一个丑陋不堪的垃圾。 可是那个又蠢又难看的人,却是他的徒弟,得到了他的疼爱与微笑。而他,在他眼里,只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那么好看的笑,不是为他笑的。 嫉妒如野草,如藤蔓,铺天盖地地滋长。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两人,他们站了有多久,他就看了多久,有时想,以后,他也要变得这样干净,这样齐整,让他好好看看他。 有时又想,他本来就是这么脏,怎么变也是这样。那就让他和他一样脏好了,那样,他一定就不会再嫌弃他…… 一个瘸腿的老乞丐喝饱了粥,心满意足地拄着竹子往回走,绕过凉棚时看到慕寻,就“笃笃笃”地敲过来。 这小孩是半月前的一天夜里来到破庙的,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没有爹娘。小孩虽然不会说话,却很乖巧,再加上长得好,他一直喜欢得紧,几次都想收他做孙儿。 老乞丐叫了声“小哑巴”,想要说点什么,却看到小哑巴双手死死抓着跟前临时用来搭棚的木头,木头砍得粗糙,他的手抓在上面,早就被刮出了满手淋漓的血痕。 然而,他也完全不在乎,只是看着前方,两只眼睛黑洞洞的,不知在谋算什么,完全没有了平时安静腼腆的模样。 不知为何,老乞丐毛骨悚然,“啊呀”一声跌在水坑里,刚下过雨的泥土地,顿时溅起好些污水。 有几滴污水溅到慕寻身上,他低下头,看着泥点,又看到水坑里照见了自己,忽然一脚狠狠踩了上去。 …… 数年前的美梦与梦魇,忽然清晰如同昨日。 慕寻睁开眼,火还在烧。 他静静看着火光,突然解开衣襟,从层层衣服的最深处,拉出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块纂刻莲花的玉佩。 · 山洞内,陵澜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侧卧在床,开始问问题:“真爱之血是什么东西?” 绵绵讨好地蹭蹭他的手指,“在攻略天命之子成功后,让他心甘情愿取出自己的心尖血,就是真爱之血。” “怎样算攻略成功?” “主人胸口有一朵花,花瓣颜色转为正红色,就代表攻略成功。” 陵澜撩开衣服,发现胸口果然有一朵五瓣莲花,其余几朵都只有线条,只有其中一朵带着颜色——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不知道是黑多一点,还是红多一点的暗红色。 就挺有趣了。陵澜默默思忖,想到个有趣的事。 “五个命运之子都是谁?”他记得,这本书的主角只有两个。 “在主人正式遇到攻略对象后,绵绵才能检测出来。” 原来如此。陵澜对复活倒是没有很大欲望,只不过……他舔了舔唇,这个游戏,还挺有意思。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慕寻和他长得一样?” “……这个问题,主人完成任务,自然就会知道。” 还是问不出,陵澜也不强求了,有些问题,确实是自己找到答案,更有意思。 “我接受了。” 他将拉开的衣襟拢起,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存在感十分强烈的目光。山洞里就两个人,他于是精准朝某个方向投去一眼,正好捕捉到黑衣少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小徒弟的表情很精彩。 一开始,是怔愣。然后,是莫名其妙的脸红。然后又是羞耻,再然后,变成了咬牙切齿中夹杂懊恼。最后,又回归平静。 这短短一瞬间,就完成了这许多错综复杂的情绪转换,连澜影帝都看得有点赞叹,感慨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的慕寻小黑莲说,“师尊,水已备好。” 说完,他就要退下,离开的脚步有些不易察觉的急切,像是恨不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等等。”陵澜叫住他。 暗红色。 绵绵看着宿主侧卧着雪白床榻,单手支额,没有系好的衣襟疏疏落落,他就那样上上下下地看着此时盯着脚尖一动不动的男主,目光直白,视线放肆,像打着什么坏主意。 它莫名地觉得,虽然只有一个眼神,可是男主……好像被调戏了! 直到把慕寻看得连虚假的微笑都快要维持不住,陵澜才悠然扔出一个重磅炸弹,笑吟吟道,“乖徒儿,你来伺候为师沐浴吧。” 睁着眼睛说瞎话 床榻上的人笑得活像一只妖孽,慕寻淋了几个时辰的雪冷静下来的心突然又开始纷乱。 如果是以往,他肯定会觉得是这又是一场羞辱。可今日,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心中不是难堪,而是某些他也说不清的复杂情愫…… 慕寻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今天这个人太反常,他猝不及防,才会……一定是这样…… 黑衣少年的嘴唇还是被雪冻出的微紫色,高高扎起的黑马尾上还残留着一片晶莹的雪粒。他苍白的脸颊却染着微红,衬着微有些迷茫与无措的眼,乌黑的睫毛微湿,没有了精准计算过的虚假笑容,难得的真正显出了一些十六七岁的稚嫩。 这样才是小孩该有的样子。陵澜挺满意。 看慕寻显而易见的被吓到了,陵澜坐直了身子,魔爪再次伸向那头已经重新变得齐齐整整的高马尾,轻声说,“骗你的。”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陵澜又道,“这是给你准备的。” 慕寻:?!! 【绵绵:???不是为了刁难吗?】 陵澜(语重心长):刁难和完成任务,是可以并行的,傻绵绵。你的主人我,可是非常敬业的。虽然他可能杀了我,可毕竟不是真的那个他,我一向宽以待人。 【绵绵:……那您要做什么呢?】 陵澜(毫不心虚地):我不是说了,骗他啊。 陵澜走到那一桶水面前,双手掐诀,水面就泛起星星点点的红光,紧接着,陵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子,倒了下去。 慕寻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记得,那是陵澜用来给自己调理身体的雪莲精,是千万灵石都难得的灵药。即使是他自己,也只会在月圆之时用上一滴。 然而现在,他却把一整瓶都倒在了水中,而且,还是为了他这个向来不重视的徒弟? 短暂的怔愕过后,慕寻警惕起来。他想到了自己的“月神芝”,难道,陵澜知道了逆寒草的真相?!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慕寻就像找到了陵澜一切异常的解释。 他眯了眯眼,如果那是毒药,以陵澜胆小惜命的性格,是决计不敢真的拿自己的手碰那桶水半分的。 因为他的体质,任何毒物渗透进他的身体,都比平常人更严重千万倍。 但是,还没等慕寻出言试探,陵澜就自己把手伸进了水里,像是调水温似的,那只好看得出奇的手在水中来回穿动几下,默默感受片刻,他点头道,“可以了。” 他回头对慕寻说,“你外出多时,又淋了三个时辰秘境的雪,此时体内经络恰好处于极端闭塞。再用药浴浸泡三个时辰,你体内的浊气便能尽去,从此修炼,不会再艰涩难进了。” 慕寻盯着陵澜手心那一圈特殊的暖黄光晕,那是雪莲精见效后独有的反应。 他想了千千万万个陵澜此举的动机,唯独没想到,他是真的为了让他疏通经脉。 他不敢相信,可对他,陵澜又有什么理由用尽一整瓶雪莲精骗他? 但是,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那个人,从来只把他当成是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猫狗,更是从来没有将他当人看。那种极端自私的人,更不可能会为他做这种事! 看到慕寻满脸迟疑,还是不肯上前,陵澜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怪为师从前从不肯传授你高深的功法?” 慕寻没有说话。 陵澜道,“那只是因为你的根骨,实在无法修行我派高阶功法,为师思来想去,也只有入门心法,你能勉强修习。”说到这里,他问,“你练功时,是不是时常感到筋脉滞涩,胸口灼热,丹田处如有针扎。越是修炼,反而越是难受,常常事倍功半?” 这一点慕寻从来没与外人说过,此刻却被陵澜点中,他点了点头,看似平静,心中早已万分震惊。 陵澜看他的神情逐渐松动,知道他已经信了几分,于是继续循循善诱/扯,“那是因为你是极为少见的逆阳之体,你这样的体质,通常,是不能修行仙术的。” 不能修习仙术。这句话,慕寻流浪人间,遍寻良师时,不知听到过多少次。每次他想要拜师,测完体质,那些人总会说这句话,然后就将他拒之门外。 他永远都记得,那些人如同面对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的反应。 然而,陵澜却道,“但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怎能让你永远只能修行入门心法!即使体质有异。” 慕寻骤然抬头。 想要人相信,说谎的时候,就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并且,不能让他感受到威胁。 陵澜微微屈身,拉平了两人的视线,凝望着那双充满防备,却又满是破绽的少年眼眸,“自你入门,为师就翻遍了藏经阁的书籍,直到前些时日,才让为师找到了办法。” 慕寻愣愣的与近在咫尺的眼睛对视,呼吸不由自主地开始急促,好像预见到了他即将说什么话。 果然,陵澜道,“古人云,先破后立。你的体质,实属罕见。唯有一种办法可破此困境,那就是先以神降秘境的幽残雪渗透全身,封锁经脉,再用雪莲精为引,彻底疏通体内经络。如此这般,你便再不用受体质特异之苦。” 慕寻的神情急剧变换,像是不想相信,可事实又不容他不信。 【绵绵:主人,这样骗他,以后被拆穿了怎么办?】 陵澜:书中所写,逆阳之体确实是这样。而且,这么做,也确实会让他修行仙法事半功倍,怎么会被拆穿? 他说的一切都没有错,只除了……慕寻他不是逆阳体。但这个,他怎么会“知道”呢? 陵澜温柔地摸摸小徒弟短暂失去了完美控制的脸,“不过,我也确实没打算永远瞒着他。” 【绵绵:!为什么?】 陵澜:那样的话,多没意思啊。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怎么能只有欺骗,没有发现。 【绵绵:这,这……】 这时,慕寻又问,“那师尊……从前为何那般……欺我辱我?” 他的声音低低的,犹如夹杂着某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他低垂的眼眸也沉如浓墨。他完全卸下了那张乖巧的面具,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扯落悬崖。 绵绵被吓到,完全不知所措。 陵澜面不改色,“你是指让你跪山门,冷泉禁闭,受打神鞭?” 每说出一道曾经受过的刑法,慕寻的脸色就更暗一分,他的眼底浮现出嘲讽,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甜,“这样,也是为了徒儿好吗?” 他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然而,陵澜毫无压力,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十足十的坦荡,“自然是的。” 慕寻眼底的嘲讽几乎要藏不住了,嘲讽这拙劣的谎言,更嘲讽他自己,竟然差一点,就要信了这个虚伪之人! 然而在所有的嘲讽之下,却有一股浓重的失落蔓延开来。他不想承认,可是,他有一刻,是真的很想相信他,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可是,这怎么会是真的。 他今天昏头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慕寻扯了扯嘴角。 陵澜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的语气依然很是亲切而温柔,“玉不琢不成器,一向是我派一直以来的宗旨,代代相传。”他的话语中慢慢升起怀念与崇敬,“为师的背上,至今也还留着你师祖留下的鞭痕。” 说着,他解开了一边的衣襟。 慕寻所有或嘲讽或失落的情绪都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大片本该雪白无暇的背上,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鞭痕。 打神鞭的鞭痕特殊,他绝不会认错。那遍布的伤疤,虽然早已痊愈,却仍然可以想到,当初那一鞭鞭打神鞭落下时,挥鞭的人是怎样的毫不留情,那些伤口,又会是怎样的血肉模糊。 哄骗小徒弟 即使心机如慕寻,此时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些,全都是……师祖做的?” 不知道哦。只不过刚才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了,觉得好用,就顺便编进了剧本里。但是陵澜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正经点了点头。 慕寻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愤怒,“他竟然这么对你!”这种愤怒没有来由,却直冲脑髓,甚至比他自己承受四十九道打神鞭时更让他怒火中烧。 听出他口气中的不善,陵澜伸手拍了下他的头,一副“视师尊为天”的架势,“不可对师祖不敬。师祖他老人家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可言辞放肆。” 他的表情一本正经,甚至有些严肃,与一贯疏疏懒懒的模样完全不同,态度更是十分恭敬。 然而,这所有的恭敬、正经、严肃,却都是因为那个肆意□□他的老东西! 慕寻气得简直要跳起来,觉得荒谬透顶,差点脱口而出,“他那么对你,你还维护他,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从前就觉得陵澜蠢,却没想到,他蠢成了这样!连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都分不清。 这么笨的人,会对自己徒弟做出那些自以为对的事,好像是真的不奇怪。 “他呢?”慕寻阴恻恻地问。 “你该叫师祖。”陵澜纠正他,不失悲伤地说,“师尊已经仙去了。”他叹了口气,被我坑死了。 还好他死了。慕寻的表情稍稍好看了点,然而下一刻,发觉陵澜状似十分忧伤,显而易见,是开始怀念起他的“好师尊”了。 顿时,他的火又大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然而这种心情,与从前的鄙夷不屑却又不同。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更夹杂着一种难言的酸溜溜与深深的郁闷。 慕寻怎么看陵澜现在的表情怎么不舒服,干脆不看了,很用力地转过身去,只给陵澜留下一个后脑勺。 陵澜似乎还很疑惑,从他背后探头去看他的脸,“怎么了?” 慕寻现在不想看他这张笨蛋的脸,他继续愤怒地重重转了个180度的身,结果转得太过度,正好与转回来的陵澜额头碰到一起,发出清脆酸爽的“砰”一声。 陵澜十分酸爽地捂着自己被撞到的额头,郁闷地瞅着小魔王的头,很想让视线穿透表层,看看里面是不是铁做的。 慕寻眼里却只有陵澜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脸红了。 额头上的痛他像没感觉似的,乱糟糟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他在看我。 意识到自己又乱七八糟了,慕寻猝然往后退了几步,因为自己屡次不受控制的想法而郁闷,又气自己,整个人看上去比刚才更不高兴了。 陵澜看小魔王气得整张脸鼓鼓的,伸手捏了一把,很快就收获小魔王怒瞪一枚。 他笑了笑,松开手,不再玩他,“快去泡药浴,不然水要凉了。” 慕寻还因为他的笑有点恍神,闻言听话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突然,他意识到什么,停了动作,瞪着陵澜。 陵澜很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 “师尊,我要沐浴了。”慕寻提醒他。 “我知道啊。” 看他真的没有半点自觉,也根本意识不到他的意思。慕寻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弟子要沐浴,请师尊回避。” 陵澜其实不太想回避,他还想看看,这个身体与小畜生的重合度是不是真的有百分百。 然而,还没等他想个什么理由,突然,身体内部就有一股灼烧感席卷而来。 这阵痛意来势汹汹,却如燎原之火,霎时渗透全身。 今夜月圆。 陵澜想起那个坑爹的设定,演戏的时候,他没感觉。这一刻,他才真的感受到,每至月圆,承业火焚身之痛……是真尼玛的痛啊。 【绵绵:主人!!】 还没彻底让慕寻放下杀心,陵澜不能在慕寻面前露出破绽。他忍着心肺入骨的灼痛,面上什么都不显,笑得亲切,“是为师倏忽,寻儿已经长大了,会害羞了。好吧,为师走就是。” 极端的痛楚下,他不得不把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呼出的气滚烫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出来。剧痛之下,他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想,温度这么高还不熟,不愧是修仙的。 陵澜一旦慢悠悠地说话,语气就会显得无比暧昧。 慕寻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不敢再看那个人,也不敢再听他多余的话,硬邦邦地转过身,语气也很硬,手指乱七八糟地搅着自己的衣带,低着头懊恼道,“快走!”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慕寻才脱了外衣。 浴桶中漂浮着几朵小小的红色莲花,像极了初见时,在满地尸首与血液中开出的血莲。那时,他觉得那些莲花红得妖冶又张扬,此时变得小小的,浮在水面上打圈,就凭白多了许多可爱。 慕寻伸手揽住一朵莲花,小小的花朵随着水波在他手中轻撞,着急地想要跟着其它小花一起,沿着主人设置的轨迹转圈,好维持温度持久不散,此时被拦住了,顿时急得在原地打转。 慕寻的掌心被蹭得痒痒的,心也柔软下来,忍不住摸了摸那两片急呼呼摆动的小花瓣,小花顿了一下,稍稍离他远了一点。 慕寻的动作顿时僵硬,他忘了,这世间的花花草草,都不太喜欢他,稍有灵性的,都会拼了命地要避开他。这朵花,也是一样。 他轻扯唇角,倒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既然是不喜欢他的东西,那还是毁了更让他清净点。 慕寻刚准备要动作,突然,那朵避开他的小花,却拍打着花瓣,召来了其它还在打圈圈的小花,然后团团簇簇地朝慕寻聚拢而来,每一朵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和手背。 慕寻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整只手都有点僵,不知所措地停在水中,一朵花还大胆地拉了拉他的里衣衣袖,像在催促他快快下水。 慕寻沉默地看着那些热火朝天的小花,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陌生,却并不讨厌。这红红的一朵朵,让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他看着他时,懒懒又含笑的眼睛…… “我可以相信你吗?”慕寻喃喃地说,“……师尊。” 这时,一声粗噶的笑声突然从洞穴中响起,“小娃娃,他就这么哄了你几句,你就被骗了?” · 陵澜全身都被业火烧得痛楚,那边小崽子还因为一朵花别扭,他只好分了点心,哄哄他。 虽然不算难哄,可那些体内作祟的业火,察觉到他分神后,又猖狂地伺机到处点火。 这具身体功力在走下坡路,戒指中的法宝却不少。 陵澜用结界符给自己打了结界,脑袋越来越浑浊,在结界塑成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倒了下去。 浑浑噩噩中,陵澜的身体一下子极热,一下子又极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却发现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恢弘气派的大殿中央,头顶是一副千人拜月图,中央的月亮圣洁光辉,高高在上。整幅图像是用千万颗灵石铺成。 他的耳边响起一道声音,是很好听的声音,有点清冷,如寒玉摇曳相击。 一片雪白的衣角在他余光中拂过,即使没有看到脸,他也能感觉到,那人行止间有一股无与伦比的清沛卓然之气。 他叫他,“师弟。” 师弟 陵澜感觉自己待在这个身体里,却无法控制这个身体,挣扎两下,索性就躺平,开始安安心心看戏。 他想,或许是身体的残留意识,他的记忆不全,看看也不吃亏。 只听那道寒玉般清冷的声音又道,“师弟,把腿放下,坐好。” 陵澜这才发现,他这具身体没有好好正经地“坐”在椅子上,而是十分恣意地横躺着。 椅子很宽大,他两只脚搁在一边扶手上,一只手杵着额头,身前浮着一朵红色莲花,正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花瓣。 这朵花似乎是他自己用灵力幻化出来的,对他尤其亲昵,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淡淡的金红光芒,显得十分快乐。 他很专注地撩动跟前的小红莲,头也不抬,“我就喜欢这么坐,师兄若是看不过眼,可以不看。我就是这样,那些小东西若是不喜欢,也可以不拜师。” 反正,他也不是很想收。陵澜莫名听懂了他没有说出的话。 “陵澜”顿了顿,语气做作地疑惑道,“还是,门中竟有哪一条规矩是说,不能这么坐椅子?” 他的口气没有多少敌意,但那些对师兄该有的敬意,也是半点没有,姿态随意,轻狂得很。 陵澜觉得,他说得很对,这个姿势,他也觉得很舒服,不想换。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个“师兄”要怎么回应。 小说中写,陵澜这个师兄严正清明,是个极为刻板严肃之人。 他等了等,没等到师兄的任何回应,但他的身体却突然有了动作。 和在这个身体里却不能控制的感觉不同,这一次,是被外来的力量强制牵引,这股力量清和纯正,不霸道,却也不容抗拒。 不规矩的腿被放下来,身体也被迫摆正,虽然不能说多端方,但好歹是“坐着”了。 原来他的回应,就是直接动手。显然,师兄经验丰富,所以丝毫不逞口舌之利,下手干脆利落。 陵澜本来是个看戏的心态,但许是因为在一个身体里,原身的心情也稍稍影响了他,导致他也有点郁闷,很想说点什么。 总之,不能白吃这个亏! 显然这个身体也没比他能忍,很快就咄咄逼人道,“我倒不知,师兄什么时候连拉皮条,态度都这么严谨了。” 陵澜差点笑了。 在书中,“陵澜”选弟子的确是为了做炉鼎,这么说也没有哪里不对。 只是拉皮条的居然还有书里寥寥数笔,总是闭关,只在“陵澜”死时出现为他收尸的师兄,这却意外。 按书里的描述,他不屑陵澜的品行,为人正派,向来瞧不起这类歪门邪道,对他更没有多少同门之谊。 师兄叫什么名字来着……陵澜想不太起来。毕竟剧里这个角色因为戏份太少,都删掉了。 “陵澜”话里带刺,师兄却似乎没被刺到,没有搭理他。 此时,几排整整齐齐的人影已经从殿下慢慢走上来,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才听到身边的人微微压低了声音,声线依然清冷,却像多了点什么,“外人面前,且收敛一点。” 他的语气淡淡的,似乎没有多少别的情绪,可陵澜却听出了他暗含的安抚,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陵澜更意外了,他的潜台词是,不在外人面前,就可以不收敛了? 按照他一本正经,一丝不苟的人设,这可不像他说的话。 不过这样看来,陵澜私底下和这个师兄的关系,也并没有书里写的那么水火不容。虽然看不出有多好,但至少应该不算太坏。 思忖间,几排待定弟子已经走到大殿中央,陆陆续续地开始自我介绍。 可这个身体的眼睛却连抬也没抬,所以陵澜也看不见那一个个从声音就能听出来如何兴奋的少年都长什么样,环肥燕瘦各如何。 这个场景,总让他觉得不像收徒,更像选妃。不过选的人比较敷衍,考核的问题每次都风马不相及,有时问“可会做风筝?”有时问“会不会烧火?”,有时还问会不会女红。 名门出身的少爷们自然不会,也不敢撒谎,一个个心慌不安地退下。 弟子就这样一个个地介绍过去,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叫慕寻,孺慕之慕,追寻之寻。” 他话音刚落,大殿内就响起了稀稀落落的讨论声,陵澜仔细分辨了下,大部分说的都是,这个小子为了拜陵仙师为师,竟然硬生生在山门阶梯上磕了八百个头!恐怖如斯! 说话声不屑有之,感慨有之,敌意有之。 这个身体也像是被讨论声吸引,终于把视线从手上的莲花移开,看向了人群。 此时还尚年幼的慕寻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神情满是兴奋和紧张,衣着朴素却很干净,马尾依旧扎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乌溜溜的嵌在略显饥瘦的小脸上,像只渴望着肉骨头的小狗。 他看陵澜看向他,两只眼睛顿时更加亮得惊人,他说,“我会做风筝,也会烧火,还,还会缝衣服。” 他有点腼腆地让自己站得更直一点,脸上的小酒窝软软的,“其它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小孩,你是来应聘保姆的吗?陵澜简直被逗乐了。 陵澜听到这个身体也轻轻笑了起来,“哦?你还挺贤惠。” 贤惠,一般不是男人喜欢被夸的词,但慕寻却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脸颊红红,十分用力地点头。 ——十足傻样。 然后,这个身体就果真选了慕寻做徒弟,实现引狼入室的作死第一步。 这种荒谬的选徒过程,书里一个字没写,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意思。 陵澜从椅子上起来,慕寻满脸的“好想马上冲上来但不敢”,只能焦急地等在原地,还要用还不尚成熟的演技装着“沉稳”的样子,自相矛盾的青涩模样格外纠结与滑稽。 整个选徒过程中,“师兄”一个字都没说。直到陵澜走下第一格台阶,他才听到背后的人再次开口,“此后,我将闭关。” 陵澜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感觉到从这具身体里传出的意外,只习以为常地问,“多久?” “少或三五月,多或数年。你……” “知道了。”陵澜没听他说完,就继续往下走,可他总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一直不曾离开,直到他越走越远,直到他走到新收的“徒弟”身边,直到他送出代表亲传弟子的红莲佩…… 慕寻欢天喜地地接住陵澜递给他的手,像有人跟他抢似的紧紧握住,开始还克制,后来就话痨起来,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掏出来介绍清楚。 ——虽然他其实是个孤儿,根本没有祖宗十八代。但他的话真的很多。 走出大殿之前,陵澜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若有若无,如喃喃自语,夹杂着诉说不清的千言万语,“师弟……” 走出很长一段,陵澜才回过头去,只看到高高的台阶上,一位白衣紫绶的仙人独自站在那里,如孤山寒玉,满身清冷之下,却流转着无人知晓的隐忍难说。 直到这一刻,陵澜才感觉到心底有什么异样滑过,慕寻小崽子还拉着他的手,揪揪他的衣袖,委委屈屈地问师尊在看什么。 这种委屈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极其别扭,简直像是拙劣地模仿着谁一样,陵澜很想让他省省别做这表情,咱俩还没这么熟。突然之间,他就感到背脊一阵阴寒入骨。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乌黑一团。陵澜感到耳骨发毛,一道凉丝丝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在无间受苦,你怎能如此逍遥……” “阿澜。” 这突然起来的声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陵澜猝然惊醒,眼前还是那个山洞,慕寻在结界外叫他。 业火焚身之痛已经消退,陵澜撤了结界,就看到慕寻有点凝重地走上来,“师尊,有人来了。” 他的表情古怪,“是……我们进秘境时,遇到的那伙人。” 陵澜马上就想起了那段剧情,幽幽朝此时一脸无辜的慕寻投去一眼。 进秘境时有多个入口,传送到哪里全凭运气,有个神秘宗门的人与他们同争一个入口。 那一派人多,陵澜此次伪装而来,本不欲与他们相争,可慕寻却看出他们实力不俗,好徒儿有意为师尊作死,这才导致了这场冲突。 陵澜被动下出手,但也有分寸,其实没多严重。只是不巧,他伤的正好是掌门之女,几乎算是另一条男主线女主的角色,所以这梁子是结下了。 冤家路窄。 陵澜牙略痒,他还知道,这个神秘门派,就是此时被他坑了的大徒弟所在的门派。 拜大徒弟昏迷时口中喃喃自语所赐,门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的师尊把他坑成了那样。对他这个师尊,也就是他,虽然具体身份未知,可谓是敌意深重。 “师尊,他们人多,我们该怎么办?很快就会被发现了。”慕寻着急道。 你说呢?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眼底的幸灾乐祸。 有两道脚步声越来越近,陵澜想起那是段什么剧情,心中有了计较。 在原剧情中,他已经身中剧毒,功力尽失,当夜就被慕寻拖去雪地里这般那般折磨了,所以也就没有碰到他们。 但既然碰到了,小魔头满肚子坏水,他不回敬一下,怎么能算是疼爱他的好师尊。 陵澜很慈爱地摸摸小魔王的头,尽显良师的和善,“没事,一切有为师呢。” 玉不琢不成器,待会儿,为师就送你去被琢一琢。 偷听 足音渐近,陵澜拉起慕寻的手,侧身躲到了一处石后。 走到某个地方,其中一人道,“就这里吧。”是个挺好听的女声,听着年纪不大,口气颇有些娇气,像个大小姐。 另一人是个男子,连忙应了一声。 这想必就是曦月宗掌门之女,游明月。陵澜想起拍戏的时候,演这个角色的演员本身也是个富家大小姐,挺喜欢粘他,每天都要从家里给他带各种点心…… 慕寻的思绪全不在那两人身上,从陵澜拉住他开始,他就再想不了其它。 温热的掌心仿佛让他想起许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天有微雨,山路濛濛,他千辛万苦,终于获得资格,随着其它人来到灵苍山望月殿前。 巨大的宫殿,以玉石为体,以月华为链,遥望山巅明月,薄薄的云雾穿梭其间,如月神的宫殿,高不可攀,巍峨耸立。 ——就像那个人一样,也是那样高不可攀,触之不及。而他,只是明月之下,丝毫不起眼的卑微尘土。 至今,他也还记得,那时在殿门前,他迫切又惶恐紧张的心情。 他混在人群中间,心里想,他还记得他吗?记不记得……那个被他救下的小乞丐?他既希望他记得他,又不希望他记得的他,是那样狼狈肮脏的模样…… 被收为徒的时候,他多高兴,想起他与他曾经弟子的相处,于是做出自以为他会喜欢的样子,撒娇卖乖,希望他能像喜欢曾经的弟子一样喜欢他。 他不在乎罚跪山门时别人异样的目光,也不在乎九幽冷泉渗入骨髓的冰寒,甚至不在乎他在他身上落下的那一道道打神鞭…… 他嘲笑陵澜对他师尊的盲目尊崇,曾经的他又何尝不是。 可是,他怎么能毫不在意毁去他送他的红莲佩,碎到他怎么拼,也再拼不起来。 怎么能说……他根本不配做他的弟子。 他明明说过,他是他此生唯一的徒弟。 有时,他都觉得,像是有一个污浊不堪的人强占了他的身体。他只想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好好看一看,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人。可是,连验魂石也测不出,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恨他,非常恨他。 “对,你是恨他的,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魂,他如今对你这一点点好,难道抵得过那几百近千个日夜的折磨?”脑海里的声音又开始响起。 慕寻的眼底慢慢升起暗红的气息。 陵澜感觉身旁的人忽然有一股异样的灵力波动,八点档还没开始,过早被发现可没意思。 他把那些波动暗暗压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间,又拉了拉慕寻的手,示意不可出声。 像被人从最深的沼泽底一手拉出,慕寻全身的阴暗都被一刹那搅散,脑海里从进入神降秘境开始就挥之不去的古怪声音也消失了。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脑海里一面是脆弱的抗拒,一面是不由自主的弥足沦陷。其实,他想要……很想……一直都…… 但是…… 就这一次。慕寻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被另一个人握着的手却悄悄握紧,缓慢而珍惜地。 “我真的不懂,真的不懂。”游明月愤愤坐在一块山洞天然形成的石凳上,“为什么苏师兄还是这样!” 另一名男子站在她身边,却不敢站得太近,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哄她,“师妹。” 游明月扯了下脸上的面纱,想到什么,又更生气地放下。 男子神情复杂,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他小心安慰了她好一会儿,又逗她笑,她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说了句,“师兄,还是你好。” 男子正是游明月的大师兄,游毅。 他闻言笑笑,眼底有淡淡的黯然。 好扎心的一张好人卡。陵澜看得挺有意思,三角恋什么的,最精彩了。 掌门之女明恋身世可怜又天纵奇才的外来英俊少年,苦守师妹多年的卑微大师兄却沦为备胎,不仅有苦说不出,还要时时安慰因另一人伤神的师妹。 这种狗血剧情,一向是陵澜最喜欢看的,于是看得津津有味。 游明月笑了一阵,又低落道,“每到这一天,苏师兄就会格外难过。我看他难受,也觉得很难过。可是,他不许我陪他,也不许任何人陪他,躲着所有人……” “可是,可是,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他还是放不下呢!” 游毅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一语双关。陵澜马上就听了出来,可游明月显然没有。她说着说着,就有些委屈,“我当然也知道。可是,他因为那个人……可那个人分明就是,就是个……老畜生!” “老畜生”陵澜膝盖顿时中了一枪,无辜地想,可真不是我做的,小妹妹。 游毅严肃道,“师妹,不可说这些话!” 这句脏话对家教甚严的游明月来说,显然也是有些超过,她搅了搅手指,闷闷地道,“我也是气不过嘛……”又认错,“大师兄,我错了。” 她嘟着嘴,虽然隔着面纱,看不分明,也能让人想象到她此时的模样,定然是委屈得可爱。 大师兄见状,也无奈又包容地笑起来。但紧接着,游明月又紧张地道,“你可千万不能告诉苏师兄啊,不然,他可更要不理我了……” 她愤愤地想,明明是个那么坏的师父,每次要是有人说他的不是,苏师兄还一副那么生气的样子,真不知道他有哪里好! 大师兄难得的笑,又这么慢慢收了起来。 陵澜却看得笑了,他这个素未蒙面的大徒弟,真是桃花不浅,也祸害不浅。虽说是双男主,他那个大徒弟,比起身边这个天煞孤星一样,从头到尾都没人敢靠近的小魔王,可要滋润得多。 以后还有诸如什么宫少宫主芳心暗许,什么魔女热辣追求,什么女长老难抑深情……即使他从不回应,各种女孩剃头挑子一头热,也热闹得很,可谓是标准大男主待遇。 他注意到游明月脸上戴着面纱,却不记得书里有她戴面纱的设定。 陵澜专注看戏,无视他,慕寻虽然不大高兴,但没有太过在意。此时,看他竟又全神贯注看着那个少女,他心中的不高兴顿时成倍增加。他自己没注意,对那少女的视线却愈发不善起来。 游明月搓了搓手臂,觉得山洞忽然像吹来了一阵冷风,可这里分明没有风口。想起某些传闻,她也有些害怕起来,背后发毛,不再念叨他的苏师兄又怎么不理他,像块木头,开始想回去了。 游毅道,“师妹,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那个人就能爱上他。有时候,付出终究只是一个人的事,不是他心中的人,再如何付出,也是徒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他苦口婆心,一片炽诚,可游明月却不听,捂着脸,呜呜地说,“可我就是喜欢他嘛……” 想起心上人,她的面颊红红的,“苏师兄,他天赋那么高,又那么英俊,还,还那么温柔又可靠,我从来也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捂着脸的时候,她的手不慎,把面纱扯下来了一点,露出面颊上一块浅浅的伤痕。 陵澜看到了,才恍然大悟,心想,原身还真是不厚道,怎么可以打小姑娘的脸? 这时,不远处又有脚步声靠近,伴随着几声叫唤。 陵澜挑挑眉,时机到了。 整个山洞都被曦月宗占了,他们双方又有仇,想要在他们眼皮底下出去,是不太可能了。 如果要等他们离开嘛,也可以。可陵澜不太想,而且也有变数。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 他冲身边的小崽子微微一笑,“徒儿,昨夜药浴可有功效?” 慕寻没想到陵澜突然看他,他正想着坏点子,心里发虚,忍不住紧张起来。被陵澜笑吟吟看着,又有些脸红,脑袋一懵,“有——” 他猛然卡住,似是觉得自己这样太听话,狠狠撇开脸,故作轻描淡写,“就还行吧。” 一滴十万金的雪莲精还行?原身听了恐怕要打人。 陵澜没理会他的傲娇,笑眯眯道,“既如此,你出去,磨练磨练,为师看看效果。” 说完,他的手就毫不留情地把往外他一推,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魔心 “咦?这里怎么有人?” “这不是那小子吗?!” 几个曦月宗弟子很快认出了人,聚拢过来。 慕寻握紧手中的剑,只听对方问,“那个和你一起的人呢?” 他抿了抿唇,如果是以往,他必定会直接将陵澜的藏身之处暗示出来,可今日,他却不想。 可是,他也很清楚,以他的修为,他根本打不过这些人。 他都清楚的事,师尊……会不清楚吗?被推出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他又放弃他,将他当作弃子。 真的,只是为了让他历练吗? 脑海里古怪的声音咯咯笑,“什么历练,他是把你推出来送死,好让自己能够逃出去。” 慕寻咬牙,“你闭嘴!” “真是个傻娃娃。” 他不回应,曦月宗几个弟子误以为他在蔑视他们,有个脾气暴躁的,举剑就刺了过来,“无需废话,将他打趴下,由不得他不说!” “叮当”一声,双剑相击,慕寻立刻就感觉到远胜于他的灵力冲击,他用尽全力才勉强撑住。 无论如何,他绝不认输! 武器交锋的叮叮当当声不绝,陵澜作壁上观,对慕寻没有立刻把他供出来,还是略有欣慰的。虽然,就算供出来了,他也不会让他们发现。 对方实力相差悬殊,依靠慕寻的薄弱根基与入门级小孩功法,即使昨夜稍稍打通了经脉,也不是即刻就能见效。 他的入门剑法已经熟练至极,灵力却时常因体质原因而滞涩,挥出的剑总是发挥不出该有的功力。 如果是一般弟子,实力相差如此之大,估计在第二招就已经败了。 但慕寻随机应变性强,在战斗中还时有新的领悟,出奇不意,总在绝境逢生。而对方虽然修为高出不少,在应变上,却比他差了许多,但依然稳占上风。 渐渐的,有人看出了什么。 “咦?他的招式,是不是和苏师兄有点像。” “莫非是苏师兄的同门?” “那更不是好东西了!” “他和他的同党还伤了小师妹!” 一时群情激奋。也有个别阴阳怪气,“呵,苏星弦的同门,功力也不怎么样嘛。” “苏星弦”的名字,夹杂在一堆议论声中,并不明显。 然而,这三个字像击中了慕寻的哪根弦,他原本已经快要力竭,却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阵爆发力,对方的剑竟然就这么被震了出去。 “谭师兄!” 陵澜没听到苏星弦三个字,听到了也会假装没听到。那边打得不可开交,他也开始用自己的手,试探地调取灵力。 昨晚过后,原本灵力越发凝滞的身体,像是打通了某些关窍,虽然不能回到这具身体的巅峰时刻,情况却好了不少。 他预估有误,来的人实力比他想象中弱了不少,或者说,他自己的实力比他的想象强了不少。 【主人,慕寻快被打死了哦。】 陵澜轻抚指尖绽开的红莲花,他化出的红莲,颜色还挺像他曾经喜欢的玫瑰花。 他慢悠悠道,“小魔头可没那么容易死。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死不了。” 不过,他也确实可以出场了。 胸口一阵闷痛,慕寻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剑,强撑着想要站起来。但紧接着,背后又被踩住,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子,看你还敢嚣张!” 洞穴潮湿,他摔在一处淤泥里,全身疼痛,每次挣扎,都会被更深地踩入泥底。 从那之后起,他就再不能忍受自己这样狼狈肮脏的模样,可如今,他恐怕比当初扮乞丐时,还要更狼狈。 他攥紧掌心,强烈的不甘与对力量的渴望涌上来。 因为弱小,所以只能被踩在脚底;因为弱小,所以只能没有尊严;因为弱小,他只能活得像个淤泥中的蝼蚁…… 慕寻的双手深深抓紧,指尖划过淤泥中的石子,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满脸鄙夷看着他的人。 “你天生魔骨,只要你想,世间魔气尽可为你所用,这些人,通通都会死得很惨。” 慕寻低头,没有说话。 “你还在等什么?还在等你那个好师尊?你已经尽力了,可他在哪里呢?他恐怕,早就已经逃走了!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泥水中映出了慕寻此时的模样,满身淤泥,狼狈不堪,挣扎不能,反抗不能……他看向陵澜藏身的那块石头,已经看不到哪怕一点白如缟素的衣角。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 望着淤泥中的自己,他像看到了当初在施粥棚后的自己。泥水之中,他照见他的模样,也是像现在这般,甚至,比当初更难看! 没有人会救他,他所有的,只有耳边这些肆意的嘲讽,和那些让人恶心的廉价怜悯。那个人,也根本不会正眼看这样的他。 世间有灵之物,即使是路边的花草,都厌恶他。 一个生于黑暗的魔徒,却奢望能行于阳光之下,企盼他看到的,是光明整洁的自己。 可笑! 他的眼睛渐渐染上赤红,人界魔气原本稀薄,却在此刻纷纷调动起来,仿佛呼应着他们失落许久的主人。 曦月宗的弟子一无所知,还在讨论怎么处置慕寻。 一人道,“我看,削了他的一只手!” 游明月吓了一跳,“这,这不好吧。使剑之人没了手,不是和废了一样。而且,而且,他可能还是苏师兄的同门……” 踩着慕寻的人名叫谭越,向来与苏星弦不对付,深恨他一来,不仅掌门千方百计想要收他为徒,连众多同门也都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 而姓苏的,竟然还不愿入门!说什么他此生只有一个师尊,绝不会另拜他门。我呸! 在曦月宗,他奈何不了苏星弦,难不成还制不了这个臭小子?!更何况,他还很可能是他的同门。他所有的恨与不平,都转移到了慕寻身上。 谭越道,“小师妹,你涉世不深,不懂人心险恶,这样的人,留着他,也是祸害别人。斩去他一只手,还能免得他继续为祸人间。” 他这话一出,有些人也觉有理,纷纷附和。 游明月还要再说,谭越突然笑得古怪,“还是小师妹,你是被那个姓苏的迷得神志不清了,竟如此婆婆妈妈起来。” “你!”游明月面纱下的俏脸通红,心中羞愤,又不知道怎么辨驳,于是转过身,再不说话。 谭越家世不俗,在门派中也少有人敢主动招惹。此时,没人再阻止,他高举手中灵剑,眼看就要砍下去,血溅当场。 剑刃上映着冷光,有的人面露不忍,怜悯地朝地上的少年看了一眼,就瞥过脸去。 慕寻赤红的眼底映着嘲讽,看向谭越的目光像看一个死人。 不,死怎么够?他不是要砍他的手?那他就折断他的四肢,让他看着,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零零碎碎地消失的。 整个山洞的人,也一并消失吧。谁让,他心情不好。他舔了舔唇,血液中涌动着一股异样的兴奋,果然,他天生就该是一个魔头啊。 剑一点一点劈下,慕寻好整以暇地看着,感受体内魔气充盈得越来越盛,手中的力量也是前所未有的强大,他眯了眯眼,就要动作。 这时,无数道金红光芒忽然从天而降,如万千乱红,刹那照亮了整个山洞。 金芒落地,化作朵朵盛开的红莲,如地狱中生长出的花朵,华丽至极,妖冶至极。 光芒之中,所有曦月宗弟子都无法动弹,谭越手中的上品灵剑被这股强悍霸道的力量直接斩断,一截一截断剑落在空中,转瞬化作齑粉,像星辰的粉末,没入莲花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这招式,真是花里胡哨。”陵澜撩开颊边一缕略微凌乱的发丝。 不过,怎么就这么符和他的审美呢。 真叫他喜欢。 他朝地上看了一眼,伸出手,“乖徒儿,还不站起来?” 师尊替你报仇 慕寻眼底翻滚着猩红,入目皆是狰狞的血色,魔气鼓动他的血液,让他想要不顾一切破坏一切。 然而,却有一个人劈开所有血色,在无数光芒中缓缓朝他走来,满地盛开的莲花似火,他的眉心红莲亦灼灼似火。 同样是红,他身上的红却美极了,半点都不肮脏,既妖冶,又圣洁,像刻在灵魂中的信仰一般。 “寻儿,你做得很好。”他朝他伸出了手。 我做得……好吗?慕寻得到夸奖,颇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伸手过去,却忽然想起,他现在满身都是脏污,再狼狈不过。 他的手悄悄移到身上唯一一处不那么脏的地方,反复擦拭。 他想,他得把自己弄干净点。 眼看目的将成,慕寻却忽然对全身的魔息弃之不用,像着了什么魔一样,青霭老人顿时急了,“傻小子,你以为魔气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你尚未修炼,聚敛魔力不泄,反噬的将是你自己!” 经脉中的魔息欲出不能,渐渐开始焦躁,在体内横冲直撞,搅得慕寻气息紊乱,几乎无法清醒。 他越是不清醒,心中仅剩的那个想法就越是执拗,占据他整个脑袋——他要把自己弄干净,不弄干净,就不能靠近他。 可他全身都是泥水,再怎么擦,也依然无法把自己擦得干净。 非常时期,陵澜尽量无视慕寻身上的乱七八糟,很是贴心地要先拉他起来。可慕寻却只低头不理人,还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名的小动作。 他盯着慕寻固执的后脑勺,把手放下,思忖片刻,问道,“徒儿这是在同为师置气?怪为师没有为你出气?” 慕寻茫然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却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是见他收回了手,他心中突然一阵惶恐,不住地想,他嫌弃他脏?他是不是又把他当成了小乞丐?他是不是又要走了?去找他那个比他好得多的大徒弟? 也是,如果不是他……他是不会收他为徒的! 陵澜有些为难,小魔头嗜杀,要让他解气,只有以牙还牙,或者更甚。他可是个好公民。 当个师父,还真是累。 绵绵忽然激动,“主人要为慕寻报仇吗?” 陵澜正挑了样戒指中的东西,看绵绵的一团棉花脸满是激动,有点一言难尽,一声不吭把它也塞进了戒指。 “血腥暴力,少儿不宜,瞎激动什么,好好反思。而且,”陵澜脸不红心不跳,“你主人我,可是个非常崇尚和平的守法良民。” 储物戒中的绵绵一脸懵逼,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是吗?” 陵澜:“当然。” “别……仙人……别走……师尊……”被魔气所侵,慕寻分不清过往与现在,叫得混乱,嘶哑的喉咙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他着急往前,向上伸着手,一不小心差点跌入泥中,他也无暇顾及,满脸都是无措与惊慌。 陵澜用灵力托住他,不动声色把掌心的药丸捏碎,回头一笑,“没走。” 他提起面露惊恐之色的谭越,像提着一只被揪出老壳的乌龟,缓慢的语调有一种别样的温柔,“师尊,是要给你出气啊。” 他说着,把手一松,谭越整个人落到地上,分明不是多高的距离,他却被摔得五脏翻滚,像是从百丈高楼落下一般,胸口猝然涌上一股血腥。 灵力化为一朵莲花缓缓升起,托着慕寻往上,直到一个恰当的高度才停止。 谭越被摔得快要吐血,摇摇晃晃的视线中,只看到一个一身缟素白衣,美得不似凡人的仙人慢慢坐到那个差点被他砍了手的小子身后,居高临下,一手轻托,抬起另一人的手。 白色衣袖滑下,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如霜雪凝成。 那人的眉目美得极了,眼尾之下的泪痣更添几缕脉脉情意,几乎一眼就能把人看得酥麻。 然而,他吐出的话却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寻儿,他要砍你的手,那我们便砍掉他的手。” 他的语调是说不出的温柔。 慕寻在坐上莲花的一刻就已经清醒过来,可接下来的一切,却让他更不能清醒。 陵澜坐在他身后,并未与他身体相接,他却像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牵动着他胸口的一次次心跳。 他身上已经被使过净衣咒,不再脏了。他拖着他的手,说要给他报仇。 狭长的眼尾扫过他的脸,就转而凝视前方,他却像被这一眼吸去了所有的魂,只能任由他带着他动作。 谭越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不住求饶。 陵澜叹了口气,“我也想放过你,可你伤了我徒儿,还要砍断他的手,我身为他的师尊,什么都不做,他可要与我生气了。” 他叹气的时候,像是真的深深为此觉得困扰,又似乎有多少不忍。 慕寻被他虚虚揽在怀里,居高临下,那个刚刚还嚣张跋扈,肆意欺辱他的弟子,已经痛哭流涕地求饶,跪在他的面前,像条毫无尊严的可怜虫。他眼里再没有轻蔑与嘲讽,只余恐惧与敬畏。 这就是他的师尊。他没有丢下他,还为他报仇。 谭越以为自己有机会,还要再说,下一刻,他口中未说出的话就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陵澜握住慕寻的指尖,慕寻的手轻轻一颤。 陵澜轻柔地带他转了个方向,就见慕寻指尖中延展出几道红色的线,柔软却锋锐,交织成一张捕猎的网,一刹那,就将谭越的手切割成了无数血沫。 殷红的血喷涌而出,血腥味被莲花香覆盖,伴着洞中未散的金红光芒,像下了一场残忍至极又瑰丽梦幻的血雨。 慕寻的指尖在烧,他觉得,这一幕,好美。 山洞中寂寂无声,所有人见证着这一幕,却都满脸茫然,像没有看到一般。 看着慕寻脸上一丝微妙的沉醉,陵澜心里“呵”了一声,果然,小魔头就是热爱血腥与暴力。 不过,造梦丹的功效果然是不错,假的都和真的似的。虽然……痛也是真的。 慕寻感觉到他的手被放下了,陵澜问他,“可还生气?” 慕寻呆呆地望着他,周遭所有或血腥或残忍或瑰丽的一切,都在面前之人背后沦为陪衬。 他随意地支着面颊,手腕白得晃眼,眉心红莲艳艳,眉目似含情,轻抚着他的头,细腻修长的手指缓缓向下,几分优雅。 他梳理着他的头发,安抚一般,“可不要再气了。” 陵澜站起来,再一次冲他伸出手。他也有执念,设计好的动作,非做到不可。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如上好的羊脂玉,是月神创世时最精心的杰作。 此时,洞穴的光已经慢慢暗淡,可在他眼里,他的轮廓却像带着淡淡神圣的光,圣洁着,诱惑着,让他不由自主,只能深深迷恋着…… 慕寻的心跳彻底失去控制,握住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底疯狂的节奏。 他已经用过净衣咒,可握着他的手时,他却还是觉得,仿佛他用自己的肮脏玷污了他。 他不安着,却又兴奋着,甚至……想让他身上,染上更多他的气息。 是可以做到的。他想。 他没有走,他留下来了。他这样毫不留情地惩戒那个垃圾,也是为了他。他像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那样,对他温柔。 心底压抑多次的迷恋终于不可遏制地冲破囚笼,久违的冲动沉睡太久,一经苏醒,就如春水决堤。 空气中流淌着红莲之息,清浊兼具,清冽又充满蛊惑,就像这个人一样。 “小子!还不调息!”青霭老人急得大骂。 慕寻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面前这个人。 “师尊……”时隔多年,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叫唤他。 陵澜觉得手有点疼,他只是仪式感一下,没想到这小子刚刚还那么虚弱,现在就像吃了大力丸一样,握得这么用力。 涌动的魔力在体内剧烈动荡,慕寻死死抓着陵澜的手,眼底赤红弥漫,竟比方才魔气灌体时还要剧烈,他慢慢站了起来。 陵澜见他这个模样,莫名想起现代那个小畜生拿着剑要杀他的时候,忍不住心升警惕。却见慕寻朝他走了一步,就彻底脱力一般,倒在了他怀里,与此同时,他肩头之下,刻着花瓣的地方,也开始灼灼发烫。 不解风情 人都晕了,自然是没有杀伤力了。 陵澜没法,只能自己抬人。他姿态优雅,要把人公主抱起来—— 然后,他就差点摔了个踉跄。 他眉角抽了抽,脸色几变,庆幸没有自己的粉丝在场,继而黑着脸认命地把人扶着走,深深觉得自身时髦值一下子降低太多。 陵澜走后不久,几名弟子慢慢说着话回到山洞,俱是身着青衫,只有一位穿着蓝衣。 蓝衫青年满头长发被一根红色发带系起,腰间悬着一枚红如凝血的玉莲花佩,雪白的长剑握在手里,极是清俊,且有一派风雅,瞳孔是淡淡的浅灰色,别有一股出尘气。 他刚进洞,就有一名青衫弟子急吼吼将他叫走,说是有人中了不知道什么术法,谁都解不开。 陵澜离开后,几个弟子前来寻人,却发现包括小师妹在内的数名弟子都被施了法,不能动弹。他们设法想解,却发现这道术法古怪至极,无论怎么解也解不开。 曦月宗擅各类阵法术法,其中就有一项束缚术,在西境宗门中可称第一,门人也向来以此自负。如今,却没有一个人能解开这个小法术,顿时都有些垂头丧气。 蓝衫青年看到法术的一刻,神情微动,但没有多说什么,兀自解了阵法就要离去。 然而,少女的声音却响得更快,法术刚解,她就兴冲冲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委屈道,“苏师兄,你可回来了!” 苏星弦沉默地将少女的手从自己手上解下,沉声道,“游小姐,男女有别,以后还请莫要如此。” 游明月鼓着脸颊,“苏师兄,你就不能不叫我‘游小姐’,叫‘明月’、或者‘明月师妹’、‘小师妹’就好啦,我们都这么熟了。” 苏星弦道,“礼不可废。” 游明月见他油盐不进,顿时气得跺脚。 经过这许多波折,她脸上面纱不牢,这下就落了下来,她惊呼一声,连忙要去捡,又遮遮掩掩地不肯让对方看到她的脸。 然而,还是有人已经看到,“啊”地叫起来,“小师妹,你的脸——” 游明月马上双手都捂住自己的脸,飞快地说,“不许看我的脸!我脸上有伤,我知道很丑!” 那名弟子却脸红着说,“不是,师妹,你脸上有朵花,好,好漂亮的,是一朵莲花!” 游明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苏星弦却忽然看向她的脸,似是惊诧至极,又像是难以相信,一向淡然的眼中闪过种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三年来,自他苏醒,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强烈的感情波动。 “这花钿,是何人留下?” 游明月见他这样,莫名地有些酸溜溜的。她哪知道呀,她只看到那个功力差劲的倒霉蛋,然后天降红光,她觉得脸上热热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算知道,她也不想说。谁知道,是不是他从前的相好。可她到底不忍心上人着急,又不甘心,赌气道,“想让我说,也不叫一声师妹。” 她以为他不会答应,没想到,苏星弦却马上道,“游师妹,请你告诉我。” 游明月一愣,这下是真的酸了。 她软磨硬泡了快三年,苏星弦也从不肯改,口口声声又是礼不可废,又是男女有别,越发避她如蛇蝎。 如今,为了那个不知道什么人,他却改口地这么快。可是他这样叫她师妹,她根本半点都不高兴! “师妹?” 游明月充耳不闻,沉浸在自己想象的恐惧之中。这些年,她从未见过苏星弦与哪个女弟子亲近,她曾经为此沾沾自喜。 可是现在,她却突然想到,是因为他心有所属,所以他才拒绝所有人,才不理她,不回应她,躲着她。 她越想,越是觉得对,越想越伤心,要问又不敢,几乎要哭出来。 可苏星弦没看出她的难过和委屈,还是执着地问她,“师妹,你可见到他了?他是不是……他,他长得什么模样?”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这么认真地同她说话,他是真的很在意那个人,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游明月缓缓摇了摇头,苏星弦一愣,“师妹?” 这一声“师妹”,像一条引燃的导火索,游明月的眼中忽然流下眼泪,哭着转身就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问别人去吧!” “小师妹,小师妹!”夸花钿好看的弟子见状着急不已,看苏星弦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哎呀”了一声,“苏师兄,你怎么还不去追!” 游明月走了,苏星弦反而冷静下来,他不知想到什么,苦涩与痛苦在眼底一闪而过,喃喃道,“如此,也好。” 陆远还要催促,却听苏星弦道,“陆师弟,你去看看她吧,若有危险,燃符告知我。” “什,什么?我去?”陆远一脸懵逼,终于忍不住恨铁不成钢道,“苏师兄,你哪里都好,可为什么就是对小师妹这么冷漠,她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应一下她对你的感情?” 回应么? 苏星弦指尖摩挲着那块红莲佩,莲瓣的弧度温润,却像要刺破他的血肉,那些从未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一瞬间,就几乎要把他逼疯。 然而,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既无意,又何必留情。” 他淡淡地说,握着玉佩的手却倏然用力,几乎要刺破手心。 · 神降秘境中四时变幻无常,昨天还是大雪,今天就已经春暖花开。 陵澜选了一处小溪,生起火堆。 夜色将临,慕寻一直在昏迷,还不住冒冷汗,偶尔喃喃说着什么,似乎处在梦魇之中。 他有点愁,考虑要不要试着把那个什么青的老人叫出来,问问怎么回事。在书里这一段,慕寻身上是跟了个这东西,天天鼓捣着让他成魔。 但这样一来,少不得就得对他威逼利诱一番。他身为一个向来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却总要做这些□□的事,真是令他困扰良多啊。 麻烦。 绵绵忍不住了,“可是主人,你很熟练啊!” 陵澜笑眯眯地捏住它,“绵绵,你知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能活得久久远吗?” 绵绵:嘤。 陵澜继续照看慕寻,想了想,扯开衣袖,看到肩下接近胸口那处的莲花,那一片本来黑色占多的花瓣,已经开始慢慢转红。 这时,绵绵蹦出来,讨好地卖萌,“叮咚,检测到主人小有成功,开启“共享梦境”权限,可以进入慕寻的梦境,辅助主人了解攻略对象,对症下药哦!” 陵澜心念一动,就感觉一股暖流从他与慕寻接触的掌心传出。 …… 一阵水波般的扭曲过后,他睁眼,看到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孩的脸,熟悉的五官轮廓,但有点稚嫩,是小时候的慕寻。 他在照镜子,在……龇牙咧嘴地努力练习微笑。 这时,“嗡”的一声长鸣,晨钟响起,只有半个镜子高的小少年也终于练出了一个他稍稍满意的笑脸,看着镜子,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巴,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纯良又可爱。 师尊对我真好 钟鸣三声,小慕寻就推开门,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绵绵的新功能不知是把陵澜放在了哪个位置,小慕寻蹦来跳去,他也跟着感到一阵摇摇晃晃。他晕车,很想拍拍某个小孩的肩,告诉他你师尊头晕,少蹦跶,好好走路。 然而他不能,于是只能忍受一路过山车一样的晃荡,直到某一处,他停了下来。 陵澜睁开眼,以为是到了练武场之类的地方,却看到一丛花。 花朵红红蓝蓝的长了一片,在花圃里开得绚烂,像漫天星斗落在尘间,有月光一样脉脉的冰凉与温柔,像是谁投在此间的倒影,默默守护着某个人。 陵澜寻思,灵苍山的风景,似乎是很不错……想着想着,他就发现自己挪了地方,周围红的蓝的小花挨挨簇簇,他竟然又到了花丛里。 陵澜:…… 一只短短的手朝他伸过来,陵澜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危机,他身边也适时地突然爆发出一阵嘤嘤嘤的哭哭声,那只手停在哪里,哪里就哭得最大声。 陵澜不知道是在附身在哪朵花上,它比身边那些哭包坚强一些,可花瓣也在不住打颤,瑟瑟发抖。 陵澜正不解,就看到那只踟蹰来踟蹰去的小手手挑中了一朵花,还什么都没做,那朵原本灵气满满的灵花就在他的面前,肉眼可见地迅速发黄、枯萎了下去。 陵澜循着那只辣手摧花的小手手向上看去,就看到手的主人不仅毫不愧疚,还露出了十分的不满,一双黑眸乌沉沉溢满了怒意,竟然还有一丝稚嫩的杀气! 他很生气地把花扯下来,盯着它,歪头打量,表情像是在思考要大卸八块还是扔去喂狗。 摧残了人家,还要鞭人家的尸。陵澜深深叹了一口气,附身的这朵花貌似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也幽幽叹了口气。 这下不妙,小慕寻像是听到了,霎时警惕,陵澜也随着这朵花提起了一口气。 好在那只魔手手最终没有伸过来,小慕寻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在一秒钟实现了从煞星到煞白的转变,大眼睛惊慌失措地乱转。 陵澜此时身为花,也很能与花共情,很是幸灾乐祸地想,害怕了吧,小小年纪,辣手摧花,赶紧去和你师尊认个错。 但小慕寻显然没有想到认错这回事,他惊慌失措地把手上的小花在地里挖坑埋了起来。挖坑土前,他还不想弄脏自己的手,用法术搞了个坑。 慕寻的身体无法自产多少灵力,吸收也困难,所以进境极慢,只能留多少灵力用多少,用一点少一点。 然而,因为这点子事,他就毫不犹豫用掉了一些来之不易的灵力。 处理完了后事,他才冷静下来,陵澜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他又伸出了魔爪,开始思索着什么。 恶魔一思考,灵花就发慌,周围幸存的花草无一不又提心吊胆起来。 这次,小恶魔像是发现了灵力挺好用,在自己掌心聚了一团,然后才开始摘花。发现花没有再枯萎,他高兴了,采得更欢。 这次,连陵澜附身的这朵都没有幸免,花圃被摧残一番,小恶魔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去。 采花的时候,他不知温柔为何物。采到手了,他倒起了怜惜之心,小心用一根红绸把花扎了起来,也不再乱蹦乱跳,像呵护什么宝贝一样地小心捧着。 他来到一处水边,碧荷摇曳,菡萏满池。虽是春分,荷花却开得正好,仿佛永远也不会凋零。 池水边站着一个人,一身缟素白。 这下,陵澜又见识到了慕寻变脸的速度。 早起出门,他明明高兴得很,又是跑又是跳,又是辣手摧花,此时却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师尊。” 水边的人没有回头,“不是让你同师兄们练剑,怎么不去?” 慕寻鼓着面颊,犹犹豫豫地道,“我,我剑法练得不好,师兄们都嘲笑我。” 他适时地“不经意”地,露出自己红了一片的胳膊,抿着唇,一副“受了委屈但我不说”的样子。 陵澜怔了一下,尽管知道此事八成和慕寻让自己看到的有些出入,可看到那些痕迹,他还是感到一阵窝火。 岂有此理,竟然有人敢欺负他徒弟!他的徒弟,只有他能欺负。 “陵澜”原本一动不动地看着水边,这时,忽然转过身来,声音里含着怒意,“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慕寻忙道,“不是师兄们做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陵澜默然,内心在窝火中又生出了几分无语,这白莲味十足的告状,太明显了小孩。 他叹了口气。 “陵澜”也沉默了一阵,然后幽幽叹了口气,似乎也是无奈了。 慕寻不知道自己早被看穿了,瞧着与他近在咫尺的人,小脸红扑扑的,像灵苍山枝头的桃花。 他小声说,“师尊,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总是和师兄们练剑。” 他好像怕自己的要求太过分,连忙保证,“我会很安静很安静!也会很努力很努力地练习。虽然我知道,我的天资不好,可是,我真的会很努力的!” 他睁大眼睛,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鼓起勇气,不安又渴望地祈求一颗他梦寐以求的糖果,可怜巴巴的,“所以师尊,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陵澜”正低头给他治伤,闻言睫毛轻颤,顿了顿,“拜师前,我已说过,不会有多少时间陪你。” 慕寻抿着唇,眼眶红了,还要再说,“陵澜”却又道,“不过,你的体质,确实不太适合本门剑法。”他像是喃喃自语,“我的徒弟,怎能被旁人欺负?” 听到他的话,慕寻原本黯淡的眼睛又亮起来。 他思索片刻,道,“有一种剑法更适合你,不过,不是灵苍山的剑法,学了以后,大概还会被某些古板的老东西盯上,这样,你学不学?” 慕寻大喜,猛点头,“只要是师尊教的,我就学!”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师尊对我真好!” 又是一阵沉默,“陵澜”缓缓站起身。 “这样,也算好吗?” 风吹莲动,这句话也像被吹散在了莲池中,慕寻的眼睛亮晶晶,耳朵也红红的。 忽然,他从身后取出一束花,正是他在花圃里摘的那一束,他近乎虔诚地将它捧到他面前,“师尊,这个送给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陵澜发现自己不再附身在那朵花上,而是回到了“陵澜”的身体里。 这一次,他也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真正正待在了这个身体中。他感觉到胸腔里荒芜一片,冰冷一片,连呼吸的每一秒,都是痛苦,恨不得下一刻就死去。可是,却有人告诉他,要好好活着。 他不想再有任何牵挂,可是,眼前的这个孩子,却不顾他的冷落,不顾他的漠视,依然执着地想要留在他身边。 明明,他是一个这么坏的人。所有人,都该离他远远的才是。 春水拂波澜,曦日照苍山。第一抹晨光映在慕寻脸上,他的面孔满满都是稚气,眼里的光却很真诚,两个小酒窝陷出最标准的深度,这是他每日反反复复,在镜子面前练习的笑脸。 他捧着花束,就像捧着自己那一颗滚烫炙热而纯粹的心。 或许对别人不是,但对他,是绝对的真诚,绝对的认真。 陵澜手指轻颤,尽管内心想着要拒绝,却还是不由自主,伸手摘了其中的一朵花。 小小的花娇艳欲滴,像刚摘下来一样。从拾月花圃到四季池,路程有好一段,以慕寻的体质,是绝不可能让这花经过这么久还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他必定是一路都用自身所有灵力护着,他那点稀薄的灵力,恐怕如今都已经用得一点不剩了。 夜里回去,如果不管他,恐怕就要发烧。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慢慢浮现在他脑海中,如空白的画卷被一点点填充起来。 他想起,自慕寻开始修炼,能够引气入体开始,他的窗台就总时不时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花花草草和五彩斑斓的小石头,也总时不时地发烧。 他以为是因为刚上山,水土不服。谁想到,他却是傻乎乎地用自己的灵力供养这些小玩意,为了什么呢? “师尊,好看吗?你喜欢吗?”慕寻仰着头问他。 陵澜忽然就懂了。 “傻小子。”陵澜按捺着心中那一丝陌生的酸胀,低头轻轻嗅了一下,花香很淡,有点凉,却沁人心脾,就像是……月光一样。 ——“你以后可不要再乱摘这些花,不然,等你师叔出关,没你好果子吃,你师叔可宝贝它们。这么宝贝,还非要种到我的山头,存心与我过不去,你别惹他。” ——“哦……” ……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陵澜什么也看不到,只剩耳边还回荡着一句句慕寻的话。 “师尊,你不要总是一个人了,我每次看到你一个人站在池边,孤零零的,我看着,也觉得好难过。” “其实,我也是孤零零的。没有爹,也没有娘,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你让我陪陪你,好吗?” ——师尊,你还会不会收其它弟子? ——你是我今后唯一的徒弟。 …… 一阵轻烟过后,陵澜晃了晃眼,这下,他是站在一处门前。 木门上雕刻着朵朵莲花,样式很有些眼熟。 背后传来很缓慢很缓慢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艰难地用一只脚行走,带着另一只脚在地上拖。 陵澜回头,看到慕寻一张脸白得几乎青紫,嘴唇也是青紫色,像在就像是在冰河中冻了很久似的,可现在分明是春天。 慕寻拖着腿来到门前,深呼一口气,呼出的气都在打颤,然而,他依然衣冠整洁,他抬起手敲门,声音也在颤抖,“师尊,徒儿,徒儿泡完九幽冷泉了。” 他敲门时,衣袖稍稍滑下来,露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鞭痕,道道深可入骨。 门开了,陵澜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一道戾气深重的声音,“大清早,吵什么!” 他守了他一夜? 门被猛地打开,“陵澜”从房中出来,发髻微乱,满眼都是不悦与暴躁。原本华丽无双的容颜,也被硬生生破坏,显得略有些粗鄙。 人还是那个人,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陵澜对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做出这样的表情,有点不忍直视。 门打开时,慕寻手上失去媒介,身上又带着伤反应慢,顿时往里扑去。 摔倒时,他的手擦过“陵澜”的衣摆,陵澜看到,他的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了深深的厌恶。 这种表情,不像是对自己的徒弟,反而像是对什么自己深恶痛绝、摆不脱又甩不掉的垃圾,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敌视。 敌视? 陵澜觉得不太对,按照刚才那段记忆,陵澜应该并不讨厌这个徒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与他多亲近,但他对慕寻,还是比较疼爱的。 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的关系忽然变成这样? 慕寻狠狠摔在地上,身上的鞭伤和冷泉的冻伤本来就没好,这下更雪上加霜,他差点连起都起不来,小小的身形,缩在地上不住喘气,强忍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前,他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定没有衣冠不整。因为师尊说,“剑法可以不好,衣冠不可不整。” 然而,“陵澜”走过去,一脚就把他重新踹趴了下去,“吵我睡觉,还差点撞到我,我看你是想死!” 这当胸的重重一脚丝毫没有客气,慕寻剧烈咳嗽,又像是被踹懵了,呆呆仰头看着一直以来自己心中的神,此刻却满脸憎恶地看着他。 他像是被这个眼神刺伤了,喃喃地说,“师尊,是您昨日说,受完冷泉就即刻来找您……徒儿,徒儿没有偷懒。” 他想,是不是因为他来得迟了,才让师尊这么生气。 他怀着一丝希冀与讨好去看他,渴望在他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宁愿被全天下所有人讨厌,也不想在他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丝厌憎。 然而,那个他最想讨好的人,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你还敢顶嘴?” 慕寻全身都颤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陵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走到堂中主座上。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忽然道,“听说,拜师前,你从山下磕头磕到山上,才得到了拜师资格。足足八百级台阶,你倒是挺有毅力。” 他的语气很奇怪,似乎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挺在意。 此时,慕寻已经缓了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好。师尊不再那样看他,他就提起了精神,像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小孩,看向师尊的眼神又满是清澈诚挚,“这都是徒儿心甘情愿做的,只要能拜师尊为师,徒儿做什么都愿意!” “做什么都愿意?” 慕寻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师尊肯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他以为他是终于不生他的气了,想到这里,整张苍白的小脸都泛起喜悦的红晕。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主座上的人悠悠道,“那你现在就再去磕一遍吧。” 慕寻一呆。 “怎么,不愿意?”“陵澜”的脸霎时就放了下来。 慕寻连忙摇头,他身上的伤还在作痛,小小的身板单薄得像要被风吹倒。 然而,他恭恭敬敬地朝主座磕了个头,“弟子,这就去。” …… 陵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什么也没做。 转眼风景又变,正是灵苍山的八百级台阶,台阶宽而高,绵绵长长,直长入云霄之中。 慕寻的身影被衬托得尤为渺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磕下第一个头,“咚”的一声,结结实实。 陵澜看到,他的眼里依然是没有任何怨恨的。 磕完第一个头,慕寻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竟然还笑了笑,脸上的两个小酒窝浅浅的。 他很怀念似的,“真谢谢那个大哥哥,同我说,如果能磕完这八百个头,或许仙师见我心诚,会破格给我机会。不然,我也不能拜师尊为师了。” 然后,他就接着开始磕头,身边时有同门弟子从他身边路过,指指点点,其中目光不乏恶意的,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依然虔诚又认真地磕了一下又一下。 就好像,他是真的觉得,只要能拜“陵澜”为师,他做的这些,都很值得,做再多次,也都心甘情愿。 对着别人,慕寻向来满口谎言,撒的谎比说的实话要多得多,多数不怀好意。可唯独对他的师尊,他即使有谎言,也只是为了能够待在他身边,能好好做他的弟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陵澜注意到,慕寻胸口处鼓鼓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藏在胸口,那必然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慕寻像是从那里汲取了什么力量,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师尊一定是因为前些日子,病又发作了,这些天才会心情不好。” 明明他所谓的这些天,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连灵苍山门中都传出了流言,似乎陵仙师,不是那么喜欢他的这个弟子。 这些,都是陵澜在路过的弟子口中听到的。 他能听到,慕寻自然也是,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有在看到一个弟子喊累,然后被另一个似乎是长辈的人背起的时候,他才多看了一眼,像是有点羡慕。 山风轻寒,慕寻被吹得哆嗦。衣袖下一层又一层的伤加剧,他屡次都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但是,他还是每次都会重新端正跪好。 特别艰难的时候,他会摸摸自己胸口那个鼓鼓的东西,然后,他就像满血复活一样,重新打起了精神。 这八百级台阶,竟然就真的让他这么一步一跪地跪完了。 陵澜坐在台阶上,无言地看着慕寻额头的血一滴滴从脸颊滑下,整条台阶上,也都是他的血迹。 他果真一点也没有偷懒。 跪完了,慕寻还不站起来,他规规矩矩地等着,等他的师尊来验收。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第一缕晨光从山后照下来,他顶着满头的血,眼睛却是亮的。 或许他觉得,他这样跪完了,师尊就不生他气了。他很期待。 直到日上三竿,他所期待的人才姗姗来迟。缟素白衣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慕寻整个人都跪得更直了,满怀期盼地望着他。 “你竟然真的跪完了。”他背着光,阴影落到慕寻身上,陵澜却听不出一点赞赏或欣慰,他语气古怪,意味不明,但总之,不是高兴。 “你可真能坚持,打神鞭和九幽泉对你,都没什么影响。” 慕寻却没感觉出来,他仰头笑出一丝浅浅的羞涩,可能是被虐待久了,这样一句,他就以为自己是被夸了,可能还以为师尊关心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高兴地说,“其实一开始是有点难,可是,每次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摸摸师尊给的红莲佩,就一点也不累了!” “陵澜”眯了眯眼,“红莲佩?给我看看。” 他这个表情,陵澜立刻感到不对劲,他知道这些事早就发生过,他做不了改变,还是下意识想要阻止。当然,他是阻止不了的。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慕寻欢天喜地地从自己胸口取出一个小小的,用层层布料包裹起来的宝贝。 他万般珍惜地捧着,一层一层地打开,直到最后,露出个小小精致的锦囊。锦囊里面,正装着一块被护得好好的红莲玉佩。 他拿得小心,也打开得小心,仿佛生怕给它磕着碰着,可玉佩一拿出来,就被另一人粗鲁地拽了过去,慕寻差点被拽了个踉跄。 拽走玉佩的人对着天光看了看,陵澜总觉得,他嘴角像是露出了一丝冷笑。 看完了,他居高临下地对慕寻说,“以后,你没有了。” 慕寻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师尊,什么……没有了?什么意思?” “陵澜”没说话,但用行动给了他回答。他扬手一挥,那块玉佩就被他用力扔到了旁边的山石上。 一向被精心护着,连挂都不舍得挂出来的,代表亲传弟子的玉佩,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像垃圾一样丢了出去。 慕寻眼睁睁看到红莲玉佩在他眼里撞上山石,产生裂纹,又掉落下来,他的瞳孔猛然放大,脑袋一片空白,再什么也顾不及,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像个小炮仗一样冲了出去。 他双手拼命向前伸,想要接住那块往下掉落的玉佩,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根本维持不了平衡,又冲得太狠,反而把自己的头狠狠撞在了山石上。霎时,血液从他的额头汩汩流出。 与此同时,玉佩彻底碎裂的声音响起。 在深山空无一人的漫漫长阶上,这一声清脆的声响,尤其突兀,尤其响亮,就像谁的心底也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也彻底地破碎了…… “没了,意思就是碎了,所以没有了。” 支离破碎的玉佩落在地上,与泥土混成一片。慕寻顾不得伤,扑在地上,只捧起一堆分不清是土还是玉的碎片。 他全身像都僵了,一点一点,艰难万分地抬起头…… “哼,你这种废物,也配做……的徒弟……” 陵澜只听到这句话,来不及看慕寻此刻的反应,梦境就骤然扭曲,他也被弹了出来。 梦境外,依然是春暖花开,旭日初升。 陵澜还有些恍惚,旁边慕寻也醒了,他猝然睁开眼,眼底猩红,显然是做了噩梦,眸中俨然是刻骨恨意。 陵澜肩头下感到一阵阴寒,显然是梦境又激发了慕寻对他的恨。 他不动声色,凑了过去,用手背自然而然地在慕寻额头上贴了贴,“我看看,嗯,退烧了。”他冲慕寻笑了笑,“寻儿,可还难受?” 慕寻一怔,梦里的记忆太深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又回到了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之中。 然而睁开眼,他却看到,梦里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人,此刻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坐在他身边,像一个真心关怀徒弟的师尊。 慕寻注意到陵澜的眼底有淡淡的疲惫,衣服也没有睡过的痕迹,他像是整一晚上都没有合眼。 他发烧了,他……守了他一夜? 师尊的背背 梦中的回忆与现实相交叉,让他有分不清的迷幻。 额头上的触感还没离去,慕寻躺在柔软的被褥中,鼻尖是淡淡的莲花香。 从前外出,陵澜从来只让他随便找个地方铺点干草,从来不让他睡他的被子。不……曾经是睡过的,在他刚来灵苍山不久的时候。 他乱用灵力,又不适应山上的气候,总是发烧,有一次他昏倒,醒来时,他闻到的就是这样的莲花香。 那时,他坐在他身边,缟素一样白色的衣裳铺在床边,他的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试探他的温度。 那是他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的眼睛只敢偷偷睁开一点点缝,他怕他醒了,他就要离开,他又要赶他去和那些师兄们练剑。 在狭窄的视线中,他看着他生疏地拧手帕,摆一堆瓶瓶罐罐,生疏犹豫地不知道该用哪个。 那时他想,他的师尊应该不太会照顾人,也不太会照顾自己。可是没关系,以后,他会好好照顾他。 他会做他最好的弟子,比那个人,更好。 察觉温度正常,陵澜的手就离开了。慕寻有一瞬间的慌张,手臂抬起来想挽留,却无比酸软地只能垂下。 陵澜注意到慕寻的动作,以为他是还没好,不禁有些苦恼。 他不太确定他还需不需要再休息,他这样的体质,他也不好给他用什么药。而且,就算真有一堆灵丹妙药摆在他面前,他也不知道怎么用,灵药乱用也是毒。 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知道怎么照看一个病人,他自己生病,也是医院都懒得去,随便来个999或板蓝根就算了。 他到现在也分不清板蓝根和999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时,他忍不住想起了他那个“师兄”,他似乎是个炼药天才,或者说,是个全才。什么都会,什么都是优。 不过他们关系一般,不提也罢。 当个师尊,真麻烦。 这时,慕寻慢慢坐了起来,一脚曲起,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陵澜觉得还是应该去找个客栈,风餐露宿总之不适合病人。 神降秘境也有客栈,只不过开店的都是些开了灵智的兽类,通常奇形怪状。 慕寻没有意见,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脚一软,差点要跌倒下去。 他苍白着脸,抿着唇,一副拼命强撑的样子。 识海中的青霭老人疯狂嘲讽,“让你吸了那么多魔气又不用,就该给你小子点教训!亏得你是天生魔骨,不然现在,早被啃得渣都不剩了!唉!” 他没有理会,还要接着走,可他全身酸软,迈出一步都很艰难,还没走两下,后背就已经渗出冷汗。 看着此时弱柳扶风的慕黛玉,陵澜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上来吧。” 慕寻本来还在艰难挣扎,却没想到陵澜居然在他面前蹲下,他几乎不敢相信。 陵澜回头看他一眼,“上来,我背你,别磨蹭。” 这一眼很淡,却有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力量,或者说,让人不想拒绝。 慕寻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趴到了他背上。他有点羞耻,毕竟他不是小孩了,也有点唾弃自己的顺从,可陵澜很自然而然地背起他就走。 并不怎么宽阔的背,甚至有些纤瘦,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可靠,更让人难以抑制地眷恋。 原来被人背,是这个感觉。 慕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在灵苍山道,他也曾偷偷羡慕过,那些撒娇被人背在背上的小孩。也幻象过,被师尊背着,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感觉…… 在他对他满怀恨意的时候,在他认定他不过是个占了这副躯壳的无知蠢物之时,他却忽然变回了他曾经痴迷留恋的模样。 而且,一点一点,慢慢修补了这些年留下的伤。 师尊,这一次,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慕寻不自觉地偷偷把脸埋在陵澜的背上,又悄悄吸了一口。 靠得这么近,那一阵清淡的莲花香中更增添了几分旖旎,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层薄薄的白衫下,那具温软的身体。 “据说,陵仙师的弟子,其实也是他的入幕之宾。” 曾经他嗤之以鼻的流言,此时想起来,他竟然没有反感。慕寻的耳根不自觉地悄悄开始发烫。 陵澜的脚步顿了顿,肩下胸口的位置,又开始隐隐发热了。他接着走。 绵绵很好奇,“主人,你怎么背得动。” 陵澜笑得勉强,“因为,我有法宝。” 绵绵:……法宝貌似不像很有用的样子。 绵绵搜寻到前方不远就是一家客栈,陵澜深吸一口气,自己背的人,死也要背完。 再一次,养徒弟,真是……够麻烦的。 当然,这一切,他都没有表现出来。从外表上看,他依然气定神闲,超然物外,犹如只是背了一片羽毛。 虽然这片羽毛对他来说,重如泰山,还丝毫没有自觉,还一直搞小动作。 慕寻偷吸了师尊一口,有点心虚,没多久发现陵澜并没有反应,胆子又大起来,从背上悄咪咪地往上,在他肩上露出一只眼,开始自以为无人察觉地偷看他。 他对自己说,他是在检验这个人是不是又在做戏。 陵澜八百年前就被人偷看偷拍惯了,所以对某只并不予理会,只在心里默默数着离客栈又近了几步。 良好的职业修养,让他表面上,依然纹丝不动。 负重前行,也要优雅。 慕寻要观察陵澜的“破绽”,可看着看着,他却只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很好看。 明明是漂亮到绝艳的长相,眼尾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随便一个眼神就能勾得人心痒。他的眸色却有些清淡,不说话的时候,更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就像是……月神宫中远离世人,无心无情的神祇。 可是,神祇,在背着他,一步步,走在人间的土地上。神祇,会为一个人动情吗? 他动情,又是什么样子,会是对……谁? 这时,陵澜停了下来。刚才忽然一下,他肩下一下热,一下冷,转来换去,实在磨人。 慕寻骤然清醒,“师尊?” “到了。”陵澜把人放下来,然后,看着他。 慕寻紧张起来,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然而,陵澜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摸摸他的头,“徒儿,你该减肥了。” 用了减重一半的法宝,也把他累得够呛。他一路都在思考,这些重量,到底是加在了这个小身子骨的哪里。 万万没想竟然是被嫌弃体重的慕寻:…… 说完,陵澜一身轻地踏入客栈,慕寻呆滞了好几秒,才浑身僵硬地跟进去。 客栈对面,另一家客栈二楼,却有一个人一直死死地看着他们。他看着他背着他一路走来,看着他亲昵地抚摸他的头,面带微笑地与他说话,那么亲密…… 桑杨木制的廊柱,忽然被狠狠抓出了一道指痕。 “师尊,为什么……” 骗他又如何 进客栈前,陵澜给他和慕寻都下了换颜术。如今,在外人眼中,两人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修士。 两人刚在桌上坐下,身后就有人也随之落座。 陵澜瞥了眼,发现并不认识。但他用了换颜术,也不排除对方也用了类似术法。他仇家众多,于是留了个心眼,问绵绵,“坐我身后的是谁?” 绵绵:对方施了屏障干扰,无法检测。 无法检测,那很可能就是与他一样,施了换颜术了。陵澜不动声色,开始点菜。 他听到,后桌也紧跟着,与他点了一样的菜。他挑挑眉,有意思。 吃饭的时候,后桌倒是没什么异常,他们像是施了什么法术,他无法听到他们说什么。 反而是慕寻却极为反常。 慕寻并未辟谷,他已经很久没吃过饭,按理说会很饿。 他看上去也确实是饿的。 而且,照他这个年纪,最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却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盘绿油油的菜,一个劲的凶狠夹筷子,吃得自己都一脸菜色,却对边上的肉看都不看一眼。 挑食?陵澜不确定地想,把一盘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肉。” 慕寻猛地抬头,手捧着碗,眼神幽幽。 陵澜疑惑,“莫非,你只爱吃菜?”现代那只,明明是个纯肉食主义,让他吃菜和要了他命一样,古代却倒着来? 这可不行。 陵澜批评,“你看看你的身子骨,瘦成这样,再不吃肉,是要变成骷髅架子,半夜走出去吓人吗?” 慕寻盯着那盘肉,又看看陵澜,眼神变换。 陵澜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像是有点哀怨与委屈。然后,他就夹了一块肉,狠狠咬了一口,像是有点愤愤。 陵澜点了点头,“这才对,小孩子就是要多吃肉。”他用自己微薄的育儿知识鼓励,给他夹了一块肉,“多吃肉,长高高,才讨人喜欢。” “……吃就吃,谁是小孩子。”慕寻盯着那块肉,嘀咕,但吃得却快,好像生怕有人跟他抢。吃完了,还状似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自己空空的碗底,陵澜于是又给他夹了一块,他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吃。 就这样一块接一块,慕寻再也没碰过那盘早先被他拼命宠幸的青菜,吃到一半,他还别别扭扭地给陵澜也夹了一块,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扒饭。 陵澜看着那块肉,却陷入了沉思。他鼓励他吃,不代表他爱吃。于是,想趁着慕寻什么时候低头就偷偷藏到盘底。 可他愣是没找到这个机会。慕寻表面上在埋头吃,实际上,却根本没停过用余光偷瞄他,好像非要看到他把那块肉吃下去不可。眼看他不吃,表情也肉眼可见地开始慢慢沉下来,一副我不开心的样子。 陵澜纠结万分,最终想想,为了任务,只能提起筷子,把那块肉吃了。 见他吃了,慕寻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好像发生了什么让他高兴的好事。他瞅着陵澜红润的嘴唇,想到什么,干咳一声,撇过脸去,筷子不小心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耳根一红。 “咦~那么肥的肉,我才不吃,什么长高高。”后桌少女露出一脸后怕的表情,还想寻认同,“你说是不是,苏师——大哥。”她想到如今的伪装,连忙改口。 可她刚说完,转头却发现,一向不食荤腥,口味清淡的苏星弦,竟然正面不改色地在吃那盘和前桌一模一样的红烧肉,而且,像是和谁较劲一样,已经吃掉一半了! 她噎了噎,忍不住想,难道这家店的红烧肉,吃了真能长高?她于是也夹了一筷子,却一入口就被腻得吐了出来。 ……她还是矮着好了。 紧接着,她又听前桌一人对另一人说,“也不能光吃肉,汤也喝点,嗯……营养均衡。” “哈哈,营养均衡是很么东西,这个人真是的。”游明月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好不容易抓到一点话头,转头就要与她的苏师兄说。 然后,她又看到苏星弦夹红烧肉的手顿了顿,转而盛了一碗汤。 游明月:…… 再然后,几乎是前桌说什么,苏星弦就吃什么,游明月见那两人衣着容貌皆是普通,没有多想,却看得目瞪口呆,问苏星弦,他却淡然道,“营养均衡。” 游明月:…… 过不久,慕寻吃完了,陵澜就起身结账。路过后桌时,他故意停了一下,就感觉到其中那名男子的呼吸骤然快了几分。 他伸起手,那男子的脸更加紧绷。 果然有古怪。 陵澜捏捏下巴,恍然像想起了什么,“钱袋忘了。”然后转身,拿了钱袋就走,然后订房间,上楼。 游明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苏星弦脸上看到了紧张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的背部也挺得更直了。 她总觉得哪里有古怪,却猜不出来。那两人走过他们身边,她闻到淡淡的莲花香,清淡而旖旎,她总觉得,像是在哪里闻过。 她有些恍惚,转头去看苏星弦,却发现他低着头,神情早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他静静看着桌面,红色发带拂过他的侧脸,俊雅依旧,她却像看到他的眼角若有若无地微微泛红,仿佛凝聚着……隐忍的恨意。 客栈二楼,陵澜看着那两道人影离去,若有所思。 · 在客栈的这几天,对慕寻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 他所厌恶的师尊,真的彻底变了。 他会照顾他,会哄他吃饭,会守着他睡觉,会一脸头疼地看些不知道哪里买来的书,笨拙地学着给他“治疗”。 他体内的魔气慢慢平息,开始能够正常行止,他就给了他一柄剑,一柄全新的,灵光流彩的灵剑,开始教他剑术。 他教的剑术,是曾经他说过,最适合他,却与世俗某些人相悖的剑术,也是最终没有教成的剑术。 他曾经幻想过这样的剑法会是什么样,他的师尊使出来又是如何惊艳。 到如今,他才发现,他所有的想象,都不及这一刻真正见到来得震撼。 他曾在灵苍山古籍上见过,最绝妙的剑术,绝不仅限于剑之一字,行云流水,可如世间万物,变化自如。他却从没想到,所谓变化自如,竟然可以到这种程度。 那把最普通的剑在陵澜手里,却像是有了生命与呼吸,剑起之时,如画卷中最绝妙的一笔,舞动时如诗如画,几乎令人沉醉。 中段开始,行云流水的剑招却急转直下,如琵琶弦上骤然心惊的一次拨碾,刹那间,从绝美的诗画,变作变化多端的异域魔音。 到最后,慕寻已经分不清风声剑声,只觉得一切汇然一处,妙不可言,又诡谲莫测。 这确实,不是灵苍山会有的剑法。他所有的师兄弟,所用的剑术无一不是一板一眼,以灵气为辅。这种,却更像是借灵气魔气,通通为己所用,随机变化。 而比所有剑招都更惊艳的,是使剑的人。 收剑的时候,陵澜想了想,觉得这副身体真的是越来越丝滑,好用得简直就像是他自己的。那些剑法使出来,更像是深刻在灵魂中一样,没有半点滞涩。 这是好事,生命安全又多一分保障。他走到树下的少年跟前,“可看懂了?” 慕寻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也一点一点觉得自己失去了控制。就像当年一样。 雪白的身影慢慢走近,慕寻突然觉得头痛欲裂,一瞬间,仿佛看到陵澜全身的白衣变作妖异的红,眉间的红莲被一块繁复华丽的宝石遮盖,宽袍红袖,步步染血,充斥着杀戮与血腥,却美得让人着迷。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就算他骗他,就算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他也……依然会为他着迷。 只要,是他。 “小娃娃,你就真的如此好哄。难道当初他不曾这样哄过你?他那样对你,你也无怨无悔,但最后,你又得到了什么?当你掏心掏肺后,他心里,又把你当什么呢?” 他把他当成狗,极尽羞辱,极尽侮辱,毁去他的红莲佩,说他……根本不配做他的弟子! “这一次,难道就不会重演?” 陵澜见他不答,疑惑地想敲敲他脑袋,慕寻却突然抬头,猛地挥开他的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陵澜愣了一下。慕寻全身都僵了僵,想要说什么,青霭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提醒他曾经愚蠢的过去。 最终,他一眼都没有看他,转身跑了出去。 陵澜收回自己被拍开的手,按按自己的肩下,失败了?不是。这里明明挺火热,再加上最多两三把,也差不多了。 树叶沙沙作响,却不像是被风自然吹动。陵澜当作不知道,慢慢回到客栈,待在慕寻房间,开始看自己套了医书壳的话本,等人。 夜幕时分,房门被推开,黑衣的少年站在门口,刚要进来,却发现屋里有个人。 烛火被点燃,烛光中人的轮廓被映照得格外柔软,连眉心的红莲都变得温柔。他捧着医书,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看着他,笑起来,“回来了?” 想起自己白天所做的事,慕寻忐忑,第一反应是想要认错。但他很快就制止了那股冲动,打定主意,要硬下心肠。 虽然陵澜如今没有那么讨厌了,也或许他有许多理由,也或许他在骗他,可他不想再猜了,至多……秘境结束,从此陌路! 陵澜却没有提白天的事,好像那些矛盾与不快都没有发生,只是对他说,“既然回来了,便喝了药歇息吧。” 他习以为常地坐到床边,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因为慕寻被魔气反噬得厉害,身体状况反复,为防止意外,陵澜每天都坐在他床边,守着他入睡。这一切,好像都已经成了习惯。 最开始,因为心怀鬼胎,慕寻并不喝陵澜熬的药,推脱说苦。 没想到,陵澜却信以为真,真去找来了特制的药糖,一点一点地调,明明比他更讨厌吃药,却亲身为他试,直到不苦了,才给他喝。 是药三分毒,哪有笨蛋这样为别人试药的,更何况,还只是为了这么荒谬的理由! 第二天起,慕寻就黑着脸,抢在陵澜试药之前就咕咚咕咚把药喝了。 今天,陵澜端着药,皱着眉头要尝一口,却被慕寻劈手就夺了过去,一言不发地喝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他闷头躺倒床上,“我要睡了,师尊请回去吧,我没事了。” 他面朝床里,背对着陵澜,语气干硬,一副生疏冷淡的模样。 此时虽然不早,客栈中却依然有着不少嘈嘈杂杂的声音,隔壁传来欢声笑语,楼下还有咿咿呀呀的走街皮影兽在摆弄他的戏班子,一派热闹。 然而,这个房间中却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寂静。昨天,两人的气氛还越发好转,今日,就又跌入冰点。 慕寻又继续说,“以后,你也不用再守着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不用再管我。” “进秘境前,师尊曾答应我,等出去,你就实现我一个心愿。弟子已经想好了。”他想要将心中早就决定的“心愿”说出来,可话到嘴边,他却突然开不了口。 这些话,他说得绝情,然而,陵澜肩下的花瓣却在隐隐发热,这一次,还有点痛。 ——就像在自己折磨着自己。 下次再说,也是一样的。慕寻对自己说,他感觉到背后传来的落寞,但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这样,就够了。这样,才是最安全的。他告诉自己。 再这样放任下去,他就不再会是他。 他会重新被他影响,变成曾经那个没有自我没有自尊的蠢货。然后,或许,再那样被践踏一次。而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他感觉陵澜在他房中站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不回头,也忽视心底那些异样的酸涩与复杂。 终于,他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门也被轻轻关上了。 随着关门声响起,慕寻慢慢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还有整个空荡荡的房间。 终于,他还是走了啊,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黑暗中,慕寻睁着眼,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他却一点都不想睡。眼前一幕一幕,都是陵澜的模样。 初见时,他如天降神明;收徒送他玉佩时,他眉眼含笑;第一次看到他的花时,他怔愣却无奈;他教他复仇时,凛冽却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还有他背着他时的模样,他教他剑时的模样…… 越是不想去想,这些画面却越是清晰。 慕寻不可遏制地想,他应该是觉得失望透顶了。明天,或许他就不会再对他“好”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万分委屈,怎么,就不多坚持一下呢?不是很关心他,很在意他吗?多坚持一下,说不定,他就…… 明明是他把他赶走的,明明是他害怕不受控制的将来,他真的走了,他却感到窒息般的难受,好像所有赖以生存的空气与水都被抽走,只剩下干枯万里的荒芜一片。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慕寻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有一个他说,他只是在骗他,他满口谎言,从来没有真心。这些日子,只是演技又变好了,或者又想到了玩弄他的新花样。你就该离他远远的! 另一道声音却说,他本来就是这么笨的一个人,他自己也被他师尊那样对待,又怎么会觉得哪里不对,要错,也是他师尊的错。 第一道声音冷笑起来,那当初,他又为什么要把红莲佩亲手弄碎? 红莲佩……慕寻的手慢慢攥紧,是啊,他连象征他亲传弟子的红莲佩都弄碎了。 无论因为什么,他都不该把那块红莲佩弄碎的! 不见光的无数日子里,他一夜夜,梦见的都是他亲抚着那个人的头,而那个人的腰间,从始至终,都别着这块独一无二的玉佩。 可是,可是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只是为了要磨炼他的心性。从前,他就说过,不让他过分依赖他…… 慕寻狠狠摇头,几乎要被这些反反复复的情绪折磨得无法喘息。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淡淡的莲香传来。 他连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是陵澜。 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他的脑中晃过许多想法与猜测,陵澜却只是坐在他床边,好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他的掌心被塞入一块触感温润的东西,略有棱角,却不刺人,其上源源不绝地流出淡淡清流。 他隐隐有个猜测,不敢深入,心脏却狂跳起来。 床边之人好像还说了点什么,声音很低,慕寻一下子没听清。他又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给他掖了掖被角,把他手心满是汗水的手臂轻轻塞回被子里,才重新离去。 直到门被重新关上,慕寻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张开手心,上面躺着一枚崭新的,红光流溢的莲花玉佩。 【修了】我只是想做师尊唯一的徒弟 慕寻整个人都僵住了。 曾经被他摔碎的,他头破血流也救不回来的红莲玉佩,竟然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掌心,完完整整,就像它从来没有被摔碎过一样。 它静静地躺在他手中,红色的莲花不像一般的玉佩,而就像是用法力将一朵灵力聚成的红莲封在其中,任何巧夺天工的工匠都刻不出这样完美的轮廓。 它与他偷偷捡到的那块玉佩不同,它代表着,他从此成了曾经遥不可及的仙人的亲传弟子,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淤泥里仰望他的,脏兮兮的小乞丐。 但是,灵苍山道,他的师尊亲手摔碎了它。他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他不配做他的弟子。 他的所有妄想,也随着它的粉碎一起,彻底破碎。 他不会知道,那时的他有多绝望,又有多痛苦。 有一抹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在慕寻手上的红莲玉佩上,红色的莲花像真实生长出的一样,被封在玉中,即使过了千年亦不会凋谢。 他那时觉得,这就像代表了这场师徒之谊,从授给玉佩时开始,就不会结束,直到永永远远。 可这份永远,却在那条山道上破碎,他用尽全身的灵力,也无法将那些碎片拼好一分一毫。 这就像是一根刺得他鲜血淋漓的刺,这么多年,只是越发让他难以遗忘。它让他记得,他在他眼里,“不配”。 可是现在,它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温凉的玉佩躺在掌心,慕寻怔怔的,仿佛有什么原本看似坚硬的冰层,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忽然,他想到什么,取出一颗珠子。 他生性多疑,在入住客栈时,就将留音珠放在了自己的房间,以防万一。陵澜走前,似乎是说了什么话,可他没有听清。 法力催动下,留音珠慢慢将那一刻他没有听清的声音发出来,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到,那人如叹息一般,对他说,“寻儿,为师从前做了一些事,虽然是为了磨砺于你,可近日细想,却十分后悔。” “从前的事,是为师的错。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唯一的,最好的徒儿。” 慕寻整个心海都回荡着这一句话,几乎不敢相信,可他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是他唯一的,最好的徒弟。 不再是冷冰冰的蔑视,不再是毫不留情的漠然。他在深夜来到他床边,重新给他红莲佩,对他说,他是他最好的,唯一的弟子。 犹如裂开的冰层彻底碎裂,哗啦啦落入不断涌出的春水之中。 慕寻心中本就摇摇欲坠的抗拒,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崩塌。 也或许,他对他苦苦筑起的城墙,从来只是不堪一击。脆弱到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摧毁。只是这些年,他却从未得到过。 曾经多少不甘,多少愤恨,到现在,慕寻终于明白,其实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报复,也不是仇恨。而只是……他能重新认可他。 就算,就算这是骗他的……不,他没有骗他! 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彻底盖过所有怀疑的音量。 慕寻对自己说,他那么笨,他还那么崇敬他那个恶毒师尊,连自己被那样对待也毫无怨言。他那么讨厌吃苦药,却亲口为他试甜度,明明他那样的身体,根本是不能乱吃药的,还有这些日子的种种……谁会为一个不重视的弟子做这些事呢? 这些年,他只是在用门派一脉相承的方法“磨砺”他,他其实,其实是很关心他的。 他甚至开始给陵澜这些年的一切所作所为找理由。 他这些年,不传他高深功法,也是因为他的体质根本学不会,甚至适得其反。 他今天也试着比划过这套新剑法,以他当年的年纪,他是根本无法彻底领会的,教了也没有用处。而且现在,他不是已经教他了吗? 就连他那个曾经的让人讨厌的大弟子,都没有学到过这套剑法。还有…… 他越想,越是“豁然开朗”,原本沉郁的心,也像经年的阴云,终于拨开。 过往的所有折磨仿佛都被镀了一层金,痛苦被覆盖,快乐的记忆却越发鲜明。 想起那道身影,他心中一悸。 “你一直是我唯一的,最好的徒儿。” “师尊。”慕寻双手握住玉佩,抵在额头,终于忍不住,将潜藏心里的话说出口,“其实,我一直以来,也只是想做好你的徒弟,做你唯一的,最好的徒弟。” “你也这样想,我……真的好高兴。” · 陵澜将指尖凝聚的花朵转移到玉佩身上,合而为一,又成了一块完美的红莲佩。 绵绵,“主人,你又做这个做什么呀?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 陵澜把玩着这块新鲜出炉的红莲佩,抿了一口茶,“我觉得,以后可能还有用到它的地方,所以多做一块。” 那个梦境中,慕寻对这块玉佩似乎极为重视,连挂都不舍得挂出来,却被原身直接一手摔了个稀巴烂。 他没有看到那时慕寻具体的反应,但既然出现在慕寻回忆的梦中,想必,那块玉佩必定至关重要。 从游戏的角度来说,就是个重要道具。但他以他仅存的记忆与观察来看,这块玉佩不像是一般玉佩,似乎与他自身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依照想法尝试了一次,竟然就真的成功了。 放下茶盏,陵澜感到胸口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热,前所未有,来势汹汹,他“嘶”了一声,打开衣襟看了一眼,发现那片原本黑红相间的花瓣,已经褪去了所有黑色,变成正红,但最中心的一点,还是空白。 绵绵天真道,“咦?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有一点空白呢?!” 陵澜也学着它的语气,“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迟钝星人。” 虽然慕寻对一个男人一见倾心,虽然他为这个男人辣手摧花,虽然他夜夜想着这个男人,虽然他甚至对这个男人由爱生恨……但是,他却奇特的,没有和爱情联系在一起。 俗话说,没开窍。这一点,和现代那只,也是一样。虽然接近他就抱着要甩他的险恶用心,虽然吃醋吃得飞起,虽然占有欲爆棚,他却还对自己的感情一无所知,非要有人来刺激一下。 这次找什么东西刺激刺激呢? 他正想着,房中某个角落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师尊,他是你唯一的,最好的徒弟,那我呢?” 陵澜没有熄烛火,他要等人。按照流程,慕寻很可能会来找他。 然而,房中烛光的温暖却半点也没有照到来人身上,他站在阴影之中,声音低哑,仿佛一只在深渊中挣扎许久的困兽。 他像是笑了一下,却没有半分愉悦,像饱含着深不见底,几乎可以把他整个人都摧毁的痛苦,“还是,您早就已经,不把我当您的弟子了。” 【滴滴,检测到天命之子二,苏星弦。】 攻略对象二号出现了,陵澜却没任何反应,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同一刻,他忽然感觉身体深处涌起了一股熟悉的灼烧感,犹如五脏六腑都被丢入熔炉之中燃烧,摆脱不能,解救不能。 坑爹的业火焚身,又发作了!还提前了,比上次提早了许多。 陵澜无语,手不自觉微微颤抖,口腔与咽喉深处都是一片滚烫。 业火焚身实在不是人能受的,他现在倒是不奇怪原身为什么性格那么差,每个月都这么来一次,不疯都算好的。 在剧烈的灼烧痛苦中,他却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渴望,渴望的来源是……他看向阴影中的人,只觉得视线都被烧得扭曲,只有在那个人身上,让他感觉到一股来之不易的清凉,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慕寻在装睡,以他的性格,说不定,他会找个什么借口来偷偷看他,第一次就这么刺激,不好。 陵澜的理智是这么想的。可他实在痛得厉害,而那个人,却是他此时唯一能够得到的“解药”,忍不忍呢?他在混乱中迅速评估利弊。 陵澜一直没说话,苏星弦却再忍受不住,走了出来。可他还没说话,就感到一个滚烫的身躯倒入了他的怀中,与此同时,他的嘴唇也被印上了两片灼热滚烫的唇…… · 慕寻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这块新玉佩,虽然拼命抑制,心底却止不住地雀跃,也不想睡了,下了床走来走去,脚步都透着轻盈。 青霭老人从怒骂他没出息到唉声叹气,慕寻全不在意。他看到滚圆的月亮慢慢升起,忽然想起,今夜是月圆之夜! 他顿时“噌”地站起来,他记得,每次月圆,陵澜的病就会发作。虽然他从来不让他看到他发病的样子。 他的对面就是陵澜的房间,打开门时,对面的烛火还没熄,有人影晃动。 然而等他走出房门,对面的烛光就忽然一下灭了。 看着骤然熄灭的烛火,慕寻冷静下来,心底的那一丝丝别扭就涌了上来。 很久以前,刚上山的慕寻,在陵澜面前是什么话都往外说,掏心掏肺的傻小孩。到后来,经历一大段身心摧残,傻小孩变成了满心仇恨的黑心莲。 到现在,经历心情的大起大落,他却难得的,开始生出了独属于这个年纪少年的,且独独只针对某个人的傲娇与别扭。 他想,他才刚说过那些抗拒的话,被他一块玉佩,一句蚊子一样小声的道歉就哄回来,万一他以后觉得他这么好哄,又要用他那位有毒的师尊的办法再次“磨砺”他,那可怎么行。 什么混账师尊,还好早就死了。 慕寻恶毒地想,同时开始细思,要用什么借口找陵澜。他不能让他这么快就知道他关心他,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傻小孩了。 想了想,他抬起右手,出手如刀,毫不犹豫地就划破了自己左手的手臂。 一股鲜血从袖中流出,慕寻却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他满意地想,这样就可以了。他就说,有人来偷袭,他受了伤,所以来找师尊要点药。 想起这几天陵澜对他的无微不至,慕寻雀跃地想,他一定会很着急。他就等他着急完,他再顺理成章,关心一下他的情况。 ——可不能让他知道,他是特意来看他的。 想到陵澜看到他的伤口会有的反应,慕寻心情越发有些甜滋滋,就像吃了陵澜这些天给他买的蜜饯一样。 他害怕伤口看上去太浅,敲门前又用力扯开了一些,下手凶残地好像手上的肉不是自己的。 若无其事地自残完,他才做出一副强忍疼痛的样子,皱着眉,走近敲了下门。 青霭老人看得无语凝噎,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叮嘱的功效,转眼就散了个干净!他是真不知,他那位师尊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慕寻干咳一声,正要说话,突然,他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像是痛苦,像是隐忍,又像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 不止你一个可以 慕寻的手顿了顿,这样的声音,他好像曾经听过。在灵苍山的第一个月圆。 那时,他端着自己做的月饼,想去和师尊一起吃,就在门外听到了他这样的声音。 他果然已经发病了!慕寻顿时顾不得自己的“借口”,就要推开门闯进去。 可是,门上却被上了一道结界,他推不开。他忍不住,又着急,一边拍门一边道,“师尊,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又再一次听到了那奇怪的,夹杂痛苦、隐忍,与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呻|吟,比刚才更甚。 他定是痛得狠了! 慕寻狠狠砸了一下门,不住让陵澜开门,那扇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这时,青霭老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看你还是不要打扰你师尊比较好。” 慕寻没有理他,他没控制自己的音量,此时已是晚间,有些住户都已经睡下。 一间客房的门被刷拉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赤着膀子怒骂,“大半夜的不睡觉,鬼叫什么——” 他话未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只见黑衣的少年回眸,他的左手臂上鲜血淋漓,乌沉沉的眼瞳像蕴含着无尽冷意,满面阴沉,犹如一个地狱走出的煞神。 男人哆嗦了一下,遍体生寒,忽然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开门出来,被吵醒事小,没命事大,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结结巴巴道了个歉,就迅速把门关上。 没人再啰嗦,慕寻也无意纠缠,他回过头,继续敲门。然而,自那两声呻|吟过后,他就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难道是痛得晕了过去?为什么还不开门! 他心中的焦急无以复加,再顾不得什么,就要动用魔力,强行破开结界。 然而,这时,他听到陵澜的声音幽幽响起,语调很平稳,只是略显沙哑,“我没事,你且去睡吧。” 刚才的声音怎么像没事!他还要再说,却猛然想起,陵澜……他是不喜欢别人看到他发病的样子的。 在灵苍山,他听见声响,冒冒失失闯进门,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惊慌这种情绪,还有难言的羞耻与无措,他满身的衣衫凌乱,面颊潮红,咬着牙叫他出去。 他知道,他的师尊是很骄傲的,在人前,他从来衣冠整洁,从来都是一副完美的模样。他一定不想让自己的弟子看到他这个样子,这对他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可是,他是他唯一的弟子,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担心他而已。他不想让他一个人承受痛苦,为什么总是要一个人承担一切呢。 可是,他不想叫他看见,他也不能逼他,而且,就算他进去了,他能做什么呢?是能帮他平息痛苦?还是能为他治好这么多年的病? 在这一刻,慕寻才深深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他是他心中最好的徒弟,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能为他的师尊做。他总是,只是让他为他付出。 慕寻慢慢贴着门坐了下来,他没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低着头,整个人都被笼在阴影之中。 房间内没有再传出声音,可他却仿佛能想象到,陵澜脸上布满痛苦的模样。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是! 他自虐一样地抓着自己手臂的伤口,像是恨不得把它抓得溃烂,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稍稍好受一些。 他恨他自己,如此无能! 至少,他要和他一起痛。 他多想马上变得强大,他想要,保护他。 不知不觉,慕寻周身的魔气一点一点汇聚,青霭老人乐见其成,并不阻止。 门外是一片阴云笼罩的血腥,门内却是一片旖旎。 靠近苏星弦的那一刻,陵澜全身的业火都像消去了一半,这种感觉与片刻前的痛苦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他不喜欢痛,于是当机立断,决定勾引自己的大徒弟。 可出乎意料,他还没放饵,对方的身体却已经开始升温,心跳,也快得很。 陵澜听着耳侧胸口的跳动,挑眉,这反应,可不像对师尊毕恭毕敬的徒弟。 然而,他心跳得这么快,嘴上却说,“师尊,我……不是他。您不要,再认错了人。” 这一句,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 再,好狗血的一个字。陵澜身处业火,还分了点心,感到十分有趣。 然而,苏星弦虽然嘴上拒绝,却并没与把他推开。 陵澜心领神会,靠在他怀里,很自然往上地摸摸他的脸,在他唇边说,“我知道是你,你是我的好徒儿。” 他眼尾晕红,全身都像没骨头似的,滚烫的身躯紧贴着他,从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有着勾魂般的蛊惑。 “您的好徒儿……在对面。他是您唯一的,最好的徒儿,是您亲口说的。” 苏星弦抓住他的手,阻止他乱动作,可手心绵软滑腻的触感却让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差点要脱力抓不住,又恨不得用尽力气,把他狠狠揉碎。 这时,慕寻的敲门声也适时响起,苏星弦的脸色顿时更沉。 陵澜笑起来,掰过他的脸,“我看看,小可怜,是吃醋了吗?” 苏星弦不想承认,却贪恋他的温度,舍不得离开。这些年的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天不在他的梦魇之中,让他痛苦不堪。他如饮鸩止渴,却只是越陷越深。 他明明说要把他逐出师门,为什么现在却又可以这样……还是说,只要能让他疏解,任何人,都可以?即使,是曾经被他厌弃的他。 可是,明天呢? 想到这里,苏星弦握着陵澜的手猛然用力。 门外焦急的拍门声不断,陵澜“嘶”了下,充耳不闻,真心实意地说,“我当然是哄他的,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最好的徒儿。” “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怎么比得上我英俊潇洒,天纵之资的大徒弟呢。才短短多少时日,连曦月宗宗主之女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我听到,他叫你,大哥?是情哥哥那个哥吗?” 苏星弦没想到那天他坐在他身后的事,陵澜竟然知道,有点无措的慌乱,“不,我不是,我对她并没有——” “我相信你。”陵澜点住他的唇,咬他的耳朵,“春宵苦短,为师热得厉害,好徒儿,你帮帮我。” 他贴着他的耳朵说话,灼热的气息仿佛要顺着耳根烫到他的心底,撩动出野草般吹不尽的火苗,苏星弦几乎就要被他迷惑了。 可是,他却忽然想起当初,他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甚至……逐他出门…… 苏星弦掩住眼底的痛意,勉强镇定道,“我带来了凝息丹,虽然比不过月神芝,却可稍微缓解……” 眼看就要上钩,对方却推来阻去。陵澜体内的业火慢慢又烧得旺盛,搅得他心浮气躁。 既然他可以,别人未必不行。就算慕寻下不了手,隔壁就是一家青楼,他的选择多得很。 陵澜耐心用尽,再看他还要推脱,马上就变了脸,一把推开他,冷冷道,“磨磨蹭蹭,坏人兴致,你若是不行,就滚下去。我也不止有你一个好徒儿。” 苏星弦猝不及防被推开,恰在此时,门外慕寻的声音也响起来,“师尊,你还好吗?” 陵澜说到做到,就要去打开门,真的要找别人给他缓解。然而他才走出两步,就被人一把抓住。 苏星弦低头看他,往日明亮的星眸黯沉下来,像忽然被浓重阴云遮蔽,“师尊既然如此……需要,徒儿怎能拒绝。” 他手上一用力,陵澜就被他拉回,双双落入帐中。 房内房外 青纱账内,所有一切搅成一团,倒下之时,苏星弦不忘用手替陵澜挡着脑袋,怕他磕着。 陵澜却不管,他的感觉好极了,好像离他越近,他体内的业火就越平息,这个距离,即使还什么都没做,他却已经好得多了。虽然还觉得痛,体内却滋生出了另一种别样的滋味,形容不出,但他有点上瘾。 只有经历过业火燃烧全身痛苦的人,才能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他懒懒的,随便打发了门外的小徒弟,封闭结界,又被脖颈乱蹭的脑袋挠得发痒,轻轻笑了出来。 苏星弦紧紧地抱着他,像拥抱着一个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梦。他的笑声就像是对他的嘲笑,嘲笑他永远被他牵动心神,永远也不能拒绝他,永远,都像一个他可以挥之即来的可怜虫! 他总是这样…… 曾经的那一晚,他以为他得偿夙愿,即使日后将要被千夫所指,也从不畏惧,他不在乎。 可是他的快乐也只有那么一晚,第二天,他就被他打入地狱,每过一天,都只是在深渊中沦陷得越深…… 为什么,偏偏不能对他仁慈一点。 陵澜不再被业火困扰,就有心思打量这个气运之子二号。 作为比慕寻更标准的万人迷男主,苏星弦长得极好,而且是一种抓人好感的好,每个人见他第一面,都只感觉如沐春风,无处不妥帖,不怪那么多女孩对他一见钟情。 他的瞳孔颜色有些特别,是一种淡淡的浅灰色,像纯黑中掺了无机质的白融合出的颜色,凝望的时候,常能感到有一股出尘的味道。 只是他此时的行为,却与出尘半点关系没有。 “徒儿,你的眼睛真是好看。”陵澜很少这么真情实感地夸人,但这次是真的觉得他眼睛很好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 然而,这句话却像点燃什么东西的导火索,苏星弦所有的动作都停住,浅灰色的瞳孔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色,紧接着,整个人都阴沉下来。 触雷了?陵澜无辜地与他面对面,心里不怎么抱歉,毕竟就算触雷,这颗雷也不是他造的。 身着缟素的仙人深深陷入软褥,他的身体却像比身下的被褥还更柔软,细细的腰肢仿佛随便一掐就能折在怀里。 他的长发散开,如同世上最柔软光滑的绸缎,肤色极白,整个人都像是一块羊脂玉雕成的玉人,只该被供奉在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 可他的眉心却印着一朵红莲,眼尾带勾,平白横生出一股惑人心神的妖气,但又矛盾地,在眨动间显出几分无辜。 苏星弦恨极了他这副模样,这副从来不把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模样! 他握着陵澜的手,一点一点,反压到他耳侧,俯下身,十指相扣。 长长的墨发从脸侧垂落下来,让他半边侧脸都笼罩在阴影中。苏星弦浅灰色的瞳孔深处凝聚着旋涡,犹如要把眼中的这整个人都拖进去,拖进与他一样的深渊地狱之中。 但这个地狱,此时却燃烧着烈火。 “师尊,既然春宵苦短,那徒儿,就抓紧时间,好好地服侍您。” 月光如丝帛,漏过小窗,洒落遍地凌乱。 · 第二天醒来,陵澜神清气爽,这个徒弟也很贴心,提供了服务,还清理了多余的东西,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免去他打发他的麻烦。 打开门的时候,他有点意外。门外,慕寻居然坐在那里,双手抱膝盖,像个窝在门口的小蘑菇。只是,他满眼都是红血丝,显然是熬了一整夜。 他这副模样,陵澜都有点怀疑起昨夜结界的稳固了。他虽然要给他点刺激,但不能一开始就这么刺激。 可若是真让他听到,恐怕慕寻就不会只是坐在这儿一晚了。 难道,是担心他? 慕寻听到开门声,才慢慢回过头,看到陵澜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他像松了一口气。 小徒弟半夜不睡担心他,又在他外面守了一夜,他作为刚刚反思过的好师尊,当然不能什么都没有作为。 ——而且,这个样子的慕寻,不得不说有一点可爱。 陵澜俯身,想摸摸门口小蘑菇的头,猝不及防,小蘑菇却“噌”地一下站起来,撞进他怀里,他的腰也被这只蘑菇凶残地勒住。 陵澜一口气差点要被他撞散,慕寻却一点没意识到,两条手臂像两根钢条,还是自动收紧的那种。 陵澜一巴掌就要拍到肩膀这个脑袋上,却听见这个长着钢条手的小蘑菇闷在他肩上,如有万般委屈一样地叫了他一声,“师尊。” 叫完了,还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不自觉地撒娇一样。 差点撞死他,又要勒死他,他居然还委屈了。陵澜本来很窝火,可他这软软的一蹭,却让他的火忽然间升不起来。 本来要给他后脑勺狠狠来一掌的手放缓了,落在他仿佛半永久的整齐高马尾上,无奈地问,“怎么了?” 慕寻被他这么一问,仿佛更委屈了。抱着他在他颈窝蹭个不停,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后会变强的。” 你当然会变强,你还会和月神肩并肩呢。 陵澜随便地“嗯”了声,揪着他的高马尾,思索为什么看上去心情这么不好地坐了一晚,马尾还能这么精神。 看小说的时候他就有点想吐槽,其实马尾才是他的本体吧。 慕寻听出他话里的敷衍,不满地抬头,“我是认真的!” 陵澜心里叹了口气,心里默念就当哄孩子。他正经了表情,视线与慕寻交错,以示他的绝对真诚不敷衍,“为师相信你。” 看的时候,陵澜有一点点不太适应,因为他发现,慕寻竟然不知不觉,已经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再过几日,恐怕就要超过他。 ——有点不爽。 慕寻本来是求认同,可被陵澜这么看着,他却莫名的面颊发热,胸口也咚咚咚的。 他的手还在陵澜腰上,刚才没注意,现在,他才感觉到,师尊的身体好软,腰也好细,好像他再用力一点,就要折断了…… 虽然隔着衣服,他却像能感觉到,在那层薄薄的衣服下,那一段柔软滑腻的肌肤……慕寻的手心出汗,不自觉地手越收越紧…… 陵澜一直在等慕寻抱够了就放手,却不仅没等到,这条钢铁手臂还有越来越紧的趋势,毫无自觉。 经过昨夜,他的腰还有点酸,他不好在这时候主动推开他,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轻一点。” 这一声轻斥带着些奇异的沙哑,一点点责怪的语气反而使这几个字变得越发旖旎。 慕寻触电了似的,身体深处窜出一股酥麻,所有与陵澜接触的部分,好像都凭空升了温,他的手不仅没松,还更用力了。从后面看,几乎就是他把陵澜整个人都箍在了怀里,而陵澜……没有反抗。 苏星弦站在楼梯口,手上提着给陵澜买的早点,唇边笑意还来不及收起,就看到了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一颗忐忑不安,又忍不住潜藏着欢喜与期待的心,刹那间,就如同被狠狠扔进了万丈冰窟。 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苏星弦很早就下了楼,他知道门外有人一直没有离开,他不想看到那个他所谓的“师弟”,避开了他。 曦月宗已经在这里盘踞一段时日,多少熟悉了这里的分布。神降秘境中也有一块一块的部落,模仿人界,就像一个个独立的小城镇,也学着人界取名“槐花镇”,街头街尾都种满了槐花。 他来这里时,发现街角有家甜糕,生意很是兴旺。在山上的时候,陵澜是最爱吃这个的,常常谴他去买。 “天天同你师叔待在这山上,清汤寡水,他自己不吃东西也罢,还要逼我不吃。明明也不一定比我大多少,却总是摆架子,好大的师兄气派。我偏要吃,星弦,去帮师尊买个甜糕,从正门走,回来师尊分你一半,看他且能奈我何。” 昔日的记忆如浮沙,在不经意间触景而出。 清晨人来稀疏的街头,槐花飘零如落叶,蓝衣公子的唇角轻轻扬起,在晨光初现的一瞬间,连树梢的露滴似乎都不再那么寒凉。 “多少钱?” 卖甜糕的老板娘咯咯一笑,把甜糕仔细包好,还额外送了个馍馍,掩着嘴笑,不住瞧他,“这位公子生得这么俊,不用钱,千万记得以后常来。” 苏星弦不答,伸手接下,暗中把银钱轻轻放在一边。 一副好的相貌,一个看似温和的性情,就能让大部分人对他有所偏爱。 可是只有他,偏偏只有他,从来不为所动,给出的所有关心与爱护,收回时也彻彻底底。最后,只剩他情根难拔,年年月月,相思无尽。他的师尊,却只是世间最多情的无情人。 但即便如此,在遇到他的第一眼,明知不该,他却还是不能抑制,日日夜夜,也只想看着他。甚至为那几句轻浮的谎言,心神难抑。 这一路,苏星弦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当初在山上的时候,只有他和他两个人的时候。他看枝头的槐花会想他,看天边晨曦会想他,听见晨钟鸣鸣也想他,入目所见的一切,都让他想起他与和他有关的一切。才离开了片刻,他却已经在思念。 只是一晚,过去几年的痛苦与折磨像是都淡了,苏星弦心底的阴霾也像被槐花镇的晨风吹散,填充上一点一点的隐秘的喜悦。 只是,他的喜悦在见到客栈这一幕时就戛然而止。 昨夜在他怀中,口口声声甜言蜜语的人,如今却在他的眼前,又与另一个人相拥在一起。 而且,不是为业火侵扰而失去理智,是真正的心甘情愿,毫不抗拒! 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苏星弦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他不过是他又一次熬过业火的工具,早就被他逐出师门,站在这里,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可是偏偏他的脚像生了根,连一分一毫都无法挪动,近乎自虐一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陵澜要被勒死了,再不客气,辣手把慕寻的马尾狠狠揪出一根。 慕寻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整个人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放开手上的人。 他捂着自己被惨揪的发顶,来不及委屈,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陵澜,想到他日夜都被那种怪病折磨,心中那莫名的悸动停滞。 他沉默片刻,认认真真地说,“师尊,我一定会为你找到月神芝。” 月神芝?陵澜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揉了揉腰,觉得没断已经是他身体好。面对一脸发誓模样的小魔王,轻抚他的脑袋,不怀好意地提醒他,“傻徒儿,你不是已经帮我找到了吗?” 慕寻全身一僵,他都已经忘了那株逆寒草。如果师尊服用了……他后背都渗出冷汗,抓住陵澜的手,“师尊,那一棵月神芝,你不要服用!” 陵澜疑惑道,“为什么?再过几日,为师调息好,就是服用它最好的时机。”他笑了笑,很欣慰的样子,“多亏了寻儿,不然,为师也找不到它。” 他好笑地看慕寻满头大汗还要故作镇定地找理由。 自己送出的毒药,后果也得自己吞。慕寻绞尽脑汁,解释既要努力合情合理,又得不让陵澜发觉异样,他极尽贬低那株月神芝的品质,还想方设法要从对方手里套走“逆寒草”。 然而,陵澜从头到尾,就是实行三原则:不懂,不理解,不给。 慕寻的神情越发凝重,几乎要被玩炸了。陵澜被他的样子取悦了,笑着伸手在他紧抿的唇角戳一戳,人为为他造出一个“笑”,才大发慈悲地满足他,“好吧,虽然不知为何,那为师就延后几日。” 微凉的指尖触在面颊,慕寻呆了呆,却忍不住地想起了刚才抱着他的时候,他手上那绵软得不可思议的,极细的腰…… 面前的人离他极近,几缕发丝落入宽松的衣领,映着羊脂玉色,若有若无的,仿佛勾起人心底的不安分。 他闻到了鼻尖淡淡的香气,本该是淡淡的莲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旖旎,仿佛,还有一缕陌生的气息。 慕寻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有点不喜欢这分多余出来的味道,但没有太放在心上,客栈鱼龙混杂,什么都有。 师慈徒孝,是一派融洽的气氛。他们都没有发现走廊角落里的第三个人,犹如被遗忘的一片阴影。 苏星弦看这这一切,只觉得每一幕都如此刺眼。 曾经,他也是这样对他的。但现在,都通通都给了另一个人。短短几年,他日夜痛苦,他身边,却早已有了另一个贴心的“好徒弟”,而他,只能看着那个人占有着曾经属于他的一切。 心底的不甘与嫉妒发酵出一种刻骨的毒液,渗入五脏六腑,要把他所有的阴暗都勾出来。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他收他为徒,是因为恩情;对他好,是因为他的眼睛;与他的一次次,也只是因为,他是他的一碗解药。 现在,他可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甩开他吧。 苏星弦笑了下,可是,发生过的事,怎么可以当不存在呢? 师尊。 涌动的黑色催生出深不见底的幽暗,如缓缓升高的水流,淹没他所有的冷静与自持。 苏星弦朝陵澜走过去,像没有看到慕寻这个人,“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儿?昨夜……”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没有继续说,转而道,“我买了你喜欢的甜糕,可要记得吃。” 说完一切,他才转身离去,离开前还冲慕寻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笑容完美,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只是转身的一颗,眼中所有的温和都化作了刻骨的森寒。 这一个小插曲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对慕寻来说,却像是晴空中忽然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忽然闷得厉害。那个人走过他身边时,他像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气息,那抹气息稍纵即逝,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却反射性地隐隐膈应。 陵澜到这个世界还没吃过甜糕,虽然有点突然,不过闻到香味,还是打开尝了下,发现是他喜欢的口味,有点小惊喜。 这时,慕寻忽然问,“那个人,是谁?” 陵澜随口应付,“小孩子不用懂。” 慕寻的胸口越发闷得更厉害,这次,还多了些烦躁。 怒火 从那日之后,慕寻对寻找月神芝越发上心。不再是从前看似努力,其实敷衍的“上心”。他生怕陵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服用了逆寒草,每日都要叮嘱,若是要用,必得先告知他。 对这些,陵澜都通通答应。毕竟逆寒草还没到他发挥功效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吃。 慕寻对那天出现的人有些在意,各种旁敲侧击地打听。可陵澜平日对他百依百顺,这件事,他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每次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慕寻忙于探查月神芝的消息,也没法分出太多精力,只能暗中提防,偷偷在陵澜房间外布置了好些监视的魔物。 天地间的魔物天生就对他亲近,只要一个心念,就任他差遣。从前他觉得反感,更怕会被师尊发现,如今,他想变强,却发现,这实在是再好用不过。 灵力容不下他,他便修魔。况且,师尊也说,修魔或修灵,并无区别。 他修灵苦无进境,修魔却是一日千里,只是终归还不敢在陵澜面前多表露。 而且,维持这样“弱小”的模样,也更能得到他的偏爱,他沉迷其中,越发欲罢不能。 这一日,慕寻终于打探到月神芝即将现世的消息,他第一时间赶回了客栈,想要与陵澜说。 然而,他找遍了客栈,却都没有发现陵澜的踪迹,门口留下的隐踪蜂灵智未开,只能执行单一的指令,并不知晓陵澜去向。 慕寻有些烦躁,走下楼,与掌柜打听消息。 掌柜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算盘,最近不知为何,对面的生意格外红火,让他的进账都少了不少。眼看人流不少,他却没几个赚头,心都在滴血。 听到慕寻问话,他用眼角瞄了眼,认出是跟在白衣仙师身后的小徒弟,心思一动,不回答,食指与拇指擦了擦,咳了一声,意有所指。 慕寻皱眉,“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只问,却没有掏钱的意思。掌柜眼看他一身单调黑衣,人也不识相,估计是掐不出油水,顿时没好气,“走走走,我不知道。” 他低头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声比刚才更甚,好像是故意打给对方听。 慕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见状才明白,这是……想要钱? 他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说?” 掌柜头也不抬,“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慕寻没有说话。 掌柜还在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手指如飞。忽然,他的跟前落下一片阴影,紧接着,他的手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摁进了算盘里。 噼里啪啦声戛然而止,一颗颗纯金的算子嵌入掌心,带来的疼痛几乎撕心裂肺,掌柜的惨叫声还没发出,就被卡在喉咙里。 慕寻一只手摁着他的手,一只手捏住他脖子,把他整个肥肥胖胖的身子都拖出柜台,吊在空中。 他低头,很亲切地说,“掌柜想必是没听清,我再问一遍,那位白衣服,与我一起的仙师,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是斯文,可行为却很凶恶,一双黑漆漆的眼瞳犹如深渊,虽然在笑,却反而看得人不寒而栗。 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往日在那位仙师跟前又卖乖又活泼的少年,竟然一言不合就凶残至此。 他痛得浑身冒汗,再不敢动挖油水的心思,颤抖着说,“他,他去了隔壁槐暖阁。” 慕寻得到答案,放开了他。 掌柜肥胖的身子重重落到地上,哎呦惨叫,算子还嵌在他的掌中,拔不出来,满手都潸潸流血。他想要骂人,却不敢出声;要拔开算盘,又不忍下手。 慕寻道,“实在对不住,我看你不理我,算盘的声音又太吵,所以你听不见,有些生它的气,就忍不住,替你教训教训它,还请掌柜担待。” 仿佛是看掌柜踟蹰不敢拔算盘,他很善解人意地俯身,“这样,我帮你吧。” 他一把将算盘从掌柜手心拽出,也不知是用力太大还是怎么,算盘拽出后就散了架,颗颗金色的算子在空中落下,泼天砸了掌柜满身满脸,又落了一地。 慕寻“哎呀”了一声,放下手,“弄坏了。” 他蹲下身,这才从怀中取出一粒碎银子,放在掌柜跟前,真诚地道歉,“真不好意思,这些钱你拿去抓点药,再买把新算盘。”他端详那只血淋淋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可要好好包扎,不要让不该看到的人看到,若是误会了,可就麻烦。” 掌柜看着跟前的碎银子,不住惊恐地点头,已经痛得快要晕过去。视线之中,少年黑色的靴子终于慢慢远去,他刚要松口气,他却又停了下来。 这口还没喘直的气就又哽在胸口。 “对了,掌柜,以后那位白衣仙人有什么事,你多注意些,每天都和我说说。” 人的眼睛,比蠢钝的低等魔物可好用多了,慕寻遗憾,一开始竟然没想到这个办法。 背后传来忙不迭的应和声,他有些舒适,又忍不住感到恶心。 这世间的人都令他恶心,除了他的师尊。 不过,做个恶人,比做个善人,果然让他自如得多,也方便得多。 慕寻今天的心情不太好,虽然知道了月神芝的下落,他却也见到了那个人,那个那天早上给陵澜送甜糕的人。他竟然与山洞中的那群人在一起,也在探听月神芝的消息。 他很奇怪,为什么师尊会认识他?而且,那天他说的话,他也一直很在意。昨夜……难道,师尊发病那一晚,他也在房里?他忍不住想起了他听到的那几声奇怪的“呻|吟”,还有他身上,让他膈应的气息…… 槐暖阁就在客栈隔壁,进门前,慕寻停下来,理了理自己的马尾,才抬脚走了进去。 进门后,迎面就是一阵浓郁的脂粉气,混着槐花香,形成一种旖旎暧昧的味道。耳边尽是靡靡之音,与男男女女的调笑声。 · 槐暖阁中临水的露亭,槐香胭脂香缭绕,错落的枝桠掩映间,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怀抱着一把琵琶,正在伸手拨弹。 他红着脸,弹几下就要偷看对面软塌斜卧的人,一不留神,就弹错了一个音。 陵澜正闭着眼听,闻声睁开了眼,另一个少年见状,立马把手里一直端着的酒盏递过去,送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也是面带红晕。 陵澜本来不想喝酒,不过酒都送到了嘴边,他也就顺势低头浅酌了一口。 他垂首之时,下覆的浓密眼睫如花间蹁跹的蝴蝶,黑如丝绸的长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销魂颈。 把酒的少年心底一颤,第一次觉得,是自己占了客人天大的便宜。 喝完酒,陵澜朝对面的琵琶少年伸出手,“琵琶给我。” 眼见少年由满脸通红到满面惊慌,他笑了笑,手肘撑塌,黑发如泼墨披散,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最温柔的安抚,却因为缓慢的语调,显出几分迷离的暧昧。 他说,“我来给你们弹一曲。” 本是陪客的两个少年,还未听弦音,心弦却同时纷乱,像被一只酥手狠狠撩拨。 慕寻越往槐香阁里走,眉头就皱得越深。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现在,还哪里有不知道的。 这分明,是一间花楼! 他越走越快,迎面偶尔有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撞上来,都被他一手就狠狠推开,闻着这些浓浓的脂粉味,他只觉得满心暴躁,眼神也越来越冷。 他走了许久,拂开一截花枝,终于在水边的露亭看到了他。 隔着花枝与亭外层层叠叠的薄纱,他看到陵澜侧卧在软塌上,身体极为自然地舒展,身侧陪着一个少年,正为他把盏,而他没有拒绝,笑着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他仿佛十分习以为常这样的场面,整个流程,堪称熟练。 这一路走来,慕寻心底一直压抑的火焰,骤然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是,那一簇火焰在这一刹那,如巨浪疯涨,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他所有的理智吞噬殆尽。 他伸手,“嘶拉”一声,狠狠扯开了面前的一道帷幔。 他不是小孩子了 槐暖阁中的软纱都是粉红色的,轻而薄,层层缠绕在槐花枝与露亭柱上,远远望去,别有一股影影绰绰的朦胧之感。 此时,它被外力骤然粗暴扯下一片,雪白的槐花顿时纷纷落下,连槐枝也被狠狠扯断了几根。 这一下,露亭中的两个少年都被惊到,抬眼去看,只见红纱落下,一个黑衣少年从槐枝后大步走出,唇红齿白,面容是极俊美的,却满面阴沉,好像要杀人,漆黑的眼瞳犹如无底的深渊。 来者不善,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害怕。 陵澜却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连姿势也没有变,斜斜靠着软塌,兀自转轴拨弦。 琵琶琴声自指尖流泻而出,如珠玉滚落,却带着最旖旎的多情,一声一声,犹如最含情脉脉的情人低语,欲说还休。 慕寻满心怒火,这座“槐暖阁”的一切都让他不适,这种不堪入目的污秽之地,这种无比肮脏的去处,他怎么能来?他又为什么……会这样的熟练?难道他早已习惯了这些?他怎么能这样熟练?难道他早就……他怎么可以!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难以置信,太深的怒火,都让慕寻根本无法冷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只知道他全身上下都像被业火烧着,他与那两个矫揉造作之人的每个调笑,每个动作,都让他心中那把火烧得更旺。 这里的一花一木,甚至一片草叶,都让他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把火通通烧掉。他只想马上把他从这个地方带走! 露亭中寂无人声,只有琵琶音还在继续。慕寻猛然走近,满腔的怒气还来不及发泄,软塌上的人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陵澜今天没有穿那套白衣服,反而着一身红装,浓烈的红仿佛才是最适合他的颜色,衬着眉间同样红得妖异的莲印,美得妖娆又肆意。 抬眼之时,狭长的眼尾勾起风情无限,隔着被风吹起的软红纱,犹如迷离梦境中勾魂的妖孽,只一眼,就足够让人骨蚀魂销。 刹那间,慕寻的心脏像被一只绵软却致命的手抓住,他无法喘息,有指甲带着指腹,缓缓撩过他心上的每一层皮,他被拿捏得无法动弹,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或呼吸,或窒息。 陵澜幽幽叹了口气,懒懒地拨弄手中的琵琶弦,空出一只手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寻儿,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仿佛是他不该来,他的这副模样,并不想给他看。 他想给谁看?慕寻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早上看到的那个人,那个似乎与师尊有着许多的秘密的男人。他们有什么秘密? 这几日,他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这个问题,他越是不告诉他,他就越是在意。今日看到他来这种地方,他更是无法控制的感到烦躁。 如果是平常,慕寻情绪不会这么外露,可今天这一切的冲击力太大,他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 旁边两个少年还怔怔看着他们,短暂停歇的怒意霎时卷土重来,石桌上搁着一个酒盏,是陵澜就着另一人的手喝过的酒杯。 慕寻只觉得碍眼无比,可他却说,“他怎么来了”?他不能来吗?那他又为什么要来这样的污秽之地。 这么想,他也这么问出来了,带着控制不住的质问与微不可查的受伤。 污秽之地?听听小曲就算污秽了?真是小孩子想法。陵澜蛮不在意地想,再说,真正的污秽之地,他十四岁也已经玩了个遍了,虽然仅限围观。 他原本想要给他一个刺激,以促成最后那一点空白。却没想到,他还没怎么,慕寻就已经快受不了了。 胸口处隐隐发痛,只要再加一点点火,估计就差不多了。 陵澜顿了顿,淡淡道,“你还小,最好还是别来,回去吧。”说完,他继续躺下,丢开了琵琶,以手支额,“年年,你继续弹。” 慕寻简直难以置信,他来这种地方,却半点也不心虚,他还要赶他回去,他竟然还不打算走。 这一切超出了慕寻的认知,他怔怔的,像没有反应过来似的。亭中的琵琶声又响起,是暧昧缠绵的调子,与陵澜刚才弹的不同,他只觉得又低俗又不堪,刺耳至极,但陵澜却像听得很开心。 他看不到他的难受,也不在乎。因为在他心里……他只是个,小孩子。 慕寻曾经幻想过永远不长大,这样,他的师尊会永远像疼一个孩子一样地关心他。可现在,他却前所未有地痛恨这个理由。 因为这个理由,他无法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和师尊是什么关系,因为这个理由,他被排除在他特定的世界之外。 难道早出生那么几年,就有那么大的不同?在人间,他这个年纪,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他早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亭中另一名少年名叫岁岁,他走过来,要拿陵澜喝过的酒杯,再给他斟一杯,但他的手才刚触碰到杯子,就陡然被一道目光盯上。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个无比俊俏的少年正阴气森森地看着他,就像是……想要把他的手生生剁碎。 少年被这一眼吓到,手一松,酒盏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整个人也跌到地上。 琵琶声戛然而止,少年吓坏了,可怜巴巴地望着陵澜求助,“公子……” 那泪眼朦胧的小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几乎可说是我见犹怜,衬得慕寻越发凶神恶煞,对比鲜明。 慕寻强忍着才没有给他一脚,恨声道,“滚!” 陵澜也觉得岁岁的模样很让人心疼,但他要真心疼他,恐怕慕寻要真的把他剁了,于是把岁岁年年都打发了出去。 一时间,露亭又安静下来,只剩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外人都走了,慕寻才冷静了下来。刚才有一刹那,他甚至想,这些讨厌的人,通通杀掉就好了。死了,就不会纠缠师尊,死人,才够安静。 可是不行。师尊会不高兴的。 他要做他最好的徒弟,当然不能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样子。就算实在忍不住要做,也得偷偷的。 陵澜背对着他,看着像是有些生气了。可慕寻不担心,这些日子,他已经掌握了哄好师尊的办法。每一次,只要他表现得知道错了,再露出委屈的样子,再顺带卖一下惨,他就什么都原谅他了。 师尊对他很心软。 他走到陵澜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师尊。” 陵澜不理。慕寻抿了抿唇,又可怜巴巴地说,“我探听到了月神芝的消息,到处都找不到你,我只是一时着急。” 他这么一说,陵澜的神情果然有所松动。他趁热打铁,又撩开自己的手臂,露出上面的一道狰狞伤痕,“师尊,为了打探消息,我遇上了上次那批人,手也受伤了。” 其实他伤口愈合的速度非常快,不是特殊灵器,一般刀伤剑伤,只要他想,几乎片刻就可愈合,最近修炼有成,更是随心所欲。 伤口是他自己弄的,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见他受伤,陵澜果然再顾不上生气,抬起他的手,微微蹙眉,“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说过,要以自身为先,月神芝并不重要……” 淡淡的红光罩在被强行撕裂的伤口上,一丝一缕的暖意从伤口传来,流过四肢百骸。 慕寻所有的不忿、委屈,以及他说不清的错综复杂的情绪,都在这一刻随着伤口被慢慢治愈。 他看着陵澜的侧脸,克制不住地感到留恋。这样的温暖,他不会让给任何人,他只想要一个人独占,谁也不可以抢走。什么年年什么岁岁不行,那个男人也不行,谁都不行。他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也要做他唯一的…… 未及深思,这时,陵澜又道,“更何况,我已经有了一株,即使品质差些,也不妨事的。” 慕寻整个人都悚然一惊,想起那株剧毒的逆寒草,第一万次懊悔曾经动过的坏念头。如果有一天,师尊发现,他送给他的“月神芝”,其实是致命的毒药,而且,是他故意送他的,为了要他的命…… 慕寻不敢再想下去。拼命地告诉自己,不会的,师尊不会发现的,他绝对不会让他发现。他会很快找到真正的月神芝,这个秘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回去路上,他还是不放心,“总之,你一定不可以服用,服用前,一定要让我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 · 当天回去,相安无事。陵澜攻略有成,又娱乐放松了一把,睡得很好。 慕寻却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淡淡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他想到的,却是白天的一幕幕,整个人心浮气躁,有无数复杂而难言的情愫在幽暗中翻滚。 好不容易睡着,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又听到有人在弹琵琶,声声如诉,像最缠绵的情人低语,又像夜半妖魅的呼唤,每一声,都撩得他心口酥麻。 槐花如雪,细雨如织。他拂开层层叠叠的槐树枝,看到一座被轻纱缠绕的露亭,露亭中有一张软塌,塌上之人一袭绯色,怀抱琵琶,正低头轻拨弄弦,泼墨的长发下露出一截脖颈,似羊脂白玉。 露亭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雨打槐花,风声渐起。亭中的琵琶声声不绝,也像是下了一场亭中的雨,而那个拨弦的人,是这场雨中最娇艳的红莲,幽然绽放,仿佛正等着谁来采撷。 慕寻像被蛊惑了一样,慢慢走近。 这时,琵琶声止,一身绯红的人抬眸看他,眉心红莲妖冶,隔着被风吹起的软红纱,他看到他眸中含笑,眼尾带勾,风情无限,犹如一只最勾人心魂的妖精。 他微微支起身子,绯红的衣裳滑下来,雪白的一片霎时迷了他的眼。他的呼吸顿时乱了节奏,不敢再看,瞥过脸,闭着眼,手忙脚乱地伸手想将他的衣服穿上,却只是把他的衣服弄得更糟。 一时间,他手底如乱麻,心也如乱麻,混乱中,他的手却被轻轻握住了。 那是他的手,紧贴着他,柔软到不可思议,仿佛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要融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咬在他耳边,带着淡淡的旖旎莲香,“寻儿,你来了。” 师尊是我一个人的 怎么有人的声音会是这样的?仿佛很随意,却充满着蛊惑,犹如引人堕入地狱的鬼魅,一只最勾魂,摄魄的鬼魅。 一时间,槐花、细雨、琵琶,都慢慢淡去,只剩他怀中的触感,如此鲜明。 有什么东西倏忽滚落下塌,纷乱中几声碎响。慕寻猛然闭上眼睛,努力抗拒。这,这是不对的。 心里这么想,他的身体却没有退开一分一毫。仿佛是理智让他远离,他的情感,却丝毫也不舍得离开,反而渴望着更深、更亲密的靠近。 靠近他,他就像干渴的旅人,得到第一滴救命的甘露;又像飞蛾扑火的纸人,即使浑身都被烧为灰烬,也要成为他脚下匍匐的第一缕尘埃…… 淡淡旖旎的莲花香不断侵入他的脑髓骸骨,犹如一只只蚂蚁在他的骨缝攀爬,侵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耳骨一片濡湿,却不是雨。 他,他在舔他!慕寻的手骤然抓紧,怎么可以……他是他的师尊啊。 慕寻的脑袋都是浑浊的,绵软温热的唇慢慢扫过,他想推开,手却不自觉地揽上他的肩,明知这样是错,却无法自拔地陷入这幻梦一样的勾引之中。 风声,雨声,琵琶声,还有耳边的时不时的低笑声,错结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还有一丝理智,干哑着嗓子,“师尊,我们,不可以……” 他不可以玷污他,不可以玷污他心中最圣洁的,最不能侵犯的人。 谁也不能玷污他。 可他嘴上抗拒,手却在慢慢向下,绯红薄衫缠绕在他指尖,仿佛一揉既破,脆弱得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慕寻的内心剧烈挣扎,思绪乱了,呼吸乱了,什么都乱了。他划破自己刚愈合的伤口,用最剧烈的痛让自己清醒。 浓烈的血腥味传开,他清醒了一点,却有一种更使人迷乱的气息,混着血液的味道,如烟雾缭绕开来。 这是梦吗?一定是梦。不然,他不会这样……勾引他。 可如果不是梦,他会怎样呢?慕寻朦朦胧胧地想,如果不是梦…… 忽然,他听到了一道陌生的讽笑,陌生,又隐约在哪里听过。 瑰丽的幻梦戛然而碎,怀中忽然空了,所有让他着迷,挣扎,又反抗不能的一切都消失了。 慕寻仓促睁开眼,只见所有的景物都变了模样,那道声音在问: “师尊,谁是你唯一的,最好的徒弟?” 月圆之夜,紧闭的房门被无处而来的狂风吹开,月光落了满地,红绡软帐被吹得如同层层翻滚的水浪。 他听到那道印刻在他心底的声音响起,他笑着说,“自然是你了。” “那他呢?” 慕寻心神一凛,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憎恶至极地看了他一眼,满怀恶意。 他还来不及细思,绯红的帐幔就被吹开一个角。 慕寻站在床前,透过这一角,看到了他的师尊。他心中最圣洁,最不可侵犯的存在,他即使折磨自己,也不愿玷污的人,此刻,却是一副他全然不曾见过的模样。 他被一条红绸蒙着眼,皓白的手腕无力似的,垂落床边,上面有点点红痕,像落了胭脂雨。 “我不过是哄他的,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怎么比得上你……”他说得很轻,仿佛没什么力气,也说得随意。可这一字一句,落入了他的耳中,却都变成了最极致的残忍与无情。 手臂的伤口忽然变得痛得无法忍受,仿佛一刹那就开始溃烂腐蚀。慕寻像被一捧彻骨的冰水迎头泼下,又像骤然在心中腾起几乎想要毁灭一切的火焰。 “你也配与我争……” “偷走属于我的东西,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窃贼……” “你看清楚,他是我的,在你出现之前,他就一直属于我……” 梦魇一般的声音缭绕在他四面八方,伴随着游丝般的低吟,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几欲疯狂。 慕寻眼底赤红,他才不是你的!不许碰他,不许碰! 他再忍受不住,聚起全身魔力,袭向那个他深恶痛绝的影子。然而,那个影子却倏忽飘散。 他猛然回头,看到他的师尊,就像往常一样,叫了他一声“寻儿”。 然而,他却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乖乖叫他师尊。 他心中弥漫着巨大的痛苦,无穷无尽的恐慌像藤蔓将他紧紧束缚,在所有痛苦与恐慌之中,却又有一股欲望挣脱所有枷锁,如破土的岩浆,迸裂的琴弦。 “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慕寻紧紧抱住眼前的这个人,什么道,什么法,难道比得过此刻这样拥抱着他? 世间从来厌他,他何必遵循那些愚蠢世人所立的道,他的道,从来就只是他一人。 慕寻,不是孺慕的慕,而是爱慕的慕。 他想要他,不止是做他的师尊。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师尊,只有我才可以这样对你……”他喃喃低语,重新抱住了他,疯狂而痴迷,带着隐忍许久,终于爆发的偏执。 魔息蔓延,如狰狞的爪牙,将唯一的猎物纠缠其中…… · 陵澜是被胸口一阵一阵的灼热热醒的,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慕寻心里又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少年波动。 可他波动就波动,打扰他睡觉做甚,从没有人能打扰他睡觉! 顶着淡淡的黑眼圈,陵澜有点口渴,但起床气,不想动,于是幽幽看了眼枕头边巴掌大,睡着正香的毛团。 绵绵与主人心意相通,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还没睡醒,就眯着眼哼哧哼哧地去给陵澜倒茶,一路捧过来,它也醒了,就开始好奇,“是什么波动呢?” 陵澜随便抿了一口,靠在床边,随口道,“春梦呗。” 他撩开衣摆,看到代表慕寻的那片花瓣中心已经变色,但不是朱砂红,而是浅浅的淡粉,还差一点点。 而代表苏星弦的那一片,却像笼着一层纱,看不分明,似乎需要某个时机才能解封。暂时不管,随机应变。 “都变成红色,就可以取心尖血了吧。”陵澜问。 正给陵澜殷勤捶肩的绵绵,“……是的,主人。” 陵澜的手指在茶杯边沿转动,乌黑眸色映烛光,估摸着书中某个剧情的时间,笑了,“倒是挺巧。” 绵绵:?? · 翌日清晨,慕寻睁开眼时,还有些怔怔的,回想昨夜的梦,他有些羞耻,又有些回味。 他嫌弃地踢开被子,又抓着枕头,想象怀中抱着的是陵澜,喃喃叫了声,“师尊”。 他面颊发红,身体又忍不住开始发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想象那一缕淡淡的莲花香。 这时,房门咯吱一声打开,第一缕晨光照射进来,他口中喃喃的人竟然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脚跟前,正落着被他一脚踹开的被子。 慕寻抱着枕头,还没反应过来,陵澜低头看了下脚边的被子,挑了挑眉。 情窦初开,第一次出格就面临被心上人当面发现的风险,对任何一个少年人来说,都几乎是要崩溃窒息的。 慕寻整颗心几乎骤停,一瞬间感觉天都要塌了,陵澜低头看着他那床被子的每一刻,都让他感到呼吸都更困难了十分。 在他即将彻底窒息之前,陵澜终于挪开了目光。他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声音里没有任何异常,“寻儿,我们该走了。” 三日后就是月神芝现世的时间,地点在槐花镇外一处祭神台。需要渡过一条长河,现在也确实该出发了。 慕寻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却还是提心吊胆,嘴里飞快应付,只想着快点把师尊支开,第一次希望师尊能离他远一点。 然而,他的师尊却听不见他的心声,他见他面色潮红,还担心地走近了一点,以为他发烧了。 慕寻如临大敌,百般解释自己没事,最后都要恼羞成怒了,陵澜才最终没有再过来,维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至于太有风险,又不能让他彻底放松。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太坦然无辜,慕寻有一瞬间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的,故意这么不上不下地折磨他。 淡淡的莲花清香萦绕鼻端,犹如昨夜的梦境未散。慕寻紧张得要命,生怕他再走近,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整个人都紧绷着,心跳又忍不住因为他的靠近而紊乱,他拼命克制让自己不要乱想。 陵澜仿佛没发现他的紧张,就着这个距离,还与他谈论正事,“寻儿,今日出发,为躲避那群人,我们得做点改装。” 慕寻内心一团乱麻,不敢看他,还要强装镇定回师尊的话,“改成什么?” 陵澜伸手勾起胸前一缕发丝,瞅着他,缓声说,“改为一男一女,更不易被发觉。” “为师想想,不如,就扮作夫妻?” 是我娘子 慕寻差点跳起来,“夫,夫妻?”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陵澜却很自然地坐到他房中的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发现过夜茶,难下嘴得很,于是放弃。 他道,“我们此去,要过沔水,你可知,沔水要怎么过?” 慕寻整个人都因为“夫妻”两个字而心神剧震,想也没想就回,“怎么过?” 陵澜转动茶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恍然却像看到了另一双俊采神飞,又满含戏谑的眼,修长的双腿大喇喇翘起一只,随性自如。 他支着下巴,说,“沔水摆渡口,船夫爱人|妻啊,小师侄。” “沔水摆渡口,船夫爱人|妻。”好不正经的一句话,陵澜皱了皱眉。 这话被慕寻听见,却犹如本就被吹乱的春水中又狠狠搅入了一颗石子,一时间,他忘了自己隐秘的担忧,抱着枕头,止不住地想,师尊是……要扮作他的妻子吗? 妻子。这两个字,与在今天之前都不敢有任何亵渎的师尊二字错结在一起,令他既心慌,又心喜。 谁说,师尊就不能是妻子呢? 说完话,陵澜就走下楼去,叫了早点,泡了新茶。 过了一会儿,慕寻从楼上下来,已经拾掇好,浑身上下清清爽爽,马尾也绑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似乎有些兴奋,足尖在地面摩挲,旁敲侧击地想问什么时候改装,什么时候……扮夫妻。 自陵澜走后,他满脑子都是这个,想象不可抑制地往某个不可言说的方面延伸。 陵澜问,“你没有异议?” 慕寻乖巧道,“师尊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师尊穿女装,做他妻子的模样。 掌柜端茶路过身后,看到慕寻这副乖乖的样子,和对自己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足底下一个踉跄。 慕寻皱了皱眉,眼尾扫过他一眼,很是阴毒不善。一个人的表情居然能变得这么快,掌柜浑身一哆嗦,连忙赶紧走开。 闲杂人等走了,慕寻又恢复成乖乖巧巧的小徒弟,两眼亮晶晶,看上去听话极了。 他知道,师尊最喜欢他这种听话的样子。 陵澜放下茶杯,赞许道,“原来寻儿已经做好穿女装的准备了,那便好,我还以为,你会十分抗拒。” 慕寻的幻想霎时卡壳,演技也凝固,“噌”地站起来,“我穿?” 陵澜理所当然地点头。 慕寻的想象从一个无比美好的方向转向南辕北辙,想到自己穿女装的样子,他一阵恶寒。再看陵澜眼底若有若无的促狭,他顿时恼了,幽怨地叫他,“师尊……” 幽怨,且带着若有若无撒娇的意味。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想穿。 陵澜似是为难无比,但挨不过小徒弟,只能叹了口气,“好吧,我穿。” 慕寻高兴了,坐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茶,嘴巴很甜,“师尊,你真好。” 白衣的仙师满脸无奈,虽然旁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对徒弟的宠溺溢于言表。 掌柜在暗处偷看,手上的伤还隐隐作痛,那个恶鬼一样的少年一派天真活泼,而那个仙师却对自己徒弟的真面目毫不知情…… 慕寻很少会有不好意思这种情绪,可面对陵澜,他所有曾经完全感受不到的常人情绪,都在他身上显露了个遍。 想到接下来要和师尊扮夫妻,虽然兴奋,但慕寻还是矜持的,不敢暴露太多,他挺腼腆,“师尊,那我之后,要叫你娘子吗?” 他心中忐忑又喜悦,说出“娘子”两个字,为陵澜捧着茶杯的手都差点要拿不住。心绪飘然,如浮在云端。 可陵澜却道,“自然不能。” 慕寻的喜悦霎时戛然而止,“可是,师尊你不是说……” 唇红齿白的少年一脸茫然,连嘴角的小酒窝都消失了,任是谁,也不会忍心欺骗他。 可陵澜没有心,他很愉悦,理所当然地说,“我骗你的。你我是师徒,怎能夫妻相称。” 飘然云端的心意,顿时跌落下来。 这一早上,慕寻的心情简直像群山间的索道,上上下下跌宕起伏,一下子在云端,一下子又到谷底。 更让他在意的是陵澜说,师徒不能是夫妻,即使是假扮,都不能。 他死死握着掌心的茶杯,很想反驳。 师徒为何不能是夫妻?他们并不是血亲,违了什么天理? 这几日,他也翻过,师徒结为道侣,并不是从来没有过的。 就算没有,他做这第一个,只要他有足够的力量,又有谁敢指摘? 可是,如果是师尊自己,不愿意呢? 慕寻刚知晓自己的心意,对方的身份却像一道巨大的鸿沟,他可以不在乎所有人,却不能不在意师尊自己的想法。若是他不愿,若是有一天,他要与别人结为道侣…… 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一直以来,灵苍山上就只有他们两人,虽然有那些传言,可他从来没见过谁近他的身。 忽然,他想到了那天早上的那个男人,以及昨晚的梦。那天夜里,他在门外,曾听过那样的声音…… 不,那只是师尊发病罢了。慕寻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深思,不去想。他告诉自己,师尊只是一时不能更改观念,他慢慢来,总有一天,他能让他接受他。 他这么对自己说,可看不见的种子却已经在心底埋下,日久年深,迟早有一日,会破土而出…… 眼看慕寻的脸色变换,像是要平定自己的内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时,陵澜悠悠道,“不能是夫妻,我想想,不如,你就叫我嫂子吧。” 慕寻一口茶水差点噎在喉咙口,所有的胡思乱想被这个称呼一搅,都散了七七八八。 他的脑中只回荡着“嫂子”两个字,嫂子,似乎,更…… 绵绵:“为什么不是夫妻,却能做嫂子?” 陵澜:“当然是因为,好吃不过嫂子了,多刺激。” 绵绵:……啊啊这。 陵澜:“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过经历,沔水的船夫一看便知。慕寻嘛,可是个处男。可是这个,我当然不能和他说了,所以只能做嫂子了。” 慕寻闷不吭声地收拾东西,一开始,他被“嫂子”两个字冲击,也觉得有种别样的感觉。可他紧接着,莫名就想到自己不存在的“大哥”,心里又闹起了别扭。 忽然,他听陵澜道,“寻儿,你可是在生气?” 明明该是不染尘埃的仙人,此时脸上却带着对他唯一徒儿的关切,但也只是徒弟,他在他眼中,再看不到其它。 他说过,他是他心中唯一的,最好的徒儿。 不久前还让他无比欣喜的话,如今,却让慕寻感到微微的酸涩。他还是将他当作徒弟,可他却已经不止是想做他的徒弟。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心中的酸涩无处可说,更不能让面前的人知晓。慕寻收拾起心情,像是委屈,“谁让师尊骗我。” 至少,他现在还是他最重要的人。作为他的弟子,他还可以对他任性,可以对他撒娇,他会包容他。 可这次,陵澜却不像往常那样,而是认认真真地说,“徒儿,你要知道,谁都可能会骗你。师尊教你,越是看上去对你好的人,越是可能在骗你。最好,是谁也不要信。” 他难得教得认真,可慕寻却完全是一副没听进去的样子。 他想的是,他以前没发现,师尊越是正经说话的时候,就越是撩人。每个音节,都像是一只只蚂蚁,贴着他最敏感的地方爬动,密密麻麻的。他觉得……心里痒。 · 沔水,据说是从月神宫殿流下,落在神降秘境,连接人神两界。沔水之上,常年有一位摆渡人,往来两界之间,寻常人若是想上船,必须要付一枚特制的明月币。 明月币只有月神殿的人才有,世间只存少许。 陵澜自然是没有的,但曦月宗有。但既然船夫爱人|妻,牺牲色相就能省力,自然能省则省。 总之就是衣服罢了。 沔水是一条江河,江上烟波浩渺,一望无垠,雾气甚重。一艘船从雾中缓缓驶来,船头点着一盏碧纱琥珀灯,船夫戴着蓑衣斗笠,倒与寻常船夫没有不同。 船行靠岸,船夫横杆在前,示意将明月币投入船头的钱罐。 慕寻被拦着,脸色微变,还是朝后叫了一声,“嫂子。” 陵澜走出来,他倒没换特别的衣服,只是挽了发髻,穿了身寻常人家的朴素衣裳,看上去就已经是个不施粉黛的绝色佳人。 船夫见了他,竟然就真的放下了撑杆,没有再要明月币。 船头距岸边有一段距离,慕寻先上船,然后朝陵澜伸出手。 船头的黑衣少年又长高了一些,身形高挑,朝着岸上的人叫道,“师——嫂子。” 陵澜伸手,还没碰到,却忽然一阵恍惚。 船上的少年像是变了一个模样,仍然是黑衣,却不是穿得整整齐齐,反而有些随性。 天有小雨,岸边湿滑,陵澜绊了一脚,被那人揽在怀中,他闻到了淡淡的软木香。 他不是这样身着素衣,而是环佩叮当,丹蔻点漆。 一声闷哼,像是碰到他的伤口,但他不太在意。 “我看看,这个投怀送抱的人是谁?不是我心狠手辣的小师侄吗?” 欠揍的语气,不太规矩的话语。他的头顶却倒下一片阴影,是一把竹节清晰的青竹伞,伞面摇曳绿柳烟波,挡了一整片的雨幕。 他跟着附身,停在他耳边,轻声说,“不对,现在是……我貌美倾城,祸国殃民的娘子啊。” 细雨蒙蒙中,他看不清面容,依稀可见满含戏谑的笑意在他唇边。 “……嫂嫂,小心。”陵澜眨眨眼,眼前又是慕寻,握着他的手,正将他小心地引上船。 桨声响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船家,等等船家,我们也要上船!” 一位青衣少女急急奔来,在船头投了一枚明月币,然后朝身后挥手,“师兄快!” 蓝衫青年站在岸边柳树下,正看着这边,看着那两只紧握的手。 微风轻拂,春暖花开的时节,却有几分寒凉。 他又有哪里像他 为防万一,陵澜今天在耳边戴了面纱,有外人来,陵澜还没怎么,慕寻就立刻将他的面纱系上了,好像生怕他被什么图谋不轨的野男人瞧了去。 慕寻也用了法术,如今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清秀少年。 少年贴心地为身侧的女子系面纱,低头之时,两人黑白的衣袖相互摩挲,在江风中微微摇曳,恰如一对璧人。虽然静默无声,于无声中,却有着默然无语的珍重与爱惜。 “咔哒”一声,足底踩上艞板的声音,但有些重,仿佛很用力。 游明月惊呼一声,“师兄,踏板被你踩水里去啦!” “……抱歉。”这是对船家说的,紧接着一声叮当,有一枚钱币入罐。 摆渡船只收明月币,明月币在人间极其稀有,一块艞板就换一枚明月币,可谓是财大气粗。 曾经也是超级有钱人,但在船上被迫变穷还要女装出卖色相的陵澜:忽然有点羡慕。 注意到陵澜的视线往那边瞄,慕寻有意无意地挡在他跟前,说,“我们去那边吧。” 船有两舱,看上去虽然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足以容纳数人安歇。 陵澜看他一下给他急吼吼戴面纱,一下紧张兮兮不让他看别人,心里叹了一声。 真是个傻孩子。都是男主,这点小法术和破面纱还能瞒住苏星弦? 但这傻孩子毕竟是第一攻略对象,所以他没有异议,就当哄哄他。 总之,明着不见面,不代表不能暗度陈仓啊。真是天真。 他们正在同一艘船上,“暗度陈仓”这词,可以说是形象生动,可操作性极强。虽然不是“陈仓”,而是“船舱”。 他喜欢。陵澜舔了舔牙。 然而,他难得的体贴却被苏星弦阻碍了。 苏星弦交完了“罚款”就朝这边走来,他走得不急不缓,却极快地就到了二人跟前。 他行了个礼,“这位……夫人,还有这位公子,此间风景难得,同行既是有缘,不如一起坐下。” 他像个陌生有礼的船客,邀请同舟的有缘人,一切都自然而然。 但他的话是对着两人说的,眼睛却只看着陵澜,似乎是料到他会拒绝,他状似无意地说,“两位看着,似是有点面善。” 慕寻一下子挡在他跟前,“多谢好意。我嫂嫂体弱,不便吹风,还是不了。” 他唇边带一点客气的笑,眼中却殊无笑意,极为冷淡,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交,表面都是一派和气,暗地里却在较劲,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缓缓响起的桨声中闪动。 只有游明月一无所觉,她看陵澜长得漂亮,蒙着面纱也是个大美人,一下子就昏了头,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一起吧!” 说完,就跑去和船家问有没有茶水点心,张罗得不亦乐乎,好像生怕漂亮姐姐拒绝。 这时,苏星弦也看向了陵澜,“夫人,您意下如何呢?” 浅灰色的眼瞳与江上薄雾如出一色,淡淡的像笼着烟沙。又是眼熟又是问他意向,却偏偏还不拆穿。 陵澜哪能听不出他的潜台词,如果不答应,说不准他就要拆穿彼此身份,或者让慕寻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毕竟那天晚上,他是说过,“绝对不可让慕寻知道,不然,从此都不必再见面”。 他还记得,当时苏星弦的表情,像是误会了什么。 绵绵:“误会了什么?” 陵澜看着两人互不想让,经验丰富地推断了一下,“大概是以为我很重视慕寻,重视到……超出师徒之情吧。” 所以,苏星弦的敌意才会这么重。虽然本来就已经很重了。 这误会挺好用,那就让你误会吧。陵澜迅速就写好了剧本。 他顺水推舟,果然是作出一副略微心慌的模样,紧张看了慕寻一眼,似是有些挣扎,这分挣扎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 面对自己见不得光的隐秘被心爱徒弟“发现”的风险,虽然不愿与露水情缘的“外人”有多交集,他最终还是妥协,答应了苏星弦,成功被他“威胁”了。 这一系列的小动作都不明显,表现出来,只是他隔着面纱飞快看了慕寻一眼,快到慕寻自己都没有发觉。可苏星弦却看得清清楚楚,一清二楚。 可他却恨不得自己没有看清楚。 在此之前,苏星弦还妄想过,这不过是他多想了,可现在,原来不是他多想,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他被他“胁迫”成功,他却没有半分喜悦。 慕寻听陵澜答应,顿时不高兴了,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陵澜担心他惹急了苏星弦,还替他道歉,“寻儿年纪小,不懂事,公子千万别与他一般见识。” 慕寻又不满地说了些什么,苏星弦已经听不见了,他扯了扯唇角,想笑,心底却像久违的伤口又被撕裂了一角。 “他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与他一般见识?” 多熟悉的话。 船缓缓驶入江中,水雾四合,一点点柔软的水汽在周身聚散,像下了小雨一样。 多像当时。 他已经接受他在他身上看另一个人的影子,至少他拥有这样一双眼睛,虽然他一开始的时候,恨不得亲手挖下这双眼睛。 可若是没有这双眼睛,他或许都无法拥有这样靠近他的机会。那个人已经死了,总有一天,他以为,总有一天,他可以让他看到他,只是作为他自己。 可是,他没想到,他可以找一个替身,就可以找另一个。他不敢相信,又被激怒,一时口不择言,他却说,“他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与他一般见识。” 细雨如冰,根根寒彻入骨。 他又有哪里像他呢?苏星弦看着慕寻,他不太乐意,也表现了出来,是被宠着护着的人,才会这样毫不掩饰,他还看到他隐隐的刻意,刻意表现给他看。 这一点,和当初也是类似。可是,他现在却还不知道,他宠你的时候,是毫无保留,但收回的时候,也是半点都不会留情。 无情得,连一丝曾经的温情,都找不到。 “星弦,你这双眼睛,生得最是好看。”他也曾为这句话,暗自欣喜过。 “师兄,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游明月叫好了茶点,看到苏星弦独立舟头,一手摸着自己的眼睛,手似乎微微轻颤,像努力忍耐着什么,江上烟波般的浅灰色眼瞳犹如凝聚着散不开的痛楚。 苏星弦性情坚忍,即使当年被救起时需要剥骨剔伤,也从没有叫过一声,除了昏迷时喃喃的几声师尊。 他这个样子,游明月忍不住就有点担心。 “没什么。”苏星弦在船上坐下,刚才的异样仿佛都不存在,他看着对面慕寻给陵澜推了一盘茶果,他也把面前的甜糕推过去,“夫人,这样是甜的,想必你更喜欢。” 慕寻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善。 苏星弦却只看着陵澜,“我猜,你是喜欢甜的,尤其是这种甜糕。” 甜糕。慕寻记起来了,那天,这个人给师尊送的,也是甜糕,师尊像是很喜欢。可他看到这个东西就生气,所以故意忽视了,可这个居心叵测之人,却刻意将他推给师尊。 慕寻本来就挤压了不少怒气,这时更加烦闷。这些日子,陵澜对他的纵容,让他忍不住对他越来越放纵。 他也不说话,就看着陵澜,赌气似的,看他到底要吃哪一盘。 陵澜本来准备伸向甜糕的手顿住。 游明月迷迷糊糊,见他们互相给美人姐姐介绍东西吃,也凑热闹,推了一盘花生米过去,“这个也好吃,吃这个!” 绵绵本来在打瞌睡,见状忽然精神抖擞,也飞出来,哼哧哼哧抱了一块糕点,送到陵澜跟前。 忘了锁门了 原本很平和的一场喝茶赏景,忽然莫名气氛紧绷。 陵澜没动,默默把三个人外加一只凑数的绵绵神情尽收眼底。 绵绵平常人看不到,所以刚才只是一只小糕点凌空飞来,大家各有想法,没人发现。遂,忽略。 绵绵:……嘤! 游明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经比较粗,只是单纯推荐心爱的美食。但她眼神瞪得很大,仿佛怕错过什么,很久都不眨,盯着的是陵澜的面纱。 这位是想看他的脸,大概率颜控,再忽略。 剩下的两个……苏星弦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坐姿端正,右手放在桌边,只是桌布的一个小角被抓得皱了。 嗯,隐忍派。陵澜下完结论,转头去看最后一个,一看就被某只眼里死死忍耐还是泄露不少的阴恻恻噎了噎。 吃个下午茶,也至于。陵澜不乐意惯着他,伸手就去拿了甜糕。 一下子,陵澜就感觉到,那原本虽然没有多少效果,但还勉强在忍的阴恻恻,立刻就如有实质地化为了濒临爆发的阴毒。 他也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 好吃的,甜甜糯糯又冰冰凉凉的甜糕顿时变得扎手。陵澜觉得很糟心,转手一把将手里的甜糕塞到慕寻嘴里,把他即将出口的不知道是恶毒还是诅咒的话堵了个干净。 慕寻舌尖猝不及防尝到一块软软的小点心,还有一截稍纵即逝的指尖。他呆了一呆,陵澜的手指就没了,甜甜糯糯又冰冰凉凉的味道却扩散开,带着一股淡淡莲子香。 “真是孩子气”。陵澜叹气,也不再拿那盘甜糕了。 慕寻其实不喜欢吃这种太甜的东西,但他默默把嘴里的甜糕嚼了咽了,舌尖上好像还停留着他指尖的触感。 他有点高兴,又挺郁闷。 陵澜听到他嘀嘀咕咕,“我才没那么小气”,然后站起来,很大气地不小心把桌子碰了一下,然后那整盘甜糕就都摔到了地上。 他“哎呀”了一声,说,“真不好意思,碰掉了。” 陵澜看不出他有什么抱歉的意思,脑壳抽抽,真诚说了声,“抱歉。” 这船上一切东西都要用明月币买,可他们师徒如今却是妥妥的穷人,为了钱,也为了和平,只能低头。 苏星弦看着他为慕寻认真道歉,轻轻笑了一下,烟灰色眼眸却越来越冷。 慕寻没有听到陵澜的心里话,说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我来赔吧。” 陵澜还来不及拉,他就已经走向船夫。 “我要一盘甜糕。” 船夫指指钱罐,他淡淡的,“我没有明月币。” 不等船夫表示,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火红的圆丹,“这个可以吗?” 陵澜没听到慕寻和船夫说了什么,又给了什么,只看到他很快就拿着一盘甜糕回来,摆在他面前。 陵澜沉默地看着那一盘不知道怎么换来的甜糕,心中有点小小的忧伤。 难道在这条船上,其实是只有他一个穷人。他的小徒弟,竟藏了巨额私房钱,所以才敢这么败家。 慕寻笑了起来,他生得好,即使用法术隐藏了一些,笑起来也依然朝气蓬勃,一颗虎牙又平添几分亲和的可爱,丝毫看不出刚才的半分阴沉。 “师——嫂嫂,你吃呀。”他催他。 陵澜用眼睛示意,提醒他刚才说是赔给人家的,他才不情不愿地敷衍了句,“你们也吃。”态度极差。 然后,他就被陵澜在桌子下忍无可忍地掐了一把。 修长柔软的手掐人没什么力道,隔着薄薄春衫一触而过,慕寻的耳根不自觉地红起来,想去握陵澜的手,他却已经收回了。 慕寻“咳”了一声,忽视那些怅然若失,虽然挨了训,还是闷闷地给陵澜夹了一块甜糕。 游明月瞄着瞄着,偷偷和苏星弦说,“美人姐姐真的只是这个人的嫂嫂吗?我看着……怎么更像是夫妻呀?嘻,那个坏脾气的家伙好像对姐姐一点办法也没有呢。” “不过,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们。姐姐也因为他都不怎么理我们了,讨厌……” 她说得无意,却没看到,苏星弦垂在身侧的手,却因为这句话,越收越紧。 慕寻还是在意那天早上的事,有意隔绝陵澜与苏星弦说话。分别前,他忽然想到,苏星弦这个名字,像是有点耳熟。 自很久以前开始,灵苍山就没人再提起灵音仙尊的大弟子,他仿佛成了一个禁忌。 慕寻无意了解另一个比他更早拜入师尊门下的“师兄”,也没有刻意打听,以至于他并不知道,今日正对面坐着的,正是他曾经疯狂嫉妒的仙人之徒。 但他依然直觉地觉得这个不知与陵澜有什么关系的人,异常讨厌。讨厌到不想看到他与陵澜说一句话,更不想他吃他一点点东西。 师尊喜欢甜糕,以后他买给他就是。 慕寻回到船舱,青霭老人就开始骂他,“千年蛇妖的妖丹,你拿去换个点心,你可真行!等你进阶,直接吸收那颗内丹,都足以再进一个境界,你——” 慕寻面无表情地把他重新摁进了识海,闭嘴处理。 千年蛇妖的妖丹,是他进秘境不久的时候得到的。他被赶去找月神芝,没想到却闯入千年蛇妖的巢穴,九死一生。寻常妖兽伤不了他,唯有这条蛇妖,咬住他的腿,将他拖入巢穴,他几乎以为他的腿要废在那个冰冷崎岖的山洞中…… 那时,他想的是什么呢? 慕寻躺在床上,看着舱顶,慢慢闭上眼睛。总之,不会想到过不久,他就会用这颗曾经很珍视的内丹,给他深恶痛绝的师尊换一盘点心。 但现在,他觉得很值得。 忽然,慕寻睁开眼,坐了起来,心念转动。 那人与师尊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也明显已经认出了师尊,却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白天,他没能说多少话,会不会到了夜里,他就要去偷偷骚扰师尊? 越想越是可能,他再坐不住,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向陵澜的房间。 · 舟行沔水,雾气稀薄,隐隐可见江边的远山如墨。 蓝衣青年坐在窗边吹笛,笛声悠悠,飘荡在沔水河上,微风轻拂,把并不牢靠的船门吹得咯吱作响。 他没去找人,有人却来找他了。 房间正对着门处,挂着一面巨大的檀木圆镜,门被推开,镜中映出船外水墨点染的山光水色,如一副浑然天成的画卷。 画卷中走进一个人,手持青竹伞,于烟雨中,于青竹伞下缓缓抬起头。他眉心红莲昳丽,穿得却素净。但只是一身素衣,也已经衬得他美如妖魅。 那一年,他第一次见他。本以为是哪里来的沽名钓誉的假道士,骗了他的娘,让她临死还要念叨着让他拜师。 等见着他从雨中执伞而来,梨花零落在他肩头,像一只只雪白的蝴蝶。他才知道,原来世间,确有真仙。 但现在,他是一只雨夜中前来勾魂的妖。 苏星弦放下玉笛,声音很冷漠,“今日不是十五,师尊来做什么?不对,是夫人前来做什么?” 陵澜收起竹伞,泠泠水珠落到船板上,随着他一步步的走近,滚到他脚边。 陵澜看着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慢慢握紧,身体也渐渐紧绷,笑着俯下身,对他说,“你叫了我一天夫人,难道不是晚上想做我相公?徒儿?” 他话音刚落,手腕就被握住,玉笛在剧烈动作下滚到地上,与陵澜带来的雨水混在一起,难舍难分。 苏星弦扣着他的手,压到一边墙上。烟灰色眼瞳沉沉,“你不怕他发现?”他讽刺道,“为了我这么一颗可以被替代的解药,恐怕不值。” 当然值,你可是我的第二滴心尖血。 纤细的手腕恍似脆弱不堪,陵澜乖乖被他按着,压在墙上,“徒儿竟只把自己当做解药?” 他不回答是不是怕被慕寻发现,刻意不解释这个问题,把话重新引回到他自己身上。 苏星弦也对这个问题很在意,陵澜的态度像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抓着他的手颤了颤,“我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陵澜踮着脚,他的手腕已经没有被握得太紧,自由了许多,也就放肆了许多。 “星弦可是太低估了自己的魅力与‘能力’了。” 他说“能力”的时候,意有所指,空着另一只手的指尖爬上他的背脊,在他背上走得缓慢,“为师可是喜欢得很。” 他若有若无地撩拨,苏星弦本来就对他无力抵抗,再加上白天的郁郁,顿时不想再克制,低头覆了上去。 唇齿相接,薄雾从门外飘了进来,带来一层层细密的水汽。 苏星弦看着怀中的人皮肤湿润得透明,犹如裹挟浓重湿意的诱惑。 一面在别人面前与他装成彻底的陌生人,生怕被另一个人发现,一面又这样不住地撩拨他。他既恨他,又根本无法拒绝他,只能用力撕咬,将所有不甘怨愤与挫败痛苦都发泄在这一个吻中。 他真恨他。可是,他又真的爱他。师尊…… 房中的温度慢慢升高,陵澜感觉肩膀一凉,外衣落下来,他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紧接着,门口就发出一声巨响。 他睁开眼,想起来了。 他忘了锁门了。 左右为男(第一更) 细雨吹进舱门,带来丝丝夜雨的寒气。 雨并不大,黑衣少年身上却裹着浓重的湿意,那不是窗外细雨的绵绵湿润,而是仿佛刚从极阴极寒的水流中走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刺骨的阴寒。 他的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底却弥漫着赤红,如漆黑的沉渊中狰狞可怖的血色。 白天的时候,师尊不曾多给那人一个眼色,仿佛满心满眼里只有他一人。可慕寻注意到,那个叫苏星弦的男人虽然面上淡淡,其实却虎视眈眈。 他担心他晚上会来骚扰师尊,于是去找他 ——或许,也不止是为了提防那个人。 慕寻知道,是因为,他想他。他已经越来越不能忍受与他分开的每一刻。 从前,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要时不时做点什么,有时还是让师尊万分苦恼的事情。 现在,他已经完全知道了。因为,他想要师尊全部的关注,任何东西,任何人,分走任何一点点他的关心,他都不能忍受。 这段时间,他越发离不开他,时时刻刻,总想要看着他,也想要他看着自己,想要有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他。 其实,他也想要克制一点。可他总是任他予取予求,无论什么要求,他总是答应,从来也不拒绝。 他的欲望在他的放纵下肆意生长,却又不得不压抑着那一道难以跨越的红线。所有这一面的压抑都化作另一面的变本加厉,与日俱增。 那些压抑的感情早已存在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刚刚意识到,原来那是这样的感情,就犹如滔天的河水冲垮堤坝。 有时,他都想说,他会宠坏他的。他本来,就已经很坏了。可是他这么坏,也还是小心翼翼地,努力想要忍着自己那些或许会伤到他的欲|望,想慢慢来。 他在路上想了无数个过夜的理由,担心是有,却越来越被又能见到他的雀跃压过。师尊肯定不会拒绝他的。 他从来都不会拒绝他。 可是他敲陵澜的门,却没人应答。他推开门,看到师尊房间的窗户大开,一道面纱落在窗边,与此同时,水中一声兽鸣。 沔水中多有妖兽,寻常人若是乘船而过,半夜就会被水中妖兽破窗拖下水中,分食殆尽,除非乘坐那一艘往来两界的摆渡船,但夜间,也万不可随意开窗。 临行前,他与师尊说过多次,他却只是嘴上答应。此刻,他听到水下异响,以为是他出了不测,焦急之下,就跳入水中寻他。 他没头没脑地找,通身被沔水冻得几乎血液凝固,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他又急又怕,心如火焚,岸上的搜寻蜂却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师尊正在船上,与另一人在一起。 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他的师尊却在与这个人,耳鬓厮磨。 沔水之下接九幽,沔水即是九幽之水。他曾经也受过九幽冷泉,确实寒凉难忍,仿佛要把他的整个身体冻碎。可那些所有的寒意,也都不如亲眼见到这一幕时的寒凉彻骨,仿佛骨缝中,都渗着冰,冷得刺痛。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蓝衣青年正抱着他的师尊,他梦里才能这样肆意拥抱的人。两人衣衫未解,却凌乱交错。而在他的师尊脸上,他没有哪怕半分的不情愿。 他的面颊有淡淡的红晕,像一抹桃花映着雪色,好看极了。他的眉眼疏懒,微眯的双目潋滟又妩媚,比他一夜夜所有欲罢不能的梦中见到的都更美得窒息。 谁也无法抗拒这样的他,可他却是在另一个人的怀里,露出这样的神情! 慕寻一步步地走向房中,浑身上下都遍布阴戾,眼底血色翻涌,犹如一只被夺走了最重要宝物的野兽。 陵澜看到慕寻,微微皱了皱眉,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烦恼。 来得真不是时候。 慕寻一直都看着他,当然没有错过他那一刹那的情绪。他像被当胸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一瞬间,痛苦得几乎要无法喘息。 他与另一人做这样的事,被他发现,他却只是觉得……烦恼? 他对他来说,也只是烦恼吗? 苏星弦很快就将陵澜被扯下的衣襟拉好,还未及说话,迎面就一道凌厉剑光袭来,带着无尽的凶戾与嗜血的杀意。 细细密密的剑光交织成网,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通通都是不要命的招式。 慕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这个人,杀掉他,师尊就没有属于过别人! 他听到了他轻轻的呻|吟,他看到了他眉眼间萦绕的春意,他曾经回避不去想的那一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全都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的师尊,早就与这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或许,更早…… 无尽可怖的想象让慕寻出手越发狠辣。 苏星弦也厌恶他,厌恶他占有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更嫉妒或许陵澜可能对他有着不同的感情。他当先出手,他求之不得,自然也不退让。 一时间,房中都是双剑交锋的叮叮当当声。陵澜兴致被打断,意兴阑珊,支着脸颊懒得动,想了想游明月,未免场面更乱,才布了个结界。 苏星弦是真正的修仙天才,与慕寻硬要修与自己背道而驰的道不同,所以,他的实力在此时的慕寻之上。 只是慕寻这些年来,每每都是从死地杀出生路,剑术刁钻,每每出其不意,总是狠辣至极。 这场比试,虽然突兀,可两人都铆足了劲,招招不让。慕寻想要命,苏星弦则是想知道,慕寻究竟有什么实力,能让陵澜收他为徒。 在客栈中见到陵澜的时候起,他就一直暗中看着他。 看着曾经说,只会有他一个弟子的,他这些年日思夜想的师尊,却对另一个人呵护备注,甚至,几乎可说是无底线的宠溺爱护。 即使是曾经对他,他都不曾这样放纵过。为什么!他不是才应该是他唯一的弟子吗?昔日的承诺只有他一人记得,他是他唯一的师尊,他的“唯一”,却给了别人。 一剑一剑,苏星弦看到慕寻熟悉的剑招,曾经他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教会他的东西,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握着他的手,教给了他?同样的毫无保留? 嫉妒如火焰乘风滋长,苏星弦毫不留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要赢,他要让师尊看看,他比他这个新收的弟子强,他才配做他唯一的弟子!其它所有人,都不配! 毕竟实力相差悬殊,过一会儿,慕寻就渐落下风。 慕寻勉力支撑,体内磅礴的魔息涌动,叫嚣着要冲破束缚,可是不能。他咬着牙,他不能在师尊面前,让他看到那样的他。 渐渐的,他也觉察出,苏星弦的招式,与他的似乎多有相似,忍不住微微惊疑。 在即将一剑挑飞慕寻的剑时,苏星弦回眸,却发现陵澜根本没有看他。 他在看着慕寻,眼神中是浅浅的担忧。 苏星弦的手陡然松了。满腔的胜负欲,满腔的好胜心与迫切,都通通在这个眼神中被击溃。 他赢了,又怎么样呢?如今他担心的人,不是他啊。 他早就已经被他,逐出了师门,甚至,亲手打落悬崖。 在临门一脚时,苏星弦却心神恍惚,慕寻自然抓住机会,一剑送出,狠狠划破了苏星弦的小臂。 他杀红了眼,还要再出手,剑尖却被一股熟悉的力道阻挡。 慕寻看着陵澜挡在苏星弦跟前,杀意被阻,他猛然抬头,像流血伤口被滚烫的烙铁生生烫出了一道疤。 他一字一字地说,“师尊,你为何阻我?” 陵澜平静地看他,“你不该伤人。” 他不该伤人,哈哈。慕寻想笑,浓郁的悲凉却凝固在唇齿之间。 是不该伤人?还是不该伤他?你就那么在乎他! 他恶狠狠地说,“我不止要伤他,还要他死!”所有碰他的人,都该死!他怎么可以让他碰他,怎么可以…… 慕寻想到那个夜晚的呻|吟,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想到所有他可能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的事,就感到神魂都像是被撕扯一样。 那个人受了那一点点的小伤,他就要坐不住,就要站出来。那他呢?他有没有看到,他心里也受了伤,他痛得快要死了。 他想说,师尊,你怎么不疼疼我?你不是最疼我的吗? 可这些话,在陵澜冷淡的眼神中,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说出口的话,反而变成了凶狠的“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 陵澜皱着眉头,“你为何对星弦有如此敌意?” 星弦?电光火石间,慕寻捕捉到什么,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星弦,星弦……有什么久远的记忆苏醒过来,他早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这个名字是…… 慕寻的脸上,仅剩的血色也骤然褪去。 陵澜不知道他想了什么,看他像不动手了,就转身去看苏星弦的伤。 他是记得的,在小说里,慕寻后来的每把武器,包括魔剑上都抹了毒,一刻钟没有解药,神仙也要魂消。他不知道现在这柄有没有。 苏星弦看着陵澜低头细细查看他的伤处,一刹那,仿佛回到了曾经灵苍山上的日子,每次他出去试炼,受了伤,他都会这样,为他包扎伤口,说,“随便练练便是,危险的任务,怎么不躲躲?” 师尊,你还要我的,是不是? 检查完了,陵澜有些意外,这柄剑上,没有毒。 慕寻眼瞳漆黑,阴鸷异常,凶煞异常,仿佛极度危险。可他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仿佛有多少凄惶与无助。 陵澜回头,看到这样的慕寻,忍不住心里一软,“寻儿。” 慕寻一下子像得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抓住他的手,“师尊。” 陵澜习惯性地想摸摸他的头,另一只空着的手却又被抓住。 苏星弦握着他的手,像渴望着什么希冀似的,也叫他,“师尊。” 男上加男加男(双更合一) 一面是被他伤害,隐忍多年的大徒弟,一面是如今捧在手心,宠得无法无天,又格外脆弱格外狠的小徒弟。 选谁呢? 绵绵苦恼,掷地有声,“左右为男!” 陵澜问它,“那你要选谁呢?”好像它选谁,他就选谁。 骤然被问世纪难题,绵绵更加男上加男,棉花团脸都要皱起来,“那……两个都要?毕竟他们都是主人的好徒弟。” “一开始就这么贪心可不行,”陵澜摇摇头,缓缓教导,“况且,这句话现在说,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绵绵一点也不贪心。”它飞过来,“人家只要主人。”说完,还亲昵地蹭了蹭他,一副主人就是天的样子。 嘴巴还挺甜。陵澜不再问它。不过,两个么,自然确实是都要的。 毕竟,他们都是他的“心尖血”啊。 但是端水,是门学问。 于是,他抽出手,抽出的,是苏星弦抓着的那只手。 陵澜抽得有点艰难。因为,苏星弦实在抓得很紧,紧得他都有点痛了,可他还是很坚定地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缓慢,却残忍。 自再次相见,这是第一次,苏星弦向他这样的祈求。犹如被打落深渊之底的人第一次触摸到唯一的光亮,可这光亮如此短暂,他还未能好好抓在掌心,就已经从他指缝溜走。 陵澜抽出的每一分,他都感觉自己重新获得的温暖又一点一点从他体内逝去,自以为获得的希望,原来连昙花一现都不是,而只是他极度的渴求下,可笑的痴心妄想。 他抛弃尊严地挽留,却终究,什么也留不住。 空荡荡的掌心,一如他空荡荡的胸口,有风从门口灌进来,犹如穿胸而过,每一阵,都像凌迟一般。 在苏星弦绝望死寂的时候,慕寻却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听陵澜叫“星弦”,他才想起,这个名字,是他曾经嫉妒如狂的人的名字。 在他出现之前,苏星弦作为陵澜的弟子,就已经陪在他身边了,比他早得多。 在他只能偷偷看着他的时候,在他连靠近他都不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他的徒弟,在他的身边,那么那么多年。 他刻意想要忽略这个事实,甚至不想去记他的名字,他以为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了。毕竟,如今,他才是他的弟子。 可是,直到从陵澜口中听到他唤出这两个字,他才发现,他其实从未放下过。 他在意,很在意。在意他在他身边的日日夜夜,在意他对他的好,是不是也曾被另一个人拥有过,在意那些灵苍山的流言蜚语…… “据说,灵音仙尊的弟子,都是他的入幕之宾。” “你怎么知道?” “是当年掌门自己发现的,亲眼所见!据说当时,掌门的脸色难看得吓死人。但他不许任何弟子谈论此事,后来,那些知情弟子,也都陆陆续续下山去了……” 偶然间听到的话,忽然无比清晰地重现。 原来那些,全都是真的。只不过,那个“入幕之宾”,从来不是他。而是……苏星弦! 有多久了?多少次?他不可遏制地想到这些,想到他在他身边,露出的那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模样…… 现在,苏星弦回来了。他们又在一起了,那他呢? 身体被沔水浸得发寒,慕寻的手心却渗出细汗,似忽然有一团焦灼的野火在烧。 他有些恐慌地想,苏星弦回来了,他是不是就不要他了。毕竟,他是在苏星弦消失之后,才重新开始收徒…… 心一点一点坠落下去,坠落深而刺骨的九幽水。他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自己唯一的浮木,他不可以放手,绝对不会放手! 慕寻满心怨愤,苏星弦既然消失了,为什么不消失得彻底一点?为什么不好好的死在外面?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绝对不会把师尊让给他的,他是他一个人的,他说了,他是他唯一的徒弟,他再也不会收其它弟子了。 可是,在他之前呢?慕寻整个身体都晃了晃,他一回来,师尊就主动找他,甚至,开始厌烦他。以后呢?他还会再正眼看他吗? 他在自己的想象中愈发感到恐惧,几乎不能呼吸。但他却不放手,死也不放手。一旦放手,他才是真正的,不再有任何活路…… 这时,陵澜动了。慕寻呼吸骤紧,可他却是抽出了被苏星弦握着的手,然后正对着他,漂亮的眼瞳中只装着他,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在他的目光中,慕寻渐渐死寂的心一点点复苏,犹如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再次跳动起来。 但他还来不及喜悦多久,陵澜就对他说,“寻儿,你先出去,我与星弦有话说。” 苏星弦闻言,又再一次因为他这句话,在失魂落魄中,升腾起微弱的星火。 慕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的手还被他握在手里,他却说,要他出去。 他出去,他们两个人在一个房间,又要做什么? 难道是……继续刚才的事? 慕寻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我不出去,有什么事情是我听不得的?还是,”他快要被即将的可能折磨疯了,口不择言,压抑着说,“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吗?” 这话一出,慕寻就后悔了,慌忙去看陵澜的脸,就见他原本温和的眼瞳慢慢冷了下来。 这种淡漠的眼神,这些时日,他几乎没有再在他身上感受过。 “慕寻。”陵澜叫他的名字,语气并不重,却是前所未有的疏离,犹如在他与他之间,竖起了两道看不见的壁垒。 自和好开始,他叫他好徒儿,徒儿,叫他寻儿,却从来没有这样,如此冷漠地叫他的名字。 因为曾经的最心爱的弟子回来了,所以,他连叫他的时候,都变得这么生疏。 陵澜像没有看到慕寻犹如被抛弃了一样惶然无措的表情,慢慢地说,“即使是师徒,也要有该有的分寸。” “也是我从前倏忽,没有教过你。”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小徒弟,感情有。陵澜伸手,本来想摸摸他的头,稍微安抚一下。可现在,慕寻已经比他高了,这个动作稍有难度。 陵澜觉得身高的差距,让他的威慑力都弱了不少,有点小不满。 他转而摸了摸慕寻的脸,安抚似的。慕寻果然被安抚住,像从悬崖边沿被救回来,摇摇欲坠地被他的手拖着,等着他拉他一把,或是彻底推落下去。 然而,他的动作是安抚,可他说的话,却半点也不是。 他温柔,又极端残忍,缓缓对他说,“师尊不像你,已经是个大人,我有我的需求。” “你不喜欢我去槐暖阁,我便不去了,那毕竟不是个好地方。可你不能要求我像个和尚。” “师尊也是人,有七情六欲,这些都很正常。你现在或许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到时,你也可以找别人……” “我不会找别人!”慕寻马上打断他。他只要他。 陵澜没理,把他当小孩无理取闹似的,继续一句一句地“解释”,说得理所当然,还颇有些循循善诱之意,犹如在教导自己不太成熟的学生。 他不知道,这温温柔柔的每一句,都是一把刺入心肺的刀,淬了毒,把他五脏六腑,都刺得血肉模糊。 慕寻全身僵冷,沔水的寒气在他身上,钻入每道缝隙,明明已经不在水里了,明明他也不是从前那个被罚九幽冷泉一夜,就冻得要走不了路的小孩,可他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真的冷,冷到发痛。 可是,他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不过是他“不懂事”的徒弟罢了。 可是,苏星弦难道不是吗? 陵澜解释完了,就又要让慕寻出去。这一次,慕寻没有再反应激烈,只是在离开前,他轻轻地问,“师尊,我还是你唯一的,最好的徒弟吗?” 陵澜无视身后的紧绷,直接说是。也不能逼得太急,一下子什么都拿走,恐怕要失控。 “我……知道了,我会出去。”慕寻惨白着脸,似乎想要笑一笑,可他眼里的悲意太深,笑也笑得难看。他自己不知道。 刚才摸慕寻的脸时,陵澜就察觉到他体温冷得不正常,细察之下,发现他身上湿淋淋的,竟然是沔水。 沔水接九幽,奇寒奇冷,且浸泡过久,是非常损害修为的。他不知道慕寻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沔水。 现在不好问这个,但也不能不管,不然,要落下病根。他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叮嘱他吃。 看他如此可怜巴巴的,陵澜替他稍微擦了擦,开玩笑调节气氛,“这么晚还去玩水?就算要玩,以后也得先施个避水咒,知道吗?” 玩?慕寻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体内魔息乱走,还是因为别的。他想,原来他在他眼里,就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孩子。 他没说他是以为他被妖兽捉走,急得什么也顾不得,什么法术也忘了施,只用两只手,划动那些碰到一点都寒凉入骨的九幽水,在水中找了他足足一个多时辰。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提了一个要求,不能超过一刻钟。陵澜很少拒绝他的要求,这一次也是。 他慢慢走了出去,虽然艰难,却还是听话。只是带上门的那一刻,眼底的血腥再压制不住。 没关系,至少,他在师尊心里,还是有地位的。慕寻握着药瓶,努力汲取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温度,漆黑的瞳孔已经彻底变成翻滚的血红。 如果这时有人看到,就会知道,那是先天之魔才会有的魔眼。 师尊是不会有错的,只要他让那个,让他犯错的人消失。他告诉自己,他不能着急。祭神台……他要苏星弦死。 这次,他一定要他死得彻彻底底! 房间只剩下两个人,陵澜就收起了“严师”的样子,有结界,他不担心被听见什么。 陵澜说的话也简单,就是让苏星弦以后绝对不能让慕寻再发现他们的事。 虽然偶尔捉捉奸也挺刺激,可在意料之外,毕竟有些麻烦。 满屋子东西几乎都碎得差不多了,陵澜想到刚才两个人打架的时候,那种你死我活的态度。想了想,又说,“慕寻年纪小,你是师兄,以后要让让他。” 说起来,虽然系统提示苏星弦是攻略对象,可他的那片花瓣,却一直像罩着一层纱,根本没法看清进度,也不像慕寻那片,高兴难受都一清二楚,还能感同身受体会一二,他刚才可被折腾得够呛。 他记得,绵绵说,是需要某个契机。到了就会开启。 他说话的时候,正坐在房中唯一完好的祭台上。 摆渡船的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小小的祭台。灵苍山也是,这整个人界,几乎每一户人家中都会有这样的祭台。 祭台很高,他坐着,才正好能与苏星弦视线持平。他看到,台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 神像无面,通身雪白,虽然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全身却像笼着一层明月般的光华,安宁、平和、包容万物,似无声大爱,却又是最无心无情的冰冷神明。 这是月神像,书中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神,也是创世之神。 刚才房间的动静那么大,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身上。在一团凌乱之中,这尊神像就像废墟之上,高高俯视的神灵。 陵澜有点恍神,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像听到某种遥远的呼唤,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创世神没有多少敬畏,想要拿起来再看。 他的手还没碰到神像,这时,船身忽然一阵剧烈动荡。他反应不及,差点要摔下去,一道淡淡的灵光却托在他身下,过不片刻,他被苏星弦接住了。 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轰鸣声又像响在他脑中。陵澜被吵得头疼,周身风声水声交错,似有割裂之势,其中夹杂几声短促紧张的呼喊,很快就被湮没。 陵澜头痛得厉害,心烦意燥,直到有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摁在了怀里,紧紧的。 吵吵嚷嚷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鼻尖是青竹香。他听到乱流冲击的声音,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撞击。 有个人把所有的一切都挡了下来。 青竹香渐渐被越来越重的血腥味覆盖,陵澜感觉自己的脸颊黏黏的,像是什么液体不小心溅了上来,但很快就被擦去了。 他想问一问,可意识慢慢模糊,最后,他只听到若有若无的几句话。 “师尊,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他们,什么都可以不要。却唯独,不想让出你。” “可为什么,你却总是要我把你让出来。你不是说,你永远也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师尊……” “我从未忘过,可是你却什么也不记得,总是把同样的承诺,一次次给别人……” 风暴摇曳,渐渐浮现一道白色光芒。 【滴,“神芝有灵”副本开启,顺利完成后,即可彻底打开“苏星弦”攻略进度,同时开启心尖血系统。】 【阶段任务有提示,必须完成。除此之外,可随心而为。祝宿主玩的开心~】 · 醒来的时候,陵澜发现自己躺在一根梨花枝上,梨香馥郁,萦绕满身。 花枝临水,轻轻摇曳,有微凉的露水落到他脸上。睁开眼,是明媚的春光。 一片雪白的衣角在他眼角的余光中缓缓走来,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似乎也是在最严苛的规矩中打磨过,不长也不短,雪白长靴踏过满地飘零的落花,行走间,浑然一股清沛卓然之气。 “师弟。”冷冷清清的声音,如寒玉摇曳相击。 绵绵没跟过来,只剩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通过提示,他知道,他刚与这位“师兄”吵过一架。 他要去会见故人,他不放行,还在灵苍山外设了阵法。 他不擅解他的阵,没法出去,到他的山头吵了一通,跑到了这里。 陵澜悠悠地想,他这个师兄,似乎是叫楚烬寒。是真的冷,连名字都带个寒。 吵都吵了,就不能低头。陵澜克制住自己,没去看他的脸,盯着头顶雪白的梨花,“师兄怎么来了,劳驾,莫不是来和我要修补费的。” 陵澜有点很小很小的心虚,他好像把他整个宫殿的花瓶都震碎了。要是有人敢砸他的家,他不把对方的皮扒掉都算好的。 但输人不输阵,气势不能输。 这师兄人冷声冷,在书中又点名是被他得罪得不轻,陵澜以为,他这次是来找麻烦的。 没想到,他停在他身边,却说,“你若想去,便去吧。”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响起: 【任务一:前往黎国,会见故人,并收徒。】 陵澜坐起来,满树梨花被这个动作带动,扑簌簌落了下来,雪白的花瓣间,他看到一个白衣紫绶的仙人,站在梨花枝边,泠泠如冷玉,清隽无双。可意外的,年纪很轻,像是没比他大多少。 雪白的衣衫衬出他一身的飘逸俊雅,腰间的紫色绶带与规规整整的着装,却勾勒出本人最一丝不苟的严谨。 有粉白的小蝴蝶随着梨花飞到他身边,被他挥袖拂开。 不,他不是拂开那只蝴蝶。而是—— 陵澜看着那截雪白的衣袖落到他跟前,替他拂开了头顶落下的纷纷梨花。 陵澜眨眨眼,有些意外。楚烬寒的手也凝滞了一分,缓缓放下。 “有阵法在,我没法去。” “已撤。” 好简单的话。陵澜支着脸颊,双腿摇晃,丝绸般的长发没有绾髻,泼墨似的披散下来,“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长发随风轻轻扬起又落下,有几根扫过楚烬寒冷玉般的面颊,衣袖底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不让你去,你便不会去吗?” 任务在,他自然还是会去的。冰山师兄能放行,那再好不过,省了他的麻烦。 虽然挺好看,但不是攻略对象,陵澜没有多大兴趣。这种高冷话少规矩多的人,看着就没意思,一向不是他的菜。还不如逗逗他的两个小徒弟。 召来灵剑,陵澜就动身前往黎国。 七弦剑的红光一闪而过,走得毫无留恋,只剩一地残花。 水边的仙人遥望碧空,许久,那人的踪影再无处可寻,他才喃喃自语一般,说道,“我说得再多,你又几时听过我的话。” · “公子,公子,您在哪里?”花园里丫鬟小厮们找成一片,慌慌张张。 “哎呀,仙人都要来了,公子还不见影子,这可怎么办!” “说不定,说不定那个仙人也不会去呢?夫人说,那个人不喜欢这种宴席,让相爷不要办了,是相爷执意要办。” “去不去的,我们也都得找到公子呀,公子可是要拜师的,耽误不得。” 有小丫鬟惆怅,“公子去了仙门,恐怕就很难再回来了。” 也有人好奇,“不知仙人生得是什么模样?我还从没见过仙人呢。” “应该是个白发冉冉,胡子飘飘的道士……” …… 丫鬟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花圃后过去,树下才走出一个蓝衣锦带的小公子。 花圃后是一方莲池,池水从外湖引入,春分之时,只有满池摇曳的绿荷。他走到池边,曲腿坐下,朝池子中扔了一颗石头。 稚气的面庞已经初具少年雏形,他生得十分抓人好感,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尤其好看。飘飘春雨落在他的睫毛上,忽闪着还未退却的稚嫩。 此时四下无人,他看着扔出的石子在水面跳跃,展唇一笑,端的是笑如春风,即使年岁不大,也能看出日后风靡万千闺秀,俊美公子的潜质。只是他出口的话却很淡漠: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沽名钓誉的臭道士,哄骗我娘,一定要送我去修仙。” 他皱着眉,想起娘的病,想起府中错错杂杂的一切,想起他叫爹的男人的急功近利,想起府中一位接一位的姨娘,略有烦躁,拿起一颗石头,又要扔出去。 人前,他是丞相府端方稳重的公子,也只有在这时,这里,他才能稍稍放纵一些。 这时,他却听见花后传来一声笑声。 他猛然回头,“谁?” 他头顶的是颗梨花树,黎同梨,梨花是黎国国花,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着梨树。 细雨梨花中,有个人从花后转出,一身素衣,手持青竹伞,飘零的雨丝夹梨雪,随风飘飞,被画着绿柳烟波的伞面挡住。 烟雨中,那人的面容从青竹伞下缓缓露出,一刹那,满园春景尽皆失色。 他缓缓勾唇,声音很轻,像蜻蜓落在荷尖,但带着浅浅笑意, “我是灵苍山那个沽名钓誉的臭道士,前来收徒。不知这位小公子,可愿做我的徒弟?” 早熟的小徒弟 苏星弦愣了愣,意识到了他是谁。 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这对苏星弦来说是第一次,他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懊恼,站了起来。 来人越走越近,雨也停了,他就收了伞。 伞面的梨花随他收伞的动作簌簌落下,绿柳烟波的水墨画在他手中收拢,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前所未有的优美好看。 他的肤色极白,像最上等的羊脂玉,手腕很细,看着几乎是有些纤弱了,仿佛就连他,也可以一捏既断。 苏星弦微微敛起了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想这个。 毕竟是背后说人被当场发现,对方又是母亲的座上宾,即使虚与委蛇,也得客气一些,道个歉。 恰此时,收好了伞的人转眼看他,弯唇一笑,仿佛早知道他要说什么,“没关系,徒儿。” 他唇边笑意盎然,眉心的莲花印红得灼眼,苏星弦猝然瞥开眼,感觉自己有点被烫到似的。 意识到他刚才叫他什么,他又看向他,“我没说要拜——” “嗯?”陵澜一脸无辜地冲他眨眼,他不知为何,话就有点卡在喉咙里。 这时,管家发现了他,顿时大喜,急急跑来。见到身边还有一人,他仔细瞧他,片刻,脸上的欣喜更多几分。 他见过夫人给的画像,马上就认出陵澜就是那个仙人,马上张罗着引他们去前厅宴会。 苏星弦原本也没想真的不去,不管“仙人”是不是真的,不管他有多不喜欢去这种宴会,他作为相国府的嫡长子,必须到场。 他的一言一行,皆不能行差踏错。如此躲避片刻,已是极限。 相府中来了不少人,有些与苏相同朝为官,不能怠慢。苏星弦到了,就习以为常地去迎来送往。 陵澜看着这个年纪明明才十二三岁,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可以随意撒欢的半大少年,此时却已经极为老练成熟,游刃有余地待人接物。 他的观察力很强,记性也好,往往一见面,就能根据对方的身份喜好做出最妥帖的安排,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的生疏与青涩,这不仅仅是靠长久的练习,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很高,脸上的笑容标准又完美,进府的廷官大小宫宴去过无数回,也对这位相府公子赞不绝口,说他大有乃父之风,日后必是朝廷栋梁云云。 面对这些称赞,苏星弦适时地露出一点年少稚嫩的“青涩”,然后就会引来几声调侃,好几个粗迈的,甚至直说要找相国大人,想让女儿提前定给他。 苏星弦全程都保持着微笑,只有陵澜注意到,他偶尔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耐与厌烦。 陵澜转动酒杯,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这个新徒弟,觉得有点意思。 相府夫人名叫苏怜,从系统给的记忆中,陵澜知道她是他的恩人,少时曾偶然救过他一命。他赠与了她许多钱财,她用这些钱资助了当时极为要好的邻家书生上京赶考。 书生也确实争气,金榜题名,一路往上做到丞相。 可这次宴会,苏怜作为夫人却没到场,听闻是身体不太好。 陵澜不太喜欢这种宴会,但给恩人和小徒弟个面子,随便应付了。好在苏相也识相,没有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他,乐得清静。 陵澜意兴阑珊,苏星弦虽然也不喜欢,可他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的宴会,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因为多了个人,多了个仙人,还是个容貌异常出色的仙人。 他不是丫鬟们想象的白胡子飘飘的老道士,却反而是个极其年轻,又好看得出奇的美人。 苏星弦注意到,宴会之中,不时有人偷偷地看他,那些目光中有丫鬟的,夫人的,甚至那些他接待过的廷官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视线中,甚至不乏一些意味深长的肮脏东西,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才不敢做什么,只是对斟酒的美貌侍女动作隐隐放肆了许多。 这衣冠楚楚的华美宴会之下,藏着的,却是一颗颗腐臭肮脏的人心,就像这个相府一样。 明明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苏星弦今天却有点隐隐的不舒服,放下玉箸。 耳边传来苏相与众人推杯换盏的声音,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陪在他身边,坐着主母的位置,一脸倨傲,仿佛理所当然。 而那个本该出席的女主人,此时却缠绵病榻,日日看着曾经与自己海誓山盟的男人与别的女人朝夕相对,只因她不过个农门出身的农家女。而上面那位,却是王府贵女,委身做妾,好不委屈。所以,她事事得让着她,一让再让。 他眼中掠过一起嘲讽,浅灰色的眼瞳重归淡漠,他只要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其他的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脑海中响起那声“徒儿”,他低声道,“我不会拜他为师。” 他要在这个吃人的府邸中照顾母亲,就一步都不能踏错,直到他彻底摆脱那个人。这世上,最可靠的,永远只有自己,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之物。 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至于其他的东西,都与他无关。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维持着训练完好的姿势,熟练应对这一切。 或许是这个宴会太无聊,也或许是那个人太特别,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脸,说着互相奉承的场面话,只有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无聊。 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靠着桌子,就差躺下去了,对极少数来和他搭话的人也一点没理。 闲下来时,苏星弦又忍不住开始注意他,见状,心中有一抹微微的异样。 不止是苏星弦,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陵澜身上。 黎国皇帝痴迷炼丹,甚至把朝纲都荒废了,却对道士之流推崇备至,所有声称修仙的人,即使只是个半吊子骗子,往往也都能靠坑蒙拐骗过得不错,这也是苏星弦如此抗拒拜师的原因之一。 而陵澜生得又太好,即使什么都不做,什么身份也没有,也已经足够惹眼。 听娘说,他叫陵澜。 苏星弦看着那人一手支颊,无聊中用筷子戳了戳他跟前的一样糕点,在嘴里试着尝了尝味道,又嫌弃地放下,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 左右无事,便是看看也无妨。他心想。 做好心理建设后,苏星弦就开始正大光明地偷看他。 只见陵澜挨个把面前的糕点都戳了个遍,终于尝到一个合意的,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用个法术将那盘点心移到他自己跟前,然后拈起一个。 苏星弦认得那盘糕点,是个味道奇甜的甜糕。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他忽然地想,原来,他喜欢吃甜的。 宴会行至中途,随着一声拍掌,歌姬们鱼贯而入,随乐声翩翩起舞,飘扬的裙裾如天边的华彩流云。 他隔着一片歌舞升平看他,只见他一手托腮,一手把盏,却不喝,像只是觉得这样的姿势甚好。 他半闭着眼听乐声,漫不经心地欣赏这曲霓裳羽衣,又长又密的眼睫投下浅浅阴影,犹似只停在他眼上,不时扇动翅膀的小蝴蝶。 苏星弦恍然有种错觉,以为对面的人真的是坐在云端的仙人,宴会中的乐声,也不是司空见惯的靡靡之音,而是九重天上,使凤鸾齐鸣的飘飘仙乐。 听到某一节,陵澜嘴唇微弯,放了酒盏,朝对面看去。 苏星弦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睛,他手里本来拿着一只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倏然松开,青瓷茶杯摔到地上,杯中茶水洒湿了一小地毯。 侍女连忙上前清理,苏星弦却没动。他像被他的目光定住,不能动弹,唯一仅剩的思维只在想,他发现他在看他了,他……要做什么? 他知道所有自然应对该做的事,此刻却偏偏不知怎的肢体僵硬。 片刻,他看到陵澜嘴巴动了动,与此同时,他听到身后的琵琶声忽然错了一个音。 大大小小无数宫宴,他第一次听到那个父亲专门从宫中请来的第一乐师弹错了一节,犹如平静无波的湖水被一颗石子破开圈圈涟漪。 从口型看,陵澜说的是,“琵琶弹得不错。” 原来他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的乐师,他不是发现了他的偷看,也不是要与他说话,而只是单纯被乐声吸引。 也是,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早就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习以为常了。他与整个宴会里暗中偷看他的人,也没什么不同。 说不清心里的感觉,苏星弦收回了目光,心口闷闷的,萦绕着一种全然陌生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那声“徒儿”,突如其来地想,如果,他是他的徒弟,他是不是,就与那些人都不同了?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这个,苏星弦猛然把侍女再次斟好的茶杯放下,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来,起身要出去透透气,临走时却又不由自主地朝对面看了一眼。 陵澜有些困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水汽弥漫上他的眼睛,湿湿润润,浑然竟是一股逼人的艳色。 苏星弦像被一根细针在心口扎了一下,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走进来,看到苏星弦后奔向他,说夫人的病又严重了,说完又转向陵澜,说是请仙师前去看看。 · 宴会因为苏怜突然的病重被迫中止,与会的人虽然意犹未尽,也不好多说,各自散去。 陵澜跟着丫鬟来到房中,却发现苏怜好好地躺在那儿,根本没有发病的迹象。 他回想记忆中那个活泼好动的少女,再看如今已经嫁做人妇,虽然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却依然眼神清明的妇人,了然一笑,“原来小怜是在装病,这样,我就不用再待在那个无聊的宴会上了,真是聪明。” 苏怜轻轻咳嗽两声,面颊起了浅浅的红晕,“我都已经嫁做人妇十多年了,怎么还能叫小怜。” 陵澜想起记忆中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又在他心情低落时努力想笑话讲给他听,心中流动起一抹脉脉的温情。 或许是身体的记忆,也或许是这段记忆太感同身受,他看到苏怜如今的模样,想起当年那个姑娘,只觉得心中隐隐的心疼,忍不住轻声道,“才十多年罢了,即使过得再久。在我心里,你也还是当年那个活泼可爱,心地善良的小姑娘。” “澜哥哥,你还是这样。”苏怜轻轻笑了一下,笑容中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可下一瞬,又变为黯然,“也只有你会这么觉得了。” 苏星弦端着药碗正要进来,听到两人的交谈,就停了下来。 苏怜和陵澜说了一些这些年的事,只拣好的,不说坏的,末了,她问,“澜哥哥,你觉得星弦怎么样?” 陵澜挑眉,感觉门口那个偷听了很久的,貌似不太情愿做他弟子的小公子身上,气息忽然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啊……”陵澜故意顿了顿。 师尊会疼你 “他是个很漂亮,很可爱,很活泼的小公子。” 苏怜呆了呆。门外的苏星弦也呆了呆。 漂亮、可爱、活泼,都是好词,却与苏星弦根本没什么关系。 陵澜却想,眼睛漂亮,偷窥的时候可爱,心理活动活泼,一点也没错。 他朝门外寻求认同,“徒儿,你觉得,为师说得对不对?” 苏星弦猝不及防被叫住,反应过来他毕竟是修仙之人,会发现他也不奇怪,于是走了进来,叫了声“娘”,轮到陵澜,他犹豫了一下,叫他,“陵仙师。” 苏怜捂着嘴咳嗽,叮嘱他,“该改口了,叫师尊。” 苏星弦抿着唇,还是拒绝,“娘,我不会拜师,不会修仙。” 日后风华绝世的仙门首座,如今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虽然自小在相府中如履薄冰,强行逼迫自己变得成熟,可在自己唯一的娘面前,还是流露出了少许青涩的固执,连手上的药碗都没有放下。 陵澜看他抿唇的时候面颊鼓鼓的,尚有还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有点手痒,想戳一戳。 这时,苏怜却叹了口气,说,“可是,娘三日后,阳寿就要尽了,这几日,不过是偷来的。以后,娘不能再照顾你了。” 这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蓝衣小公子惊愕地睁大眼睛,手中一直没有放下的药碗,突然一个倒扣,摔到了地上。 · 三天的日子过得很快,甚至快到猝不及防。 十二岁的苏星弦跪在灵堂上,额头绑着孝带,手指抚摸着面前的黑色棺木,黑梨木的厚重冷硬传递到他指尖,让他感觉到一种渗透心底的冰凉寒意。 他的娘躺在这里,从小,他看着她屡屡委曲求全,在那堆女人面前一退再退,他就打定主意有一天,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可是这一天还没来,她却先走了。 雪白的幡布,雪白的蜡烛,还有娘生前最喜欢的,雪白的梨花,除了面前这口乌洞洞的棺材,一切都是白的。 他没有再去理会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呆呆地跪着,脸上有些迷茫。这一刻,他才像是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唯一的亲人逝世,他反应不及,更不知所措,除了悲伤,更有无穷无尽的茫然。 宾客都走了,这时,一个女人扶着腰挺着肚子走进来,她也不避讳,反而像是在得意洋洋地在与谁示威。她走到中央坐下,是苏相苏明朗的妾室冯意。 死去的人已经永远躺在棺木里,只会发烂再发臭。她却怀着孩子,还将成为相府新的女主人。 她的名分还没抬,却已经先有了女主人的范儿,对这雪白的灵堂指指点点,觉得这里摆得不好,那里摆得不好,就要指使人来换。 苏星弦猛地抬头,浅灰色眼瞳中流露出冷意。 冯意被吓了一瞬,但马上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死了娘,也没什么势力,日后在她手底下,还不是任她磋磨。 想到这里,她就不怕了,反而打起了某些主意,“你娘给你留了不少东西吧,当年献给陛下的那些珍奇宝物,还有多少?” 整个黎国都知道,皇帝沉迷炼丹,对修仙之士极为推崇。 有一年科考,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新的贡士中有个考生,妻子曾经救过仙人,并得到仙人赠与的财宝,顿时不顾那考生其实只得了最后一名,堪堪上榜,甚至没有殿试资格,就强给了他状元之位。 这个考生,就是现在的苏相苏明朗。十年寒窗无人知,突然之间,滔天富贵却唾手可得。 这反差实在太大,他就此像勘破了某种捷径,不再苦念诗书,反而开始不断磨着自己的妻子拿出那些仙人之物,一样样地换取向上爬的机会。 这投机取巧的法子,在这个连皇帝都沉迷炼丹的国家,竟确实是个极好的办法。他虽然才干平平,却借此扶摇直上。 苏明朗以前穷怕了,上位后就开始大肆敛财,嗜财如命。后面考生官员有样学样,整个朝廷都是乌烟瘴气。 许多权贵眼热他那些仙家之物,总以为他府中还留着不世出的宝贝,一个个着了魔似的往他家中送钱送女儿。 苏星弦早知这些人都烂透了,却还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无耻,娘的尸骨未寒,就在她的灵堂打起了贪得无厌的主意。 而冯意敢这么做,必定是有人授意。 有风从门外灌进来,把门吹得咯吱作响。早春的时节,眼光明媚,他却只感到刺骨的冷。这偌大的世间,他没有感受到半分温暖,所见所有,都只是冷冰冰的算计。 苏星弦身侧的手蜷缩起来,紧握成拳,强忍着内心的翻涌,“你们……不是早就全都拿走了吗?” 冯意不信,硬要他交出来,见他抗拒,还要叫人动起手来。 这时,门外喧喧闹闹的,苏明朗也过来了。他脸上带着兴奋,是陵澜通知他到这里来,说要给他什么东西。 自“中状元”后,他就知道了这两样东西的好,这些年来,总是琢磨这些事。这次请了陵澜,他本想多多讨好,没想到却总是找不见他,直到今日,才得到机会,急忙赶来。 空落落的灵堂中,身着孝服的小公子眼眶微微发红,浅灰色的瞳孔中溢满怒意。 失去唯一的亲人,他没了几日前的八面玲珑,没了脸上完美的假笑,面对这些憎恶至极的人,他像一只穷途末路一无所有的小兽,竖起了浑身的刺,却又单薄得像一张脆弱的白纸。 再成熟,毕竟也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苏明朗殷勤地来了,却没看到陵澜,反而看到冯意挺着肚子在与苏星弦吵架。 其实,他有些怕这个儿子,总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他平日也不太与他说话。可是,陵澜似乎挺在意他。想了想,他转头就斥责起了冯意。 其实他们二人老早就打着那些主意,私下没少计较,所以冯意今天才敢来。可没想到,他转头却来斥责起了她,顿时不忿,怼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在灵堂吵了起来,苏星弦怒不可遏,却无能为力。没有人在意一个年幼的孩子,一个没有家族势力空有头衔的“嫡子”,他甚至连将这两个人从娘的灵堂赶出去,都做不到。 只要再给他两年,或者一年,一切肯定会不一样! 他知道娘为什么会郁郁寡欢,知道她一次次退让后夜里低低的哭泣,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得“病”。 那些龌龊不堪的勾心斗角,那些明目张胆的陷害污蔑,还有他发现得太迟的,被下在她每天食物中,缓慢侵蚀她身体的毒素…… 苏星弦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死死忍耐着滔天的恨意。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要让他们后悔,让他们把从母亲手中抢走的东西还回来,他一定会让他们得到该有的报应! 心中的恨意疯狂滋长之时,一个声音却悠悠响起,伴随一声“吵完了吗?” 书页缓慢翻动的声音在骤然寂静的灵堂中尤为清晰,他手中是个蓝色的簿本,看着十分眼熟。 苏明朗马上认出来,那竟然是他的账本! 陵澜一页页翻着账本,挺满意,“经营得不错。”然后抬头,“那这些,我就都拿走了。” 苏明朗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看陵澜像真的要拿了他所有的家产走人的样子,顿时什么也顾不得,拼命阻止。 陵澜很奇怪,“这些东西本就是我送给小怜的,现在拿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苏明朗简直要吓坏了,要他的钱,简直和要他的命似的。 “仙长!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陵澜思忖,“你说得也对。” 苏明朗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听陵澜说,“我想起来了,我不是送给小怜的。我是暂时借放在她这里,现在,我想拿回来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苏明朗却几乎要崩溃。 毕竟做了多年官,口才还是不错。他引经据典,说这个说那个,总之就是一句话,即使你是仙人,你也不能这样强抢凡人的东西,那是强盗所为! 陵澜静静听他说完,点点头。苏明朗以为他听进去了,擦了擦额头冷汗。 可没等他松口气,陵澜就合起账本,站了起来,“那我就是要做强盗,又如何?”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一种隐隐的威压,这是修仙之人与凡人的区别。 苏明朗与冯意膝盖一软,同时跪倒在地。 陵澜的声音慢悠悠的,带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煞是好听,煞是优雅,“非要我说得这么明白,何必呢。我要什么,你们给什么就是了。难道,你们还能反抗吗?” 他轻飘飘地走过地上的两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仿佛他们不值得他任何多余的一眼。他走向了灵堂中,正怔怔看着他的小公子。 苏星弦看着那人极为坦然地把账本放入自己袖中,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说自己要做强盗,还这么理直气壮。可是意外的……却很爽快。 省去了所有弯弯绕绕,单刀直入,却直打七寸。苏明朗苦心经营,也只是想要永恒不绝的富贵,他身边的女人也是。这一下,他们全都没有了。 看着地上被压得爬不起来的两个人,苏星弦有点觉得可笑,这个贪婪无耻的人,竟然,就是他的父亲。 他的血液中,是不是也流淌着这样的贪婪呢? 陵澜慢慢走近他,苏星弦的身体紧绷起来,他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给他搓了搓。 他轻声说,“觉得冷,怎么里面不多穿点。” 这句话仿佛一颗石子,来得全无预兆,却在全身几乎要结冰的森寒中,忽然的,破开了一个小口。 苏星弦有些不适应,从有记忆起,就没有人这样牵过他。他的母亲日日消沉,少有的交谈,也只是叮嘱他好好读书。或许她觉得他很懂事,并不需要叮嘱。 从没有人对他说,“觉得冷,怎么里面不多穿点。” 掌心有淡淡的暖流传递而来,如春天融化的雪水,慢慢流淌过冰封一片的心底,他既陌生,又忍不住地,开始有了一点点贪恋。 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抬头看他,陵澜摸了摸他的头。 这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动作,他感受到一种像是宠溺的感情,充满着爱护、心疼,与仿佛没有底线的保护。 他看着他,“你娘亲走了,但以后你有师尊,师尊会疼你,知道吗?” 他俯下身,轻轻把他的头按在怀里,“是不是很难过,难过就哭出来,不要总是一个人忍着,在师尊怀里哭没关系。” 自有记忆起,苏星弦就再没有哭过。娘死了,他虽然难过,却也只是眼角干涩,并流不出眼泪。 可是这一刻,听他这么轻柔地抱着他,将他护在怀里,对他说,可以在师尊怀里哭,那些沉积许久的久违的汹涌,却像一刹那都流淌了出来。 生在一个荒诞不堪又充斥人心险恶的地方,他从不敢在人前有一刻的放松,不敢有缺点,不敢任性,不敢对本就羸弱的母亲祈求一丝疼爱。 久而久之,他都不知道,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权利,有人会给他这个权利。 两只手慢慢爬上腰间,是苏星弦的手,小心翼翼的。 然后,陵澜感觉他的身体轻轻的颤抖。 像是习惯了隐忍与忍耐,他哭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浸润衣裳,温热、汹涌。 “师尊。”最后,他听到他叫他。 【滴,任务完成。】 · 陵澜的拿回全部东西,不止是苏明朗握在手里的钱财,也包括他献给黎国皇帝的几样宝物。都被收走后,黎国皇帝大怒,没多久就罢了苏明朗的官,赶他去城外做了乞丐。 处理完丧事,陵澜带苏星弦回了灵苍山。 新收弟子,还是需要与掌门说一声。 望月殿上,陵澜牵着苏星弦的手,和楚烬寒说,他收了个弟子。 楚烬寒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视线缓缓停留在苏星弦那双眼睛上。 隔着一段距离,楚烬寒又常年是一副冰山脸,陵澜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刚收了徒,他心情好,难得的有了与冰山说话的兴致,把热乎的小弟子推到自己跟前,按着肩膀,“你也觉得,星弦的眼睛很好看吧。” 苏星弦被推到跟前,也很快站直了身体,小声叫了声“师尊”,不敢在楚烬寒跟前有一丝不规矩,生怕第一面就给他的师尊丢脸。 他穿一身浅蓝的衣裳,年岁不大,面庞尚有几分稚嫩,神情却很认真,浅灰色的眼眸如水上不散的烟波,别有一股出尘脱俗之气。 他的腰间别着一枚红色玉佩,不是寻常玉石雕刻,而是直接用法力将一朵莲花封入上等玉石之中。 望月殿位于山巅,山风穿过敞开的门扉,将楚烬寒的衣袖吹得轻轻飘动,空气中有股凉意。 愿 苏星弦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气息,总觉得……师尊的这位掌门师兄,像是并不太喜欢他。 他提着心,陵澜的手指却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点,似是心情极好,半点也不紧张,仿佛对自己新收的弟子非常自信。 他的情绪也影响了他,苏星弦的心不觉放松下来,微微仰起头,师尊这么信任他,他也不能露怯,即便掌门真的不喜欢他,以后他好好努力,让他认可他便是。 这么一想,就豁然开朗。苏星弦毕竟不是一般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心定下来,就不再拘束,落落大方行了个礼。 全程,楚烬寒都一个字也没说。 陵澜见苏星弦年纪小小,却行为得体,得体中又不显死板,自然从容,也很满意。严格来说,他才算是他真正收的“第一个”弟子。 楚烬寒不说话,他也不当回事,总之,冰山这种生物,他是不能理解的,通知到了,就行了。 “星弦往后就住在我的星罗峰,不用给他另外安排了。”说完,他拉着苏星弦就要离开,冷不丁,一直不曾言语的楚烬寒却说话了,他看向他,“你不是不喜他人打扰?” 陵澜一直不曾正眼看过他,这时他瞧过来,他才发现,他的眼睛不像他本人一样冷,反而像是他身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气质越疏冷,越是显得这双眼眸璨如辰星。 看上去这么冷漠的一个人,却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只是此时,这双眼上像蒙着一层胧星的云纱,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感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人”两个字,仿佛稍微重了一点。 “星弦是我弟子,自然与外人是不同的。” 大殿空旷,隔了一会儿,才听到台阶上的仙人像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两个字,“外人?” 清泠泠的声音,像两块玉石落地而碎。 陵澜回完,就要带苏星弦走,可没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师弟”。 两次走两步就被叫住,陵澜有点不耐烦了,“又要怎样?”他收徒,他也没表示,他要走,他又叫他。 第一次收徒,在他的徒弟面前,身为师兄就这个态度,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师兄’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说了,师弟一次给你‘汇报’清楚。” 他说得不客气,耳后传来细微的风声,他以为这师兄是权威受到挑战,恼羞成怒要暗算他,猝然回身,触手却接到了一瓶白玉瓶身的丹药。 山风不歇,吹得大殿纂满符文的披幔飘飘扬扬,白衣紫绶的仙人已经回过身去,声音重归淡漠,再没有一分多余的情绪,“雪华丹,可暂抑你体内的业火。” “你的新弟子,需要什么,自去落华峰领取即可。”说完,他再不发一言。 雪华丹,雪莲精,抑制业火。陵澜想起秘境时给慕寻用的药,莫非,都是楚烬寒给他的? 这是面冷心热?陵澜坦然把雪华丹收好,也不生气了,“多谢师兄。”他觉得,拿了别人的东西,不好什么都不表示。最后真给不给不说,表示是一定要的。于是道,“待师弟得了好物,一定也想着师兄。” 轻缓的语速,带一点天生的慵懒,说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说什么公事公办的客套话,反而像是含情脉脉地说着真诚的情话,似乎能让人听得心底酥麻。 可他却又并没有多余的意思,说了便走,毫无留恋,只留山风依旧。 淡淡月影将玉阶上白衣仙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灵苍山晚钟长鸣,空旷的大殿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低头,摊开手心。 一枚红色玉佩躺在他掌心,不是寻常玉石雕刻,格外生动,像是直接用法力将一朵莲花精心封入玉石之中。 “这个,是信物,只给你一个人,也只有一块。你要好好收着,不能掉了啊。” “……好。” · 潮湿的环境,眼前很黑,黑得像从未有过光明一样,也听不到声音,皮肤接触到的空气阴冷彻骨。 陵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下意识地警惕,伸手试探着在旁边摸索,像个忽然失明的盲人,手心想要抓点什么,才能有些安全感。 突然有具温热的身体靠近他,他骤然一惊,可这具身体像有着莫名的安全感,也驱散了他的冷,他有点贪恋,没有推开,下一刻,他就被带到了怀里。 紧绷的身体被打开,用力攥紧的手松了,他与他十指相扣,脉搏紧贴脉搏,温柔的手摸过他的发间。 “别怕,别怕,有我在。”他忽然听到了一点模糊的声音,又很快消失,只留下些微短暂的印象,犹记得是声如冷玉,贴着耳畔,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心疼。 他紧靠着他,像只折翅的鸟奄奄一息。 他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可眼前还是一片黑,“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两个字,很模糊。 “……真是特别的名字。”他说,“我给不了你什么。若你愿意,可要与我结永世之契?” 他语速平稳,但有点紧张。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紧的掌心被打开,写了一个字,最后一笔,指尖微微发了轻颤。 他分辨比划,认出那是一个“愿”。 一觉醒来,陵澜躺在床上努力回想,愣是想不起梦中一丁点的东西。闭眼再睁开几十下,终于放弃起床。走出门去,有弟子来通知,掌门将要闭关。 · 时光来去匆匆,一日早春,苏星弦在河边练剑,草色如新,风吹梨花,片片都像纷飞的雪。 叮当一声,陵澜剑身挡住刺来的剑,一手背在身后,轻轻松松隔开,摇摇头,“这样可不行。” 他眉眼天然带笑,梨花落在他的衣袖,他抬手,调整了一下苏星弦握剑的高度,“要这样。” 冰凉的素纱拂过手背,苏星弦手一颤,调好的姿势又偏离一寸。但他领会极快,自己又调了回去,一剑再次送出。 剑影憧憧,伴随飞舞的雪白梨花,只听簌簌两声,两柄剑齐齐斜插在草地上,不远处蓝衣的少年已经握上白衣人头顶的发簪。 他把他压在梨花树上,“师尊,这样可行了?” 陵澜望着他,用来与他喂招的那只手被他束在头顶,如果他手里握着短剑,他确实是已经输了。 他从来都是说,双方交手,性命相搏,取胜才是最重要的,不必一定要拘泥剑法。在对方远胜自己的情况下,更是怎样能赢就怎样做。 这一点,苏星弦完全领会了,再也不是懵懵懂懂,束手束脚。 陵澜任由他摁着自己的手,轻轻歪头瞅他,欣赏那双越发显得成熟的烟波灰眸,微笑,“星弦,你长大了。” 他还想夸一下他的眼睛,可苏星弦却忽然手忙脚乱,一下子不知道碰到哪里,手又没松,天旋地转下,反应过来时,陵澜已经被他压在草地上,头顶发簪也在这场混乱中被拔下。 泼墨丝绸般的黑色长发铺散开在草地上,满地鲜嫩的草绿映着过分惑人的瓷白,像毫无还手之力一样地躺在他身下,犹如能被肆意对待般的柔若无骨。 苏星弦的手失了分寸,引来身下人的一声轻哼,这一声,几乎像柳絮吹进了他心窝,他松开了手,身体却僵硬,更有点,不想离开。 陵澜支起身子,又笑,“你还要在为师身上待多久。” 梨花飞得人心乱,苏星弦眼看他笑语晏晏,突然之间想起初见时在苏府之中,他从梨花下走出来,撑着伞,也是这么清浅随意地笑着,却乱了满园春色。 一只手抵在他额头,“快起来。” 苏星弦面颊发烫,攥了攥手,刚要起来,却看到眼角一抹雪白的衣袖,紫色绶带飘摇,正站在树草之间。 你的眼睛越来越好看了 楚烬寒竟然已经出关了。 一般来说,掌门出关前,落华峰都会派弟子来提前通知的,这次竟然没有。 突击检查?陵澜漫不经心地猜测,一边给自己的头发随便绾个髻,但他的头发太多,又太滑,他有些抓不太住。 这时,身后有人为他熟稔地把所有头发松松握住,然后插上了那根青玉簪。 陵澜很习以为常,头也没回,冲那个闭关出来,仿佛变得更冷,冰雕一样站在树下的人打招呼,“师兄,你出关了?怎么没人来通知?” 他刚说完,有个弟子就蹭蹭蹭跑了过来,“陵师叔,掌门出关了!” 他高高兴兴地看着陵澜,每次来星罗峰的任务都极为抢手,师叔不喜外人打扰,也只有特殊时候,才能上得山来,一睹绝世风华,这次也是他拼命才抢到的机会。 他说完,才发现梨花树下已经站了个人,竟就是掌门!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得到消息,就第一时间飞着来了,就为了快点见到陵师叔。掌门闭关之处比他可远得多,除非,掌门比他还更急切地想见陵师叔? 偷偷瞧了眼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他马上摇了摇头,不可能的,谁都知道,掌门和陵师叔向来不对付,话说不了几句就要吵起来,都说若不是师祖叮嘱,他们恐怕早就分家了。 难道是上门来找事的?弟子冷汗直冒,确实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丝微妙的气息,深以为然,顿时万分懊悔自己可能来得不是时候,飞快地和两位见礼,就忙不迭下山去了。 那弟子来去如风,也就是绾个发的功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星弦感受指尖流下的发丝,冰凉而无比光滑的触感穿插在他指间,像世上最轻薄柔软的丝绸,他依依不舍,动作很慢很慢,几乎永远都不想放开。 最后一缕发丝从掌中流逝,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却只有微末的发梢擦过他的手背,转瞬即逝,如流水抓之不住,虽然曾淌过他的掌心,却只是最亲近的遥远。 曾经觉得这样的亲密已经足够,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想要的,却越来越多…… “师兄,你出关了?怎么没人来通知?”看似关心,其实却是最漠然的客套,是不得不为的例行敷衍。 梨花在风中仿佛被吹得轻颤,淡淡梨香中传到一道微不可闻的轻喃,“六年。” 陵澜还在想中午吃什么的世纪难题,没太听清,“什么?” 楚烬寒垂眸,仍然是淡漠疏离的模样,他回身,“既已见太阴,便下山试炼去吧。” 这个世界的修仙等级与一般修仙小说稍有不同,分为守气,心斋,见太阴,明虚,合道,真仙。这个世界仿佛什么都要与月亮扯点关系,见太阴约摸就是修为小成,大致金丹的级别。苏星弦十二岁开始修炼,不算早,但两年前就已经见太阴,速度极快。 苏星弦一愣,答了声是。 说完,楚烬寒再不发一言,白衣紫绶的身影渐渐离去,落花一层一层铺在他走远的路上,分不清是梨花的白还是他衣衫的白。 陵澜已经想好了中午吃什么,下午去哪里消遣,正要说,忽然听苏星弦道,“掌门好像不太喜欢我,师尊,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说话的时候,烟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类似低落与自责的情绪,制住他的时候他出手干净利落,此时,他又是一个纯粹因为不能让师尊的师兄满意而感到些微不安的少年。 这些年,苏星弦总是事事必求完美,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懈一点点,好像不是这样,就深深辜负了师尊的期望。虽然陵澜早就说过,他开开心心的就行,不必苛求。 苏星弦一向很听话,在这件事上却阳奉阴违得厉害,总是表面答应,背后却是一刻也不停止,最近还越来越变本加厉。 但他无论多累,面上总是不显,如果不是有一次,陵澜半夜起来,听到竹林里的风声,他都不知道,原来他这些日子,一直整夜整夜都不睡觉地练剑,练得眼睛都发红,直到精疲力竭也不肯停下,几乎像要走火入魔了似的。 可那道剑法,他分明已经练得十分纯熟,根本不必再这样练习。 被他撞见,他似乎非常无措与慌张,勉强镇定下来,最终才答应他以后再不这样了…… “不必管他。”陵澜不太在意,“待会儿我们去梨园。” 梨园是山下一个听曲的地方,这里娱乐活动匮乏,这些年,他一向喜欢去那里看戏。更重要的是,梨园的甜糕很好吃。 他舔了舔舌尖。 苏星弦沉默了一下,欲言又止,还是有点无奈地说,“师尊,不可贪甜。” “知道了。”陵澜随口应付,打定主意吃的时候要把他打发走。修仙之人,难道还能长蛀牙吗?啰嗦。 他是不喜欢别人多说他的,可对着这双烟波一般,无论是高兴,失落,无措,或是无奈,都呈现各种好看的眼睛,他无形中似乎变得耐心不少。 随着苏星弦渐渐长大,变成一个风姿翩翩的英俊少年,这双眼睛也更富有魅力,有时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他瞅着他的眼睛,心里一动,忍不住又称赞,“星弦,你的眼睛,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苏星弦一愣,不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微微勾起唇角,浅灰色的眼眸更如新雨过后,江上渺渺如仙的烟雨,好看得出尘脱俗,却因其中脉脉的温柔,而沾染了几分鲜明的红尘味。 从前,很久以前,他原本为自己与别人的这点不同而略有不安。黎国尚道,他害怕这万一是某种不详的象征。 可如今,他却很喜欢自己的这双眼睛。因为,他喜欢…… 楚烬寒还没走远,如果他想,他其实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可他却偏偏走得很慢很慢,像期待着什么。 即便不是挽留,或许,也能再听到几句他的声音。 风里果然传来久别多年的声音,是熟悉的略带慵懒与散漫的嗓音,没有了敷衍的客套,只剩满满不在乎的随意。 他说,“不必管他。” ·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曲《桃花扇》,正演到女主被奸人逼嫁,誓死不从,血溅扇面成桃花的片段。 这个世界有些与他的世界共通,有些却又不太一样。比如这曲《桃花扇》,就有些不同。全然没有了所有现实意义的内涵讽刺,却在原本忠贞的感情中杂糅了《潇湘夜雨》的负心薄幸,另娶娇妻桥段。 不过,倒是符合他口味,够狗血。但再符合口味,他也已经看了三回,有些腻了。依稀记得女主的模样凄凄惨惨,倒是那位另娶的宰相千金,活灵活现,很有几分趣味。 陵澜一边慢慢摇着扇子,一边捏了一块甜糕放进嘴里,他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甜糕,像没有那么甜了。 不知不觉,戏曲中场,陵澜百无聊赖地翻着戏谱,手指在花帘纸上划来划去,在想下一场听哪一曲。 忽然,一阵桌椅颠倒的声音传来,伴随几声紧随其后的怒骂呵斥。陵澜抬眸,就看到一个穿着戏服的少女跌跌撞撞朝他跑来,“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公子救我!” 干净清朗的声音,虽然脸上涂抹得花花绿绿,妆容未卸,像个女娇娥,却确确实实,是个货真价值的少年郎,而且,正是台上扮演丞相千金的花旦。 陵澜有点意外,他竟然看走了眼,没瞧出来。 在台上,在女主跟前,少年穿金戴玉,飞扬跋扈,嚣张得简直叫人牙痒。在负心汉面前,他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比女主还更引人怜惜三分。 现在,他就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少年含泪抬头,他似乎很是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最惹人怜惜,一双手小心攥着陵澜的衣角,不敢多抓,含泪的眼眸缓缓抬起。 他的眼睛是少见的浅灰,恰似一抹宣笔画就的烟波水色。陵澜翻页的手顿了顿。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晕染浅浅笑意的嗓音,“师尊,荷花酥我买来了,但你得保证,可不能吃太多。” 梨花带雨小表子 突然响起的叫声,让陵澜伸向少年眼睛的手顿了顿,在顺从本心带来未知麻烦与完成任务之间,还是暂时选择了完成任务。 他在半空的手折回,打开手底折扇,顺势轻慢摇了摇,同时把自己的衣角从少年手中抽出。 雪白的香绸扇,桃花点缀如一滴滴泣泪的血点,正应和了那曲情深易变,薄幸负心的《桃花扇》,是梨园特意送给往来听曲销金最多的客人的,只此一把。 这仿佛是某种预兆一般。 陵澜早就让人将吃完的甜糕盘子端走了,他眼尾扫到少年浅灰色的眼眸泫然欲泣,还是觉得心软,破天荒没有拿苏星弦排了许久的队,从城东买来的李记荷花酥。 他轻摇桃花扇,却摇得心不在焉,视线若有若无地擦过地上两眼雾蒙蒙的少年。好半天,才想起来有个人回来了似的,笑着对慢慢走近的人说,“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同你生得一般?” 他虽然对他说话,却微微偏过头打量地上的人,注意到那少年暗暗恼恨又有点不安紧绷的背,收了扇子抵唇笑,觉得分外有意思。 苏星弦一怔。 “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难处?”这一句,不再是对他说的。 陵澜看这少年满面戏妆的红红绿绿,有些混了他那双眼睛的色彩,轻轻皱了皱眉,微俯下身,擦去了他脸上多余的粉墨油彩。 苏星弦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那个少年恢复干净的脸上,与他极其相似的,浅灰色的眼。 · 最终,那名少年被带回了灵苍山。 少年名宁曦,自小被人贩子拐了,辗转多处,几乎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在戏园子里混口饭吃,又得罪了当地恶霸,一下台就被追着打,差点要活不下去。 宁曦说得声泪俱下,端的是身世可怜,他本就是唱戏的,专就擅长这个。这一番梨花带雨,几乎叫铁人也生出三分怜惜。陵澜看得心疼,出手替他解决了麻烦,在他的依依低泣声中,又答应了带他回山。 陵澜说,是因为这孩子的眼睛像你,他不忍心他在外受苦,带回山稍作安置,等找到妥帖去处,再送他下山。 他的话中,像是对那个少年的所有特别,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眼睛像他。 灵苍山一向秉承路见不平,要扶危济困。这样一个孤苦无依,仿佛放任不管,就要无声无息死去的少年,出手救他,无可指摘。 他被安排在星罗峰一处客房,距陵澜与他的住处很远,方便他山上山下来回,也方便他去门中处理各种所需。唯一不方便的,是上到山顶陵澜的住所,他是凡人,想要上去,不借助外力,少说也要走大半日,且山路崎岖。 这个安排,也很合理。一切都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可苏星弦自见到他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睛起,心中就像有一根不可见的细丝悄然无声地拉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骤然崩断。 他的荷花酥也彻底凉透了。见到陵澜关注那个少年的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以至于他忘了用灵力维持它最佳的温度与酥脆,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补救不及。 陵澜一向挑嘴,一眼就看出今天的荷花酥没有往日的好,出门就随手丢给拥上来的乞丐了。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那个少年,精致的荷花酥却落在乞儿豁了口的碗里。 一同被舍弃的,还有那把千金难求的桃花扇。扇面的点点血桃花刺目鲜艳,犹如泣血。 苏星弦沉默地跟在身后,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虽然只是一刹那,就已经放开。 自十四岁起,他就再没有这样牵过他的手。他说,身为他的弟子,要足够独立,不能总是要师尊牵牵抱抱,不像话。 自从梨园出来,苏星弦就一直有点烦躁,在陵澜面前,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默了些,对陵澜收留宁曦一事,在确认他说得属实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灵苍山的首座弟子,总是沉稳,优异,无论修为或是品性,都无可指摘,更时常扶危济困。 可待到夜幕降临,他心底那抹燥意就像再无拘束,满心满肺地生长出来。他睡不着,一如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今夜更甚。 对面的烛火熄了,苏星弦才从床上坐起,走到墙上竖挂的一副山水画前,伸手一拂。 那水墨点染的氤氲山水,就在点点灵光中变了个模样。变作一位无论用任何言语都不能描绘的白衣美人,他持着绿柳烟波的青竹伞,有细雨梨花斜打在伞面上。他正向河边走来,唇角蕴着一抹笑,眉心红莲灼灼,满园春色在他背后都刹那黯然无光。 苏星弦脱力一样抵着画中人的额头,一整天都未曾出口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忍受不住,“师尊,我不想你收留他。” 不想有一个外人生活在他们两人的星罗峰,不想他对他多看一眼,不想他牵他的手,即使……是因为他有一双和他类似的眼睛。 他知道,这样的占有欲是不应该的,可他却已经弥足深陷,挣脱不能,也不想挣脱。 许久,他取下墙上灵剑,浅蓝衣袖在门口一掠而过。 空旷无人的竹林深处,很快传来簌簌剑流声。熟练已极的灵苍剑法第七式,那是陵澜第一次手把手教他的剑法。 那时,他其实使了个小心眼,故意装作无法领会,其实,只是因为他不想他的眼睛,总是停留在那些其他人写的话本上。 那时,他尚不明白自己的心,却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独占欲,连那些话本,竟也要嫉妒。 力竭之时,苏星弦贴着紫星竹坐到地上,拿出怀中的红莲佩。 “师尊,对不起。”你的徒儿始终还是无法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他有太多杂念,割舍不去。 淡淡月光洒落满地余晖,他把红莲佩握于指掌,低头轻轻一吻。 试炼,即使掌门不说,他也已经决定好了。神降之地开有扶桑,传说,每一朵扶桑花都代表月神的一个祝福。 他记得,有一次,陵澜在书中翻到,眼神在画有扶桑的那一页停了很久,又尝试用法术去变,却并没法变出来。 那时,他说,如果有人能送来一朵扶桑花,他就满足他一个心愿。 他此生,唯有那一个心愿。那一个求而不得,难以言说,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又寤寐思服的心愿。 他向来并不会与神明祈祷什么,他始终觉得,人只该靠自己。可这一刻,他却想祈求那位神明,若是有灵,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假如他能找到扶桑花,那么,或许,他就可以把心中所思所想,都通通说与那个人听。也许,并不是万丈深渊,而是柳暗花明…… “愿有扶桑神树,解我忧,释我思,我有……一位心上之人……” · 这一天,苏星弦在与陵澜讨论试炼之事。灵苍山的试炼场有许多,根据弟子自身修为与个人意向,可以自行选择。试炼弟子选好试炼场,就会获得一个木牌,通过木牌统一进入试炼之地,完成任务出来即可。 陵澜对苏星弦很放心,他选的也是个中规中矩的秘境,更加放心。只要不去那个变态的神降秘境,他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真正的秘境木牌被苏星弦藏在袖中,他心口涌动着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人忽然出现在门口。 “仙师!”本就清秀的少年这几日拾掇干净,更加显得鲜嫩秀气。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流光溢彩,仿若有着年少最单纯的孺慕。 看到陵澜,他的眼睛红了一点,若隐若现地浮现一点水润的色泽。 苏星弦微微皱眉,陵澜看到他,有些惊讶,“你怎么来的?”他们住处相隔很远,凡人靠脚,非得走大半日不可,而现在还是早上,难道是半夜就开始走了? 宁曦有点瑟缩地把一只脚藏起来,遮遮掩掩,但又让人恰到好处地能见到一些被山石磨破的鞋面,“就……走上来的。” 陵澜放下茶杯,“把脚伸出来。” 救救我,我难受 宁曦踟踟蹰蹰,一副并不想让仙师看到的模样。然而他犹犹豫豫,遮遮掩掩,也还是露出了他的脚。 ——他当然会露出来,他在山石上拼命反复摩擦,为的就是这一刻! 陵澜果然露出疼惜的神情,指尖流出几缕红色的灵力,给他磨破的脚治伤。 他的治愈术学得十分一般,甚至有点差。不过治疗一个凡人破了的那点皮还是不在话下。 宁曦惊讶地“咦”了一声,跳了跳,“真的好了。” 陵澜支着脸颊看他活灵活现地演戏,深深觉得把他带回来是对的,瞧这神态的流畅转变,一般人都看不出来他是装的呢。 “是的哦。”陵澜很亲切,对能取悦他的人,他一向亲切。 演戏的人演技越好,看的人才能越入戏,更何况,他还有一双他挺中意的眼睛。 陵澜笑着看他眉飞色舞,挺期待在苏星弦不在的时候,他还会给他制造多少乐趣。 眉清目秀的少年活泼可爱,白衣的仙人含笑注视,怎么看,都是一副养眼和乐的画卷。 可苏星弦只感到心底憋闷,他不喜欢师尊这样看别人。他下意识地挡在了陵澜前面。 宁曦拿了茶壶,要给陵澜倒茶,不知怎的却摇摇晃晃,茶水外溢,就要倒在苏星弦身上。 茶水滚烫,所幸苏星弦反应快,只有衣服不小心被打湿了一块。 宁曦马上连连说“对不起”,又怯怯地去看陵澜,好像很害怕被责怪的样子。 苏星弦没接他的套路,直接用一个法术就将那些茶渍除去,“无事。” 宁曦一愣,顿时不太满意。他自小混迹市井,自然看得出这个贵公子模样客客气气的人,其实心里对他讨厌得很。没想到,他这样故意撞他,他也不生气。 陵澜早知苏星弦不会出事,只是冷眼旁观,顺带看戏。看着宁曦原本胆小怯懦的神情下飞快闪过的不满,半晌,他笑着说,“你还年幼,星弦自然不会同你计较。是吧,星弦?” 苏星弦正给他重新泡一壶茶,这样不慎晃过的茶水,师尊定是不会再喝了。 本该是贵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泡起茶来也是赏心悦目。陵澜就很喜欢看他泡茶的动作。 “自然。”苏星弦给陵澜倒了一杯新茶,陵澜垂眸吹茶气,浓密睫毛犹如黑色蝶翼轻颤,茶水蒸腾,晨光洒在他脸颊边,显得柔软而多情。 苏星弦的手指蜷曲,忍住了想要触摸他的冲动。好似突如其来的,他忽然想,如果刚刚,他没能避开,那些滚烫的茶水都泼在他身上,师尊还会说,他不会计较吗? 是会为他斥责?还是依然说,宁曦年幼,所以不需与他计较? 因为年幼,所以就做了什么都可以原谅吗? 苏星弦飞快地把这些猜测压下,告诉自己,反正再如何,等过几日,这个外人也该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了。 他以为是这样的。原本,事实也会是这样。 十五月圆,是苏星弦前往试炼的前一天。 夜里,紫星竹林涛声阵阵,风尤其大,晃得竹影憧憧,映在墙上,好似无数面目不清的人影,很快又下起了雨。 陵澜在自己房中,拿出药瓶,要再吃一粒雪华丹。 不愧是天才炼的药,效果奇好。他每回吃了,业火带来的疼痛都降得很低,第二天也没有异样。雪华丹甚至连味道都带着几分甜,几乎可以当糖豆吃。 师兄如此有用,陵澜觉得,就算不是攻略对象,偶尔认真敷衍下,打好关系也不错。虽然人是无趣了点。 他倒得随意,忽然之间,他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手一颤,药丸就掉到了地上。 今夜风大雨大,屋后那片竹林被吹得和鬼哭一样,陵澜深受其扰。 药丸滚到地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灰尘。虽然房间很干净,他却不太想吃落到地上的东西。即使,那是颗或许价值千金的灵药。 但是……他也不想痛。陵澜已经开始思考,现在去找人,还来得及吗? 没等陵澜想明白,业火就从身体最深处席卷而来,如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挣开了囚禁它的锁链。 五脏六腑被一齐丢入炉火中燃烧的痛意撕扯神经,陵澜踉跄扶住旁边的桌子,脑袋几乎是一瞬间就被烧得浑浊,连桌子都扶不住,跌跌撞撞摔到地上。 风急雨急,竹林呼号。 苏星弦正在画一幅画,水墨勾勒出一个垂眸饮茶的身形,一笔一划,描眉画眼,笔笔都是心上之人的模样,惟妙惟肖。 雨打窗纸,苏星弦停下了笔,今夜的风雨,似乎格外的大。 他想起曾经一个这样的雨夜,陵澜来敲他的门,脸色不太好地说听到有人在他房间说话,拉着他左探查右探查。他证实是风的呼号声,他还十分不高兴。 那一晚,是自十四岁后,他唯一守着他睡的一晚,也是第一次,他感觉到他的师尊,有时也会需要他。虽然,他不会明说,而且事后,可能会恼羞成怒。 风雨骤急,身着浅蓝衫的贵公子撑伞走过泥泞,伞面杨柳枝被雨打得颤颤,他几步来到对面门前,要敲门,又迟疑了一下,怕万一陵澜已经睡下了。 大雨倾盆,门前满是零落残花,门扉上有一道道的刻痕,在雨水浸润下变得更加明显。 苏星弦愣了下,想起了那是什么。 那是他十二到十四岁时,每年长高的痕迹,到后来他长得比师尊高,他就不许他再量了。他一直很遗憾。可渐渐长得能够保护他的样子,他又是高兴的。 比起被他保护,他其实,更想要保护他。 忽然,他听到房内一阵桌椅纷乱的声音,像有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骤然一惊,顾不得太多,马上推开了门。 陵澜被业火烧得已经神志不清,这一次,他还产生了幻觉。一下子,他感觉有人拿着鞭子在他背后狠狠抽打,一下子,又像被彻骨的幽冥池水冻结,可他的心肺又时时刻刻地被业火包裹。 这一次,比他曾经受过的两次都更要痛苦不堪,他能感觉到那些业火,像是要把他彻底扼杀一样,不放过能让他痛苦的每一寸。 想要他死,不可能。陵澜仅剩着一丝理智,开始摸索着寻找那唯一的那颗雪华丹。 可他的眼前却模糊不清,理智也岌岌可危。他站不起来,呼吸的每一刻都满是痛楚,呼出的气滚烫到不可思议。 恍然间,他像感觉自己躺在了泥泞之中,雨水泼洒在他身上,雷声阵阵,他最讨厌这种感觉,可他却一丝也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风雨骤止。像是有人叫停了肆虐的风雨,又像是风雨也惧怕着什么人。 他的跟前轻轻落下一个人。 白衣似月华,金丝如日辉,犹如高天之月降临世间。 陵澜使劲伸手,终于够到他的衣角,他说不出话来,这一下,已经让他用尽全力,他只能抬头看他。 他看到了一双浅灰色的,几近淡漠的眼,犹如包容万物,又从不动心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种淡漠让他被业火灼烧的心中生出无数恶意,他想要把他扯下来,让这双淡漠的眼睛中写满不该有的七情六欲。然后,再慢慢欣赏他再不神明的模样。 在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还分出了一分心思去讨厌。 来人蹲了下来,像是在看他。陵澜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扑倒他,然后就失去了力气,只能攀着他后背,倒在他怀里,啜泣一样地在他胸前蹭,“神明救救我,我难受。” 雷电闪过,轰隆隆作响,盖过了最前面的两个字。 苏星弦全身都僵了,呼吸凌乱。窗外暴雨如注,他怀中的身躯滚烫,一切,都像在梦中一样。 他最渴望的人紧紧搂着他,对他说,救救他,他……难受。 你的眼睛和他那么像 陵澜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这具身体,这双浅灰色的,让他不满的眼睛。 他怎么会允许他这样呢?他要把他扯落神坛,还要…… 陵澜把脸埋在他脖颈间,身体的痛楚好了大半,他更加紧贴着他,可那剩下的大半也让他备受折磨,他迫切地想要有什么来缓解他的疼痛,可抱着他的人却一动不动,连手都不往他身上放。 苏星弦是不敢,多年隐忍的感情犹如一件最昂贵的瓷器,被他珍而重之地捧着,他不敢随意,岌岌可危的理智阻止他放肆。 可陵澜却以为他拒绝他,愈发恼恨。 眼前恍然又掠过那双浅灰色,淡薄无心的眼,他不爱任何人,可他也爱着任何人。 他要可怜一点。陵澜想。可怜一点,他才会不忍心。 半是真半是假,陵澜无力抓住他的衣襟,攥在手心,痛苦不堪,又委屈万分,“我好疼。” “哪里疼?”苏星弦着急起来,想要去查看他身上是不是受了什么伤,他微微支起身子,却被对方顺势咬住了喉结。 或许,也不能说是咬,他的力气太小,以至于这一咬,几乎就像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又轻,又滚烫,牙齿小小咯了一下。 苏星弦原本轻轻握着他的手突然脱了力道,陵澜顺势又倒入他怀里。 “师尊!”苏星弦从短暂的意乱中回神,以为是自己的力气太重,碰到他的伤口,才让他“痛”得都站不起来。 可陵澜却轻声叫唤了一声,不像是疼的,听得人只感到指尖都开始被蚂蚁啃咬一样的酸麻。 那酸麻一直传递到他的心口,顺着体内流淌的每一寸血液,野火一样吞噬每一分理智。 “师尊,你让我,让我看看你的伤……” 嘶哑的嗓音,是摇摇欲坠的薄弱清醒,似一张一戳就破的宣纸。 他的掌心都是汗,即使是首座弟子比试大典,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这样的无所适从,又像随时都会失控,释放出心底那只潜藏多年的野兽。 柔若无骨的两只手,绕过脖颈软软扣着,他整个人都像是挂在他身上,像讲悄悄话似的,“你抱抱我,我就不痛了。” 他要他抱抱他,那样,他就不痛了。 几乎是一刹那,苏星弦就抱紧了他。他控制着力道,却像还是弄疼了他。 他忽然就低低地哭起来,苏星弦手忙脚乱,擦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的眼泪从他眸中滚落,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苏星弦几乎要被他哭得整颗心都碎掉。 他哭得好生可怜,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在泪水中抬眸看他。 他哭得可怜,眼泪挂在湿哒哒的睫毛上,眼尾却带勾,犹如一场精心谋划的,最恰到好处的引诱,引得即使是神,也要为他着迷,抛下九天之上的光环,为他沉沦。 更何况,苏星弦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早就为他着了魔的人。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想得他不能入睡,一遍遍地练习他教过他的剑式直到精疲力竭,在房间每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隐藏他爱他的秘密,一笔一划描摹每个他心上的模样。 他为他的每一分亲近沉醉,又为他们身份的束缚痛苦,甚至想要祈求神的恩赐,求他施舍他一个可以得到的机会。 现在,这个他最渴望的人,在他怀里。 陵澜说,“你亲亲我。” 灼热的吻顿时落到他脸上,炙热又珍重,像彻底捧出了那一颗早就为他淌血的心。 “这里痛,这里也要亲。” 亲吻如雨点落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搂住了他,他也勾着他的脖子,滚烫的呼吸交错,分不清是谁的更炙热。 苏星弦已经无暇思索,没有理智。他只知道,他需要他。而他,更需要他。 窗外风雨摧残枝叶,屋后竹林摇曳似疯魔,门前梨花随暴雨落了满地,什么都乱了。 · 雨后清晨,鸟鸣与晨光从窗外漏入。 苏星弦侧躺着看身侧睡得正沉的人,眼眸中满满都是几欲倾泻而出的爱恋。 “啪嗒”一声,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苏星弦无奈轻笑,把这只不知道第几次跑出来的手又塞了回去。 早春料峭轻寒,昨夜又下过一场暴雨,尚还有几分凉意。 羊脂玉色的手臂上点点红梅,苏星弦的手颤了颤,心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甜意,像吃了一块最甜最甜的甜糕,浑身上下,都被这入口的甜蜜渗透,一丝一缕地萦绕在他每一寸的血液之中……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快乐满足过。自昨夜开始,所有一切,美好得几乎不像真的。 可这一切却都是真实的。 他一直渴求的东西终于被他拥有,他以为遥不可及的一切,像梦一样落在了他身上。 掌心滑腻的触感让他不舍,他始终忍不住,低下头去…… 晨光熹微,穿过窗扉,淡淡洒在床上情人般相互依靠的人影身上。 身着浅蓝衣衫的少年贵公子俯身亲吻爱人的指尖,近乎虔诚,烟波般迷离的浅灰色中氤氲点点温柔,其间有绵密错结的万千情丝,红色发带垂落面颊,连晨风似乎都不再那么寒凉。 …… 那双淡薄的,无情的,高高在上的眼眸,流露出尘世的爱欲,会是什么样子? 烟云暮霭的浅灰变得浓郁,明月霜雪般的孤冷升起温度,犹如神的圣洁光环染上乌黑。 陵澜朦朦胧胧地睡着,睡得很是安稳。昨夜的痛苦早就消失了,他全身都软绵绵的。他觉得有点冷,往旁边的热源挨了挨。 他睡得正沉,模糊的梦境来来去去,似真似幻。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感到脖子上窸窸窣窣的,手腕像也被拿捏着,非常影响他睡觉。 他下意识知道,对这个人不能硬来。于是,他蹭了蹭他,就近亲他一下,不知道亲到了哪里,不过无所谓,反正亲了就行。然后,他就含含糊糊地冲他撒娇,叫他,“师尊……” 一般这样,他就会放开他了。 可这次,他却没有放开他。不仅没有放开,握着他手腕的地方,还忽然猛的一痛。 原本温暖的,厚实的怀抱,也就此冷了下来,像陡然失去了所有温度。 陵澜一下子被惊醒,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难以置信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的浅灰色眼睛。 在这个清晨,苏星弦得偿所愿,以为自己夜夜的祈祷终于被听到,月神垂怜,给予了他一个机会。 他像从反反复复的天堂与地狱间彻底脱离而出,来到鸟语花香的人间——一个他终于拥有他的人间。 他睡着的时候,他就看着他,从风急雨骤到风歇雨收,从夜阑无声到晨钟长鸣。他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只他看他的一眼又一眼,原本对他来说,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长夜就已经过去。 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又期待着他快些睁眼,期待全新的,与他在一起的第一天。或许师徒结侣不为大多世人所容,可他一定会保护好他,不叫他受任何委屈。他会求得扶桑花…… 按捺不住亲吻他的那一刻,他滚入他怀中,充满着依赖。 他以为,他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抱他,叫着他的名字,不再是“师尊”,而是“陵澜”。每叫一声,他都感到心间酸酸胀胀,胀得几乎有点发痛,却是他最甘之如饴的痛。 即使是梦里,他都不敢这样大胆。他是他的师尊,是救他出藩篱的恩人,是引他入仙门的尊师,是给予他全新生命的,最不可亵渎的人。 可是,他没想到,原来这梦幻般的这一切,果然,也就只是一个最甜蜜而短暂的梦,短暂得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就破碎殆尽。 “师尊,你……叫谁?”干涩的、犹如从喉间艰难挤出的问话,他的脸色很白,像一张单薄的纸。 陵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皱眉,“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苏星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 这四个字,犹如撕裂幻梦的一把刀,出口的一瞬间,就将所有的美好、幸福、甜蜜,毁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前一刻有多甜蜜,这一刻毁灭,就有多彻底。 胸口像骤然被挖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苏星弦想起昨夜,他明明那么主动地说需要他,露出那样从未见过的模样,对他撒娇,在他怀里哭泣,哭得他恨不得把心也掏给他。 可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以为,他不是他?他把他当成了谁? 苏星弦脸白得吓人,那一层好看的,有如烟波一般的颜色,此刻却像濒临破碎一样。突然,他握住他的肩,“师尊,你把我当成了谁?” 他的眼眶带着红,心中像有某种可怕到足以彻底摧毁他的猜测,他恐惧着,却忍不住不问。 陵澜有点懊恼,昨天晚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怪那些业火。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又哭又撒娇,好像看到一个冷冷似雪月的人,他看不顺眼,就想把他拉扯下来。哪里想到,竟然是他的弟子。 他不喜欢有事偏离自己控制的感觉,即使他能够应对,他也不喜欢。 他幻觉里看到的那个人,是他的“师尊”?竟然眼睛正好与苏星弦的那么像,难怪他要认错。 “你不用问了,昨晚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陵澜有点烦躁,“当我认错了,你不是要去试炼,赶紧走吧。” 认错?怎么会认错?他们朝夕相处整整六年,他身边从未有过别人,他又能把他认错成谁?难道……他那样的情态,都是为了给那个人看的? 这个猜测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苏星弦第一次公然违抗师尊的要求,第一次近乎偏执地不住问他,“你把我认成了谁?” 陵澜揉着肩膀的手顿了下,狭长漂亮的眼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敛尽所有笑意,淡淡的有些漠然。 苏星弦像被一根淬毒的寒针扎了一下。 他多熟悉陵澜的性子,知道他这个时候,这个表情,是根本不希望别人多说,多问。 可他就是不能控制自己,拼命忍耐,还是无法克制,“师尊,你告诉我。” 心底的猜测越来越近地靠近水面,每浮出一点,他都感觉呼吸变得更困难了一分。可他宁可窒息死去,也非要得到这个答案不可。 “师尊,求你告诉我……” 陵澜本来不想说,当这件事过去了就好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可苏星弦不断逼问,如此不识相,他也恼了,他握得他的肩膀也很疼。 终于,他耐心用尽,用力挥开他的手,冷漠得前所未有,“谁让你的眼睛和他那么像,谁都会认错的。昨晚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你以后也不要再提。” 他的,眼睛。 苏星弦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摸到那双曾经无数次被陵澜称赞的眼睛,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他想起了他曾经夸奖他眼睛的一句句话,每一句,他都深深记得,在每个夜晚想起,为之欣喜。 “星弦,你这双眼睛,生得可真好。” “星弦,你的眼睛怎会如此好看。” “星弦,你的眼睛,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星弦……” 原来,他所有的称赞,都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像另一个人。 用血浇灌的扶桑花 街头酒肆,三三两两的客人在喝酒划拳。酒肆地处偏僻,临近一个半新不旧的码头,往来皆是些运货长工与江湖莽客。 今天,酒肆中却多了一个最格格不入的客人。 一身蓝衫的贵公子颓然坐在角落,原本一尘不染的衣服靠着灰扑扑的墙壁,他也不在乎,兀自地给自己斟酒。 他的桌上桌下,都东倒西歪地堆了一坛坛空酒坛,然而,他还在不停地给自己倒酒,一碗接一碗。 本该是在临窗茶楼吟诗作画的风雅贵公子,此刻却在这样一家乱糟糟的酒肆中喝酒,还醉得比谁都厉害,这一看,就并不正常。 但他给够了钱,所有店家也不多管闲事,只尽职尽责把酒送到。 苏星弦又倒好一碗,低头要饮,却看到浑浊的酒水中映出自己的脸,他看到了自己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他像受了极大刺激,一瞬间,只觉得这双眼睛如此可憎,他像能从这双眼睛上看到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个让陵澜为之牵肠挂肚多年,连见到一个根本不是他的人,都能如此移情的人。 他是有多喜欢他? 痛苦与嫉恨比最伤人的业火还更让人疯癫,苏星弦红着眼,“我不是他的替身!” 蓦然,他手中的酒碗重重砸在地上,粗制滥造的沙陶碗撞在地上,霎时四分五裂。随着那声清脆碎裂的声响,“锵”的一声,他抽出桌边长剑。 这把剑,名烟色。他起名时,想到师尊总是夸赞他的眼睛,于是就这么取了。如今却是最大的讽刺。 雪亮的剑身映出他的眼,他几乎想要一剑刺下,挖出那双眼睛。 可在最后一刻,他的手却骤然顿住。 他对他好,是因为这双眼睛。若是他没有了,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丢掉他了? 六年间的一幕幕闪过眼前。 泗水河畔,他带他走出那个囚笼,给他一块红莲佩,说从此,他就是他的弟子。 初来灵苍山,他事事争先,力求完美。他却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做他的弟子,开心最重要,如此拼命,可叫他心疼。 第一次下山除妖,他负伤回来,不欲被他知晓,撑着看他一眼,回到房中就昏迷睡去。醒来之时,他却坐在他床边,手臂的伤已经做了处理。他说,“若有危险,逃跑便是,命是第一,其它不重要,君子需懂得徐徐图之。” 拿到首座弟子那一天,人人都在为他的夺魁喝彩,只有他心疼他经过千百场比试,留下的道道的伤。他说,他早已是他唯一的,最好的徒弟,凡事不需太拼命…… 他从不会勉强他什么,是他自己,不肯让别人在提起灵音仙尊弟子时,有任何一丝的指摘。 一幕又一幕,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他都记得。他真的不相信,那些都只是因为,他有这双像那个人的眼睛。 苏星弦颓然倒在桌上,长剑当啷落地。 可是,他不敢冒险,不敢冒哪怕一丁点的险。他从未畏惧过什么,却只害怕,与他有关的一切…… “师尊,为什么……”浓重酒气熏得他神智几乎不清。为什么他要将他当成另一个人,为什么他能对他这么无情…… 师尊,你可知,我一切所思所想所做,都只是想与你在一起…… 早上晨间,他悲极痛极,忍不住自己的质问,终于惹怒了他,他的语气那么冷厉,他一直不敢去想,他是不是……真的再不想要他了? 如果他不要他,他该怎么办?这个想法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深渊,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进去。不想时还好,一想,他就根本控制不住心中如雨水暴涨,淹没胸口的恐惧。 这一下,他连眼睛的事也顾不上了,从冲天酒气中挣扎起来。 可是,他就这么回去,他会不会根本不理会他? 忽然,他想到什么,黯淡的眼中散发出光彩,像濒死的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 “扶桑花……”苏星弦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拿起剑,“我要找到扶桑花……” 扶桑之花,以血灌之,可得月神一愿。 · 星罗峰上,陵澜看着自己的手,早上有一刻,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控制着他的手,差一点,他就要对苏星弦出手。 他还听到了那种讨厌的笑声。这是他第二次听到了,绝对不是竹林的风声。 难道是原身的魂魄?如果是,他占了他的身体,他难道不该恨不得杀了他?可那些恶意却完全不是冲着他,而是对苏星弦。 可现在,一切又像全然无恙。他也感觉不到其它东西在他体内。 他想起原书中有个小情节,发生在曦月宗。一个原本慈眉善目,名声颇好的修士,忽然发狂,一连斩杀了全家老小数十口人,连尚在襁褓的婴儿也不放过。醒来之时,他却一无所知,对着横死的亲人大哭,挥剑自刎。 直到主角一行恰好赶在验尸现场,才发现了他身上还没散离的一只魔魂。魔魂说是魂,其实只是一缕怨念,没有自我意识,平日蛰伏不出,一出,就要人命。 可这种魔魂,似乎是不会笑的。而且,他总觉得,那样东西并不是在他的“体内”。 陵澜不动声色,装作一无所觉。总之,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早晚要把它揪出来。 【友情提示,可以暂时疏远苏星弦。】 很久没出声的系统在他脑中映出一行字,陵澜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它却又不吱声了。 陵澜也没指望他多说什么,只是忽然,有点想绵绵了。好歹,绵绵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却可以卖萌啊。 门外响起敲门声,陵澜打开门,一个小炮仗就往他怀里冲过来,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小炮仗缓冲不及,顿时往地上跌去,陵澜伸起一只脚,大发慈悲阻止了他摔个正面着地。 是宁曦。 这个小东西向来戏多,陵澜无聊,正好可以看看他现在唱的是哪一出。没想到,宁曦抬起头来,却是满脸的泪,不是刻意伪装为博同情的哭泣,而是真的万分悲切。 他装模作样作戏的时候,陵澜也当场戏看,如今他哭得这么厉害,尤其一双浅灰眼眸中滚出豆大豆大的泪珠,他却是真的有点心疼了,替他擦了擦眼泪,柔声问,“怎么了?” · 神降秘境,沔水之畔。 各派精英弟子群聚,每派都至少五七人,个个面露警惕,警惕着秘境中的妖物,也警惕着其他人。 妖兽嘶鸣,从空中俯冲而下,其中一派弟子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血盆大口迎面张开,吓得腿也软了,手里的剑更是连拔都没□□。 沔水汩汩流淌,眼看一场惨案就要发生。这时,一道剑光凌空飞来,像雪做的利刃,凌厉至极,一剑就刺中妖兽隐藏在重重羽毛之下的罩门。 妖兽哀鸣声中,一个蓝衣剑客收剑斜挥,甩去剑上沾染的妖兽血迹,剑鞘上银镂花纹精细雅致,一颗混圆的妖丹落入他手中。 这里聚集的妖兽不少,凶悍且嗜血,他很快就又投身进其他战斗。 这位剑客很年轻,不挥剑的时候,犹如一位人间贵公子,仿佛应该在迎风的酒楼吟诗作赋,或是在朝堂指点江山,可他手里却握着剑,剑锋凌厉得像个亡命徒。很快,他身上就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妖兽的血,身上的煞性越来越重。 有人本想前去结交,见状也不敢再去,怕招惹了这个煞神。 发泄过一阵,妖兽死的死,散的散,苏星弦才慢慢在一块岩石背后坐下,走过的地方,有一滴一滴的血落在沙地上。 他只有一个人,在这样的秘境中,且战且守才是最好的办法。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其实很危险,可他不在乎,数着自己得到的妖丹。 九十九颗妖丹,才能指引扶桑花开之处。 他清点了一遍,才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秘境大多妖兽所抓的伤都不能用寻常的仙术救治,他一圈一圈地给自己缠着绷带,皱了皱眉。 他没觉得痛,只是不知道这些伤在他回去前能不能好全。若是没好,师尊看到,恐怕要担心。 酒醒之后,他就冷静了下来。替身也罢,师祖早已仙去,他何必与死人争。 那天早上,他的口气也不好。他不相信师尊对他的好,只是因为眼睛。 或许那天,他是太过无措,他没想到与自己的弟子发生了这样的事,一时间不能接受。而且,他的逼问也让他伤了心,他才会那么生气…… 都是他的错。 苏星弦想,等他找到扶桑花回去,定能求得师尊原谅。若是他找不到,那……他的手顿了顿,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找到! 拼命,也要找到。 绷带缠到最后一圈,苏星弦本想张口咬断,忽然想到曾经陵澜给他包扎的样子。他总会在最后,给他扎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像是伤口,也要尽力包扎得漂亮点。 他的手指一转,灵巧地也扎了个蝴蝶结,比陵澜扎的要精致得多。师尊总不满自己蝴蝶结扎得不好看,后来,都是他为他代劳,端午的粽绳,给各峰过节礼盒的绳结,都是他替他打的。 他那时总会支着额头,一眼不转地看他打结,时不时,就把他看得心慌意乱,手中绳索差点缠在一起,还要故作镇定。 他轻轻抚摸着这个蝴蝶结,染血的眉眼温柔下来,心想,师尊会不会也在挂念着他呢? 即使,只是作为一个徒弟。 · 陵澜并没有在挂念他,甚至没怎么想起他,因为他在处理宁曦的事情。 原来这小子虽然身世可怜,却很会讨好人,来了梨园这些时日,就讨得膝下无子的班主认他做了儿子。平日里他三不五时上演个小可怜的戏码,骗骗有钱的客人,屡屡能得不少好处。可这次却是踢到了铁板,被恶霸盯上,这才慌不择路找他解围避难。 没想到恶霸的事解决了,那些被骗了的客人却找上门来,把整个梨园都一锅端了。他虽然爱骗点小钱,对老班主却有几分感情,眼见事情不能善了,老班主一把骨头差点被折腾得仙去,急忙来求助陵澜。 因钱产生的事,自然也能用钱解决。陵澜去的时机正好,正赶在整个戏班被打打砸砸的时候。 宁曦求了人,先行下山,在泪眼朦胧中看到白衣仙人推开门进来,几乎像是天神降临一般。 虽然天神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撒钱,可他神情淡淡,容貌极艳,一边吃着甜糕一边懒懒支着下巴看人争先捡钱的样子,半点没有铜臭俗气,反而让所有人都看得几乎要呆了,差点连钱也忘了捡。 梨园的事情解决了,宁曦却不好再留下。干儿子毕竟不是亲儿子,如此能惹祸,就是神仙也不敢留。宁曦抱着小包裹坐在门槛下,再一次无家可归。 陵澜想做个试验,于是问他,“你可要同我回山?” 宁曦愣愣的,在萧瑟的街头看着陵澜冲他伸出的手,眼眶红了。 回山后,方便起见,宁曦从星罗峰脚搬到了星罗峰顶,本来只有两个人的山顶,多了一座小竹屋,横亘在两座相对而立的屋子之间。 · 九十九颗妖丹如星辰排布,开启一处鲜少有人踏足之地。 苏星弦在进去扶桑之地的一刹那,就感到全身的伤口都被其间灵流牵动,风如刀刃,刀刀刮在本就没好的伤口之上。 浅蓝的衣衫早就染了血,每更踏入一步,他身上的伤口都更痛十分。 可他心里却很高兴,巨大的扶桑树长在旷野正中央,头顶一轮巨大明月,神光俨然,树身极高,延伸向望不见的天空之上。 他穿过遍地莹蓝的花朵,一步也不停地走到扶桑树下。 扶桑花长在扶桑树上,树顶通往神界,只有树根与部分树干留在神降秘境之中,凡人是无法通往神界的。想要得到它,只能求月神殿赐下。 苏星弦走到树下,控制不住地有点踉跄,他仰望头顶月亮,一手抚在心口,弯腰行礼,把念了千万遍的祷词虔诚念出,“月神在上,愿有扶桑神树,解我忧,释我思,我有一位心上之人,求赐予一朵扶桑花……” 传说之中,神心仁慈,若是在树下诚信祈祷,月神被打动,或许就会赐予一朵扶桑花。扶桑花代表月神的祝福,得到扶桑花的人,也能得到世人的祝福。 这也是他非要找到扶桑花的原因之一。 苏星弦紧张且期待,盼望神明能够垂怜。 旷野无声,只有低低的祈祷不绝,神树发出淡淡荧光,如月华之练。一缕月光从头顶洒落,原本空无一物的树根上缓慢抽出了一根绿芽,又慢慢长出一个花骨朵。 扶桑之花,需以心血灌之。 苏星弦欣喜万分,没有丝毫犹豫,就用锋利的短刃刺破胸膛,用力一剜。 满地莹蓝的花瓣如星河,一滴滴嫣红的血浇在花根,紧闭的花苞缓缓绽开。 经历上百场战斗,浑身染血的蓝衫公子终究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他的脸色苍白,浅灰色的眸中却是星星点点的喜悦与温柔,看着那缓缓盛开的花朵。 扶桑花,终于开了。 · 苏星弦一去大半个月,回来时将近清明。 这一日春光明媚,苏星弦从秘境出来,到得山下,本想即刻去见师尊,却想到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也怕他发现担心。 可他又想最快地见到他,一刻也忍不得。想了想,他用灵蛇粉掩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又用了个障眼法,将伤牢牢遮住,确保不漏一分一毫的破绽。 他的法术与剑术一样,都学得极好,掩盖的功夫不在话下,谁也看不出这个看上去俊采神飞的俊美公子,其实衣衫之下,满满都是累累伤痕。 扶桑花被摘下,需用灵力供养。一路上,他分出一半灵力供养扶桑花,损耗不小,怕届时被陵澜发现,到了山下,他就不再动用灵力,开始一步一步地走上山。 山路难走,他又受着伤,只能走走停停,虽然着急,也没有办法,只能耐心。 路上,他时不时取出扶桑花细看,大朵红艳的花朵虽然明艳灿烂,周身却萦绕着月华般的圣洁。 师尊念叨过它,定会喜欢。他再好好道个歉,他一定就不会生气了。 他们还可以回到从前。他也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潜移默化地让他接受他。 他们不用再害怕世俗的看法。有了扶桑花,一切都会解决的。 即使,即使最终,他也依然只是把他当作徒弟,至少,他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唯一。这两个字如此珍贵,代表他们在这世上,相互牵绊,相互依赖,亲密无间。 山顶越走越近,梨花香远远飘来,他满心喜悦,看到那两间相对的屋子。 今天的山顶,有些热闹。 白衣如缟素的仙人歪歪靠着软塌,嘴角含笑,明媚的春光中,梨花片片飘零,美得像一幅画。 一个少年打开了扇,扇面是点染的斑斑桃花,如一滴一滴泣泪的血迹。 他半遮着脸,出口是白话的戏腔,活灵活现,“咦?官人,这凄惨的小寡妇是谁?” 都是眼睛,有什么不同 这是《桃花扇》中,女主上京寻夫,却发现夫君早已另娶娇妻的场景。她宁死抗拒奸人的桃花扇被夫君的新妻子拿在手里,成了嬉笑的工具。而他的夫君,甚至没有看一眼脚边一路上京,风尘仆仆的原配。 宁曦演完一场,就收了扇子,兴冲冲蹭到陵澜身边,“我演得好不好,澜哥哥。” 他叫他,澜哥哥。 陵澜听他这么叫他,没有反驳,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专心看着手里的书,说,“尚可。” 宁曦对他的敷衍有些不满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捏了捏手里的扇子,忽然把一只手递到陵澜面前,扁着嘴说,“那把桃花扇被你丢了,为了这出戏,我做这把扇子,连手指都被割破了。” 他说得委屈,陵澜果然放下了书,接过他的手,“我看看。” 最终,他在他食指指尖处,发现了一个比蚂蚁还小的割伤,严格来说,只是破了点皮,根本也算不上是什么伤。 陵澜似笑非笑,“这也叫伤?”他反而在那个小破皮的伤处捏了捏。 没想到,宁曦却直接哭了起来,豆大豆大的泪珠从他眼里滚落下来,浅灰色的眼睛迷蒙如烟。 陵澜本来要继续看书,见状就叹了口气,给他擦了擦眼泪,声音也放缓了,“你可真是太爱哭……”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次。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这段时间。 苏星弦怔怔看着,一动不动,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停了。除了母亲死的那一次,他从来都不哭,即使受了再重的伤,也不曾表露半分。所以面对他时,陵澜从来不曾露出这样,苦恼又微微疼惜的表情。 树影摇晃,搅碎了春雨连绵数日后,难得晴好的阳光。金色碎芒斑斑驳驳洒下,似是最柔软的慰藉。可苏星弦却觉得,这日光,像是能伤人。 不然,他怎么觉得,身上的伤忽然齐齐痛了起来,痛得几乎要有些不能忍。 怀里的扶桑花灼灼发烫,他想起了他这次最重要的目的,回过神来,从树影中走出来,“师尊。” 他是想说,他带回了扶桑花。可那天不欢而散,他想是要先说点什么。 只是他一向灵活的脑子,这时却不知怎的有点卡了壳,那些早就在心中练习过无数遍的话,突然一时间都想不起来。他走了这两步,就牵动身上的伤,忍不住颤了颤,扶住旁边的梨花树。 陵澜看了看他,“怎么了?”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手在袖子底下压住,那种感觉又来了。 “没事。”梨花树下,苏星弦的手心渗着汗。但他笑了笑,笑容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掩饰炉火纯青得看不出一丝痕迹,语气也很轻松,“山石有些陡,被绊了一下。” 他还是不想让师尊知道他受了伤,除非瞒不住,他从来也不会让他知道他受了伤,他一直都是游刃有余,仿佛没有任何事能难得倒他。 一身浅蓝衣衫的少年如同尘世的绝代贵公子,他扶着雪白的梨花树,烟色灰眸浅淡,恰如闲庭信步到此。没有人看得到,他另一只衣袖下,指尖轻微的颤抖。 他不知道,很多时候,不会哭,总是表现得无坚不摧的人,也会让人习惯性地以为他不会受伤,不会疼。 这一点,宁曦就比他懂得多。 他刚说完,宁曦就接话,“是啊是啊,以前我走这条路的时候,脚都被磨破了,现在都还留着疤呢。” 他晃着自己的脚,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像是都恨不得把自己脚上那个比他手上这点伤差不了多少的“疤”都露给陵澜看,好得到他的心疼。 但他也没闲着,鼓着面颊,似是不经意地说,“虽然如今搬到山上,不用再来来回回,可下山也还是有些麻烦,都怪我体质不好,不能修仙。” 他说着,伸手去够陵澜盘子里的甜糕,很习惯地要吃一块。 但他的手还未够到那盘糕点,手腕就忽然被用力抓住。 只见苏星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身边,一向温润自持的贵公子一样的少年,第一次有些失了风度,烟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与隐隐的狠戾,“你说什么?” 他的力道极大,宁曦只是个凡人,承受不住,顿时痛地叫出声。苏星弦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松开了手。 他松手的那一刻,宁曦忽然重重往旁边跌去,就像是被推倒了似的,脑袋重重磕在旁边的一块青石上,磕出了血。 他又哭了,捂着自己的头低声抽泣,说,“苏公子,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可,可我只是个凡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为何要这样伤我?” 苏星弦很清楚,他只是松开了手,宁曦没有任何可能,会这样重重摔倒。 在相府,后院中那些姬妾争宠陷害的小伎俩,他以为,他此生也不会再有见到的机会。那些让他厌烦又不得不应对的,比阴沟里的烂泥还要令人恶心的东西,他以为,早就已经远去了。 他冷笑,不屑于理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他想知道的事,直接问师尊便是。 可他还没说话,本来一直不动的陵澜就露出了很是心疼的神情,弯下腰,拉起了那个兀自哀哀低泣的人,低声哄他。 苏星弦整个人都怔住了,像是不能相信。 宁曦几乎是立刻就躲进了陵澜怀里,眼睛眨巴几下,就有豆大豆大的眼泪往外涌。 比起刚才,他头上还多了个不小的伤口在流血,比起那个蚂蚁大小的破皮,更加显得可怜脆弱多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澜哥哥,我好疼。” “不哭不哭,”陵澜把手覆在他额头上,动作很小心。长睫轻垂,微低着头,露出一截温软的玉色。 他手心浮现荧荧暖红的光,衬得他的侧脸更加温柔。 治愈术的灵力一点一点把宁曦额头的伤口愈合。然后,他给他擦掉了额头上的血,“你看,是不是不痛了?” 苏星弦听到,他的语气很温软,带着点对小孩子似的诱哄,就像当年,他在他母亲的灵堂,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他也是这样地抱着他,哄着他。 那时,他说的是,“难过就哭出来,不要总是一个人忍着,在师尊怀里哭没关系。”那是他唯一一次哭。 但现在,他抱着别人。 山风吹来,是和煦的暖风,可苏星弦却觉得,那一丝丝的风,像比扶桑之地的刀风还要更凛冽,更刺人一些。 宁曦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还和陵澜告状。他告状的技巧很好,并不一昧卖惨,可句句都是在说,苏星弦容不得他,不待见他,处处为难他,在山脚,他连睡的被子都是冷的。 其实在此之前,苏星弦虽然讨厌他,但给他的安排无一不妥帖,可说十分周到。 陵澜拍他背部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他口中诋毁不休,苏星弦实在忍无可忍,“师尊,我确实不喜欢他,是,我讨厌他。从梨园时起,我就讨厌他,恨不得他立刻消失。但你知晓我的秉性,我绝不会——” 他想,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冷静,要说清楚,师尊一定还是会相信他的。 然而,他解释的话没有说完,却被打断了。 “不必再说了。”陵澜没有看他,“你下去吧。” 全程,他都没有看他。他对怀里的人说话的语气,是那么温柔。对他,却变得毫无感情,像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再没有半分曾经的温度。 苏星弦全身都晃了一晃,再要说什么,陵澜已经转过身去。宁曦撒娇要抱,于是,他也抱着他。 他背对着他,抱着另一个人,如此近的距离,却像泾渭分明。 直到这一刻,苏星弦才不得不承认,在他离开的这短短几天,一切,都已经变了。有个人代替了他的位置,在师尊身边……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这是一种要被彻底抛弃的绝望,像有一层又一层的的浓厚毒雾将他团团包裹,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陵澜抱着宁曦,感觉那股本来对着苏星弦的恶意果然开始慢慢偏移,这么多天,它像是终于要“相信”了。 真有意思。 试验的方向,是对的。接下来,就是要找准时机,引“它”现身。 他本要继续走,却听到苏星弦颤抖着唤了他一声,“师尊”。 无论是在相府或是灵苍山,对任何事,任何时候,苏星弦一向有条不紊,一向游刃有余,随着年龄增长,更是几乎趋近于完美。 唯一破功的一次,是在他娘的灵堂之上,他在他怀里哭泣的时候。他哭的时候也习惯了隐忍,没有声音。唯有一刻,他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地对他说,“师尊,娘走了。” 那是苏星弦唯一表露自己脆弱的一次,从那以后,就再没有过。 可现在,他却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失去唯一亲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却像比那时还更无助。 他的声音一贯是很好听的,笑着说话时,就如风拂青竹而过。但现在,那阵风,却像裹了沙,带着嘶嘶的沙哑: 他说,“师尊,我没有推他……” 陵澜一愣。他当然是知道他是没有推他的,宁曦的那些把戏,自然瞒不了他。他不过是拿他当个道具,试试那个东西,是不是他看上去对谁好,他的恶意就冲着谁。不然,他还要在这里不知道待多久,它时不时来一下,难保没有让它得手的时候。毕竟也是任务对象。 可是,以苏星弦的骄傲,他本该是不屑于解释这种东西的。 恶意犹如一只探头探脑的毒蛇,吐着蛇信,在看不见的角落窥伺。 既然要抓,就要抓得彻底。陵澜马上就收起那两分渺小的心疼,淡淡道,“他刚受了伤,年纪又小,你让让他。” 说完,他就再不停留,也没有看他,步入竹屋——那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第三间竹屋。 门被关上了,空旷的山巅平地,只剩苏星弦一个人,孤伶伶地站着。 原来,师尊是知道的。 可是,他却说,他年纪小,要让让他。 他知道了他的师尊没有误会他,可他却比错以为被他误会时,更心如死灰。 是因为不在乎吧。不在乎,无所谓,所以无论他有没有对他做什么,他都面不改色。他不像他,在他面前,一败涂地。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苏星弦看着那扇紧密的门,他总是要他让他。 阳光依然灿烂,雨下了这么久,难得有这一天的晴好。可苏星弦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温暖,阳光照在身上,他却像是浸泡在最森寒的九幽水之中,连骨缝都渗着彻骨的冷。 他想起他说,他年纪小,他不懂事。他年长一些,所以,他要让他。 他低低笑了一下。 是,他年纪小,可他在比他更小的年纪,就已经如履薄冰,步步小心,每日的饮食都要提防下了毒,没有人让他。 十二岁时,他到灵苍山,想要让所有人都认可他,可他越是努力上进,反而越受排挤,没有人让他。 十六岁时,首座弟子试剑大会,他修为比许多弟子要浅,每次比试,总要负伤,赢得艰难。有一次,对方使了卑鄙手段,他差点废了右手,没有人让他。 这些,他也通通可以不在乎。他其实什么都可以让那个人,可是唯独,他不想把他让出来。 “可是师尊,你为什么,总要让我让出你呢?” 胸口血气翻涌,全身的伤都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发作起来,像有人拿着刀在一寸一寸地割。 苏星弦控制不住地撑住旁边的树,站立不稳,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连小小的障眼法也维持不住了。 宁曦受了伤。 苏星弦贴着树干缓缓滑落,烟波一般淡然明远的眼眸中,所有隐忍的浓烈痛楚与受伤,终于无可抑制地暴露出来,他喃喃地说,“师尊,我也受伤了……” 比他重得多,深得多,就快要撑不下去。 可是现在,他即使在他面前说出来,他该是,也不会再心疼了。 ——毕竟都是眼睛,他又有哪里不可替代呢? 他终是,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取出怀中的扶桑花,那朵他拼了命求来的花朵,已经枯萎下去。他刚才心神不宁,忘了继续供给它维持鲜活的灵力。 扶桑之花,以血灌之,可得月神一愿。 神的祝福是无人验证过真假的传说,他抱着仅有的希望去求,现在,终于得到结果。 原来,传说只是传说,即使他用心血灌溉,也并不能,让不可能的事成真。 · 宁曦听到陵澜对苏星弦的话,他像是知道,他是自己摔的,忍不住有些心虚。 陵澜看着他,手却在估量手感,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不像那时候对苏星弦,差一点就要真的被动出手。 看来,那个东西是觉得,他对宁曦还不够重视。 宁曦本就心虚,被陵澜这么看着,更加紧张起来,以为是自己做得过了。毕竟,那个人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澜,澜哥哥……”宁曦嚅嗫地叫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没有哦。陵澜笑了笑,轻轻抚摸他的脸,无限温情,“乖,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的。” 他笑得极其温柔,狭长的眼眸本就自带七分蛊惑,如今,更是到了让人目眩神迷的地步。就好像这个人,本身就是引人入地狱的魅魔。 宁曦顿时再不能思考,忍不住触摸上他脸上的那只手。 就在这时,那股森然恶意到达顶点,似乎忍无可忍。陵澜感觉到,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调动起他体内的力量,拽动他的手,朝着床上还一无所知的宁曦袭去! 星星黑化啦 在即将击中宁曦之前,他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原本直冲他而来的法术,就在镜面中被折射出一个角度,往陵澜身后而去,刺中了那一团不知何时出现的黑雾。 黑雾没有形状,在被法术刺中的时候,却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犹如刀剑搅动血肉的声音。 宁曦反应过来,顿时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下意识要往陵澜身边躲,可陵澜却忽然扶住了床沿,像是忽然受了很重的伤。 他的位置,角度,都算得刚刚好,却唯独没算到,攻击这个东西,也会伤到他自己。 ——就像是所有伤害,都转移了一半到他身上。 陵澜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笑声,阴冷,邪佞,又诡异地带着一丝别的什么,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沿着他的身体往上攀爬。 它像是激发了他内心深处最抵触的东西,陵澜下意识地挥手,“滚开!” 宁曦本是看他难受,想关心他,没想到,却被狠狠打开了手,伴随的,还有一个仿若厌恶至极的眼神。 冰冷、恶心,好像他是全世界最肮脏的东西。 过一会儿,陵澜反应过来,站起来。 宁曦还有用,他得稍稍安抚他一下。于是,他脸上的寒意尽褪,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 在这样的温柔体贴中,宁曦的身体渐渐回温,直到他离开,他忽然地有个一闪而过的想法。 这个人温柔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可他的温柔只,像是他的武器,是他利用的工具,他也是。 他的血是冷的,谁也捂不热。但尽管如此,却依然让人沉迷…… 他忙摇了摇头,缩进被子,嗅了一口还残留着淡淡莲香的被子。 澜哥哥,一定不会骗他的。 · 陵澜出了门,才发现苏星弦还在原来的地方,曲着腿坐在树下,微低着头。 陵澜想起他刚才有一刹那的不对劲,走到他身边,下意识想问一声试炼结果,可手刚伸出的一刹那,就牵动他的胸口一痛。 苏星弦感觉到他的靠近,黯淡的眼眸中闪现一丝光彩,然而,那只手只伸出一点,就马上收了回去,那稍纵即逝的温柔,也像只是他的错觉。 或许就是错觉吧。 陵澜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回房去了,脚步不快,可苏星弦却像能感觉到,他离开时那一丝隐隐的急切。 例行公事的问候,迫不及待的离开。师尊已经连与他多待片刻,都受不了了吗? 眸中的光彩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犹如火焰熄灭的灰烬。但慢慢的,却有别的什么却满满在原本无霾的烟色中升起。 他把手覆盖在眼睛上,却控制不住脑中源源不绝的想法。 如果是眼睛的话,世上恐怕还有很多很多双吧。 宁曦是第一个,未来是不是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看着那间多出来的竹屋,几乎像眼中长出了一根刺。 这原本只有他与师尊的地方,会越来越拥挤。 师尊如此多情,处处留情,稍有不慎,就会有这样那样的多余的东西混进来。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尊永远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总带别的人回来。眼里,也只会有他了。 这个想法犹如旋涡,在他心底慢慢越转越深,明知再想下去,就是大逆不道,却无法遏制,犹如深陷魔障…… · 陵澜关了门,就摔到地上。他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伤口,疼痛与灵力流失的感觉却源源不绝。 但好在,那东西也像受了伤,他没有再感觉到它的气息。 胡乱给自己塞了几颗药,想起自己有个炼丹天才的师兄,本来想去找他,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特别累,不知什么时候,就沉沉睡了过去。 高高的塔楼,一层又一层,不断往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一路敲打,渗入越来越深的底层。 在底下最深处,传来锁链晃动的声音。 陵澜感觉手脚冰冰凉凉,有什么东西禁锢着他的四肢,他微微一动,就带起一阵沉闷潮湿的锁链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脚步声从背后绕过来,不徐不疾。有什么东西抵在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打神鞭,为你量身定做的。”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陵澜感觉背后一道道纵横嶙峋的刺痛,像刚被打过无数鞭。他很痛,可他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闷哼。 脸颊上覆上一只手,明明残忍至极,却像有着脉脉温情,“乖孩子,你喜不喜欢?” 鬼才会喜欢这种东西。陵澜用仅剩的力气甩开他的手,“滚。”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看不到面前人的脸,却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丁点笑意,“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对打他的人听话?他又没病。陵澜朝前方看去,尽管看不见,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一定会杀了你。” 看不见的人笑了,“我等着。” …… 脚步声逐渐远去,传来一道道门关闭的声音。最后,连关门的声音都远了。 这是梦,却这么真实。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无数只扼着喉咙的手,他几乎不能喘息,却无法挣扎,只能任由黑暗席卷他的身体,冰冷的感觉越来越深。 陵澜其实有点怕黑,尤其是这样彻彻底底的黑。 外人走了,他才松下肩膀。 做着梦的时候,人的伪装总会被卸下一些。此时,他心里就想着,这个梦,快点结束就好了。或者,有谁帮他点一根蜡烛,给他一点点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知是听到他心里的呼唤,还是时间正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中漏进来一丝光。 他艰难缓慢地抬头,看到一扇高高的小窗,有淡淡的月光从窗外穿过。 唯有月光,能穿透一切,穿破黑暗,到达这样暗无天日的塔底深处。 自那个人走后,他身上的锁链就松了一些,他稍微挣扎,就从架子上摔了下来。 锁链很长,足够他在这个房间从头走到尾。 锁链拖地的声音响彻整个空旷的囚室。陵澜朝着那微渺的一丝月光走去。身上的铁链很重,伤也很疼,他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终于,他走到了窗下。伸出手,摸了摸那抹唯一的光。 “月亮……”他沐浴在月光中,像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淡淡温暖。这点点暖意让他稍微好受了些,背后的伤也没有那么痛了。 陵澜尽量把自己蜷缩得小一点,好让自己全身都包裹在月光中。 片刻,他睁开眼,心里想,我非要弄死他不可! · 接下来的日子,陵澜照旧,不过让苏星弦不必再来请安。 他对宁曦越来越好,宁曦也忘了那天片刻的想法。 往日安静的星罗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开始日日都有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陵澜还是与往常一样,基本不下山。可苏星弦却开始频繁接各种任务,而且,只接最危险,最难的任务。 灵苍山上下议论纷纷,什么猜测都有。苏星弦近日待在山下的时间比山上多,自然也听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做任务时候还会尽量带着他们。那些闲言碎语的人也不好意思,可心里对这个灵苍山最年轻的首座弟子,却是越来越信服。 这一日,他结束一场斩杀高阶兽妖的任务,他是主力,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同门,只单单要了那条万年寒冰链。 他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师尊了,他不让他请安,不见他,却日日都与那个人在一起。 苏星弦抚摸着这条链子,触手就感到一股寒凉刺骨,他皱了皱眉,想,这样不行,太冷了,师尊恐怕会难受的。 他在山下客栈中,为任务方便,更因为不想眼睁睁看着师尊日日与宁曦在一起,他这些日子住在山下。 这时,门被推开了,竟然是宁曦。 “苏星弦,澜哥哥让你以后都不用再回来了。” 走进这间房间,宁曦就打了个寒颤。看清房中的一切后,他更是忍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房间很大,却没有床,根本不像是给人住的,从墙上到架子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锁链。 你要与为师玩游戏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宁曦简直不能想象,世上还能有这么多各式各样,花样百出的锁链,有的冒寒气,有的泛黑光,有粗有细,有的上面还带着血迹,像是从什么巨兽血肉中生生拽出的。 这实在不像是平时看上去就和京城那些吟诗弄月贵公子一样的苏星弦能做出来的。 蓦然的,他感到背脊一阵发麻,忙晃了晃头。 一身浅蓝衣衫的温润贵公子坐在房中唯一的一张桌前,格格不入,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他手里轻抚着一条寒气森然的锁链,像有点犹豫,好看的眉眼稍稍蹙起,不能下定决心做某件事。 然而,他的犹豫在听到宁曦告知他的话后就消失了。 “当啷”一声,锁链从他手中脱出,他像怔了一下。片刻,他重新握住那条寒冰链,万年寒冰的森冷从掌心绵绵不绝地流入,一直流到早就荒芜一片的最深处。 然而,他却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天,终是来了。” 他的师尊,终于是不要他了。 宁曦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他会看到苏星弦痛不欲生的表情,却没想到,他竟然没什么特殊反应。他本来还打算,如果他失控做了什么,他就趁机再去与陵澜告状的。 他还是不甘心,试探着问,“你不生气?” 苏星弦居然还对他笑了,他站起来,慢慢走近他,“我很理解你,如果我是你,见了他,我也会想方设法,要从另一个人手里把他抢过来。” 他一派和颜悦色,还说理解他,宁曦眼看他越走越近,一开始就被他压下的恐惧却升了起来,总算意识到苏星弦的不对劲,转身就要跑。 可房门却在他背后猛地关上了。他拼命拍门,想要呼救。他进来时,客栈明明人来人往,可这时,却像根本没人能听到他声音似的。他终于意识到,求救也没有用了。 苏星弦问他,“你用手碰过他吗?哪只?” 他问得平淡,宁曦却像能感觉到,他若是说了,他的手可能就要保不住,拼命摇头,“你这样对我,澜哥哥会生气的……” “师尊都已经不要我了,我自然不必再装。你说得没错,我很讨厌你。你实在不该上山,对一个讨厌的人,你以为,我还会对你客气吗?难道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仁善高洁的仙门弟子?”说完,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为了师尊,他才表现得宽容、仁善、无私,这么多年,他都以为他就是这样,直到被他丢弃,他才发现,他从来都没变过。 他看到宁曦不自觉在自己手上乱瞟的眼睛,他淡淡道,“看来,是两只手都有了。” 房间内响起惨叫声,紧接着,又是不住的求饶与哀嚎。 苏星弦走出房间,身边跟着一个新的“宁曦”,向他告别后就离开了。 造梦丹。苏星弦看着掌心的丹药,可以给人无穷无尽噩梦的丹药,感同身受,却不会在外表上看出什么。 他还是不敢做让师尊生气的事。可是,等噩梦结束,他是疯了或是怎么,就与他无关了。 总之,他不会再出现在师尊面前。 他现在,要去做一件事。 · 这几日与那个东西你来我往,陵澜有些疲惫。今日又是十五,他懒得去找楚烬寒,打发了一个路过弟子去与他讨药。 嘱咐完,陵澜就有些乏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 苏星弦看到了陵澜,他支着额头,在床上侧着小憩。 绞绡帐幔被吹得扬起,织出朵朵盛开的红莲,像火焰燃烧不休。春风如丝,纠缠着他绸缎似的的墨发,撩过他轻轻闭着的眼,他像在火焰与莲花中安眠。 他的一只手支着额头,衣袖下是纤细雪白的腕,好像稍稍用力,就要在上面留下胭脂一样的红痕,仿若弱不禁风。 这只看似如此弱不禁风的手,曾经握过他的手,教他入门剑法第七式。 那时,师尊在一旁看书,他有意无意,频繁地脱剑掉落,落剑的声响惊扰了他。梨花树下,他抬眸幽幽望他一眼,隔着雪白的花瓣,眼里一点似了然的无奈。 他在他面前,霎时无所遁影。他不知道师尊是不是发现了,可他却放了书,开始手把手地教他。一朵梨花飘落眼前,他剑锋一转,在梨花落地前,正正挑中了那一点零星的花蕊。 那时,山远云远,他盼望着那一刻能天长地久。 夜阑无人时,他一笔一笔描摹他的眉眼,在梨花纷飞与绿柳烟波伞边,第一次写下“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窗棂作响,苏星弦去关了窗。抬手时,袖中的寒冰链响了一响。 陵澜以为传信的弟子回来了,却感觉手腕一凉,全身灵力凝滞,他差点以为是梦里的场景重现。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苏星弦。他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腕上,在给寒冰链剔除寒气。 陵澜手摇了摇,拖动链条,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他分神还想了下,这锁链不知道什么做的,比他梦里那几条可美观好听多了,不愧是他教出来的,比那个东西可有品位多了。 看到锁链的第一刻,他就知道苏星弦怎么了,却装作不知道,笑着看他的小徒弟脸色微微紧绷,却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问他,“星弦,你是要与为师玩游戏吗?” 那个东西暂时被压制了,他也有闲心逗逗自己的小徒弟。而且,他这些日子天天做高塔下的梦,实在不想在清醒的时候,也感受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 不过,不能着急,要慢慢地哄。 苏星弦的手一顿,不答反问,“师尊觉得,这个游戏好玩吗?” 陵澜心想,偶尔玩玩是情趣,目前不太想。 手腕被套了锁链,却还能动。陵澜抬起手,叮当几声,他直接抚摸上那张明明隐忍着痛苦与心伤,却假装平淡的俊脸,温声道,“星弦,是不是师尊最近冷落了你,你不高兴了?” 狭长漂亮到魅惑的眼睛,无情时如一柄最刺人的寒刃。怜惜之时,又婉约多情,好似他眼中的人,就是他此生最珍视最重视的唯一。 苏星弦以为,他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师尊醒来,会怒斥他,会恨他,却唯独没想到,他会这样似疼惜地问他,这段时日冷落他,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差点就要动摇,差点就要又一次在他的温柔中全盘托出。但他猛然想到,他对他是这样,对宁曦也是这样。因为他们,都有和那个人一样的眼睛! 苏星弦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好像在用沉默抗拒他所有的花言巧语。 他不说话,陵澜却叹了口气,很是失落,“星弦是不想认我这个师尊,永远也不打算理师尊了吗?” 他叹气的时候仿佛满怀忧愁,苏星弦只觉得,那每一分失落都像巨大的雨点砸在他心上。可是,说不要他的,明明是他。他怎么,怎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说这样的话? 到底才十八岁,还嫩啊。虽然下定决心要做大逆不道之事,心却还是不够硬,心一软,就成了弱点。陵澜瞧出他的勉力支撑,还要说话,就听系统突然出声。 【宿主,你十八岁时,似乎就已经十分熟练。】 【陵澜:可以去掉八。】 陵澜继续往苏星弦摇摇欲坠的定力加码,“星弦,这些日子,听说你专捡危险的任务去做?” 他说的时候,手指正好滑到他的手臂,推开袖子往上,轻轻碰了下其中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一次次任务,苏星弦从不给自己治伤,精疲力竭的时候,他甚至想,就这么死去也好。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来,几乎像个奇迹。 陵澜叹道,“虽然师尊相信你可以攻克任何难关,可你这样受伤,师尊看着实在心疼。灵苍山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何必去抢那点微末的东西?受了伤,怎么也不治呢?” 独属于陵澜的,如丝线一样的暖红色治愈术,从伤口处传递进去,像有一只温暖的手,在他体内填填补补着所有的破碎。 他一点一点地治,生疏却认真。一切,好像都是回到了曾经。 陵澜正低头治伤,也有些诧异,苏星弦竟然受了这么多伤。虽然身为男主,绝对不会死,可这伤也有些恐怖了,简直就像是拼了命想死,所有伤口,竟然一点治疗的痕迹都没有。 久违的温柔安抚撬动内心本是绝境的一角,适当表现的示弱与受伤表达他对他的真切在乎,再是细致入微的关心与治愈,样样都击中苏星弦的心。 陵澜一边治疗一边耐心等,不再多说。过了不知道多久,头顶终于响起那熟悉的,犹如风拂青竹的声音,“是你不要我。” 陵澜顿了顿,“我怎会不要你?”他抬头,“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还是我的攻略对象。 “可是你让宁曦说,让我永远不必再回来。”他猛地睁开眼,眼里竟遍布着红色血丝,犹如被逼得穷途末路,走上绝境。 他苦苦压抑,表面越是不动声色,内心越是痛苦难当。这一路走来,他几乎都快要疯了。 宁曦?陵澜了然,这小东西是又作妖了。他明明是另外叫了一名弟子,让他找到苏星弦,对他说,让他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回山,免得麻烦。 陵澜没法,只能与他解释一通。开始,苏星弦还不信,陵澜只能努力安抚,还说可以叫那名弟子作证,他才勉强将信将疑。 一个将信将疑,也已经是巨大的飞跃。陵澜明显地感觉到,身上禁锢着他的压迫小了不少。 陵澜说,“我不会把你逐出师门的,我的星弦这么乖,又这么优秀,我再喜欢不过,上哪里去找第二个这么好的弟子。” 他一边说,一边拍苏星弦的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他像哄小孩一样地哄他,轻而易举,就让苏星弦隐忍在心底的那些从不示人的委屈差点骤然涌出。 有一刻,苏星弦以为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曾经,被他无限宠溺的时候。 可是,很快的,他却想起了那一天早上,他说的话。 那把他从天堂打入地狱的话。 “你只是喜欢我的眼睛。”极为好听的嗓音,努力装作漠然,却依然不经意地,就微微发颤,“这样的眼睛,宁曦有,别人也会有。师尊,你总有一天,还是会抛弃我的。” 陵澜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至少攻略完成拿到心尖血之前,他都不会丢下他的。 “难道不是吗?”好不容易被消融的坚冰,似乎又一层一层凝固起冰墙。 苏星弦低头抚摸着那一截寒冰链,意味不明地说,“师尊现在如此哄我,不也只是为了让我解开这链子?” 无论他再说什么,他都不会解开的。他连替身木偶也准备好了,没有人会发现星罗峰的灵音仙尊消失了。门派上下,也没有一个弟子会怀疑他。 人心,如此容易收买。以后,师尊只会看着他一个人,再不能去找更多的眼睛,也无法再丢下他。 他以为,陵澜或许会辩解。但没想到,陵澜却说,“是,我是想你解开这条链子。” 苏星弦的心一冷,想到是一回事,听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但那又怎么样呢?苏星弦强迫自己硬着起心肠。他已经做了,就不会后悔。即使被师尊讨厌,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抢走。即使痛苦,至少,他还在他身边。 他扯了扯嘴角,刚要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却听陵澜道,“解开了链子,我才能抱一抱我可怜的,受了这么大委屈还不说的小徒儿啊。” 他的语气满怀疼惜,没有半点不悦,更没有半句苏星弦以为会有的责骂,即使他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叮当叮当,陵澜努力伸着手,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受了伤却总是不说,满心委屈还要装凶狠的小徒弟抱住。 他已经长得比他高大许多,不再像小时候。可这么被他抱着,却又像是回到了小的时候。 “师尊?”他像不太敢相信。可无论是怀里柔软的温度,还是陵澜温声无奈的话,都告诉他,这是真的。 “我的星弦眼睛是好看,可眉毛、鼻子、嘴巴,也样样不差,我平日不说,不代表不觉得。” 叮叮当当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有点不好意思,“难道你要让为师每天每日都把你从头夸到脚吗?至于宁曦,我以后会与你说。星弦,你只要记得,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谁也不能替代你的位置。” 他还是没说,他的眼睛与那人相像的事情。可这郑重其事的“唯一”两个字,却极大安抚了这些天以来,惶然不安又屡屡受伤的心。 即使受伤,即使痛苦,即使深陷阎罗,可他的几句话,却依然能将他从深不见底的地狱带出。 忽然,陵澜感觉自己被用力抱住。他早已经长成了高大的少年,如此回抱,就像是把陵澜整个搂在怀里。 太阳下山了,夕阳的余晖落尽。空旷的竹屋之中,高大俊美的少年埋在一身白衣的纤弱美人颈间,紧紧搂着,像永远也不想放开似的。许久,也或许没有很久,他轻轻叫了一声,“师尊。” 这声音闷闷的,带着长久以来终于化去的不安与不经意泄露的委屈,听上去几乎有一两分撒娇的意味 ——虽然是极其极其不明显的撒娇。 苏星弦一贯早熟,一年一年也只是更加隐忍与成熟。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其稀有的情绪外露的时候,稍一深想,就觉得反差得厉害。 虽然是任务居多,可陵澜也有一点点被萌到,忍不住放软了心,想说点什么。可这时,他体内却骤然火起。 太阳下山了。陵澜额头渗出汗水,他竟然一下子忘了,去向师兄求药的弟子始终也没回来。 陵澜身体的微微颤抖与异样,苏星弦立刻就察觉到了,他以为是因为寒冰链,立刻施咒解开,“怎么会,我明明已经……” 他又惊慌又担心,咔哒一声,锁链开了。还没等他说什么,陵澜却说,“星弦,你先走。” 刚刚和好的师徒,似乎还不适合做什么不纯洁的事,再说,也有药。陵澜勉强忍着,打算等等楚烬寒的雪华丹。 可苏星弦看他这样,哪里会走,直接就拒绝了。 陵澜眼看一只可以立刻缓解他痛苦的解药在他面前,业火却越烧越旺,他最后问了一次,“你果真不走?” “我不走!师尊,你这是怎么了——” 陵澜的耐心消磨殆尽,“那你就不用再走了!” 他拽住他的衣领,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贴近。 陵澜咬住苏星弦的唇,再不压抑,滚烫的温度让他身体发软,声音也跟着发软,“星弦,替为师解毒。” 潮红的面庞,如梨花带粉,滚烫的身体软软贴着他,虚弱不堪,狭长的眼眸水光淋漓,见他不动,一瞬像是要哭了一样。 苏星弦心头一颤,想起了那一夜。可是…… 他喑哑着嗓子,虚虚抱着他,问他,“师尊,我是谁?” 陵澜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没有那天严重,还能辨认,“你是星弦,是我的唯一的、最好的徒弟。” 刹那间,天旋地转。 · 雨点骤急,夜色渐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竹屋中有暧昧人声。 一名弟子殷勤地在前提着灯,后面跟着个面容冷峻,白衣紫绶的仙人。 走了几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下胸口涌动的血腥,又继续往前。 一声轰隆声响彻,楚烬寒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想今夜月圆,耽误不得,于是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是我勾引他的 雷电划过,刹那亮光之中,绞绡红莲帐幔依稀恍然,床尾四角各有一只铃铛,是熟悉的摆设。 楚烬寒眼底极淡的笑意还未及散开,就倏然冻结。 又一道雷电闪过,那火焰般燃烧的,纠纠缠缠的绞绡深处,两个人影纠缠不休。 执灯弟子本被楚烬寒吩咐先求等在外面,可他难得来灵苍山一次,当然迫不及待想要多看几眼大家私底下公认的大美人师叔,于是探头探脑地也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他就看到,明明灭灭的雷电中,本以为如天上仙人的师叔,衣衫半解,面色潮红,眸中水色迷离,却依稀像有一点被打扰的不耐。 他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 极度震惊之下,执灯弟子手中的灯火掉在地上,未及反应,门已经被关上。他呆呆的,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抱着师叔的男子,好像是师叔唯一的弟子,在同门中风头无两的首座弟子——苏星弦! 师,师徒乱|伦?! 陵澜在迷蒙中感觉到一丝突兀的冷意,以为是窗没关好,侧眼望去,却看到一道修长身影矗立在门口,雪白的衣裳,腰间紫色绶带,泠如冷玉般的一个人,黑暗中,他的神情叫人看不太清楚。 门很快被关上。“啪嗒”一声,雨下了许久,关门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沉闷。 在关门的那一刻,陵澜就把身上的人推开了。推开以后他皱了皱眉,他紧张什么?都怪最近又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苏星弦被骤然推开,愣了一愣,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可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陵澜脸上,那一刹那的近乎无意识的无措。 为什么? 全身的火热都像被泼了盆冰水,直直冷到心底。他看着陵澜的手从他手中抽出,那一刹那的情绪像是他的错觉。可是,他知道,他绝对没有看错。 师尊不是与掌门向来没有往来,依师尊的性格,他不该会有这种情绪的。尽管被示意要求不许妄动,可苏星弦却忽的,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 陵澜从床上下来,松垮的衣衫不慎滑落一边,羊脂玉一般惑眼的白上,星星点点的红似落梅花。他赤着脚,脚腕上也若隐若现地半露桃花,足以可见,亲吻的人有多疯狂彻底。 他不大在意地拉好衣襟,就近点了一根烛火,漆黑长发披散,是恰到好处的凌乱,在缓缓腾起的微弱火光中,显出几乎摄人心魂的靡丽艳色。 他微微侧过头,情|欲未褪的眼尾尚带着微红,点点慵懒如丝,“师兄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如果不是床上还有另一个人,这个情形,几乎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邀请。 楚烬寒不答,反而轻声问,“这便是你收的徒弟?” 陵澜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他收徒弟收到了床上,简直有辱师门,愧对灵苍山先祖,无颜面对天下苍生之类上纲上线的东西。 都是些顶没意思的东西。 陵澜眼里闪过一丝无聊,但对方毕竟是掌门,或许对于他来说,师徒还是多多少少不能接受。得想个什么办法,搪塞一下。 更何况,他确实也有理由。业火不就是最好的理由。他身不由己,他神志不清,他太痛苦了,所以情难自禁。任谁在一夜非人的痛苦折磨和上一次之间,都不会选择让自己痛苦。 可陵澜又真觉得没有什么,想了想,毕竟纸包不住火,不是现在也是以后,于是,他索性也不解释了,直接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这一句话,说得真是十分轻巧,毫无负担,仿佛理所当然。 苏星弦原本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因为陵澜示意他不要妄动,更有几分难言的焦躁,却因为这一句话,整双眼睛都明亮起来。 与此同时,楚烬寒的周身却越发冷凝,丝丝凉意在竹屋中蔓延,一时间,分不清是这个人身上的冷,还是夜雨的冷。 陵澜想,他肯定是要教训他了。教训就教训吧,早晚也是要来这么一下的。可没想到,楚烬寒是说话了,可他说的,却是,“我知道,你是因为业火……” 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即使是因为业火,他也并不想把那些话说出口,不想……接受某些事。 陵澜有些意外,紧跟着,有什么东西迎面闪过,他伸手接住,这次,不止是雪华丹,还有一瓶他久违了的东西,雪莲精。 原来那瓶雪莲精,也是楚烬寒送的。 “没有下一次。”轻微摇晃的烛火中,看似冷情的仙人注视着他,眼瞳深处中却似有隐隐闪烁的不灭流光,如窗外角落里那一簇静静绽放的月盈花,不为人知,却一直守在那里,任由风吹雨打,日月延绵。 陵澜攥了攥手,想起近日做的一个梦。他借楚烬寒的名义与谁偷溜出去,回来时被他发现,本以为会被责罚,他也确实说了他几句,但他最后却没有罚他,只是说,“没有下一次。” 梦里的他不知道,心里嫌他啰嗦无趣,嘴上答应,背后依然如故,只是做得隐蔽了些。 可在那一段梦中,他在局外,却看到楚烬寒在他走后自去请罪,说没有管好师弟,是他之过。然后,替他受了本不该由他受的刑罚。可是那些事,其实本与他无关。 不过是个梦罢了,即使是真的,那也不是他的事。陵澜食指摩挲瓶身,忽地烦躁,因为他竟然,有点想要认错。 陵澜踢了下足底,顿了顿,说,“师兄,我确实……” 他想,他是为了给自己减少麻烦。他都主动给了台阶,他何必自找麻烦。那就推脱过去就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星弦却走了过来,屈膝跪下,抢过话头: “掌门师叔,是弟子以下犯上,一切都与师尊无关。有任何惩罚,弟子都甘愿承受。只是弟子对师尊的心,却从无半分虚假,也从未有片刻后悔。” “师尊即使意识不清,我却未有片刻不清醒。” 他早知道,自己所思所想,不为人世所容,终会有这一天。况且,他也不想再隐瞒。于情理,他确实愧对师门,大逆不道,该受什么惩罚,都是应当。 而且……从楚烬寒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的不安就渐渐放大,这种感觉,比见到陵澜对宁曦好的时候,更让他觉得不安。 宁曦能得到青睐,是因为眼睛,他很清楚。可方才有一刻,他看着师尊不自觉的无措与懊恼,一瞬间,他就像是置身于随时会坠落的无底深渊,稍一犹豫,就要一脚踏空,失去所有。 那种流失的感觉太明显,如果他永远只是“陵澜的弟子”,那么,他永远也无法站到那个光明正大的位置,只能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师尊与其他人在一起。 他就是爱上自己的师尊,那又如何?该有什么惩罚,他都愿受,但他永远也不后悔。 竹屋之中,蓝衫少年跪在地上,腰背却仍如青竹挺直。他的面容褪去年幼的生涩,轮廓俊雅,浅灰眸色如江上烟渺。任是谁,见到这样的少年,都会于心不忍。 但说话的全程,苏星弦都只看着陵澜,仿佛这一切,不是“认罪”,而是他多年沉积已久的告白,连说话的语气,都能听出满满的情愫。但在满腔炙热的爱慕之中,却还有一丝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自较劲。 “星弦……”陵澜想说,你凑什么热闹,明明能躲过,还硬要凑上来。 但这一幕落在楚烬寒眼里,却大不一样。 蓝衫少年跪在地上,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却没有半分忏悔。而他的师尊,也似乎没有多少责怪,反而握着他的肩,有些心疼似的。 而他,倒像是严苛不近人情,格格不入的家中长辈。 楚烬寒的眸中升起寒意,看向陵澜,“他所说,是否属实?” 仿佛只要陵澜说一句,是苏星弦趁他之危,他就会信,就绝不会饶过欺负他的人。 陵澜当然不能让楚烬寒处置苏星弦,退一万步,苏星弦才是他的任务对象。其他人,顺带罢了。更何况,他一向不觉得,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你情我愿,有哪里不对。 所以,他毫不犹豫,直接就说,“不是。” 他看着他,“是我勾引他的。” 我能如何 “是我勾引他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陵澜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一点。本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事情,还是说得清楚一些更好。总之,迟早也是要被发现的。 如果楚烬寒与苏星弦没这么固执,他推脱一下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事已至此,就还是说清楚更好,免得麻烦。 在陵澜心里,如此这般,这件事就是揭过了。苏星弦是他的徒弟,别说是他勾引的,就算不是,怎么处置,也是他的事。 可楚烬寒却久久没有反应,有一刹那,他觉得他看他的眼神,像竭力忍耐着某种说不出口的沉痛。 怪事。 很久,他才问他,声音里竟有微微的轻颤,“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就这样……” 陵澜直觉他嘴里要说不出好话,不知羞耻?没有体面?这些话通通伤不到他,听了也就听了。 但意外的是,楚烬寒始终也没有把后面那几个字说出来,他想,也许是因为一个掌门的体面,不该用这种话骂人。 陵澜没接他的话,兀自说道,“我若是要勾引一个人,那个人就非得如我所愿不可。是我允许的,就不能算是‘以下犯上。’” 他自觉已经说得很清楚,不会再有什么疑问,于是就下了逐客令,“多谢师兄的药,改日我再登门还礼。更深露重,师弟衣冠不整,恕不远送了。”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多么正常,又多么不需要在意的事。因为对方是个并不需要在意的人,是个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的“半路”师兄。他能给这个解释,也已经足够给他面子,或许,还是看在他送来的药的份上。 楚烬寒能感觉到胸中血气的翻涌,他分神压制,面上丝毫不显,口中却满是血腥。 烛火幽幽,将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可即使是影子,那两人也比他们离得更近一些,互相依偎。 他忘了许多的事,一切本不该怪他。他身中业火,难以自持,楚烬寒也知道。可跪在地上,那个满目明亮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即使他忘了,他也还是记得这双眼睛,并且因为这双眼睛,给予那么多的偏爱。 甚至,可以忘记身份。 逐客令已下,该走的人却没走,陵澜耐心等了等,没等来楚烬寒推门出去,却等来了他一声冷冷的,“即便如此,灵苍山也容不得这样,对自己师尊心存妄念之徒!” 他声音冷冷,人也冷冷。若说方才,还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但还存在的温度。现在,他就是彻彻底底,一块谁也动容不了的,心如铁石的冰。 楚烬寒态度冷硬,一副就是要惩戒苏星弦的模样。陵澜也动了气,他始终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更何况,苏星弦是他的弟子,就算是要惩戒,又哪里轮得到别人。 他耐着性子好好说道理,楚烬寒却直接来了句,“不必多言。” 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的气,霎时就变得更旺。内心越生气,陵澜表面却更和煦,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突然很听话似的,“哦?依师兄所言,该怎么罚?” 楚烬寒道,“废除全身修为,逐下山去,此生不得再回灵苍山。” 苏星弦闻言,袖中的手攥了攥,却也早做好了准备。修为没了可以再炼,逐出灵苍山也无所谓。只要师尊还认他,其他人的话,都无足轻重。 只是今后,无论他做什么,师尊都不会被流言所扰,他也不必再被这个身份所束缚。 他看向陵澜,叫了声“师尊”,陵澜却挥袖阻了他的话。 “废除修为,逐下山去。”他念了一遍楚烬寒给出的“处罚”,意味不明,“师兄,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他似笑非笑,“这是我的徒弟,不是你的。要怎么处理,容不容得下,是我说了算。与师兄你,好像并没有多少关系吧。” 他的语气生疏得很,他嘴里说“师兄”,可那两个字被他说出来,却几乎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他的眉心红莲更灼灼似艳,唇边带笑,眼里却是冷的,不是楚烬寒的看似冷然,其实却暗含对师弟的殷殷关切,而是真真正正,从里到外,都满是冷漠与生疏。 虽然两人只在同一间屋里,甚至相距不过一尺,却像有一条长长看不见的河流阻隔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地将他们分开在两个世界。 狂风吹雨打窗楣,门外执灯弟子低低一声惊呼,有点心虚地把自己与同门八卦的传声符灭了。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灵苍山雨水不少,可今天的雨,好像特别的大,也格外凉。 “没关系?”楚烬寒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竹屋之中,烛火突然剧烈晃了一下,原来是窗户被风吹了开,冷风伴冷雨从外灌入,刺得人心都开始发寒,几乎不像是春天。 仿佛是嫌他听得还不够明白,仿佛是嫌与他的关系撇得还不够干净,他又听他补充,“师兄师弟,本就只是因为恰好拜了同一个师尊,其实既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也没有血缘牵绊。师尊已去,还希望以后,师兄不要再多管我的事。” “听说师兄爱剑,为报赠药之情,师弟多年寻觅,总算得了一把上古灵剑,想必师兄能够满意。” 他把一切都撇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似乎要从此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紧紧贴在他怀里,连他离开片刻去打水,都要死死攥着他袖子的人,此刻却带着满身另一个人的痕迹,说出的话,比沔河的水流还刺骨。 楚烬寒笑了一下。 世人皆知,灵苍山掌门一生清肃,严苛正经,显少有露出笑容的时候。可其实,对有一个人,他的笑容从不吝啬。只是大多时候,那个人,都没有看见,也不曾留意。 陵澜的眼前闪过什么,像是在一轮朗月之下,红衣少年看着月亮,有点落寞。 身侧面容冷峻的紫衣少年却看着他,本是淡漠疏离的面孔,一双眼睛却浓墨重彩,仿佛所有不为人知的少年热血与情愫,都藏在了这双眼里,似揉碎了漫天星屑,他在认真说着什么…… 那双熠熠如星的眼睛与此时在黯淡烛光中看不分明的眼瞳糅合在一起,让陵澜有片刻的恍惚。意识过来后,他又有点烦了,他不喜欢这种无关任务,却频繁被外来的“记忆”影响的感觉。 这时,他听楚烬寒冷冷道, “可惜了,你不想让我管,可整个灵苍山,却都是我说了算!” 不该留的人,绝不能留! 话毕,他也不再多说,突然挥袖拂开陵澜,掌中凝聚灵力,就要废掉苏星弦的满身修为。 他出手凌厉,不留半分余地,陵澜心中一凛,要拦已经拦不住,只能闪身上前,同时掌中聚起剑气。这样,才能在楚烬寒手底化去他的灵力,不落到苏星弦身上。 楚烬寒出手向来毫不容情,出招从未有收回的时候,可这一次,他手中的灵力却骤然在中途就被急急收回,“你疯了吗——” 灵力反噬冲得他胸腔一阵血气翻涌,他顾不上,厉声怒斥某个不管不顾挡在另一人身前的人,他气急,没有留意对方手里的剑气,不期然却飞快穿过他收回的灵光,右肩霎时一股钻心刺痛。 陵澜皱了皱眉,没想到向来出手不回头的楚烬寒,竟然会不顾灵力反噬半途收手,愕然之下,他虽然避开了他的要害,剑气却似乎还是不免擦过了对方的哪里。 苏星弦原本闭上了眼睛,心甘情愿受罚。没想到,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是他的师尊! 再顾不得什么受罚认错,苏星弦立刻站了起来,要把那人推开,可他跪得太久,刚直起膝盖就晃了一下,眼看灵光渐至,他咬着牙,就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替。 然而,那道灵光却迅速撤了回去。他忙扶住陵澜,一时满腔心绪乱杂,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也只汇聚成了一句,“师尊”。 陵澜记得自己的剑气是有碰到什么□□的,可看楚烬寒的身上,却没有丝毫血迹。 他待要细看,却听到耳边的这声含义极其丰富的“师尊”。 毕竟年纪不大,忽然差点要被废掉全身修为,应该是吓坏了。陵澜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别担心,为师不会让你有事,没人能罚你。今日之事,不是你的错。”他的徒弟,向来只有他能欺负。 苏星弦愣愣的,这一晚,他虽然被安抚住,心中却仍然是有多少不安。他始终觉得,师尊或许是为了让他解开锁链,才会那样好言对他,其实,不过是权宜之策。 浓重不安让他克制不住自己,看着师尊身上自己满满的痕迹,他才能稍微填满那些无穷无尽的空虚。他甚至想,如果师尊这次又是骗他的,他一定…… 可刚才,师尊不愿他受罚,甚至不顾一切,以身为他挡住灵力的那一刻,他虽然一刹那心神欲裂。如今有惊无险,再回想,他心中那挥之不去的不安,却都尽数消弭了,甚至,还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希冀。 他的师尊是真的在乎他的,甚至愿意不顾性命地保护他。他一次次与他欢好,虽然有“业火”的原因,可他并不抗拒与他在一起,是不是代表着,其实师尊也…… 从来只在黑暗中不敢为人所知的种子,忽然之间,得到一滴来自高不可及的穹宇落下的水滴,自此,开始无法抑制地疯狂生长。 陵澜稍稍安抚了苏星弦,就与最大的隐患说话。这一次,他换了好言好气,免得他又动手。 “师兄,我就只有这个徒弟,你就不能高抬贵手?” “你收的是徒弟?” 陵澜见他不客气,索性摊牌,“那师兄想如何?” 楚烬寒这么咄咄逼人,陵澜以为,这一句,也该不能善了。可他等了片刻,也没听到他出声。抬眼望去时,只看到白衣紫绶的身影半隐没在黑暗中,冷峻的侧脸像被盖上了什么浓厚散不开的云翳。 半晌,他道,“你执意保他,我又能如何?”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 最终,楚烬寒不再要求苏星弦废除修为,即刻下山。但依照门规,却仍然要他在冰牢思过一年。 冰牢一听就不是好东西,陵澜还想说什么,可苏星弦却一口答应了下来。系统没提示需要阻止,他也就不多说什么。 临走时,陵澜想起什么,叫住楚烬寒,“师兄,刚才,我的剑气……” 推开门的身影顿了顿,“就凭你,还伤不了我。” 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 门在身后被关上,楚烬寒在雨中走了一段,跟上来一直不敢说话的执灯弟子忽地发出一声惊呼。 “掌门,你的肩膀……” 冰凉雨水砸落肩头,楚烬寒伸手覆上右肩,摸到一手血水,细细密密的刺痛延绵入骨。 他停在一处蓝色花圃之前,一朵一朵月盈花盛开,如漫天星辰落在人间。 执灯弟子缩在伞下,不敢再说话。只见那道一向象征权威严正与一丝不苟的身影,此时全身上下却都湿透了。他站在雨中,右肩的血迹红得刺目,不住砸落的雨水血水汩汩流淌而下,变作长长的一道血痕,他像是全无知觉。 执灯弟子犹豫着该不该开口提醒,就听淅沥雨声中,那玉石一般泠泠的嗓音说道,“今日所见,不得有一句外泄。” …… 心虚不已又担心不已的执灯弟子急忙下山,楚烬寒却还站在原地。 月盈花在雨中摇曳,他忽然很轻很轻地道,“你就这样忘不了他。” 即使记忆全无,将曾经的承诺也忘得彻彻底底,却还记得,偏爱这样的一双眼睛。 蓦的,他握着肩膀的手用力,鲜血溢出,滴落足下月盈花,滴滴刺目。 · 一切事毕,陵澜有些乏了,可苏星弦却很精神,浅灰色的眼眸流光溢彩,从来也没有这样亮过。 可这时,一股压制许久,以为应当已经差不多消失的感觉涌现出来。 “原来,你最中意的,还是这个小徒弟啊。” 苏星弦眼神晶亮,情窦初开的少年,再怎么老练成熟,也依然忍不住有些微羞赧,心如擂鼓。 这是苏星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询问。 他满怀忐忑又克制不住,“师尊,我想问你,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 三个男人要唱戏啦 突然响起又突然消失的声音分去陵澜两分心神,他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有些鼓足勇气的话,总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而且,苏星弦想到自己还有一年的冰牢,于是那个问题,终究没有再问出口,他反而问了陵澜“业火”是怎么一回事。 这没什么可瞒的,陵澜直接说了,同时也表示有了这些药,他不会再有事。 尽管知道这两次都是因为师尊身体的不对劲,苏星弦早有察觉,想要询问,只是每次都被各种意外打断。这次得到答案,他便放在了心上,想着以后定要为师尊找到根治之法。 陵澜体内的业火已经不再需要别人平息,就赶苏星弦回去睡觉。苏星弦虽然不舍,也只好答应。 门将关时,苏星弦忽然回身,叫了陵澜一声。 此时天光泛了一点微末的白,远处山水如墨色,门前种了六年,已十分高大的梨花树摇落夜雨的露水,清泠泠滑过门上一道道陈年的刻痕。 昔日只有半门高、抓着师尊衣角回山的,失去所有的孩子,已经长成一位风华无限的翩翩公子。 云收雨歇,烛光投出暖黄的浅浅光亮,竹屋门前的地上,重重花影摇曳,梨花香湿。 苏星弦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陵澜下意识伸手接过。 “当年拜师之时,师尊给了我一块玉佩。如今,我也送师尊一块。” 一身浅蓝,近月白衣衫的少年贵公子微微低头,珍而重之地将玉佩放入心上人的的掌心。修长的手指如竹节,手指的温度灼热,足以可见主人的紧张。 陵澜感觉到从掌心传来的热度,还有那一丝稍稍变快的脉搏。 雪白的梨花飘落下来,他低头看他,似有烟波万千,柔情万千,尽数流过眼底。 风过,屋内床脚铃铛叮铃作响,红色的帐幔如花如火,与屋外全是两个世界,却显得相得益彰。 他说,“师尊,一年以后,我就从冰牢出来,到时……你等我。”烟色眸中全是认真。 此时的苏星弦尚没有日后那般成熟,他像递了一片红叶给心仪姑娘的情窦初开的人间公子,红尘相思藏在心底,千言万语寄于这一块小小的玉佩上,想着等他归来,再尽诉衷情。 等他的手终于抽离,陵澜拿起手心的玉佩细看,这是莲花的形状,与他送的那块几乎别无二致。只是玉中凝聚,不是张扬的红,而是一片清润烟波色 ——就像苏星弦的眼睛。 · 去冰牢思过的弟子,是不可以有人送的。陵澜与他一起到山下,已经是极限。 苏星弦只带着自己的剑,临走前,还反复叮嘱,说要他等他,陵澜耐不过,只好第不知道多少次地说好好好。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就让陵澜回去,一副自己也要马上就走的模样。 陵澜走出几尺,心有所感回头,却发现苏星弦还在原地。梨花树下点点白,他眼底的万般不舍,如青丝纠缠。 看到他的回身,他微微一愣,那所有的不舍与留恋,又迅速化为满眼盎然的笑意。 此情此景,陵澜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可他还没说话,风景就骤然变化。 不知从哪里,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撕裂开,无处而起的汹涌血色,刹那吞没枝头梨花,满天满地的血腥。 所有一切急转直下,好像主人的所有美好记忆,在这一刻都走到尽头,余下的,只有他不愿面对又刻骨铭心的惨痛。 天空如被巨斧劈开,大地晃动,梨花树下公子的笑容染上滴滴血泪,烟波水色的瞳孔破碎如冰凌,仿佛一个人再痛苦、再被伤得千疮百孔,也就是这个模样。 他慢慢朝他走近,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就像是被生生刺了千万刀,整个人都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他足下滴落的血与这铺天盖地的血色连成一片,就像眼前这所有汹涌的鲜血,都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从身到心。 蓦的,他抓住他的手。素白的衣袖染上血红,陵澜皱了皱眉,觉得有点脏了。 苏星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清贵的烟色眼睛里流下几滴血泪,他问他,“师尊,我给你的玉佩呢?” 一切的风景颠倒扭曲,足下的土地也变成不断旋转的漩涡,陵澜听到系统提示,副本即将结束。同时,系统也发布了最后一个任务: 【任务二:请宿主回答苏星弦的问题。】 回答,字面意思。陵澜估计和任务一一样,也是完成了就行,怎么回答并没有标准答案。 他想了想,在怀中摸了一下,那块玉佩他昨日才放在怀中,现在却摸不到了,而在几年后,他也并没有这个玉佩。身上没有,储物中也没有。 于是,他答:“大概是碎了吧。” 大概是碎了。 苏星弦低低地笑起来,足下漩涡越转越深,像有无数鬼哭之声从中传来,仿佛底下就是囚禁冤魂的地狱,有尖锐的鬼爪藤蔓一般,扯着他往下沦陷。 回答完了,系统就提示任务完成。陵澜犹豫着要不要拉苏星弦一把,但问过系统,幻境结束,他们就都会自动回到祭神台,并不会出事,于是就没有勉强自己去碰那个血淋淋的人,未免沾染,他稍稍退开了一点。 漩涡一寸一寸吞没脚踝,忽然,苏星弦的眸中涌出暴戾,手上用力一扯,力道之大,好像要把陵澜也一起拖入这个地狱之中,想让他也陪他一起尝尝这种暗无天日的滋味。 可在最后,他却又松开了手,只是转头,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陵澜被咬的疼了,想推开他,却推不开,反而一声不吭地越咬越紧,好像要用尽他全身仅有的力气。几番无果,陵澜只能放弃,心里盼望着副本快点结束。 在世界彻底崩塌前,他听到了苏星弦的声音,犹如泣血,他说: “师尊……我真的……恨你……” 【“神芝有灵”副本全线结束,“苏星弦”攻略进度查看开启。】 醒来之时,陵澜的头有点痛,腰上紧紧箍着一双手。骤然从幻境中出来,他还有点恍惚,但他恢复得极快,很快就想起来,进入副本前,他去找苏星弦消遣顺便攻略,却被慕寻发现,然后那艘沔水摆渡船翻了,是苏星弦抱着他。 系统说过,任务副本结束,就该到祭神台取月神芝了。这是个好东西,他最好得拿到手。而且……还有那个“真爱之血”系统。 他记得,攻略完成后,是要取到了血,才算成功,但系统还没提示。 陵澜不着急,打算先看看场地。可苏星弦抱得太紧了,他努力掰了掰,却扯不开。 这时,一只小白团蹭地飞到他跟前,棉花糖一样的团子中间眨巴两只小小的黑豆眼,背后貌似还有一双小翅膀,奇奇怪怪又挺萌的,“主人,需要绵绵帮忙吗?” 陵澜记得绵绵本来没有这双翅膀,伸手捏了捏,发现也是软软的,“升级了。” 绵绵害羞地用爪子捂住眼睛,“是哒,是主人完成了任务,绵绵才新长出来滴。” “挺可爱。”陵澜点点头,又捏了一下,萌物就该各种可爱,还好升级没长歪。 他看看腰上的手,“可以帮我把他解开吗?” 绵绵猛点头,升了点级,它可变得有用不少,很快就能变回曾经的猛禽了! 暖盈盈的光笼在腰上,腰上的力道慢慢松开,陵澜就开始回顾起自己仅有的已知剧情。 书中有提过,月神芝会考验进入祭神台的人,具体怎么考验,书里没写,只写到苏星弦消沉了好一会儿。而慕寻就像忽然疯了一样,拿到月神芝却撕了个粉碎,然后就被神降罚,劈了个半死不活。 结果也就是这一劈,把他封印的魔神记忆劈开了。 沔河的水流冲刷岸边,底下是白色石块,有点像玉。摆渡船在河上慢慢远去,摆渡人依然千年如一日地进行着他的任务,好像半点也没有被“翻船”影响,水声哗哗。 陵澜想,难道翻船,也是月神芝搞的错觉? 腰上的力道几乎没有了,陵澜挥手换回装束,才看了眼苏星弦。 昏睡前全身染血的少年,此刻眉眼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青涩,只是紧缩着眉头,好像还没从梦魇间走出来。 至于慕寻和游明月,已经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但总之,几方都会齐聚祭神台。 祭神台……犹如某种与生俱来的感应,陵澜转过头。 白色长石往前铺开一大片,巨大圆柱、神兽雕像四方陈列,如守卫的士兵,把守着圣地之中唯一的一尊神像。 ——一尊高大无比的神像。 陵澜仰头看,依然是无面的神像,依然是通身雪白,却与他在摆渡船上看到的不一样,它似乎……更有神性一些。 神像静静矗立在这座沔水的岛屿之上,头顶是一轮巨大的圆月,背后山崖耸立,月中往下流淌出一道莹莹白光的瀑布,挂在崖上,像月亮被咬破一个缺口。 神像全身都沐浴在这层月华中,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安宁而平和,仿佛能包容万物。 可他同时,却又是最无心无情的冰冷神明。 陵澜把手放在神像上,刹那之间,像感受到一种来自很遥远地方的呼唤,他听到悠悠吟唱的歌谣,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陵澜猛地张开眼睛,后退两步,正好撞上祭台,盛满祭祀酒液的玉瓶晃了一下。 陵澜没注意它,再次抬头看向那尊神像。 盈盈月华中,那尊无面的神像被风吹起面纱,有一瞬间,陵澜觉得自己像看到了神像的脸。 他看到,他有一双无与伦比的浅灰色的眼睛,像无法触及的天上云霭,高高在上俯瞰尘世,洒下滋养万物的月华,却神圣又淡漠。 再看,神像又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 看着看着,陵澜忽然问,“绵绵,月神会是任务对象吗?” 绵绵正蹲在他肩膀,艰难舔舐自己新长出的毛毛翅膀,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主人感兴趣吗?” 陵澜后退两步,坐上祭台,低垂眼睫,“就是看着他这种样子,有一点点……不舒服。” 绵绵马上疑神疑鬼地捂住陵澜的嘴,用气声说,“主人,这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呢,又在祭神台,要客气一点点。” 陵澜“哦”了一声,注意到祭神台上有只装着酒的玉瓶,旁边有两只酒杯,估摸是祭祀用的。 陵澜不客气地斟满一杯,仰头看着神像,手一翻,酒液就洒落神像之前。 他对他打招呼,“月神殿下,你好啊。” 神像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陵澜也没指望他反应,放下酒杯,支着脸颊。 这时,他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慕寻惊喜地叫了声,“师尊!” 与此同时,被搬到祭神台边的苏星弦也动了动,睁开了眼睛。迷迷蒙蒙间,他看到一身素衣的身影从祭神台上跳下来,走过他身边,他伸了伸手,“师尊……” 但他没能叫住他,只看到他向另一人走去。 就像当年。 他的手落在胸口,像还能感受到那些遍布全身的痛。那段日子,他每日每夜的梦中,也只是他的毫不留情与冷漠,比他刺他的每一剑,都更让他痛不欲生,就像一个不断循环的梦魇。 他摸到袖中的寒冰链,经过多年淬炼,它触手已经不再寒凉。 陵澜正走向慕寻,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滴,真爱之血系统开启。】 【请宿主取得攻略对象心尖血,初次完成,请使攻略对象的情绪,分别达成大悲与大喜的界定阈值,使心尖血完成转化。】 【触摸攻略对象,即可查看阈值,从触摸时开始计数。】 【初次取血,需要先选择单独一位攻略对象。即刻起,默认第一个触摸对象为初次取血对象,请宿主做好选择。】 …… 祭台下,被陵澜泼下的酒水慢慢渗透,顺着连接之处,出现在另一处荒凉无比的祭台上。 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围拢在祭台边,暗红的眼睛镶嵌在奇形怪状的脸上,个个都是满面凶像,虎视眈眈地盯着最中间随意靠着祭台的黑衣男子。 忽然,有一只身着铠甲的妖兽龇牙咧嘴地扑上前去,裹挟腥风,张开的大口流下滴滴涎液,凶狠异常。 然而,他的凶狠连一刻钟都没有持续到,也没看清是什么动作,似乎只是轻轻一踹,巨兽就以四肢扑地的姿势狠狠摔进沙石地里。 黑衣男子一脚踩着他的背,悠悠哉哉又把它摁进去一些。巨兽在沙石中口吐人言,“你脸上,脸上有那个东西,不能做我们的首领!” 大荒热风吹动额前细碎的刘海,是极其俊朗的模样,可他的右脸上,却刻着一个深深的“罪”字。 周围起哄声不绝,他轻哼一声,“这是我为我媳妇留下的勋章。你们这种万年没有媳妇的人,当然是不会懂的。” 这种招仇恨的话顿时把所有人的不满引到另一个方向,起哄声比刚才更大了。 有个人饱受欺压,忍不住道,“天天吹自己有个美若天仙的媳妇,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又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有也早跑了——” 他这话一出,本来任他们随便说的男子却转过头,凉凉看了他一眼。他心头一寒,后面的话,霎时说不出来。 大荒正午的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黑衣男子习惯性地看向祭台,以为今天也是与往常没有不同的一天。 忽然,他的眼神滞住。 只见从来空空如也的祭祀酒杯中,正慢慢往上,漫上一层层从未有过的液体。 他踹开脚底的人,飞快拿起酒杯,感觉到从中传来的,熟悉的气息,“阿澜……” · 听完“真爱之血”系统介绍,陵澜嫌弃,“要求真多。” 绵绵连忙解释,“主人,只有第一个需要这么麻烦,后面需要可以逐次递减哒。” “嗯哼。” “师尊,你有没有出事!”慕寻找到陵澜,就绕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他没有出事,才松了口气。 陵澜摸了摸慕寻的头,系统很快响起绑定提示。然后,他的识海中就浮现两条柱形图,一边红色一边蓝色,红色的大概填满了两成,蓝色目前是空的。 “我没事。”陵澜笑着揪了揪慕寻的马尾,往常,慕寻会是很在意的。可今天,他的心思分出去了一些。 因为他看到,有第三个人,也在这里。而且,还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苏星弦缓缓扶着祭神台站起来,看着陵澜的背影。 慕寻感觉到不适,移了点位置,挡住那道碍眼的目光。 苏星弦眸光沉沉。早已过去许多年的事,他又重新经历了一遍。他还记得,最后那撕心裂肺的一切。 种种痛楚,仿佛都还留在他的身体上。苏星弦想,还好,他又经历了一遍,提醒了他,他的师尊,是怎样多情又无情的一个人。默默等待,等来的,永远也只是他与一个又一个别人在一起,而他,只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抛下。 他再也不要等待。 选择慕寻为第一个取血对象,取完了心尖血,还要达成慕寻大悲与大喜阈值成就。 陵澜没什么诚意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个条件实在有点恶趣味。不过,血,他是非要不可的。 于是他回头,淡淡一笑。慕寻愣了愣,心头一跳,不自觉也想对他笑一笑。可他的笑还没彻底展开,就见陵澜的视线越过了他,很亲切地叫第三个人,“星弦。” 第一场戏:谎言 陵澜一贯是不吝啬笑容的,他也常常对慕寻笑,各种各样的笑。有慈爱的,有宠溺的,有无奈的,有纵容的,可唯独,没有这样,看似寻常,却带着谁也插入不了的亲昵的微笑。 ——超越了师徒的情分,沾染了遮掩不住的,情人间的缠绵。 慕寻的心蓦的一空,没有一刻这样清醒地意识到,即使同样是徒弟,他与苏星弦,在陵澜心中,也完全不一样。 淡淡莲香的发丝随着他的走过,擦过他的侧脸,没有任何停留,就像自从看到了另一个人,他在他眼里,就不再存在一样。 慕寻想起了客栈那个夜晚,船上那个夜晚,他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他在苏星弦怀里,是那样的极尽诱惑与热情。可他却只会对他冷漠地说,即使是师徒,也需要有分寸。 分寸。寻找陵澜时,慕寻手中一直握着的红莲佩,霎时像变成锋利的刀刃一般。 陵澜越过慕寻,拉了苏星弦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泡了太久的水,苏星弦的手格外的凉。 苏星弦垂眸看着他与他交握的手,看着那截纤细的,许多次被他一不小心就握出红痕的手腕,想的却是,当年它被寒冰链锁住的时候,是怎样的靡丽又让人疯狂。 或许,只有这样,才是最适合师尊的。也只有这样牢牢地锁住他,他才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看到了那个如今才是陵澜名正言顺“新弟子”的人。 月华淡淡,黑衣少年僵直而立,翻滚的嫉妒与幽暗在心底交织不休。这时,他的手忽然也被握住,紧接着,牵了起来。 陵澜在两人满目惊诧又很快变成隐忍着膈应难受的目光中,把徒弟一和徒弟二的手,在他掌中交叠起来。 然后,他对慕寻道,“寻儿,上次匆忙,我还没有与你介绍。这是你的大师兄,苏星弦,多年前我们有些误会,现在他回来了。” 他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就以误会指代。 慕寻本来就强忍着的不适,经过陵澜这个他意想不到的动作,霎时变得更加剧烈。他恨不得一下子把手抽出来,然后泡在沔水里洗上千千万万遍。 可陵澜也握着他的手,而且,他这副为他介绍“大师兄”的模样,谁也看得出来,他是希望他们好好相处的。 慕寻想,本来在师尊心中,苏星弦就已经与他不同,他即使有不愿,也不能这时候表现出来。 于是,慕寻勉强忍耐,同时希望苏星弦能先忍不住,甩开手。 什么“师兄”,他根本不承认。他能去死就好了! 与慕寻说完,陵澜又转头对苏星弦道,“这是你的师弟,慕寻。” 慕寻恶心苏星弦,苏星弦也不遑多让。但他忍耐性好,并没有表现出来,尽管他很想把陵澜拉着慕寻的手分开。 只是他的忍耐,在听到“师弟”两个字后,眼眸也忍不住地沉下来。 他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师弟。他恨不得他从未存在过! 仿佛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极端排斥与风云暗涌,陵澜像所有单纯希望自己徒弟能够和谐相处的师尊一样,为自己两个仅有的弟子互相介绍,末了说道,“你们都是我最优秀的弟子,希望你们师兄弟往后能相互扶持,好好相处。”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他们。 然而,空气中的火花却越来越剧烈。祭神台上方,也突兀地闪过一道霹雳。 绵绵整只团都不敢呼吸了,只有陵澜还维持着微笑。想着兄长要做表率,所以陵澜转而看向苏星弦,希望他先说句话。 然而,慕寻早就对陵澜与苏星弦的关系心存芥蒂,陵澜这一眼在他眼中,顿时就成了他如此迫不及待,当着他的面,就与所谓的“师兄”“眉目传情”。 压抑的暗流不住蔓延,慕寻的眼瞳越发幽深,渐渐有不受控制的魔息外溢。 忽然,苏星弦将陵澜拉至身后,横剑在前,“魔气?” 他的剑尖斜指着他,烟色的剑刃,散发清灵之气。慕寻看着这截剑尖,眼前突然地晃过一段画面。 弟子生辰将近,一向懒散的素衣仙人史无前例,奔波数月,收集各种灵石材器,又找了极负盛名的铸剑大师,甚至答应为铸剑师打了一月下手,才终于为自己心爱的徒弟铸得一把举世无双的灵剑,在他生辰那天,赠予了他的弟子。 慕寻不知道怎么会突然看到这段画面,可他记得,他的剑虽然稀有,却只是前人留下的,陵澜诸多藏剑中的一把。而苏星弦的剑,才是真真正正,让他费尽心思,量身定做的。 这是他与他在陵澜心中的区别。 慕寻慢慢抬头,看向陵澜,忽地笑了一下,“师尊,你要我与我的仇人,称兄道弟吗?” 绵绵震惊地磨牙瓜子都掉了:“什么?星星是慕慕的仇人吗?!我怎么不记得!” 陵澜:“当然不是,他们没关系。” “还好。”绵绵百分百信任主人,听他否定,就轻舒一口气,但紧跟着又着急起来,“那就是误会了,主人得赶紧解除他们的误会啊,不然主人攻略就麻烦了……”它忧心忡忡,着急地说个不停。 陵澜叹口气,偷偷弹了颗瓜子堵住它的嘴,“解除不了,这是慕寻故意的。” 绵绵:??? 陵澜:“他恨不得当场杀死苏星弦,又怕我怪罪,所以找了这个理由。这样以后,他就有充足理由能随意动手,再不用憋憋屈屈了。” 陵澜看慕寻眼眶微红,苍白着脸,好像终于找到多年未见的仇人,却顾忌着什么,没有上前,可那黝黑的眼里,分明已经满满都是仇恨。 理由是假的,仇恨却是真的,所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尤其真实。 陵澜赞赏,“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真是个贴心的好徒弟。” 心里舒适,陵澜面上却是毫不知情的模样。他本想让两个弟子好好认识,怎想忽然之间,两人就双双对峙。他不想他们伤了任何一个,只好自己隔在两人中间,防止他们动手,“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慕寻,“什么仇人?星弦怎么会是你的仇人?” “七年前,乌溪镇。”慕寻盯着那把尚未收起的剑,刻骨的仇怨如有实质,“收养我的爹娘,就是死于这把剑下!” 他特意说“收养”,防止陵澜心血来潮去查,虽然那个镇子在灾劫之后,基本都搬得差不多了,却也要防止万一。 “乌溪镇。”苏星弦有些印象,“是那个被半魔侵扰的镇子。我确实去过,但斩杀的,都是已经失去神智,只懂伤人的半魔。” 陵澜的记忆里也有这一段,确实属实。他犹豫了下,说慕寻是不是误会了。 慕寻却打断他,冷冷道,“成了半魔,我爹就不是我爹了吗?” 他自小流浪,若是想骗人,几乎可以骗得天衣无缝。 他眼神放得悠远,仿佛在回忆着最让他不愿回想的过往,每一句,都说得艰难,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爹虽然被魔气侵扰,当时却尚有几分神智,还知道要出门给我和娘要米汤。他听说,城外有仙人在施粥。” 慕寻红着眼,狠盯着面前这把剑,“可原来,他却就是死在‘仙人’的剑下,死时连一声告别都没法和娘说。爹死了,娘也活不下去,当场就殉了情,我都来不及阻止。” 他看着陵澜,“这样,师尊也要说,是误会吗?还是,在师尊心里,即便他害了我爹和我娘,我也不该报仇?还应该叫他一声‘师兄’?” 面前的少年红着眼,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有着数不尽的控诉与悲伤。慕寻虽然平时喜欢演戏卖乖卖惨,却鲜少有这样的情绪彻底外露的时候,好像是把自己的伤口在他面前生生撕裂开。 陵澜愣了愣,说不出话。 慕寻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是假的,是他最习以为常的谎言。可他也知道,他的谎言,陵澜信了。 本是骗人的谎话,慕寻自己仿佛却比被骗的人还要相信,还更想要知道,那个最在意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你看,你那个心爱的弟子,曾经毁了另一个弟子的一切,令他孤苦无依,令他流离失所,令他手中好不容易握住的温暖又通通流失,令他彻夜被幽暗的情绪包围得夜不能寐,你会怎样呢?师尊。 陵澜的神情有些动容,仿佛有所挣扎,可最终,他依然一动不动。 慕寻的心凉了下去。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可他却是第一次,被自己的谎言伤到。看着陵澜依然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他的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 看啊,说什么都是他的好徒弟。可即使知道他心爱的大弟子害死他的双亲,他也还是要包庇他。 原本七分的杀意,霎时犹如野火燃烧满地枯草,疯长到了十分! 苏星弦记得,一般魔化人在被魔气侵蚀后,第一个惨遭毒手的,就是至亲之人,印象里,从没有生还的例子。 但世界之大,或许也有个别例外。他只知道,他所杀的魔化人,没有一个无辜。至于它们曾经的亲属如何,他并没法一一找寻。 所以慕寻说的,不无可能。且这样一来,他身上的魔气也有了解释。 若是因他造成的悲剧,苏星弦自然也不会阻止对方复仇。但他问心无愧,凡人魔化不可逆,只有尽早解决,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他心中却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或许是直觉。 是杀父害母的不共戴天之仇,陵澜即使作为师尊,也没有阻止的立场。可他是师尊,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子自相残杀。 慕寻拔出自己的灵剑,那把远远不如苏星弦的灵剑,低声道,“师尊,你让开。” “是死是活,我只要一个公平的了断!” 陵澜没动,他身后,苏星弦的声音也响起来,“师尊,既然他要了断,我给他便是。” 两人剑锋凛凛,都是互不退让的架势。陵澜很为难,像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试着说,“他是你师兄……” 师兄?慕寻冷笑,想的却是陵澜与他所谓师兄,那缠绵亲密的模样,世上有这样的师徒吗? 这时,曦月宗的几个弟子也坐着摆渡船到了祭神台。忽然,有人看到了苏星弦旁边,没作伪装的两个真正的“仇人”,惊呼一声,“是那两个人!” 这滴血非要不可 此时,陵澜和慕寻都没有用伪装,游明月一下子就认出了在秘境前和山洞里为难过他们的人。 对方人多,他们人少,慕寻已经绝对没有优势。陵澜脱开苏星弦的手,看到蹭蹭跑来的小姑娘满身敌意,他却对她笑了笑,“你看我是谁?” 原本一身素衣的男子,忽地,一下子又变成了她在船上遇到的美人姐姐,而且,还是没有戴面纱的美人姐姐,唇边带着轻笑,美丽不可方物。 游明月呆了呆,后面的弟子紧跟着跑过来,问怎么回事,游明月下意识就说没事。 瞬息之间,那两人已经消失无踪。 · 祭神台边有几间小屋,不知道是谁搭建的,陵澜制住慕寻,将他带到房中安置好,才解开他身上的缚仙绳,但同时也封了他的灵力,防止他冲动行事。 陵澜点了只烛火,看到慕寻在烛光下满脸森冷的模样。 陵澜轻声问,“在想什么?” 慕寻嗤笑一声,“在想怎么把苏星弦千刀万剐。” 他说得坦然又狠辣,“师尊若是想要保他,只封住我的灵力可不行。我还有手,有脚,有脑袋。除非我死得渣都不剩,不然,就算只剩一点灰,我也要苏星弦的命!” 见陵澜不说话,只盯着火苗看。慕寻靠近他,伸出一只手掰过他的脸,充满了恶意地看他,“师尊怎么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有一种别样的寒凉,指腹擦过面颊,他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有种有别于从前的侵略性。发觉手底的肌肤触感很好,他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漆黑的眸染上一丝别样的流光。 陵澜只道,“如果你要杀他,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慕寻的脸冷下来,片刻,又笑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是很少年可爱的模样,轻慢地说,“那就看是师尊守我守得紧,还是我杀他杀得快了。” 陵澜还在劝,“他的修为比你深,你不一定能在他手里讨到好处。” 慕寻很不在意,他发现了新玩法。 陵澜的头发很长,长且柔顺,几乎像丝绸一样,他把他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淡淡的莲花香包裹着他,他玩得心底发痒,沙哑着说,“我要是输了,也只好死。不过,死了以后会化成鬼,再来讨债。” “讨债”两个字,他咬得特别,像是有复仇的意思,又像有着别的其它含义。而这层其它,是对着面前的人。 陵澜像没有察觉,只当他是不管是死是活都不会与苏星弦罢休。“死”这个字,尤其刺耳。 他还尝试着想改变他的想法,可这通交流却毫无进展,他不仅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对方的态度反而越发偏激,已经到了死也要死得稀稀碎碎,惨不忍睹的地步。 眼看慕寻眼里的残忍与扭曲越发浓重,几乎要彻底不压抑本性中的阴暗,陵澜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一脑蹦,“总之我不会让你们自相残杀,你和他,都不会死。” 所有残忍阴暗刻毒,都被这一脑蹦搅乱,顿时气质大损。 他把一床薄被扔到慕寻身上,虽然扔得粗暴,但还是给他掖了掖被角,“睡觉吧。” 慕寻捂着自己被弹了的额头,神情各种变化,像是懊恼,又像有别的什么。他不甘心,还要再说,紧跟着,身上的束缚就重了一点,身体被被子团着,不能动了。 陵澜淡淡道,“你提醒我了,我是不该让你的手脚太自由。” 如今慕寻灵力被封,等同凡人差不多,陵澜不好再用法器,又怕他夜里冷,只能在被子上施了小小的法术。以防万一,他拿了床脚的几根布条,亲自在他被子外缠起来,多加一层保护。 他一圈一圈缠绕的时候,需要不断地从他身下把布条穿过,穿过的时候,时不时总要离得他特别近,独特的莲花香反复擦过他的唇间。 慕寻本来在挣扎,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陵澜觉得他变乖了,仔细再打了几个结,把绳结握在自己手里,就拍拍床上这个大型蚕宝宝,“慕慕乖。” 他不知道拍到了哪里,慕寻的身体一僵,耳根处悄悄爬上无人看见的薄红,呼吸也开始变得凌乱。 陵澜给自己也抱了床被子,为了监督,和他挤在了一张床上,床不大,两个人有些挤,更何况陵澜要求高,还加了一个大大的枕头,如果不是还有被子隔着,两个人都要贴在一起了。 陵澜咕哝了一声,“床太小了。” 慕寻语气不善地说,“嫌小就不要睡在这里。” 他的口气是越发不客气了。 陵澜正坐起来给自己解头发,闻言俯下身,没好气地在他头上又敲了一个脑蹦,“我不在这里,怎么守着你。怎么防止你去找星弦麻烦。”末了,他嘀咕了一句,“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 他低下来的时候,散落的发丝擦过他的脖子,撩得他半边身子都发麻。但他离开得也快,敲完了就躺回去,握着绳结闭上了眼。 他睡得安心,慕寻却睡不着了。他本来也没有打算睡,可却和现在不一样。 他浑身滚烫,确定陵澜已经睡着后,身上的破布条和被子上的法术就都被轻而易举地松开了。 他慢慢地靠近他,喉结上下滚动,呼出的气都是灼热的。 身侧的人闭着眼,长睫浓密如黑色蝶翼,平日让他又爱又恨的眼睛也看不见了,露出的侧脸与脖颈线条优美,在烛火中显出欺霜赛雪的白。他对着他侧躺着,毫无防备。 慕寻盯着陵澜攥着绳结的手好一会儿,他记得他的指腹触碰他的时候,那别样柔软滑腻的触感,不像他的手,掌心长满了茧。 他的眸中浮现挣扎,一瞬间,像野兽盯住最可口的猎物,而这只猎物,还这么乖巧地正对着他,躺在他身边…… 迷离暧昧的黑色魔气像轻烟,慢慢在房中溢散开,睡梦中的人毫无所觉,掌心本来紧握着的绳结也不知不觉松了开。 慕寻抿着唇看了他许久,最终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他,近乎发狠地凝视着他,几番呼吸变换,空气中的热度上升至顶点,延续许久,又缓缓坠落。 末了,他把自己拾掇好,才又躺了回去。仍然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忽然,他伸手将陵澜的衣襟解开。 瓷白的颜色晃了他的眼,他定定神,才继续往下。在露出的肩膀上,他看到了一个浅浅的月牙状的印记,是陈年的旧伤,愈合后却像一道弯月。 和他在那时见到的一样。 慕寻漆黑的眼眸深如渊,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了然,像是愤怒,像是贪恋。 沉睡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叹息,慕寻的手一颤,松了开来,以为自己的昏睡术失效,却听身侧的人在睡梦中喃喃低语,说,“你们是师兄弟,不可相残,你们任何一个都不能出事……” 慕寻沉默片刻,“师尊,可惜,我绝不会与他善了。” 他找了那么久,才找到他,怎么可以放任他的身边,有这样的另一个人。 他的身边,只能有他。 慕寻原本打算陵澜睡着后就去找苏星弦,可经过这么些插曲,他也有点疲惫,于是把陵澜小心抱在怀里,也睡了过去。 他睡了,陵澜却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半点也没有睡着的样子。 他摸了下慕寻的头,看到那两道进度条又涨了一点,但比起到顶,还差许多。 刚才有一刻,某个进度条是涨到了某个高度的,但结束了,就降了下来。 竟然还带一次性的。 他看着慕寻的胸口,想着心尖血,眉目中有一丝惫懒,轻咬了下自己的食指指节,那他只能下个猛药了。 总之这滴血,他是非要不可的。 大荒之中,祭神台上。一面巨大水镜自祭杯升起,镜中映出一个身着素衣的绝色美人,青丝披散,缭乱而慵懒,他的唇轻抵着食指指节,仿佛在笑,眼眸在水镜映照中,犹如迷惑人心的琉璃琥珀。 祭神台前,狂风卷沙,四周围着的大荒囚徒早就被吹了个干净,只有几声哀嚎声传来。黑衣男子的衣袖与长发在风中猎猎,右颊“罪”字深而红,犹如入魔的刻痕。他走到水镜前,抚摸那张从未遗忘过的面孔,轻笑一声,“小骗子,又在骗人。” 风沙之中,他的声音被吹得渺渺,“阿澜,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可我却变成了这个模样,永远见不到你……” “灵苍山倾,沔水竭,罪孽方清。呵,可我再不出去,你怕是真要和别人跑了,这怎么行。” 他的手在水镜中人的唇上摩挲,仿佛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熟悉的娇艳与湿润迷乱,他轻声念他,“我的小师侄,小媳妇……” 心尖血倒计时 陵澜闭着眼养神,忽然感觉自己的脸痒痒的,睁开眼,发现一只小小的幽蓝色蜻蜓,振着透明翅膀,像特意用灵力聚成,各种门派中女孩用来玩耍的小玩意,飞起时还带落流沙般的荧光。 不知是把他当成了莲花,还是没头没脑,一直围着他打转。陵澜没理它,它却忽然飞过来,在他手腕上猛叮了一口。 倒也没有多痛,可陵澜觉得有点晦气,确定没有毒后,才拂袖把它赶出去。可他的袖子一碰到它,它就像轻烟一般,倏然飘散,什么也没留下。 果真只是个用灵力聚成的小玩具。 在灵苍山,他也曾看过有些弟子变出各种小鸟小猫,用来讨好自己喜欢的女孩,或者自己变来耍玩。他估摸是曦月宗的谁变出来玩不小心飞出来的,也没有在意,躺下闭眼,让绵绵盯梢,不过特意把被盯了一口的手腕放到了被子里。 大荒之中,黑衣男子轻笑出声,点着水镜中的人,镜面犹如水波晕开。 “真可爱。” · 慕寻又梦到了那座黑色高塔,他偷偷地躲过守卫,心跳得飞快。 这是夜晚,他光着脚,顺着楼梯往下跑,甬道两侧,火把幽幽点亮方寸之地,他不时跌倒,从台阶上滚落,前方像没有尽头一样。 但他一刻也不停,马上就爬起来,他要去找一个人。 沉重铁链随门被拉起的声音,他仗着自己人小,在开门的一刹那,借着黑暗,闪身躲了进去。 黑塔之底,空旷的密室之中,有一个人被层层玄锁锁着,尖锐的铁钩形如弯月,刺穿绯红色的衣衫,刺穿他的琵琶骨。鲜血早已干涸,凝固在肩头,他的身上却还有不时滴落的血,一点一点,顺着衣袍上华丽繁复的纹路,在脚边落成一朵一朵血色的花。 月光缥缈,从高高的小窗上漏出一点点薄纱般的微光,密室中的囚徒侧头看着月光,眼眸如琉璃琥珀。 脚步声远去,他终于忍不住跑出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那人有些惊讶,又好笑地说,“哭什么?” 慕寻才发现,原来他在哭。他不想哭,可是却眼泪一颗一颗落下,胸口像被挖了一个大洞,他拼命去扯那些缠在他身上的重重锁链。 锁链一时寒,一时热,寒时极冷,热时极炽,他都不管,只想要把这些锁链从他身上解下来。可无论怎么努力,这些铁链却都纹丝不动。 他太弱小。 “你越扯,它们只会捆得越紧。”那人又说,额头上的红色玉石摇动,极是衬他,显得华贵而绮丽,“快走吧,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 他想说,他不是玩。想说,他想帮他。想说,你不要怕。想说,他会保护他。可他出口,却只有艰难至极的“啊,啊”声。 他想的,他一件也做不到。他甚至连一声安慰都说不出来。 稀薄的月光之中,他看着他的脸因失血而苍白,看到他的肢体被黑色锁链禁锢,看到他明明应该受万人顶礼膜拜,却被囚禁在这样一间小小的,没有光亮的高塔之底。 他又催他,“快走吧,或者躲起来,若是被他发现,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慕寻只是攥着他的衣角,哭得全身颤抖,可他所能发出的音节,也依然只有含糊不清的几个“啊,啊”。 很久,那人终于不劝了,像是有点无奈,声音依稀是熟悉的温软中带淡淡慵懒,“你怎么就是不能听话一点。” 并不光亮的地上映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渐渐模糊,他心中有股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 摧毁一切……保护他。 …… 锁链从墙上穿过,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的尽头在哪里? 岩浆沸腾,卷出火红泡沫又破碎,池水中尸骨皑皑,无数锁链从岩浆池中拖出,岩浆的尽头,有一块炙热发红的石头。 慕寻想,我要救他。于是淌过岩浆,跨过白骨。 血肉烧焦的声音在他耳边,他只看着岩池尽头的那块石头。这条路很长,他拨开岩浆,一步一步地走,终于走到池子尽头,伸手握住那根烧红的锁链,用力一扯。 一下,又一下,只有一双手毕竟难一点,他又改成用身体抱着,再贴着用力。 他想,他要救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铁链松了,周围脚步纷纷沓沓,最后一眼,他看到依然灰蒙蒙的天际,听到最嘹亮的一声凤鸣,像冲破黑暗的一支利箭。 身体好像被什么吞没了,可是有一根火红的羽毛飘下来,是他短短一生中,见过最好看的红。他努力接住它,抓在手心,贴在心口,然后,才放任自己沉没下去,心满意足。 还好他没有听话,他想。可是以后见不到他了,他又觉得胸口酸涩得厉害。 这或许就是他教他的,人都会有的“难过”。 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慕寻尽力地睁着眼看已经什么也看不到的天空,所有人也像都忘了这里,只剩他一个人被慢慢吞没。 最后一刻,他想,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再找到他的……找到他,对他说对不起。下一次,他一定好好听他的话。 · 第三日,月神芝没有出现。可都已经到了这里,无功折返未免可惜,于是,所有人都决定,再留几天。 这几天中,陵澜一直在劝慕寻,他起先不听,一有空闲就练剑,直到陵澜有一次也实在头疼,捂着额头,万般无奈地说,“你怎么就是不能听话一点。” 这句话像某种开关,慕寻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停了无休无止的练剑,说,“师尊给我也绣一只锦囊,我就不报仇了。” 陵澜注意到那个“也”字,好一会儿才想起,曾经他在客栈觉得太无聊,一时兴起,捣鼓着想绣点东西。他本意是要绣个扇面,成品却不知怎的成了个不伦不类的破袋子,他美其名曰:锦囊。 后来,好像是被苏星弦拿走了。大概什么时候被慕寻瞧见了。 陵澜没法,只能答应,被迫做起他早就没有热情的事。 离开前的最后一日,所有人都已经不抱希望,纷纷收拾东西,打算回去。 慕寻近来越发听话,陵澜坐在床头,在绣那个未完成的锦囊。他用灵力变了朵莲花,对着绣。 祭神台没有白天,屋里点了一根蜡烛,白衣仙人坐在床边一角,眉头微蹙,试探性地戳了个洞,穿一条线,就抬头看一眼小莲花。莲花很美,一瓣一瓣,十分精致。他一笔一划对着绣,却绣了个至多也只能算个奇形怪状的石头的东西。但他神情却是难得的认真,依稀还有一丝温柔,看得人很安宁。 慕寻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听到开门声,陵澜就用袖子盖住半成品,但盖得不好,露出黑色的锦布一角。 慕寻手里端着粥,说,“师尊,吃饭了。” 这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大小徒弟(备胎)的交锋 陵澜看着这碗粥,没有马上接过。 慕寻有少许不安,可陵澜却只是不动声色把袖子底下的锦囊藏进了自己袖子里,然后就伸手接了过去。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粥的温度其实正好,可陵澜还是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散温,有点心不在焉。 门外传来曦月宗弟子收拾行囊的声音,陵澜叹了口气,“人不该太过贪心,我已有了月神芝,这一趟其实不该来。” 慕寻眼神闪了闪,庆幸陵澜不知道他给的“月神芝”是假的。 但他很快就轻松起来,因为假的马上就会变成真的。这几天他好说歹说,总算把那棵逆寒草骗了回来。 慕寻道,“有缘见到祭神台,也是很传奇的经历。” 他随口胡扯,其实他根本就不信奉月神。但他惯于演戏,也惯于伪装出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 “你说得也是。”陵澜端着手里的粥,垂眸静默片刻,忽地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拜我为师的时候。那时,你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我一眼,就觉得这孩子看着面善,似乎与我有缘。” 回忆起往昔,他轻轻一笑,语气中又多了些心疼,“可后来,我听说你竟然还跪了足足八百级台阶,也不知是哪个混账弟子胡乱说与你听的。” “夜里我偷偷去房间看你,真怕你一副小身子骨会出什么事。还好,你看着瘦小,却挺硬朗。我想,这孩子真是傻气。” 慕寻从不知道,原来陵澜还去房中看过他,忍不住心里有点甜。 他自动忽略了后面的“傻气”,逮着机会就卖惨,“是啊,那八百级台阶可长了。而且只有我一个,从头到尾跪完了,那时候,他们还在旁边笑我。师尊,你以后可要多心疼心疼你可怜的小徒弟。” 他坐在桌边,百无聊赖,隔着烛火趴在桌上看他,眼神专注,漆黑的眼珠像缀了一点一点的光,高高的马尾依然扎得很好。 他知道陵澜就是喜欢他天真卖乖的样子,他也很善于做出这种无害又有些小任性的模样,丝毫也没有在别人面前的凶残,像收起了獠牙与利爪,乖乖蜷缩在主人脚边的狗狗。 嘴上说得惨,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就算是八千级台阶,他也并不觉得长。 陵澜听了他的话,又沉默片刻,轻声说,“其实我实在不是个好师尊。” 慕寻只是随口说说,却没想到他会真的开始自责,想要说点什么补救,却听陵澜道,“当时我想,我这个身体,不一定能陪你很久。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你太好,不要让你太依赖我。所以,我才总是赶你去和同门师兄们练剑,还对你诸多严格。” 慕寻一愣。 他笑着摇了摇头,“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连神明都有陨落的时候,我们不过是普通人,又何必想那么远。活着的时候,多关心在意的人,才是不辜负这些日子。” 慕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陵澜格外回忆往昔,但他不想他内疚,抿了抿唇,生涩地安慰,“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讨厌的人会消失,他的病也会好,一切都会变好。 想到光明的未来,他的心情就变得明朗,又催陵澜快喝粥,不然要凉。 陵澜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低头把粥喝了。 看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慕寻才放了心。 喝完粥,倦意来得又快又急,陵澜被慕寻扶着睡下,临睡前,他迷迷糊糊说了句,“灵苍山的月盈花,不知开得怎样了。” 慕寻想着那些蓝色的星星一样的小花,曾经他是很喜欢的,还会偷偷摘了送给师尊。可后来,他却再也没有去看过了,也不知道,它们长得如何了。 眼看着陵澜睡了,慕寻拿了墙上的剑,脚步迅速地出门去。他想着要早点解决这些事情,然后,他就和师尊回灵苍山看花,看一辈子。 · 祭神台下的沔水河堤,水流不急不缓地冲刷岸边,有一人长身玉立,手里握着剑,浅蓝衣衫飘飘而动,犹如临风的贵公子,却多了几分锐气。 慕寻走至河边站定。 苏星弦道,“你说,我杀了你爹,害死你娘,恐怕是假的吧。” 谎言被拆穿,慕寻也没什么慌乱,对着光好好看了一下自己的剑,想到它要染上讨厌的人的血,多少有几分嫌弃。 “真的假的,很重要吗?” 苏星弦回头,红色吹过侧脸,他淡淡道,“确实不重要。”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你死我活的理由。 被同一个人赠与的灵剑从剑鞘中缓缓抽出,两人都再不掩饰对彼此的刻骨厌恶与杀意。 河上清风渺渺,祭神台月华如练,一派安宁。千万年来的宁静却在一刹那,倏然被几声兵器交锋的铿锵声打破。 几乎一模一样的招式,来自同一个人的教授,出剑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苏星弦的剑法如他本人,优雅而不失凌厉,一招一式,既精且快,将仙门剑术发挥到了极致。 慕寻的剑路却诡谲阴毒,屡屡剑走偏锋,且挥动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煞霸道。 曾经在摆渡船上,慕寻还远不如苏星弦,如今,却已经几乎要不相上下。 原本清朗的天际不知什么时候聚拢起云团,两人且战且走,渐渐逼至祭神台。 云团越压越低,云中像有雷电隐隐闪烁。月华自圆月垂直而下,穿过云层,照在祭神台上,形成一缕一缕的光。光中,渐渐开始形成一朵灵芝模样的轮廓。 苏星弦看到月神芝,分出了一分心神,没想到月神芝会在这时候出其不意出现。 慕寻却像是早就料到,劈手就将那只在月华中堪堪形成的月神芝摘下,同时,取出了自己怀中的另一样东西。 苏星弦反应再快,毕竟也慢了一步。 慕寻看准他也步入这团月光中的一刻,捏碎了逆寒草。 逆寒草、月神芝,其实本是同源之物,差之毫厘,一样成了救命灵药,另一样,却成了要命的剧毒,被丢弃在神降之地。 而伴随神光而来的劫雷不会识得这两者的区别,察觉神赐之物被毁,就会自动降下一道雷击,以示惩戒。 两人离得很近,天雷突然横空劈下,罪魁祸首先一步躲开,苏星弦猝不及防,不得不用剑挡住那道天雷。但就在这时,慕寻手中的冷剑却已经从后袭来。 他得意洋洋,感觉自己的剑刺到实处。他算准了,那是心脏的位置。他怕刺得不够深,不够要命,刺中后,还往里更递了一点。 雷光之中,他没看清有一道素白的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了本该被剑刺中的人,自己却来不及躲开。 灌注全部灵力甚至魔力的一剑,就这样,送入了他的体内。 明明灭灭的雷光中,慕寻想嘲笑他,什么名门各派交口称赞的天才首座大弟子,半点警惕之心也没有,根本不配与他斗。 月神芝出现的时机不是三日后,而恰好就是今日,这个时刻。 重金买来的百晓生的消息不一定是对的,他也可能全家都被人拿捏,不得不给了假消息。他们竟半点也不怀疑。 然而,他的嘲笑还没出口,就永远凝固在了唇角。 你早就知道! 雷光渐渐收起,云层渐渐散开,银霜般的月光中,一个熟悉的,素白色的身影摇晃了一下,被他亲手送出的利剑,势不可挡地刺入他的心脏,血色漫开,像在胸口绽放了一朵妖异的红色莲花。 推开苏星弦的那一刻,陵澜就把苏星弦传送离开,看着那张难以置信的脸彻底消失,他才安心了似的,放任自己缓缓倒下,像风中一片残破的叶子。 灵剑察觉到前主人的气息,发出一声铮的悲鸣,自动从伤口掉出,锵然落地。 慕寻脱力一般,猛然跪倒地上。 地上满是打斗时的落下的碎石,刺入膝头,他一点也顾不上,仓惶伸手,接住那个无力倒下的身影。 这段时间很短,可他却觉得,这短短的时间有那么长,那么长,长到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那双琉璃琥珀般的眼眸,也很快地散去光彩,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即将枯萎。 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闻到过这么可怕的血腥味,他从来也没有这样害怕过,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手足无措,用手堵住他的伤口,又疯狂在他体内输自己的灵力,可一切都是徒劳,那些血还是源源不绝地往外涌,不断带走陵澜的生气。 慕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极大的恐惧,漆黑的眼瞳好像也被眼前的血染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亲眼看着他喝了他的药,他明明应该在屋子里好好睡着,他明明挑了一个最远最远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他却会出现在这里? 陵澜看着慕寻的脸从开始的得意不屑,到现在像个慌乱惊惧的孩子,明知没有用,还是不要命一样地往他的身体里输送灵力。 可他的身体灵力本就有限,哪能耗得起。虽然胸口剧痛,他却还是勉强抬起了手,握住了他的,不让慕寻再继续传送灵力。 “没,没用的……”他说这几个字,也停了好一会儿。 “有用的,会有用的。”慕寻疯了一样调动体内所有灵力,甚至转换魔气为灵气。可那所有灵力,只像水入汪洋。这个被他亲手刺穿的身体,依然在飞快地枯竭,他再努力,也只是眼睁睁感觉到他的生命在他手中,迅速而无法阻止地地流逝。 陵澜本就没有多少力气,那一下已经几乎用尽,再不能阻止他。他心里着急,咳嗽了一声,反而涌出更多的血,他说,“你这孩子……怎么就是……这样不听话……” 慕寻顿时吓得脸色更白,再不敢违背他,“我听话,我听话了,师尊你不要,不要生气……”他停止了输送灵力,却变得更茫然,他想把他抱在怀里,却怕加重他的伤势,一动也不敢动。 陵澜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傻孩子。”他想摸摸他的头,却已经没有力气了,用尽全力,也只是让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云已经散了,月华如白练,最神圣的月光,却无法治愈祭神台下被一剑穿心的人。 向来镇定自如算计一切的黑衣少年抱着染血的白衣仙人,第一次满脸都是恐慌与迷茫,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想起什么,抬头吼道,“你还站着干什么?!” 吼到一半,他又改为哀求,“求求你,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可以救救他……” 悲戚的哀求声,像濒临绝望的人在死地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他已经不在乎对方是谁,只希望,无论是谁,谁都好,只要能救他…… 可是,那个本该站着他曾经深恶痛绝,如今却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人,却早已经不在原地。他才想起来,刚才那一刻,陵澜早就已经把他送走了。 传送需要法阵,或是现画的传送符,无论哪一样,都是需要提前准备的。慕寻的身体陡然僵硬,明白了什么,呆呆看向怀里的人,“师尊,你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陵澜道,“那天,我听见了你们的谈话。” 轰隆隆一声,雷声划过。本是千年不会下雨的祭神台,忽然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身上,慕寻觉得浑身都冷,比他泡在沔水中的那一夜还冷,好像全身上下的温度,都被抽干殆尽。 慕寻的身体微微发抖,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以为绝不会叫他知晓的谋划,原来早就已经被他知道。他一直默默地看着他计划,甚至,早就做好了……死在他手里的准备。 他颤抖着问,“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陵澜道,“我让你放下仇恨……其实也知道……很……对不起你……杀父害母之仇哪能……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说一点,就要停下来喘气,“可我有私心……我不愿看你们……自相残杀……这几日……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对你太不公平……” 他说得满腔愧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谴责着自己。 可是不是的,可是从头到尾,却都是他在骗他。慕寻全身都在颤抖,他习惯了撒谎带来的好处,可这个谎言,却让他最在意的人,变成了这个模样。而这一切,本该是可以避免的,都是因为他自己! 慕寻想要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狠狠扼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感到整颗心像被撕裂了,眼眶发烫到发痛。许久,他才能说出话来,“师尊,我与他并没有血仇,我都是骗你的,我只是讨厌他……” 讨厌他抢走你的关注,讨厌他可以对你肆意妄为,讨厌在他之前,他就已经陪着他……可是如果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他一定不会,一定不会撒那个谎。 陵澜闻言一愣,却释然地笑了笑,“如此,甚好。” 犹如回光返照,他忽地觉得身体有了一丝力气。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绣了一半的锦囊,崎崎岖岖的针脚,并不好看。 他有些黯然,“没有绣完,绣不完了。你从没主动与我要过什么,这个小小的锦囊,我也绣不完,绣得也不好,若是不喜欢……” 慕寻忙说,“我喜欢,我很喜欢!” 他将这只黑色锦囊握在手中,紧紧的。想起方才,师尊还在房中为他绣这只锦囊,他还用袖子盖着,怕他看见,想要给他惊喜。现在,他却成了这个样子,被他亲手伤成了这样…… 送完了锦囊,陵澜就像完成了最后的夙愿,眼中神采渐渐消失,他说,“你喜欢,便好……” 慕寻意识到什么,忙努力爪他的手,胡乱地说,“不要,不要……” 这时候,他也顾不得陵澜不让他传送灵力,握着他的手就开始拼尽全力地把自己的灵气渡给他,可在双掌交握的瞬间,却有一股更加温柔充沛的力量,缓缓从掌心传递而来,像温柔的火种。 他竟然在把他的修为传给他。 “师尊从小待你不好,本想日后,我再好好照顾你,可惜再没有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慕寻想要阻止他,可修为传渡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断,他也再说不出话。他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抽干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不能做,又急又悲。他根本不想要他的修为啊,他只想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 可陵澜却听不到他心底的呐喊,依然平静地将自己毕生的修为传给自己的小徒弟。 有一滴血落到陵澜脸上,滚烫炙热,紧跟着,越落越多。 慕寻从来流不出眼泪,可这一刻,他从来干涩的眼却赤红,流出的,是一滴又一滴的血泪。 陵澜擦了擦他的脸,目光忽然地流露出温柔,“我知道,寻儿一直是很乖的,师尊从前对你不好,本想以后再好好弥补,可惜,却不能了。” “但是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又乖,又听话,我一直没说,可一直一直,都很清楚……” 话音越来越小,最后,慕寻的手终于可以挣脱,陵澜的手却骤然脱力,就此彻底落了下去。 全身突然充沛的灵力,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慕寻却觉得心如死灰,从没有一刻,有这样绝望过。 风轻轻的,却像刀割。慕寻抱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天地浩渺,他却再没有任何归处。 他忽的想,师尊死了,他还活着做什么? 磅礴灵力聚在掌心,就要当头劈下。突然,他想到什么,从识海中叫出那个被他封印许久,已经几乎快忘了的青霭老人,“救救他!” 青霭老人被封印许久,咋一重见天光,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慕寻满脸都是血,连眼珠都变得赤红,犹如厉鬼一般抱着个血淋淋的死绝的人,叫他救人,登时打了个哆嗦。 他着了眼他手里的尸体,竟然很赞赏,“好狠辣的一剑,不留半分余地,不错。” 慕寻一把揪住他整个灵体,“我是让你救他!你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 骤然爆发出的力量强盛无匹,青霭老人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慕寻的修为忽然精进如斯。但这一下,他倒也想起了个办法,“照你如今的修为,确实还有个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会损去你大半修为。” “什么办法?” “取你心尖之血。” 凶残一剑 永世奔流的沔水之上,一艘小船随波飘荡。 慕寻让陵澜枕在自己的膝头,看一眼渺茫无际的江尽头,江上云雾蔼蔼,与来时一样。 那时,师尊说要扮作女装,好上这条摆渡船。他还记得,他上船时,他把手放在他掌心,风撩起他的面纱一角,面纱下的他在轻轻浅笑。 慕寻收回目光,时辰到了,他拿出匕首,扯开衣襟,就往自己的心脏处刺入一刀。 心尖血,是集合体内精气之处流出的血,一滴心血半两命,对修仙之人来说,几乎就是大半的修为与命脉。 每天这个时辰,慕寻都会定时取血。青霭老人说,即使有心尖血,也未必能救得回来。 但是师尊说过,有志者事竟成。直到他耗尽最后一滴血之前,他都不会放弃。 他还要与师尊回灵苍山看月盈花。 嫣红的血滴落下来,落到闭着双眼,犹如沉睡的人唇间,让他苍白的嘴唇也变得红润起来,好像下一刻,他就要醒过来,无奈又宠溺地叫他的名字。 慕寻的手轻轻颤抖,抱紧了他,“师尊,你一定会好起来。” 以后,他再也不会不听话。他不会再找苏星弦麻烦,会做他最乖的弟子,他还会去扶危济困,做善事,做好人。 眼里又有痛意溢出,一滴滴都是红色的血泪。 他从前不会哭,到现在,他的每一滴泪,却都是血。 他连忙地擦去了,他不能让师尊看到他哭,他会担心。 前方传来光亮,船靠岸了,他扶着陵澜站起来,给他戴了一个幕篱。 给他服下第一滴血后,他就能跟着他独立行走。慕寻一开始欣喜若狂,后来却发现,也仅此而已。不过是因为他是心尖血的主人,他的身体才会自发地跟着他,其实并没有苏醒。 神降秘境已经打开,慕寻跟着人流走,小心牵着陵澜的手。 秘境开启后的落脚点不一,会因心境而变。他走出后,发现竟然来到了他曾经待过的那个小镇,那个他第一次见到陵澜的小镇。 镇子已经很荒凉,连客栈也几乎没有,居民稀少。除了些路过的行脚商,只有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乞丐,见到生人,一个乞丐就撞上来,摇着缺口的碗行乞。 如果是以往,慕寻会把他一脚踢开。他最讨厌乞丐,也没有半点同情心。 但是今天,他停了下来。 师尊希望他做个好人。 看到路边坐着的面黄肌瘦的老人小孩,他又拿出身上的钱,在前面铺子里买了些馒头糕点,分给了他们。 路边的乞丐早就看到了这一对生人,看气质就是非富即贵。可他们并不敢上前,只因为这个黑衣少年脸色太苍白,就像失去了全身大半的血似的,眉眼间有一股森森之气,比起人,反而更像是一只鬼。 好一会儿,才有个胆大的去与他乞讨。没想到,这行尸走肉一样的少年,竟是个人不可貌相的大善人。 饿了几天的乞丐见到香喷喷的白馒头,又是感激又是流泪,连连叫恩公。 慕寻没说话,把剩下的一些钱留给了他们。 他没有去住客栈。客栈人多眼杂,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他已经不能御剑,法力损耗大半,比原来还不如,虽然不至于沦为凡人,但他不想那些额外的事吵到陵澜。 虽然其实陵澜现在,根本听不到也看不到。 他走到了曾经与陵澜相遇的破庙。 庙里已经很荒凉,似乎因为死过太多人,连乞丐也不敢再来。 他升起了火堆,整理出最干净的一块地方,让陵澜“歇息”。 他对他说,“师尊,很快,我们就能回去看到月盈花了。” 陵澜只是闭着眼,面容恬淡安宁,犹如沉睡。破庙被清理过一遍,已经不脏,风吹过破了洞的门窗,发出寂寞的响声。 他的眼睛又有些发痛,但他笑着说,“自从你说过不让我摘那些花,我就一直好好养着它们,它们后来开得比原来还好,你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但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没有回应的对话。 篝火明灭,慕寻拿出那一只没有绣完的锦囊,锦囊布料上佳,半边的绣花却是崎岖凌乱的针脚,绣出的形状至多也只能算是个奇形怪状的石头。可另一边,却是半朵绣得极为精致的红色莲花,娇艳欲滴,仿佛可以吸引蜻蜓停在上面。 他在补半面没有绣好的莲花。 最后一针也刺好,慕寻低头看着这朵半边凌乱半边精致的莲花,想到刚入门时,在望月殿上,师尊问他,可会做风筝,会不会烧火,会不会女红。 前两样他确实会,可第三样,他其实撒谎了。他自小流浪,确实给自己缝过衣服,可女红却是不会的。后来入门,他就偷偷地练,他每次练的,都是一朵红色的莲花。 他知道自己绣得好,所以一直希望,师尊有一天能考考他。 他坐到陵澜身边,拿着锦囊,献宝一样,“师尊你看,锦囊绣好了。” 依然是没有人回应他,可他很满足似的,把它贴身藏好,然后就抱着这具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闭上眼睛。 · 陵澜一直以魂体的状态跟在慕寻身边。 那一剑可以让普通人死,他却不会死。他的戒指里有各种药,其中有一样,就是在濒死之际保留一息。 想必也是他那位师兄炼的。他的戒指里这样的药有不少,好像是有人生怕他死去一样,大部分还都是只有他能用的。 绵绵犹豫了好多天,到今天看陵澜已经好转不少,才问,“主人,你疼吗?” 陵澜正看着慕寻的睡颜,他的眉头深深皱着,仿佛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他也是极端痛苦的,被一层又一层的梦魇围绕。 “要做某些事,总要付出点代价。比起疼,我更想活下去。” 绵绵高呼,“主人一定能长命千岁!”他蹦着小翅膀上上下下,想了想,又在他肩头歪歪脑袋,“那慕寻呢?” 陵澜触摸慕寻额头皱着的眉峰的手顿了顿,“师徒一场,我会对他很仁慈。” · 这一天,慕寻睡得尤其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很温柔,很熟悉。 他猛然睁开眼,就看到陵澜正坐在他身边,苍白的脸已经恢复红润,晨光点缀他的眉眼,他额间的红莲像是更明艳了些,见他醒来,他冲他淡淡一笑。 慕寻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切切实实摸到了那双温软的手,他才反应过来,师尊是真的醒了。 他坐起来,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要说什么,忽然眼睛剧痛,他连忙转过身,擦去眼角猝不及防滚落的血珠。 陵澜说,“这几日,你日日以心尖血喂我,多谢你。” 慕寻稳了稳心神,深呼一口气,勉强不让自己再流血泪,按捺住内心控制不住的狂喜。 他怕是假的,一开始甚至不敢回头,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身,秉着呼吸。 ——那个人还是站在这里,不是梦。 他欣喜若狂,刚叫了一声“师尊”,一把冰凉的剑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剑刃凉薄而锋利,划破胸口贴心放着的,刚刚绣好,还来不及给另一个人看的锦囊,穿碎胸口精心保存的红莲佩,直抵心口最深处。 一缕黑发落到地上。 刹那之间,一切都很安静。 慕寻顺着剑刃往前看去,看到那张他深深放在心底的面孔,他握着剑,神情依然是温柔而缱绻的。 苏星弦被传送走后,一直记得在那之前,陵澜推开了他,而慕寻那把本刺向他的剑却刺入了他的身体。他心急如焚,翻天覆地地找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这几日,他才得到一丝蛛丝马迹,摸索来到了镇外的破庙。 还未进门,他就听到了陵澜的声音,“这几日,你日日以心尖血喂我,多谢你。” 他愣了愣,足底发寒。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竟需要以心尖血喂养! 他正要走进去,忽然,他就看到陵澜召出他的七弦剑,毫无犹豫地,就刺穿了面前少年的胸膛。 一缕魂丝飘飘荡荡,从陵澜身后的祭台升起,形成一个黑衣的修长人影。人影随意坐着,右脸刺着个血红的罪字,犹如入魔的刻痕。还没人看得到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绵绵的磨牙瓜子掉到地上,“主,主人,你不是说要对慕寻仁慈一些?!” 陵澜:“让他回到原本该有的命运中,不仁慈吗?” 魔王归位,若没有劫雷的霸道横劈,就只能死地而生。 “况且,他也确实欠我一剑。” 一切都是骗你的 慕寻呆呆的,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他像不太明白,又不能相信。虽然心脏的疼痛如此鲜明,他却还伸手去摸了摸那把刺入他胸口的剑。 冰凉的、锋利的,红色琥珀般的剑刃,甚至上面纂刻的红莲花印记,都是他熟悉的模样。陵澜曾经用这把剑教他剑法,舞动的时候,身姿翩翩如雪落花,又凛然锐利,似乎一旦刺出,就绝不留情。 如今,他确实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手蓦然用力,握住了剑刃,鲜血淹没莲花的刻痕,每日每日的心头血早就抽干了他的法力,让他如今与凡人无异。这一下,他几乎是再没有活的可能。 可他却还站着,还能红着眼睛,像没有痛觉似的,朝他走了一步,问他,“为什么?” 这一步,七弦剑更刺入他的胸口一寸,他恍然未觉,又重复一遍,“为什么?” 陵澜看他眼睛通红,几乎像要流血一样,叹一口气,摸了摸他的脸,“徒儿,我早告诉过你,越是看上去对你好的人,越是可能会骗你的,是你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也还是很温柔,甚至可说是温情,与他曾经对他百般纵容之时别无二致。 慕寻的身体晃了一晃,许是因为不断的失血,许是因为听到的话,他的脸比刚才又白了一分,“你全都是骗我的?所有的好,所有的关心,全都是……” 他越说越轻,像是痛到说不出那些每多说一点,都往他心上更多刺一刀的话。 他说不下去,陵澜却答得干脆而简洁。这一切,让他痛苦万分,却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是。” 狂风吹过破庙的木门,狂乱地响,像要把这扇摇摇欲坠的门扯落下来。 慕寻不能接受,呼吸急促,“你说我是你最好的弟子,你用雪莲精为我洗髓,你重新送我红莲佩,你替我缝锦囊——” 还没说完,他忽然想到,那块红莲佩,那只他珍重如命的锦囊,在这一剑中,已经碎了,破了。 陵澜道,“都是做戏。” 他有点奇怪似的,“寻儿,你也喜欢做戏,明明是个小坏蛋,却总喜欢在我面前做出乖乖的样子,也总是装得可怜兮兮的想要我心疼,怎么会不懂呢?而且,我从前待你并不好吧,甚至可说是差得很。” 慕寻咬着牙,“你说,那是因为,那是师门一贯的传统,你的背上也有……” “谎言罢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只是随随便便撒了个谎,甚至没有多用心,傻徒儿,你竟然就信了,信一个对你非打即骂这么多年的人,只是因为‘师门传统’,才对你如此不堪。” 他有些忧心,“寻儿,往后,你可不能再如此天真。” 慕寻没有注意他说的“往后”,没有想他如今这个模样,又哪里还能有什么“往后”。 尽管耳边的话句句残忍,他却还想从所有谎言中找寻一丝丝真情的蛛丝马迹,“可是,你还把修为都渡给了我,你是差点死在我的剑下……” “可如今,失了修为的是你,而不是我。你的身体得过我的修为,往后无论如何,也再不能伤我性命。” 一句一句,精准又完美,说的全是一步步没有差错的算计。 最后一根稻草也终于被捏碎了,慕寻再问不出任何问题。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极尽癫狂,眼里却流下两行血,血一样的泪,在这间废弃许久的破庙中,凄厉而灼痛。 本来没有温度的剑被他的血与泪浇得温热,可唯独捂不热的,是眼前这个人的心。 曾经,慕寻以为,他才是世上天生的,最冷心冷情的人。却没想到,他的师尊,才是真正的心冷血冷,他的心,或许都不是捂不热,而是——根本没有。 世界一片模糊,只剩眼前那个面目平静而柔和的素衣仙人,他的身上,甚至依然是一片洁白。 就像是无论什么事情,无论什么人,也不能叫他的心有一丝波澜,留不下任何一点痕迹。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慕寻忽地爆发出一阵力气,将那人素白洁净的手抓在手里。血色染上衣袖,他终于不再是一尘不染,不再是连他的死,也无法让他染上一分血腥。 他盯着他,最后问他,“师尊,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 此时,他们的距离很近很近,唇与唇快要相贴,剧烈起伏的血腥气与平淡无波的眼神交织,如果不是有一人满身的血迹太浓,几乎就像是一对缠绵缱绻的爱侣。 他执着地望着他,事到如今,他竟然也还是想要一个答案,或者,即使是一个谎言也好。像他曾经骗他的那样。 但是,陵澜显然已经连骗也懒得再骗他,唯一短暂的皱眉,或许也只是因为他的袖子被弄脏了。 他道,“你是指,对玩具的真心吗?大概有一两分吧。” 玩具,一两分。原来,这就是答案。 陵澜感觉这具体身体倒在他身上,正好倒在他颈间,一个本是天生冷情的魔神的血,竟然意外炙热得像一团火。 他侧头贴着他的耳畔,“你说,你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我,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但在这里结束,也算有始有终。” 随着身体的一寸寸滑下,他的声音像是又近又远,慕寻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的心尖血,为师很满意。” 七弦剑抽出,猩红的血在地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半弧,如血红的一道弯月。 陵澜轻轻抱住慕寻的身体,总之已经脏了,他就让慕寻横躺在他的膝上。 他仔细看他的脸,确确实实,与现代捅他一剑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第一滴血完成,印着花瓣的地方有了从未有过的异动。 这时,他感觉到周围有一丝异常灵力波动,皱了皱眉,为防意外,封了个结界。 一个绿幽幽的东西挣扎着从慕寻身体里出来,陵澜没有抬头,一手就把他捏在手里,等他挣扎到无法挣扎,才看了他一眼,“我认得你。” 一听说他认得他,青霭老人干咳一声,虽然被人拿捏,也想表示下自己的威严,就听那过分好看又过分心狠的年轻人淡淡叫他,“药老。” 青霭老人:??? 绵绵偷偷擦掉自己巴拉巴拉掉了很多的眼泪,提醒:“主人,你串书了。这个是……” 它一时忽然也想不起来这个东西是什么,于是现出形体,很礼貌地询问本人,“不好意思,请问您叫什么?” 青霭老人:…… 黑豆眼睛亮晶晶地眨巴,十分客气且真诚。 “……青霭。” “哦哦!” 绵绵又飞去和陵澜说,“他叫青霭。” 陵澜淡淡看他,“你在慕寻身边,似乎对我很是不满,说了许多不好的话。” 青霭老人没想到他的碎碎念竟然都被人家听在耳中,可这么久了,他却从来不动声色,想起陵澜一系列的狠手,顿时冷汗直冒。 可陵澜却没有要与他算账的意思,反而将一股力量注入他的体内。 青霭老人出身魔界,却陨落在魔气稀薄的人界,等待许久,才等到慕寻这个天生魔体的可造之材,期盼引导他早日修成魔身,以此来给他重塑魔体。 只有最接近魔神的高等魔族,才能为另一只魔重塑魔体,过程也并不简单。可这个本该是仙界仙君的年轻人,却竟然抬手就给了他一副他梦寐以求的身体。 从得到第一滴血开始,陵澜就感觉自己身体的力量有了变化。这些实施起来,也很简单,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力量。 苍老的面孔渐渐变得年轻,又变成了一只青绿色的小麒麟,犹如新生。 陵澜收了手,“你守着他,直到魔界的人找来。” 死地而生,魔界慕寻曾经的下属会再找来。或许一两年,或许三五年,他就会醒了。 青霭小麒麟两腿战战,一半恐惧,一半激动,忙蹲下前肢以示服从,连连点头。 慕寻和小麒麟都被传送走,陵澜给自己施了个净衣咒,衣衫上的血迹就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绵绵蹲在主人肩头,忽然听他问,“绵绵,你会做梦吗?” 这题它会。绵绵答得很快,“会的!” 陵澜倒有点意外了,“你会做什么梦?” 绵绵:“我常常梦到我是一只猛禽。” 陵澜:“……当我没说。” 绵绵:???它就是常常梦到它是只威武霸气的猛禽啊! 结界散开,陵澜首先看到的是苏星弦。 早起的时候,还是大晴天。忽然之间,好像天色暗了许多,空气中有湿气,像要电闪雷鸣下大雨。 风把庙门吹落了一扇,蓝衫青年站在门后,视线与陵澜相交,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忽然,苏星弦问,“师尊,你对我,也全是欺骗,从无真情吗?” 陵澜还没回答,又听他说,“也是为了我的心尖血吗?” 胸口花瓣滚烫又刺痛,系统提示,心尖血系统已开启,慕寻条件完成,后续无需再满足大悲大喜阈值,得到心尖血即可。 在副本结束的时候,没有意外,苏星弦的攻略进度早就满了,只差那滴血。 陵澜没有正面回答,只问,“如果我要,你会给我吗?” 苏星弦笑了一下,“给了你,之后呢?” 他的笑意不曾到达眼底,“像慕寻那个可怜虫一样,被你毫不犹豫地丢弃吗?” 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 陵澜还没回答,就听苏星弦又道,“不对,你已经丢弃过我一次了。” 雨下得大了,屋檐淅淅沥沥地淌水,他走进门来。并不太明亮的光线中,苏星弦俊朗的脸像笼了一层阴影,却依然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毕竟被人亲眼看见,还是有些麻烦。陵澜露出苦恼的表情,语气却暧昧,“可是星弦,没有你的心尖血,师尊会活不下去的。” 他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仿佛他索要的不是另一人抵得半身修为的心尖血,而只是单纯的情人爱语。 以往每次,苏星弦都会被他迷惑。 “师尊又骗我了。”他在他跟前站定,“明明给了师尊,徒儿才是要活不下去。” “这么多年,徒儿已经想明白了。” 他烟波色的瞳孔注视着他,像是无可奈何,却有一种隐隐病态的偏执。 “师尊如此多情,又如此无情。徒儿只有日日守着师尊,让师尊再看不到世间所有人,才不至于被一次次丢弃。” 话音刚落,陵澜就感到双手手腕一紧,有什么东西扣在了上面。 虽然不再那么冷了,可他认了出来,是寒冰链。陵澜试了试,无法挣脱。 这时,他的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小师侄,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的话,求我。” 恩情得肉偿 这又是哪里来的人? 陵澜循声看去,只见原本废弃的祭台上,正坐着一个黑衣男子,支着一条腿,手腕随意搁在膝头,身往后仰,用一只手撑着,身形修长,看戏看得起劲似的,面上戴了个黄金面具。 看着不像个正经人。 他记得,他叫他,小师侄。但他记忆里没有这个师叔,况且,即便有,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自己的师尊可是被他坑死的,师叔是师尊的师兄弟,又是一分魂体,被找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但也因为是一分魂体,陵澜并不太忌惮,只不在意笑了笑,“哪来的孤魂野鬼,在这里乱攀亲戚。” 他的语气生疏,犹如面对一个陌生人。黑衣人才坐正了些,说,“你不认得我了。” 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表情,可陵澜能明显感觉到,刚出声的时候,这个人脸上是笑着的,而现在,则是笑意全无。 不管有没有关系,陵澜都觉得,这种“师叔”还是不认的好。 好在只是一分魂体,不理也罢。于是,陵澜依然对苏星弦说,“星弦,要怎样,你才肯把你的心尖血给我呢?” 他两手上扣着锁链,灵力被禁,却不甚在意似的,摇了摇手,好像还觉得有点意思,“你喜欢对师尊这样?你给我你的血,师尊天天陪你玩。” 叮当叮当的声音,很清脆。响在他身上,更添几分迷离诱惑。他轻柔地抚摸他的脸,感觉掌心触摸到的温度,格外的冷。 苏星弦低头看他,说起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达成目的,说起玩弄人心,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的师尊更擅长。 因为他知道他就是爱他,因为他知道,他就是拒绝不了他。 可他所有的靠近,却都只是为了他的心尖血。一旦达到目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丢弃他。未达目的时予取予求,达到了就弃之如敝履。 他真恨他。 “心尖血,我不会给你。”苏星弦掌心握着寒冰链的另一边,彻骨的寒意陵澜感受不到,却通通都注入了他这一头。万年寒冰寒意不褪,只有此消彼长。 他不想他冷。 “师尊,不是我喜欢这样,而是你逼我。” 苏星弦闭了闭眼,感觉那掌心的寒气,源源不绝流入他的身体,没有人喜欢这种感觉。可苏星弦却觉得,他好像因此好受了一点,那些刺骨的寒气让他可以清醒。 他没有拒绝他脸上的抚摸,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稳重自持,完美妥帖的苏星弦,他说,“师尊,我带你回去。” 三年已满,曦月宗恩情已偿。他再处理一些后续事宜,就可以带他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 没有拿到心尖血,当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陵澜正要答应,可有人却不同意。 凉丝丝的气流游丝般滑过他的耳边,“阿澜,你真当我是死的吗?” 魂体没有温度,黄金面具贴着他的颈后,尤其寒凉。 陵澜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刚才他分明已经用残留的灵力布置了阻挡魂体的结界。 黑衣男人从后搂着他的腰,“你忘了我,倒收了个奸夫勾勾搭搭,”他顿了顿,“我也会生气的。” 你生气干我何事。除了任务对象,其他人在陵澜眼里,通通都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此时没有灵力,直接就吩咐,“星弦,有人阻你,你还不动手?” 不用他吩咐,苏星弦也已经动手了,在他说完的时候,他的剑已经刺过来。 凛冽剑声中,陵澜听到一句略带幽怨与受伤的,“小师侄好生无情。” 但是因为说得随意,听着有一点假。陵澜嗤笑,作壁上观,等着苏星弦把他打退。 虽然他破了他的结界,可魂体也受了些伤,这一点伤,足够让他在苏星弦手底过不了几招,尝不到甜头,估计就会走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要和苏星弦打的意思,飘来荡去,眼睛却始终黏在他身上,陵澜早习惯了被人看,这时候也有点不适。忽地,他飘到他身边,抬手摘掉了他头顶的木簪。 黑绸长发顿时披散开来,陵澜感到有人趁乱摸了一把他的脸,“小师侄,你教出的徒弟,也与你一般大逆不道。” 这一下轻佻又放肆,简直像是纨绔调戏良家小姐。 陵澜怔了一下,他没有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即使他灵力全失,也不该这样。 再联想他自称是师叔,而他的师尊却被他坑得凄惨。 而且……陵澜摸了摸自己的脸,眯了眯眼。这个人,太过放肆。 本来,他只想让苏星弦逼走他就好,这时,却不是了。 面具背后,一双含笑的眼正对着他,犹如携桃花流水,陵澜也对他笑,然后说,“星弦,杀了他。” 黑衣男子看到陵澜冲他笑,笑得同记忆中一般好看。他真是太久没有见到他了,以至于忽视了,他对他笑得这么好看的时候,通常都是要算计他的时候。 剑风随着这一句话,明显地带上了杀气。 陵澜依然笑得好看,“你不是要帮我?你去死,就是帮我了。” 原以为,这个人该要气急败坏了。可没想到,他却干脆地答应,“好啊。” 他果真不闪不避,连眼神也没动,依然是看他,还从袖中掏出了一根金玉簪子,熟练插到他的发间。 ——好像他答应的不是不要自己的命,而只是随便喝口酒。 金玉簪子插到发间的时候,烟色剑也刺入了他的胸膛。 黑衣男子若无其事擦掉唇角的血,语气没了原本的戏谑,却变得极其温柔,“木簪子素了些,还是这个衬你。” 他凝视着他,面具背后,他的表情让人看不见。可他的眼睛却带脉脉桃花,犹如久别的丈夫注视心爱的妻子。 修长手指摩挲丝丝黑发,他轻声道,“不过你戴什么,都好看。” 恍惚之中,陵澜像看到喧喧闹闹的人间集市之中,琉璃珠帘摇晃作响,一身黑衣的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他执了一只精巧的碧玉紫金鸾凤簪,插在红衣迤逦的云鬓之间,“我的娘子,只有世间独一无二之物,才配得上。” 陵澜看到了他手上簪子约摸的形状,伸手摸了摸,依稀是精细的纹路,他确实更喜欢华丽精致些的东西,很满意,“谢谢。” 这个谢谢,有两层意思。 黑衣男子也懂,笑了,又问,“你要心尖血?你小徒弟不给你,我的你要不要?” 他又不是废品回收站。陵澜绕过他,“谢谢,不要。” 陵澜听他又笑了,一个将散的魂,笑不笑,也不值得在意。可在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却被忽然握住。 紧接着,身边卷起一股强大风流,犹如形成一个风的漩涡。 这一下的变故,谁也没有料到。苏星弦收剑去抓陵澜的手,他抓住了,可他的手却在他掌中,更快地融入风中。 那原本渐渐消散的黑色魂丝,忽然不知什么时候散成了一道不住扩散的风,把陵澜整个包围其中。风速很快,却一点也不伤人,反而如同一个最可靠温柔的怀抱。 “承了我的恩,两个谢谢可不够,得肉偿。” “你忘了我,我们就再认识一下,我叫,谢轻随。” 面具在风中裂开,他看到一张俊采神飞的脸,金色碎屑如沙纷飞,他的眼中含笑,其中似有万般风流肆意,恰如春风得意踏马折花。 唯有他的右脸,一个深红的“罪”字,像沉积了永世也偿不清的罪孽。 想你 风过后,是一片光明,光明到炙热。谢轻随首先落了下去,然后他扯着陵澜,让他落在了他身上。 半空砸下个人,自己做肉垫,本来该叫痛,可他却大笑起来,陵澜怀疑,要不是尘土飞扬,他几乎是想抱着他就地打几个滚。 虽然没落到地上,可荒漠中的黄沙还是在混乱中扑了一脸。 陵澜用袖子挡了那些溅起的风沙,虽然没有淋到多少,心情却很差。 他本来很快就能拿到第二滴血,却都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师叔”打断了,心情自然不能好。 不过,他手上的寒冰链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流转灵力,也变得正常。 谢轻随单手撑着坐起来,“方才我试了下,发现能解,就给你解开了。” 一般这样的锁链,都是认主的,不是主人,即便是这方面的天才,也未必能解开。陵澜有一丝微妙的疑惑,但总之解开了是好事。 他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茫茫戈壁,风卷尘沙,烈日当空,仿佛有看不见的凶兽潜藏在黄沙之中。 ——不是仿佛,是真的有。陵澜听到了几声呜呜的吼叫声,越来越近。 他警惕着,后背却忽然贴上来一个人,不再是冰冷的魂体,而是炙热的肉身。 谢轻随从后抱着他的腰,仿佛很虚弱似的,“大荒之中,危机重重。小师侄,我为了你,身负重伤,咳咳,你可得保护我。” 他还做作地咳了两声。 陵澜看了眼腰间多出的爪子,本想甩开他,但又停了下来,“哦?你身负重伤?” 他的嗓音不刻意也带着三分温柔,极为好听。此时询问他的伤势,更加显得温存而体贴,几乎能把人的心听化了。 谢轻随比他高得多,却把头埋在他颈间,仿佛是无力靠着,低低应了声,愈发气若游丝。 陵澜叹了口气,“这真是不凑巧。” 他的语气仍是温柔,甚至有些自责,“大荒之中,危机重重。师侄道行浅薄,自保已是艰难,又怎么保护得了师叔呢,不如……” 这软软的语调,听得简直让人心疼,谢轻随都忍不住觉得自己装病过分了,然后下一刻,一道凌厉掌风就迎面袭来。 猝不及防,陵澜竟然回身就是一击,且目标正对着他曾经被剑刺中的位置! 谢轻随猛然后退,堪堪避开,灵力从他耳侧擦过,击中他身后的风蚀岩,轰隆巨响。 谢轻随舌头顶了顶后牙,看着那本来好好的一大块风蚀岩哗啦啦瞬间变得粉碎,岩后躲着的几只沙石兽顿时尖叫四下奔逃。 而罪魁祸首却握着自己的手腕,轻轻甩手,动作很是优雅。皓白的手腕如此纤细,仿佛稍微用力就要弄碎,可也是这个纤细雪白的手,毫不留情发出了那一击。 琥珀琉璃般的眼眸淡淡的,除了一点点略微的遗憾,再看不到其它。眉心红莲冷而艳,明明无情得让人咬牙,却偏偏……让人一看就没法对他生气。 人,特指谢轻随。 “可惜。”陵澜说。 谢轻随“呵”了一声,掸了掸自己肩上的沙,“小师侄,你好狠的心。” “哪里。我方才看师叔好像虚弱得快要死了,想着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送你去喂那些怪物,好为你的师侄留出一线生机。如此,也算死得其所。” 他轻轻抬起眼皮,撩他一眼,“好师叔,你若死了,师侄永远都会念着你的好。” 他说得甜甜的,还眨眨眼,满脸的无辜,却是劝他去死。 谢轻随牙更痒了,可偏偏,他还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要命的可爱。 谢轻随环抱着手,轻轻歪头瞅他,忽地说,“我知道你小徒弟的第二滴血怎么拿。” 陵澜正抽出自己的剑,估计着往这边来的兽群有多少,闻言停了下来。 谢轻随道,“你护我一护,我就告诉你,还带你出大荒。” 陵澜狐疑,“可你不是根本没事?” 那一分魂体的伤,确实对谢轻随没什么影响。谢轻随怔了一下,却很快轻轻笑了。 他倒没有马上笑出来,而是先抵着陵澜的颈,又不走心地装出那副虚弱的模样,才轻轻贴着肩膀微微抖动。 只有绵绵当了真,问陵澜他痛得都抖了,这可怎么办。然后就被陵澜驳回,说他只是在笑。 他终于笑够了,才说,“谁让我孤寡多年,就想享受享受被媳妇保护的滋味。” 风沙又起,刚才被那一道灵光惊得散开的大荒野兽又聚集起来,朝中心新鲜的人团团包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兴奋的低吼。 陵澜没有计较他“媳妇”的便宜,只轻轻擦了擦剑,“师叔,你最好是真的知道。不然,小师侄伤了心,保不准,就要做点什么让你不太舒服的事情。” 他是在威胁他,可谢轻随却轻快“诶”了一声,好像在应什么好事,又像是哄孩子似的,抱着他腰的手反而更紧了点。 陵澜的威胁顿时大打折扣,他不爽,但因为他那句话,勉强忍了,只是出手明显重了不少。 七弦剑化作四根金红琴弦,纵横交错,自半空落下,如一道道流星,却交织成一张最杀气腾腾的网,带着血腥杀意而来的凶兽,反而被半点余地都没有地一弦毙命,惨叫遍地。 最后一头剑齿兽也落荒而逃。四弦聚合,重新凝练为一把红光流溢的灵剑。 风沙之中,陵澜握着剑缓缓落下。他杀凶兽凌冽,招招不留情,可落下之时,却小心避开了足下岩石上,开得脆弱的一朵小花。 这数十道要命的弦剑之光,一道也没有落到这些花花草草身上。 素白衣袖翩飞,漫漫黄沙起伏,七弦剑的红光渐渐湮灭,剑齿兽的血被风沙掩盖,一场盛大的杀戮落幕,血腥气让他眉心的红莲开得更妖艳了一分,头顶金红玉簪映着日光,恰似记忆中数百年从未遗忘的风景,却更鲜明,更温热。 此刻,他是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存在,而不是日日夜夜,永远望不到尽头,没有止歇的漫长思念。 陵澜刚站好,就被抱住了。他想推开,可谢轻随抱得太紧,他手里又握着剑,想着他那句话,为了任务,也就随他去了。 谢轻随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几乎是想要把他整个融入自己骨血里的紧,直到这样抱住他的这一刻,他心底空荡荡的地方,才像稍微满了一点。 他在心底说,阿澜,我真的,太想你了。太想,太想,太想。你有没有,也有一点点地,想过我呢。 灵苍山倾,沔水竭,罪孽方清。他所做的一切,他从未后悔过,他也不怕这漫长没有尽头的时光,可这漫长的时光中没有他,他却真的……差一点,就要忍不下去了。 陵澜正催眠着自己,忽然听系统定了一声。 【触发新任务:穿过大荒之镜,找到扶桑之树。任务奖励:新攻略对象提示。】 他睁开了眼。 批发的玉佩 因为系统的任务,陵澜没有再试图甩开谢轻随,可他几次试探,却都被他岔开话题。 陵澜有些烦躁。他以为是因为临近月圆的关系,可他又觉得,应该不止是这个原因。 一日夜里,绵绵在陵澜跟前抖着小翅膀给他左左右右地按头,陵澜看它铆足了劲用自己那棉花脑袋做拳头实在费劲,拍了拍脑袋让它去睡觉了。 打发了绵绵,陵澜却睡不着,翻来覆去几下,忽然站了起来,走向火堆处守夜的人。 谢轻随正低头看一块玉佩,犹如封印了一朵莲花在玉石之中,红得通透而别致,他轻轻摩挲,像过去的几百年一样。 陵澜睡觉时不许他看他,所以,他总是等他睡着再过去。 今天还没到时辰,他身后却响起脚踩沙土的沙沙声,淡淡莲香浮动,紧跟着,一个略显寒凉的身体就倒入他怀中。 谢轻随心头重重一颤,把玉佩收入袖中,“公主怎么了?” “公主”是谢轻随给陵澜起的外号,因为陵澜即使在什么都没有的大荒,也处处挑剔,十分讲究。 陵澜起初还会反驳,后来也就随他。他没看他的表情,只觉得这样以后,他仿佛踏实了点,于是把头往他怀里埋,“我难受。” 火苗噼啪,荒漠的夜风不同于白天,带来丝丝凉意。火光中,他紧贴着他,瓷白的皮肤映着暖光,却像暖不到他的身体,他轻轻发抖,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琉璃。 谢轻随把手收紧了一些,给他体内传送灵力,直到他黑浓的眼睫不再颤抖,进入睡眠之中。 良久,谢轻随低声道,“每次都是难受了才来找我。” 他轻笑一声,“真是现实的小师侄。” 有凶兽在夜间低吼,伺机虎视眈眈。细小的篝火挡不住大荒弱肉强食下催生的原始贪婪,但所有嘶吼声却都在几尺远就被横空扼杀一般停止,粘稠的血液无声渗入沙土,残破的兽身被黄沙掩埋,只有细微的风声,拂过身前一座座埋葬血腥的沙丘。 “不能打扰我的公主睡觉。”谢轻随手背轻触他的面颊,看他闭目之时,显得尤为恬静的容颜,一瞬也没有移开目光。 陵澜又梦到了那座神像,与祭神台见到的一样,只是不再那么高耸矗立,而是与人一般高,仿佛神像深处,就是那个神明。 陵澜看着他没有面目的脸,却觉得,他该有一双浅灰色如云上雾霭的眼,是神祇的眼;他的长发如银练月华,他的怀抱…… 他感觉神像竟然抱住了他,是个并不温暖的怀抱,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到一根一根银色长发在他眼前飘拂,他伸手抓在手心,感觉到月华一样的凉。 谢轻随抱了陵澜一夜,晨曦将起时,他听到怀中的人动了一下,口中喃喃叫了一声,“师尊”。 他波动火苗的手霎时顿住,残存的篝火跳动几下,没有足够的燃料,火星湮灭,与灰烬融为一体。 · 破庙之中,风止雨歇。苏星弦的掌心空无一物。 风在祭台消失之前,他听到那个带走陵澜的男人说,“你连心尖血都舍不得给,你师尊才不会跟你走。” 似嘲弄,似随口一说。 苏星弦捂着眼,蓦然笑了一声,“师尊,心尖血,我早已经给过你,是你自己把它弄碎了。” 毫不留情,毫不留恋。既然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他又怎么敢,再轻易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荒凉破庙之中,骤然亮起一道蓝光。 苏星弦举手施咒,他在那个人身上,感觉到了大荒囚徒的气息。 谁也再不能从他手中抢走师尊。 祭台处浮动莹莹光芒,他划破掌心,鲜血流入祭杯之中。 · 第二日起来,陵澜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打定主意,谢轻随再不说,他也不会再与他一路。 然而出乎意料的,谢轻随这次却没有像以往一样顾左右而言他,反而答应得很快。 陵澜下一句“分道扬镳”就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谢轻随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怜巴巴地,“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求公主千万不要抛弃我。” 说话的时候,他在背后抱着他,每次趁他不注意,他就要动手动脚。 陵澜刚要推开,他就握着他的手,“心尖血嘛,那时候,我的风捕捉到你小徒弟的一部分记忆,在你问他要心尖血的时候。” “我带你看看。” 说完,平地就起了一阵风,风过后,陵澜看到了久违的星罗峰。 竹屋之中,身着浅蓝衣衫的少年在刻一块玉料,桌上摆着另一块红色玉佩,他在对着它,试图刻出一模一样的形状。 谢轻随看到那块红色莲花形状的玉佩,感觉久违的牙又痒了。 陵澜正在看,忽然听谢轻随说,“阿澜,你的玉佩还真多啊。” 语气略有几分阴阳怪气,陵澜随口道,“批发的,自然多。” 谢轻随一哽。 少年时的苏星弦几乎每晚都会在烛光下刻玉石,起先他刻得不好,并不满意,后来,他的技巧越发娴熟。 玉屑自他修长的手指纷纷落下,玉石的形状也越发神似,只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仍是不满,却找不出原因。 俊秀清然的眉目间难得的有了几分懊恼,他看了眼对面早已暗下的竹屋,“这种俗物,师尊一定不会喜欢。”说完,他就把那块雕得已经可说是完美的莲花玉佩举火燃尽。 谢轻随轻飘飘“呵”了一声,陵澜说,“不爱看你就不要看。” 谢轻随道,“我当然要看。”语气颇为咬牙切齿。 风景变换,却依然是这间竹屋。 似乎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有些湿气,木门被推开,撞入一室梨花香。 蓝衫少年跌跌撞撞地进来,衣袖下渗出一层又一层的血迹,覆盖了那层淡雅清贵的蓝。 他伤得很重,却不理会自己的伤口,任由那些血把满屋梨香都染得血腥。 他从怀中掏出一朵花,一朵枯萎的花。不知道那朵花原本是什么颜色,枯萎之后,它却是一种与他瞳色相近的灰。 屋外传出了丝竹之声,伴着咿咿呀呀的腔调,他似乎已经习惯,却仍然不能忍受,且是忍无可忍,带着一身的伤,却站了起来,出门去了。黄昏阳光穿梭山林,带血的浅蓝衣衫在其中隐没。 打开的轩窗之内,一个少年正做了戏曲装扮,婉转腔调中,挥了一把流云水袖。 素衣仙人斜躺在竹塌上,漫不经心,伸手拨了下怀中琵琶,本是清净的修仙之地,此刻,却遍布靡靡之音。 谢轻随倚靠窗边,似笑非笑,“你好生会享受啊,小师侄。” 他看了眼唱戏的少年,“一个还比一个更小呢。” 小白脸往小了找 陵澜知道他什么意思,“找小白脸当然要往小了找,不然几百几千岁的,莫不是给人养老?” 忽然感觉膝盖中了数刀的谢轻随:“……小师侄,你可真会说话。” 他显然不是在夸他,但陵澜照单全收,“谢谢师叔。” 他很有礼貌,但并不看他,在等风景变化,他只想要那第二滴血。 突然,有人拉住他的胳膊,猛地往后。 陵澜只顾着看这段记忆的变更,一时不察,反应过来时已经撞进一个淡淡草木香的怀抱。 这些日子,谢轻随总逮着机会就动手动脚,丝毫没有界限感,好像他们是多熟的人。陵澜却不喜欢这种自己目标外的干扰,还是一次又一次,于是伸手就想给他一个教训。 可在这时,耳边风声急转,有狂蟒嘶叫,飞沙走石乱流,像正经历一场惊天动地的屠戮。最后,是血液泼洒,沉沉重躯倒地的沉闷声。 直到所有声音都归于平静,陵澜才被放开了,听到谢轻随说,“刚才,你的小徒弟杀了一只凶兽,小小年纪,好厉害,小师侄真会教。” 陵澜没说话。 谢轻随虽然放开了,手却往下滑,抓住了陵澜袖子里藏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颤抖的手。 陵澜猛然一惊,谢轻随却若无其事地拉着他走,像是无意地,挡着他身后巨蟒的身体,走到黄土堆起的岩石之后。 走到以后,谢轻随也没有松开,陵澜挣了挣,他抓得紧,他没能挣开。 空气里仿佛还有那股粘稠冰凉的味道,是他最最恶心讨厌的感觉。 第一次,陵澜没有挣开,只是撇开了脸。 正前方,风沙正漫漫散去。 谢轻随握着陵澜的手,唇角微微弯起。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甩开他。 有进步。 风沙散去,巨大的黄土岩石下,蓝衫少年靠坐着。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兴奋喜悦声,在庆贺杀死了上古巨蟒,众弟子一起瓜分它身上种种不世出的宝物。 只有苏星弦在热闹之外,一个人低头摆弄一块玉石。 黄金蟒的护心麟有防御奇效,在修真界是无价之宝。它同时也能融合世上所有不可融合之物,可这一点,比起事关身家性命的防御力就几可不提。但他握着这片护心麟,神情认真,将那朵枯萎的花与玉石融合在了一起,做成了一块色如烟水的玉料…… 陵澜感觉自己想到了什么,下一刻,他就又回到了星罗峰上。 这是一个清晨,似乎是个雨后的清晨,远山后有一点微末的白,太阳还未升起。 屋外枝桠滴露,梨香如湿,微风吹入打开的门扉,撩动床脚铃铛叮铃作响。 少年不复原来的满身血腥与狼狈,浅蓝衣袖轻拂,好像从前的伤害都已经被治愈,或者都已经被他藏得好好的。 他站在门口梨花树下,尚且带几分青涩,却已经是个人间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他握了一枚烟水色莲佩,珍而重之地将它放在另一人掌心,低头看他,同样烟色雾霭般的眼眸中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浅蓝与素白二色相映衬,梨花点点飘落,他说,“师尊,一年以后,我就从冰牢出来。到时……你等我。” 少年的感情隐忍着真挚与热烈,似乎也应有个同样真挚热烈的回应。对方确实应了,似乎也挺郑重,然而仔细看那双琉璃琥珀般的眼睛,却是淡淡的,不太在意的敷衍。 梨花落,一切定格,又慢慢模糊。 这件事,陵澜确实没多放在心上,直到所有记忆散去,又回到了大荒的黄沙土丘,他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东西。 谢轻随酸溜溜地,“凡人想开扶桑花,必须以心血浇灌。用它做定情信物,还真是用心啊。” 陵澜道,“扶桑之花,心血灌之,原来如此。”原来那块玉佩里就已经包含了苏星弦的心尖血。 “你有什么想法?感动了?心动了?想要回去找你小徒弟了?又要为他冲破世俗藩篱了?后悔跟我来这个寸草不生的大荒罪地了?” 谢轻随一股脑抛出一堆问题,语气还越发不善,陵澜莫名其妙,而且他可不是自愿跟他来这里的。 他还什么都还没说,就又听他不冷不热呵呵了一声,“这里确是没有你那鸟语梨花香的清幽之处好,你想回去,也是正常。” 陵澜通通无视,“你说可以送我出大荒,怎么送?” 谢轻随本来只是陈醋加新醋发作,发作范围仅限口头。这一下,他就几乎是要炸了,“你真想去他身边?” 他忍不住了,“小师侄,你说你只想要心尖血,我才让你看那段记忆的。” 他顿了顿,想起他铁石心肠的小媳妇其实吃软不吃硬,又放软了语气,卖可怜,“你不能榨干了我,又丢下我。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有哪里好,你不能始乱终弃。” 他有我要的心尖血。陵澜冷淡地想,等他把废话都倒完。 眼看陵澜岿然不动,谢轻随想起他那句“小白脸往小了找”“年纪太大要养老”等等,眉角抽抽,十分不愿意承认自己“年纪大”,本来在修真界,他也哪里能算年纪大! 要知道当年,即使在月神殿,他也是万中无一的风流倜傥、青年才俊,也只有月神本尊才能盖他一头,他坚定认为,那也只是靠神的光环。 可眼下,实在形势逼人。他的小媳妇失了忆,却还一成不变的祸水,一个没看见,就招惹了一堆烂桃花。 陵澜不知道他表情几经变化是想了什么,兀自在与绵绵沟通出大荒的问题,就听这人停了老久,然后憋出了几个字,“年纪大,才会疼人。” 陵澜:…… 与绵绵讨论的结果,依然是,想找到大荒之镜,想走出大荒,还是得靠土著,事半功倍。因为大荒之镜是每时移动的,靠自己会尤其艰难。 陵澜想了想,大概想明白了谢轻随的想法,“那块玉佩已经碎了,丢了,我拿不到心尖血,还是得找星弦本人。” 谢轻随原本内心郁郁,一听这话,“你果真只是为了那滴血?” 陵澜点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五滴血。 霎时,谢轻随所有的郁闷都一扫而空,他从袖中拿出一根木簪,心情很好,“碎了,但没丢。” 紫檀木的木簪,簪头嵌一颗浅灰色的玉石,不太明显,是陵澜一直戴着的那只,直到被谢轻随取下。 陵澜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根普通的簪子。 谢轻随道,“为了替我的小师侄拿心尖血,实乃无奈之举。” 他说着无奈,手里却毫不客气,把那根镶嵌着灰色玉石的木簪徒手捏成沙,好像早就已经想这么干许久了。最后,一根完好雅致的木簪,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玉石,躺在他掌心。 他手心灵力光透,只见原本毫无异样的玉石之中,一滴红色的血渐渐从玉石中凝聚起来。 原来那块碎了的玉佩,并没有丢,而是保留了其中留有心尖血的一块,又重新嵌在了他日日戴着的木簪上。 “这不就是了。”谢轻随两指捏着玉石在陵澜面前晃了晃,微俯下身,“小师侄,想要吗?” 陵澜的手抓了个空,因为谢轻随在他伸手的一刹,就突然地把手举得高高的,低头看他,缓缓道,“想要的话,求我。” 修长的指尖捏着块小石头,招摇似的还对他摇了摇,他故意的。 幼稚。陵澜才不求他,反而收了手,脸上露出深深的遗憾,“那我只好去找我小徒弟了。”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果不其然,没走两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 “小师侄真是绝情。”谢轻随马上就把玉石塞到了陵澜手里,他有点憋闷,又欲求不满似的,“你真是半点便宜都不让我占。” 陵澜看着腰上的两只爪子,作为一个不是任务对象的路人甲,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他占够了便宜。 前方不远的虚空忽然泛起水波一样的纹理,陵澜升起警惕,正转头要与谢轻随说,就听耳边说道,“可是,我帮了你这么大忙,总得给点利息吧……” 说完,陵澜就感觉有只手托住了他的脸,身后的人微微低头,唇上一软,尾音隐没唇齿之间。 水纹慢慢扩散,形成一个一人大小的裂缝,苏星弦以血为媒,开启了一道大荒的缝隙。 游戏结束了 此为防盗章 心里这么想,他的身体却没有退开一分一毫。仿佛是理智让他远离,他的情感,却丝毫也不舍得离开,反而渴望着更深、更亲密的靠近。 靠近他,他就像干渴的旅人,得到第一滴救命的甘露;又像飞蛾扑火的纸人,即使浑身都被烧为灰烬,也要成为他脚下匍匐的第一缕尘埃…… 淡淡旖旎的莲花香不断侵入他的脑髓骸骨,犹如一只只蚂蚁在他的骨缝攀爬,侵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耳骨一片濡湿,却不是雨。 他,他在舔他!慕寻的手骤然抓紧,怎么可以……他是他的师尊啊。 慕寻的脑袋都是浑浊的,绵软温热的唇慢慢扫过,他想推开,手却不自觉地揽上他的肩,明知这样是错,却无法自拔地陷入这幻梦一样的勾引之中。 风声,雨声,琵琶声,还有耳边的时不时的低笑声,错结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还有一丝理智,干哑着嗓子,“师尊,我们,不可以……” 他不可以玷污他,不可以玷污他心中最圣洁的,最不能侵犯的人。 谁也不能玷污他。 可他嘴上抗拒,手却在慢慢向下,绯红薄衫缠绕在他指尖,仿佛一揉既破,脆弱得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慕寻的内心剧烈挣扎,思绪乱了,呼吸乱了,什么都乱了。他划破自己刚愈合的伤口,用最剧烈的痛让自己清醒。 浓烈的血腥味传开,他清醒了一点,却有一种更使人迷乱的气息,混着血液的味道,如烟雾缭绕开来。 这是梦吗?一定是梦。不然,他不会这样……勾引他。 可如果不是梦,他会怎样呢?慕寻朦朦胧胧地想,如果不是梦…… 忽然,他听到了一道陌生的讽笑,陌生,又隐约在哪里听过。 瑰丽的幻梦戛然而碎,怀中忽然空了,所有让他着迷,挣扎,又反抗不能的一切都消失了。 慕寻仓促睁开眼,只见所有的景物都变了模样,那道声音在问: “师尊,谁是你唯一的,最好的徒弟?” 月圆之夜,紧闭的房门被无处而来的狂风吹开,月光落了满地,红绡软帐被吹得如同层层翻滚的水浪。 他听到那道印刻在他心底的声音响起,他笑着说,“自然是你了。” “那他呢?” 慕寻心神一凛,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憎恶至极地看了他一眼,满怀恶意。 他还来不及细思,绯红的帐幔就被吹开一个角。 慕寻站在床前,透过这一角,看到了他的师尊。他心中最圣洁,最不可侵犯的存在,他即使折磨自己,也不愿玷污的人,此刻,却是一副他全然不曾见过的模样。 他被一条红绸蒙着眼,皓白的手腕无力似的,垂落床边,上面有点点红痕,像落了胭脂雨。 “我不过是哄他的,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怎么比得上你……”他说得很轻,仿佛没什么力气,也说得随意。可这一字一句,落入了他的耳中,却都变成了最极致的残忍与无情。 手臂的伤口忽然变得痛得无法忍受,仿佛一刹那就开始溃烂腐蚀。慕寻像被一捧彻骨的冰水迎头泼下,又像骤然在心中腾起几乎想要毁灭一切的火焰。 “你也配与我争……” “偷走属于我的东西,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窃贼……” “你看清楚,他是我的,在你出现之前,他就一直属于我……” 梦魇一般的声音缭绕在他四面八方,伴随着游丝般的低吟,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几欲疯狂。 慕寻眼底赤红,他才不是你的!不许碰他,不许碰! 他再忍受不住,聚起全身魔力,袭向那个他深恶痛绝的影子。然而,那个影子却倏忽飘散。 他猛然回头,看到他的师尊,就像往常一样,叫了他一声“寻儿”。 然而,他却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乖乖叫他师尊。 他心中弥漫着巨大的痛苦,无穷无尽的恐慌像藤蔓将他紧紧束缚,在所有痛苦与恐慌之中,却又有一股欲望挣脱所有枷锁,如破土的岩浆,迸裂的琴弦。 “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慕寻紧紧抱住眼前的这个人,什么道,什么法,难道比得过此刻这样拥抱着他? 世间从来厌他,他何必遵循那些愚蠢世人所立的道,他的道,从来就只是他一人。 慕寻,不是孺慕的慕,而是爱慕的慕。 他想要他,不止是做他的师尊。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师尊,只有我才可以这样对你……”他喃喃低语,重新抱住了他,疯狂而痴迷,带着隐忍许久,终于爆发的偏执。 魔息蔓延,如狰狞的爪牙,将唯一的猎物纠缠其中…… · 陵澜是被胸口一阵一阵的灼热热醒的,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慕寻心里又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少年波动。 可他波动就波动,打扰他睡觉做甚,从没有人能打扰他睡觉! 顶着淡淡的黑眼圈,陵澜有点口渴,但起床气,不想动,于是幽幽看了眼枕头边巴掌大,睡着正香的毛团。 绵绵与主人心意相通,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还没睡醒,就眯着眼哼哧哼哧地去给陵澜倒茶,一路捧过来,它也醒了,就开始好奇,“是什么波动呢?” 陵澜随便抿了一口,靠在床边,随口道,“春梦呗。” 他撩开衣摆,看到代表慕寻的那片花瓣中心已经变色,但不是朱砂红,而是浅浅的淡粉,还差一点点。 而代表苏星弦的那一片,却像笼着一层纱,看不分明,似乎需要某个时机才能解封。暂时不管,随机应变。 “都变成红色,就可以取心尖血了吧。”陵澜问。 正给陵澜殷勤捶肩的绵绵,“……是的,主人。” 陵澜的手指在茶杯边沿转动,乌黑眸色映烛光,估摸着书中某个剧情的时间,笑了,“倒是挺巧。” 绵绵:?? 继续无情分手 此为防盗章 只有经历过业火燃烧全身痛苦的人,才能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他懒懒的,随便打发了门外的小徒弟,封闭结界,又被脖颈乱蹭的脑袋挠得发痒,轻轻笑了出来。 苏星弦紧紧地抱着他,像拥抱着一个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梦。他的笑声就像是对他的嘲笑,嘲笑他永远被他牵动心神,永远也不能拒绝他,永远,都像一个他可以挥之即来的可怜虫! 他总是这样…… 曾经的那一晚,他以为他得偿夙愿,即使日后将要被千夫所指,也从不畏惧,他不在乎。 可是他的快乐也只有那么一晚,第二天,他就被他打入地狱,每过一天,都只是在深渊中沦陷得越深…… 为什么,偏偏不能对他仁慈一点。 陵澜不再被业火困扰,就有心思打量这个气运之子二号。 作为比慕寻更标准的万人迷男主,苏星弦长得极好,而且是一种抓人好感的好,每个人见他第一面,都只感觉如沐春风,无处不妥帖,不怪那么多女孩对他一见钟情。 他的瞳孔颜色有些特别,是一种淡淡的浅灰色,像纯黑中掺了无机质的白融合出的颜色,凝望的时候,常能感到有一股出尘的味道。 只是他此时的行为,却与出尘半点关系没有。 “徒儿,你的眼睛真是好看。”陵澜很少这么真情实感地夸人,但这次是真的觉得他眼睛很好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 然而,这句话却像点燃什么东西的导火索,苏星弦所有的动作都停住,浅灰色的瞳孔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色,紧接着,整个人都阴沉下来。 触雷了?陵澜无辜地与他面对面,心里不怎么抱歉,毕竟就算触雷,这颗雷也不是他造的。 身着缟素的仙人深深陷入软褥,他的身体却像比身下的被褥还更柔软,细细的腰肢仿佛随便一掐就能折在怀里。 他的长发散开,如同世上最柔软光滑的绸缎,肤色极白,整个人都像是一块羊脂玉雕成的玉人,只该被供奉在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 可他的眉心却印着一朵红莲,眼尾带勾,平白横生出一股惑人心神的妖气,但又矛盾地,在眨动间显出几分无辜。 苏星弦恨极了他这副模样,这副从来不把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模样! 他握着陵澜的手,一点一点,反压到他耳侧,俯下身,十指相扣。 长长的墨发从脸侧垂落下来,让他半边侧脸都笼罩在阴影中。苏星弦浅灰色的瞳孔深处凝聚着旋涡,犹如要把眼中的这整个人都拖进去,拖进与他一样的深渊地狱之中。 但这个地狱,此时却燃烧着烈火。 “师尊,既然春宵苦短,那徒儿,就抓紧时间,好好地服侍您。” 月光如丝帛,漏过小窗,洒落遍地凌乱。 · 第二天醒来,陵澜神清气爽,这个徒弟也很贴心,提供了服务,还清理了多余的东西,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免去他打发他的麻烦。 打开门的时候,他有点意外。门外,慕寻居然坐在那里,双手抱膝盖,像个窝在门口的小蘑菇。只是,他满眼都是红血丝,显然是熬了一整夜。 他这副模样,陵澜都有点怀疑起昨夜结界的稳固了。他虽然要给他点刺激,但不能一开始就这么刺激。 可若是真让他听到,恐怕慕寻就不会只是坐在这儿一晚了。 难道,是担心他? 慕寻听到开门声,才慢慢回过头,看到陵澜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他像松了一口气。 小徒弟半夜不睡担心他,又在他外面守了一夜,他作为刚刚反思过的好师尊,当然不能什么都没有作为。 ——而且,这个样子的慕寻,不得不说有一点可爱。 陵澜俯身,想摸摸门口小蘑菇的头,猝不及防,小蘑菇却“噌”地一下站起来,撞进他怀里,他的腰也被这只蘑菇凶残地勒住。 陵澜一口气差点要被他撞散,慕寻却一点没意识到,两条手臂像两根钢条,还是自动收紧的那种。 陵澜一巴掌就要拍到肩膀这个脑袋上,却听见这个长着钢条手的小蘑菇闷在他肩上,如有万般委屈一样地叫了他一声,“师尊。” 叫完了,还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不自觉地撒娇一样。 差点撞死他,又要勒死他,他居然还委屈了。陵澜本来很窝火,可他这软软的一蹭,却让他的火忽然间升不起来。 本来要给他后脑勺狠狠来一掌的手放缓了,落在他仿佛半永久的整齐高马尾上,无奈地问,“怎么了?” 慕寻被他这么一问,仿佛更委屈了。抱着他在他颈窝蹭个不停,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后会变强的。” 你当然会变强,你还会和月神肩并肩呢。 陵澜随便地“嗯”了声,揪着他的高马尾,思索为什么看上去心情这么不好地坐了一晚,马尾还能这么精神。 看小说的时候他就有点想吐槽,其实马尾才是他的本体吧。 慕寻听出他话里的敷衍,不满地抬头,“我是认真的!” 陵澜心里叹了口气,心里默念就当哄孩子。他正经了表情,视线与慕寻交错,以示他的绝对真诚不敷衍,“为师相信你。” 看的时候,陵澜有一点点不太适应,因为他发现,慕寻竟然不知不觉,已经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再过几日,恐怕就要超过他。 ——有点不爽。 慕寻本来是求认同,可被陵澜这么看着,他却莫名的面颊发热,胸口也咚咚咚的。 他的手还在陵澜腰上,刚才没注意,现在,他才感觉到,师尊的身体好软,腰也好细,好像他再用力一点,就要折断了…… 虽然隔着衣服,他却像能感觉到,在那层薄薄的衣服下,那一段柔软滑腻的肌肤……慕寻的手心出汗,不自觉地手越收越紧…… 陵澜一直在等慕寻抱够了就放手,却不仅没等到,这条钢铁手臂还有越来越紧的趋势,毫无自觉。 经过昨夜,他的腰还有点酸,他不好在这时候主动推开他,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轻一点。” 这一声轻斥带着些奇异的沙哑,一点点责怪的语气反而使这几个字变得越发旖旎。 慕寻触电了似的,身体深处窜出一股酥麻,所有与陵澜接触的部分,好像都凭空升了温,他的手不仅没松,还更用力了。从后面看,几乎就是他把陵澜整个人都箍在了怀里,而陵澜……没有反抗。 苏星弦站在楼梯口,手上提着给陵澜买的早点,唇边笑意还来不及收起,就看到了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一颗忐忑不安,又忍不住潜藏着欢喜与期待的心,刹那间,就如同被狠狠扔进了万丈冰窟。 陵澜瞥了眼,发现并不认识。但他用了换颜术,也不排除对方也用了类似术法。他仇家众多,于是留了个心眼,问绵绵,“坐我身后的是谁?” 绵绵:对方施了屏障干扰,无法检测。 无法检测,那很可能就是与他一样,施了换颜术了。陵澜不动声色,开始点菜。 新攻略对象,月神 此为防盗章 然而,这所有的恭敬、正经、严肃,却都是因为那个肆意□□他的老东西! 慕寻气得简直要跳起来,觉得荒谬透顶,差点脱口而出,“他那么对你,你还维护他,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从前就觉得陵澜蠢,却没想到,他蠢成了这样!连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都分不清。 这么笨的人,会对自己徒弟做出那些自以为对的事,好像是真的不奇怪。 “他呢?”慕寻阴恻恻地问。 “你该叫师祖。”陵澜纠正他,不失悲伤地说,“师尊已经仙去了。”他叹了口气,被我坑死了。 还好他死了。慕寻的表情稍稍好看了点,然而下一刻,发觉陵澜状似十分忧伤,显而易见,是开始怀念起他的“好师尊”了。 顿时,他的火又大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然而这种心情,与从前的鄙夷不屑却又不同。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更夹杂着一种难言的酸溜溜与深深的郁闷。 慕寻怎么看陵澜现在的表情怎么不舒服,干脆不看了,很用力地转过身去,只给陵澜留下一个后脑勺。 陵澜似乎还很疑惑,从他背后探头去看他的脸,“怎么了?” 慕寻现在不想看他这张笨蛋的脸,他继续愤怒地重重转了个180度的身,结果转得太过度,正好与转回来的陵澜额头碰到一起,发出清脆酸爽的“砰”一声。 陵澜十分酸爽地捂着自己被撞到的额头,郁闷地瞅着小魔王的头,很想让视线穿透表层,看看里面是不是铁做的。 慕寻眼里却只有陵澜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脸红了。 额头上的痛他像没感觉似的,乱糟糟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他在看我。 意识到自己又乱七八糟了,慕寻猝然往后退了几步,因为自己屡次不受控制的想法而郁闷,又气自己,整个人看上去比刚才更不高兴了。 陵澜看小魔王气得整张脸鼓鼓的,伸手捏了一把,很快就收获小魔王怒瞪一枚。 他笑了笑,松开手,不再玩他,“快去泡药浴,不然水要凉了。” 慕寻还因为他的笑有点恍神,闻言听话地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突然,他意识到什么,停了动作,瞪着陵澜。 陵澜很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 “师尊,我要沐浴了。”慕寻提醒他。 “我知道啊。” 看他真的没有半点自觉,也根本意识不到他的意思。慕寻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弟子要沐浴,请师尊回避。” 陵澜其实不太想回避,他还想看看,这个身体与小畜生的重合度是不是真的有百分百。 然而,还没等他想个什么理由,突然,身体内部就有一股灼烧感席卷而来。 这阵痛意来势汹汹,却如燎原之火,霎时渗透全身。 今夜月圆。 陵澜想起那个坑爹的设定,演戏的时候,他没感觉。这一刻,他才真的感受到,每至月圆,承业火焚身之痛……是真尼玛的痛啊。 【绵绵:主人!!】 还没彻底让慕寻放下杀心,陵澜不能在慕寻面前露出破绽。他忍着心肺入骨的灼痛,面上什么都不显,笑得亲切,“是为师倏忽,寻儿已经长大了,会害羞了。好吧,为师走就是。” 极端的痛楚下,他不得不把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呼出的气滚烫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出来。剧痛之下,他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想,温度这么高还不熟,不愧是修仙的。 陵澜一旦慢悠悠地说话,语气就会显得无比暧昧。 慕寻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不敢再看那个人,也不敢再听他多余的话,硬邦邦地转过身,语气也很硬,手指乱七八糟地搅着自己的衣带,低着头懊恼道,“快走!”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慕寻才脱了外衣。 浴桶中漂浮着几朵小小的红色莲花,像极了初见时,在满地尸首与血液中开出的血莲。那时,他觉得那些莲花红得妖冶又张扬,此时变得小小的,浮在水面上打圈,就凭白多了许多可爱。 慕寻伸手揽住一朵莲花,小小的花朵随着水波在他手中轻撞,着急地想要跟着其它小花一起,沿着主人设置的轨迹转圈,好维持温度持久不散,此时被拦住了,顿时急得在原地打转。 慕寻的掌心被蹭得痒痒的,心也柔软下来,忍不住摸了摸那两片急呼呼摆动的小花瓣,小花顿了一下,稍稍离他远了一点。 慕寻的动作顿时僵硬,他忘了,这世间的花花草草,都不太喜欢他,稍有灵性的,都会拼了命地要避开他。这朵花,也是一样。 他轻扯唇角,倒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既然是不喜欢他的东西,那还是毁了更让他清净点。 慕寻刚准备要动作,突然,那朵避开他的小花,却拍打着花瓣,召来了其它还在打圈圈的小花,然后团团簇簇地朝慕寻聚拢而来,每一朵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和手背。 慕寻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整只手都有点僵,不知所措地停在水中,一朵花还大胆地拉了拉他的里衣衣袖,像在催促他快快下水。 慕寻沉默地看着那些热火朝天的小花,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陌生,却并不讨厌。这红红的一朵朵,让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他看着他时,懒懒又含笑的眼睛…… “我可以相信你吗?”慕寻喃喃地说,“……师尊。” 这时,一声粗噶的笑声突然从洞穴中响起,“小娃娃,他就这么哄了你几句,你就被骗了?” · 陵澜全身都被业火烧得痛楚,那边小崽子还因为一朵花别扭,他只好分了点心,哄哄他。 虽然不算难哄,可那些体内作祟的业火,察觉到他分神后,又猖狂地伺机到处点火。 这具身体功力在走下坡路,戒指中的法宝却不少。 陵澜用结界符给自己打了结界,脑袋越来越浑浊,在结界塑成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倒了下去。 浑浑噩噩中,陵澜的身体一下子极热,一下子又极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却发现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恢弘气派的大殿中央,头顶是一副千人拜月图,中央的月亮圣洁光辉,高高在上。整幅图像是用千万颗灵石铺成。 传输偏差 “他死了吗?”陵澜问。 【系统:嗯。】 陵澜好笑,“死了还怎么攻略?” 【系统:只要回到过去,就可以改变现在,神之血能够使你穿越时空。】 神之血。陵澜看到那流血的、插着匕首的胸口。 匕首刺得很深很深,只留下一截缀满宝石的刀柄,看得出刺入之时,那个手握匕首的人肯定没有丝毫犹豫,必定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刀柄上的每一颗宝石,却都漂亮得像五彩的星辰,仿佛是被神从星空摘下,亲手一颗一颗镶嵌上去的。 谁能杀死神? 千万条藤蔓自发分开,开辟出一条通路,陵澜站在死去的神躯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神明双目紧闭,容颜未有任何苍白,犹如只是短暂在此小憩,随时都会睁开眼睛。 可他确确实实,是已经死去,数百年,他在这个神树之髓之中,以自己的身躯供养三界流转,却没有人知道,神明早已消失。 陵澜原本要放到他胸口的手忽然顿了顿,问了他一句,“你冷吗?” 神树之髓顶部,有千万年来结出的冰凌,折射着淡淡神光,却没有丝毫温度。陵澜摸了摸月神的身躯,感觉到一片冰凉。 胸口的匕首刺得那么深,陵澜轻轻摸了摸他的伤口,又问他,“你痛吗?” 他把耳朵贴在他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胸口,像是要听听他的回答。可即使是神,死亡后也是无法开口的,更不能回应,他只看到眼前匕首上的宝石,即使过去了千百年,也依然闪闪如星。 藤蔓如野草,围笼着中心的两个人。绵绵拼尽全力才从藤蔓的缝隙中挤进来,就看到他的主人正靠在那具神的尸首胸口,神情像是有些懵懂的茫然,脸上泪痕未干,仿佛一个有点伤心的孩子。 银色与黑色的长发交织交错,月华般淡淡的白包裹住原本很是张扬的红,仿佛一个拥抱,这个场景,甚至有点温情。 神之血搅动时光乱流,绵绵连忙收起翅膀,爪子牢牢抓住陵澜的衣角,被吹得眼睛也睁不开。 【穿越后,请完成三个任务。】 【一:攻略月神,并得到他的心尖血。】 【二:活下去。】 【三:……】 神树之外,谢轻随似有所感,放下手中的红莲玉佩,遥望天际,只见一片片月盈花,如蓝蝶飞过。 · 滴漏声声,空旷的静室之中,有个白衣仙人坐在案前,身旁摇摇曳曳,有一簇小火苗,拳头大小,忽闪忽闪,看着脆弱的很,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灭。 窗外有阳光灿烂,百花盛开,它却无法出去。 小火苗说,“什么时候,我才能出去啊。” 仙人执笔的手停下来,他的脸尚且还很稚嫩。他把小火苗捧在手中,轻轻抚摸,小心且爱怜,“再等等好不好?” 小火苗的声音比他更稚嫩,几乎就是个小孩子,也像孩子一样好哄,没几下就被他哄好了,也没有多想。 仙人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日已西斜,他说,“该治疗了。” 小火苗上下窜了两下,像是点头答应,然后一头就扎进仙人的怀里,还蹭了蹭。 神光如月华,冰凉柔软,包裹着被火焰灼烧的灵体,丝丝渗透内部。像一只手拾起残破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出个本该早就消失的灵魂,小心翼翼地守护。 睁开眼的第一个刹那,他看到一双浅灰色,如云上雾霭的眼睛,他觉得,这是这世上,唯一最漂亮的色彩。 月华般的神光依旧淡淡的,像脉脉的水流。 …… 梦中醒来,陵澜听到海浪的声音,水潮流动。 海上有一轮明月,月辉洒下,像自月宫俯首伸出的手。 陵澜没有多少意识,却努力地往上生长,一点一点,穿破海平面,拼尽全力,舒展开来。 花苞绽放,月华之下,红色的莲花绽放开来,花瓣红得鲜艳,却生来就带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烧周身,每一分展开,都是痛苦。可它还是努力地张开一片一片的花瓣,在月光中,妖冶又圣洁。 陵澜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身体有被灼烧的痛,他向上伸手,想要抓住洒落的月光。他觉得,月光里真的有一只救赎的手,只要他再努力努力,就可以让他牵着他的手,离开这里,摆脱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 他离月光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触摸到那只月光中的手,突然,他的身体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穿过。 一支箭穿透他的胸膛。 月光骤然遥不可及,身体的力量也在飞快地流失向另一个地方。 “抓住了。”有个阴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尽海有业火之莲,果真不错。等我用它修好了斩神刃,看那些杂碎还能拿我如何。”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水声步步靠近,绵绵急得打转,“糟了主人,有东西干扰,落地早了。主人,你撑住!我来试试。”可陵澜却像根本听不到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陵澜倒在水中,勉强用手支着,身体没有沉没,却不能站得起来,冰冷的海水冲刷他的身体,胸口的伤口因此痛得更狠,他的手止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有人停在他面前。 “咦,这花竟然有了灵。” 来人蹲了下来,陵澜没有力气抬头看他,可一只手却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 很冰冷的一只手,比海水还更冷。 他看到一双阴鸷的眼,布满戾气,魔气四溢。 在看清他的一刻,来人愣了一下。 波光粼粼的无尽海上,业火之莲化为的灵体因重伤跌在水中,伤口的血滴滴落入黑色海水,他的眉心有一朵红色的莲花印记,如血一样红得妖异。 如墨长发披散在羊脂玉般的皮肤上,恰似一匹华美的黑色绸缎,被迫抬头的刹那,一双眼眸似蛊惑人心的琉璃琥珀。 他像一只月光下探出礁石的海妖,被猎人捕获,美得极致,同时又虚弱不堪,眸光还带着迷茫之色,仿佛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强忍着痛意,这副脆弱又单纯的模样很招人疼,可惜这个招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只嗜血残忍的魔。 “真漂亮啊。”目光如毒蛇舔舐周身,他笑了笑,悠悠叹息,“可惜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思考,下一刻,陵澜就落入黑暗之中。 绵绵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主人,我的力量没办法支持一下子往前跳太多,得分成几段,主人,你撑住,很快就好了。” 这一次,陵澜听到了,意识也渐渐回笼,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全身上下都痛,是灵魂被活活撕开抽走的痛,甚至没力气思考。 他只有一个隐约的感觉,好像这个身体的命运,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从原本触手可及的月光的温度离他越来越远开始,本来光明的未来渐渐扭曲,再回不到原本的轨迹。 神明路过村落 接下来的一切如走马观花,一段一段略过,就像电视剧的飞速快进,陵澜觉得头越来越痛,似乎连记忆都开始混乱,许许多多错综负责的情绪交织在心口,一时间分不清记忆与现实。 到最后,他站在一个山崖上,听到有无数人喧嚣的声响,却都离得很远。 崖风猎猎,他手里握着把刀,刺入眼前之人的胸膛,因为过分用力,刀身再次从中断裂,他的神魂也跟着犹如撕裂一般。 可他却很愉快似的笑了一下,心情极好。 瓷白的面颊溅满血腥,琉璃琥珀色的眼里亦是血腥,数不尽的鲜血流淌在红色锦衣之下,狂风肆虐,遮了漫天日光,他的笑容在铺天盖地的血腥里,如地狱里盛开一抹倾城莲色。 脚下阵法重重开启,并不是什么高明的阵法。但以鲜血为祭,对无间地狱的亡魂枯骨,却是最诱人的饵。 面前男子的脸色苍白如纸,脚踝被无数自地狱伸出的枯骨利爪拉扯着往下走。 陵澜轻轻撩开额前略微凌乱的发丝,掌心鲜血顺着玉白的手腕流进衣袖,他在轻轻地笑,眼里却是冷的,他说,“再见。” 哭嚎声从黑洞般的漩涡中不断传来,天地昏暗,唯有一抹鲜亮妖异的红灼灼如烈焰。 在被彻底拖入无间地狱之前,男子忽然抓住陵澜的手腕,猛地抬头,“杀了我,你以为就能摆脱我了吗?” 陵澜不察,又伤得太重,真的被他拽到跟前,忍不住额间冒出冷汗。 男子阴戾的眼如毒蛇,在他面上逡巡,似乎还有诸多不舍,“你的命是我给的,除非……否则,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哈哈,哈哈哈……” 鬼哭声止,男人的声音也就此从尘世消失。 没有人再拽他的手,陵澜全身的力气惹也几乎被抽干了,踉跄着跪倒在地。许久,他才意识到那个男人是真的消失了。 复仇的快意过去,弥漫上来的,是心底无尽的荒芜。 他抬头看天幕,只看到一片灰暗,慢慢的,连灰暗都被铺天盖地的黑色占据,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绵绵终于完成了传输,飞到陵澜身边,看到他满身血迹,不知道一向很爱干净的主人为什么不给自己施净衣咒。 它抖抖翅膀,想用自己的能量给主人清理一下,但它马上就发现,这具身体竟然已经千疮百孔,就像灵魂也在跟着不断流血,根本怎么清也清不干净。 忽然,陵澜站了起来。 绵绵以为他要说什么,却发现他只是一言不发往前走去,一路走,一路血。 他竟然是在往悬崖走去!绵绵连忙阻止,却也挡不住他,只能干着急。 在一片无声无光的寂静之中,陵澜忽然听到一种遥远的呼唤,一声一声,牵引着他的魂魄往前走。 足下一脚踏空,风如刀,反复拍打他的身躯,他飞快地往下坠落,终于落到一个地方。 · 人间大大小小许多节日,最隆重的,当属中秋。因为月神创世,中秋之时,除了家族团圆,往往虔诚的信徒,都会在月下摆盘点香,拜月祈福。 传说之中,在中秋节,月神也会降临人间,挑选一名最虔诚的信徒,带回九天之上的月神殿。 这一切,陵澜都不知道,他只听到不远处一派敲锣打鼓,让他连睡都睡不好。 ——虽然躺在土坡下,无论有没有敲锣打鼓,他其实也都是睡不好的。可是他没有力气,伤得也重,根本站不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原本好好的晴夜,明月高悬,忽然就变了天,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原本虽然杂乱,但十分虔诚的祈祷声,顿时变作乱糟糟急忙忙的脚步声,夹杂一个两个惊叹的“下雨了”、“快快收拾”、“莫要让贡品浇了雨水”等等,很快,锣鼓声没了,扰人的灯光也没了,却变得更加凄清。 家家户户都关了门,雨水浇着黄土坡,化作遍地泥泞,陵澜躺在泥泞里,浑身上下不仅痛,而且黏糊糊得难受,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有一刻,他竟然觉得刚才那些锣鼓喧天也是好的,好过现在躺在冰冷的泥水里,面对满世界的孤冷。他觉得有点冷,还有点寂寞。 雨越下越大了,一点也没有停止的迹象。陵澜本来还希望那些吵死人的村民能发现他,如果没吓死,就带他避避雨。 到后来,他就已经自暴自弃,不抱任何希望,脑袋也越发晕乎乎的,好像发起了烧。他听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勉强睁眼看去,就看到一条绿油油的蛇正穿过草丛,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个雨夜泥地里的人。 陵澜生平什么都不怕,唯独怕蛇,虽然这只是一截手指粗细的青菜蛇,却也让他头皮发麻。 青菜蛇像是刚被农夫从菜地里丢出来,或是饿了,或是好奇,看到这么一个大活人,不仅没躲开,反而“嘶嘶”吐着舌头,围着他绕了一圈,然后欢欣咬住了他的衣角。 陵澜心口一窒。好在青菜蛇忽地想起了什么,在拖走他的前一刻松了口,窸窸窣窣又滑了开去。找到一个洞,然后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只留一截蠢兮兮的尾巴,摇来晃去。 陵澜在余光中看到它这副愚蠢的模样,害怕少了不少,却都转化成了恼怒。而他害怕这样一条蠢蛇,更让他有些恼羞成怒,暗暗在想,等他好了,他必不会留它活口。 雷雨之夜,一人一蛇,各怀心思。陵澜原本怀着雄心壮志,然而,在青菜蛇从洞穴中重新钻出的时候,他所有复仇之心却都停了,只有恐惧再次占据心扉。 大雨也像感应到他的心情,骤然停止。风也停了,四周万物都陷入一片寂静,犹如被齐齐捏了喉咙,不敢出声。 在他最害怕的时候,有个人轻轻落在他的跟前,他看到雪白的一双靴子,如月华般圣洁。此时此刻,有人就是好的。他什么都顾不上,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拽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原本在这么狼狈的时刻,陵澜是不会想要别人看到他的。可旁边有这么一条虎视眈眈的蛇,再加上发烧与重伤的脱力,他自制力脆弱不堪,下意识就做了这个动作。 既然已经做了,他也无所谓再丢脸一点。刚才的那一抓用尽他积攒的所有力气,他说不出话,于是只能努力抬头看向来人。 这一眼,他就愣住了。 风收雨歇后的夜空下,月亮被拢在云中。面前的人却像是天上那轮明月纡尊降贵,降临到了人间。 他微微俯首看他,瞳孔是淡淡的浅灰色,遥远如云上雾霭,里面似乎包含对世间万物的怜悯,却又没有一丝七情六欲的痕迹。 中秋雨夜,神明路过寂静的村落,于泥泞之中,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小徒弟。 大美人变小可怜 雨虽然停了,可陵澜已经淋了许久,身上的红衣也被划破好几道口,连伤口的血迹都是干了又湿,勉强抓着衣角的手也是无力的。 这样一个雨夜,这样一个村落,出现这样一个身受重伤的人,本是危险而令人警惕的。 可他抬头的瞬间,脸色微微茫然,残留的雨水从长睫滚落面颊,却显出十分的楚楚可怜,像是那几滴雨水都带着怜惜,不舍从他身上滑落。 神明本就怜悯弱小,于是俯身下来,“你怎会在此?爹娘何处?” 看着,他像是要把他送回爹娘身边。陵澜看到那双眼里淡淡的怜惜,却像是怜惜一只被雨打湿的猫,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他忽然觉得生气,更讨厌这双看似悲悯实则淡漠眼睛。平白无故地,他心中升起一股恶意,想要让那双眼睛不再高高在上,想让他侵染上世间所有的七情六欲,想看到他狼狈不堪。 心中满怀恶念,他却越发可怜巴巴的,“我没有爹,也没有娘,他们都不要我,有坏人抓了我,把我害成这样,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他说着,就小声啜泣起来。被雨打湿的小小一团,果真就像一只淋了雨瑟瑟发抖的小猫,一见到对他施加怜惜的对象,就呜呜蜷缩着寻求安慰。 ——只不过,是只看似胆小,其实却胆大包天的小猫。连神的躯体也不畏惧,还把自己身上的泥泞染上神的衣袖。 神降人间,收敛了神光,又被故意用淤泥蹭了满袖子,若是神殿长老见到,必定会震怒不已。可月神本尊对此却并不太在意,反而倾身下来,虚虚揽着哭得抽噎的小猫,天上明月不见,他的一头银发却流泻如月华。 他的指尖发出淡淡光晕,在测算怀中人的命数。他看到一片虚无。 数百年来,除月神殿外无人知晓,月神的神力正在日渐衰竭,唯有测算不出命数的人,才能被神收为弟子,以作传承。 陵澜哭得起劲,他本来是在演的,可身体虚弱,脑袋又在发烧,这次穿越,他的身体也变小了,回到他十六七岁的时候,而被他抱着哭的这尊神虽然淡漠,却也包容。种种原由,生理加心理,直接导致他越哭越凶。 正哭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冷不丁,他听头顶这个冷漠又好脾气的月神问他,“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陵澜虽然哭得惨烈,却并不影响他琢磨怎么骗月神带他走,但没想到,他的计划还没说出口,月神就自己问他要不要做他的徒弟了。 陵澜是个比较喜欢挑战的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有时候他不仅不会高兴,反而还会不满。此时,他就挺不满,从这个冷冷清清的怀抱中出来,看了对方一眼。 陵澜从小就长得好看,且是远远超出所有人认知的好看。在孤儿院时,还没长开的时候,就已经是粉妆玉砌的精致。他喜欢吃甜的,就有一堆小孩为了抢到给他送糖果的机会打架,为了不吵他睡觉,还都是找个离他远远的角落偷偷地打。 十八岁出道,他连最后一丝青涩也褪去,只要站着就有挡不住的狂蜂浪蝶。即使知道他喜新厌旧,即使知道他的感情甚至最短不超过三分钟,也依然前仆后继。 现在,他的身体处于十六与十七之间,还残留着稀有的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稚嫩,在极少极少的时候,不经意显露出来。 此时,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月神看,面颊带着湿气,睫毛忽闪,被看着的即使是淡情寡欲的神,也忽然有了一丝,隐约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的下意识。 月神情感淡薄,虽然史无前例,却犹豫地说,“若是不愿,我……” “我愿意的。”陵澜打断他,气馁似的重新倒在他怀里,意兴阑珊地说,“师尊我们走吧。” 全天下所有的人,几乎都是月神的信徒,他若要收徒,别人只有求着抢着,还从来没有一个是这样勉勉强强,随随便便。 但收徒于月神来说,不过一个必经的流程,目的已经达到,他便将人带走。 陵澜原本虚弱,没什么需要他动用演技和脑子的地方了,他身体的困乏就渐渐弥漫上来,眼皮耷拉。临走前,他忽然想起那个让他有了奇耻大辱的青菜蛇,猛然抓住自己新师尊的袖子,“蛇……” 他要说的是,不要放过那条蛇。但他实在太困,咕哝几下就睡了过去。 小小的青菜蛇好不容易把自己涂得白白的美美的,眼泪汪汪地看着陵澜要丢下它,又说不了话,着急得直吐舌头。 月神见它对他的小徒弟十分亲近,陵澜睡着前也念叨着它,于是将它一同带走了。 · 开局如此容易,陵澜以为后续也会容易。做神的弟子,相处机会应当很多,更何况他还受着伤,如果是个称职的师尊,就会贴身不离地照顾。 但偏偏,月神是神,却是个比他还不称职一百倍的师尊。收个徒弟,就真的只是收个徒弟,收了就结束了。他的伤,他挥手就给治好了,至于小徒弟心理是否有创伤,那不在神明考虑之列。 他们在飞往月神殿的路上,月下有一艘缀满星辰碎屑的船穿云过月,华美异常,丝毫不像是月神冷冷清清的作风。 陵澜坐在船头,他被收为徒弟三天,就有足足三天没有见过自己的师尊,他甚至连他在船上哪个房间都不知道。绵绵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胸口的那片花瓣也没有动静。 这可不行。 陵澜在船边摸了摸手底凉丝丝的星星,托着下巴,眯了眯眼。身为神明,做师尊竟然如此不称职,他要好好教教他。 这天夜里,陵澜终于摸清了这艘星星船的排列,也找到了他不称职的师尊究竟在哪个房间。 船行云上,星藏云中,穿过时,星辰与船身相撞,常常发出清脆的声响。星辰在云中时很黯淡,形状各异,有的圆润,有的棱角分明,甚至有些锋利。 陵澜一只手垂着,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敲门,嘴里虚弱地喊着“师尊。” 过不多久,门开了,三日不见的雪白身影出现在门后,依然是清清冷冷的,“发生何事?” 陵澜如今是十六七岁的身体,只堪堪到他师尊的胸口,门一打开,他就撞了上去。 被撞的人没怎么,他倒先叫了声疼,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师尊。 少年一身红衣,为了方便,头发也扎上了,虽然全身上下没什么装饰,却依然漂亮得十足锋芒毕露。但现在,他做出这样委屈的模样,竟也丝毫不违和。 身高差距,他正好可以抱着他的腰,然后举高了自己的手,露出那个好不容易弄出的伤口,委委屈屈的,“师尊,我受伤了。” 那是被星星割伤的痕迹。可由于要行船过夜,船身早已被施了法术,除非是抱着星星拼命割自己的手,否则是根本划不破的。 月神殿下低头,他的小徒弟正无辜地冲他眨眼。 如何做一个好师尊 “如何受的伤?” 陵澜说,“那些星星太锋利了,我想摸摸他们,一不小心就伤到手了。” 说是伤,其实伤口很小,因为陵澜是怕疼的。他不过是寻个借口来找人罢了。 他毫不犹豫地给星星甩锅,借口信手拈来,虽然看着可怜,其实演得也不太走心,眼神悄悄往房中看,眼睛里写着好奇。 月神殿中,从来不可妄言。也从没有人敢在神面前说谎。 这样的情况,对月神宿尘音来说还是第一次。那点小伤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作为唯一的神,他也无需婉转,直接问道,“为何说谎?” 陵澜一僵,“我没有呀。”他没受伤的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袖口,是心虚的模样,但他贼喊捉贼,“师尊你不可以污蔑我。” 宿尘音道,“船身设有我的法术,北斗不会伤人。” 一句话,把陵澜所有借口都堵死了。 月神还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他是真的只是好奇,没想到,陵澜被他这么一说,原本用拙劣演技装出来的三分委屈,却变成了结结实实的十分委屈。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师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何时说过不要他?这一下翻转得太快,宿尘音都没反应过来,他的小徒弟已经伤心欲绝地往回走,“我回人间去了。” 他一个凡人,又怎么回去。况且,他哪一句说了不要他了。宿尘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陵澜没回头,兀自往前走。他没法,只能以神力将他拉回来。 被拉回来的小徒弟眼眶通红,虽然没有眼泪,却比掉了眼泪看上去还可怜一些,琥珀色的眼中是深深的低落与伤心,抬眼看他的一刻,仿佛刚才骗人的不是他,而是他看着的人。 第一次经历被人骗,骗人的还比被骗的更受伤。在那一眼中,宿尘音感到轻微的心口一紧,依稀是三日前那一夜,他从他怀里抬头,默不作声鼓着脸看他时的感觉。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他有了不要他的错觉,更从来没有应付过这样反复无常的徒弟,仍是说,“我几时说过不要你了。” 这话里有微微的无奈。对一向寡情冷淡的月神来说,已是大大的意外。 陵澜很可怜地说,“师尊你暗示我说谎。” 虽然神力渐衰,可日月星辰与天地五行,仍是在宿尘音的掌握之中。陵澜的样子太可怜,可怜到宿尘音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对星辰失去了控制。 可陵澜抽了抽鼻子,忽闪着微湿的睫毛对他说,“虽然我是说谎了。可师尊如果心疼我,就算知道我说谎,也不会拆穿我的。” 明知是谎言,却不拆穿,哪有这种道理。宿尘音眉头微敛,觉得小徒弟想法不太对,陵澜却理直气壮,“别人家的师尊都是这样的。” 宿尘音从没带过徒弟,却也知道这想法绝不是对的,有意想纠正小徒弟的想法,却听陵澜又说,“而且我说谎,是为了想看师尊呀。” 宿尘音一愣。 “这三天,徒儿一眼都没有看到师尊,可我不是您的徒弟吗?” “徒儿自小没有爹,也没有娘,有了师尊,师尊就是我最亲近的人,徒儿以为,我以后会像别人一样有人疼了,隔壁小石的师尊就很疼他的,天天都在一块儿。可整整三日,这么久了,师尊却一点都不理我,也不管我,我只有一个人……” 三日,对神来说,比一刹那都短。而且,宿尘音确实没有教导弟子的习惯,此次收徒,也只是算到人间有一段师徒之缘,才将陵澜带了回来。 可他没想过,这三天,对一个无父无母又刚从虎口逃脱的少年来说,会是怎样害怕与不安。 如果陵澜不说,或许宿尘音永远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到了月神殿,就会将他交给长老教导。 陵澜说完了这几天的苦水,就开始不安。他刚才虽然说着要走,其实他又能去到哪里。 他无父无母,在人间又是那样伤痕累累地出现,如今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以为最亲近的师尊却一直忽视他,让他甚至不得不用星星割破自己的皮肤,才敢来见他一面。 想到这里,月神一向清淡的眉眼间也渐渐聚起浅浅的自责。 沉默有点久,陵澜还在想要不要加把火,忽然听宿尘音轻声道,“那别人的师尊是怎样的?” 陵澜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从来清淡没有丝毫多余情绪的月神,第一次询问起了自己的徒弟,怎样才是一个好师尊。 陵澜眼睛骤然明亮起来,琥珀琉璃色的瞳孔瞬间有了星辰般的流光,所有的黯然都一扫而空。 那双眼一直亮晶晶地看着他,宿尘音突然又有了刚才那种,心口微微一紧的感觉。 陌生,但并不让人排斥。 陵澜趁热打铁,说一个好师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心爱的徒弟带在身边,因为“房间好大,他离师尊好远,一个人害怕。” 宿尘音没感觉到他的害怕,可他想起陵澜说的,一个好师尊,不会随便拆穿徒儿因为想与师尊亲近,而说的小小的谎言,不然会惹徒弟伤心。于是,他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 然后下一刻,陵澜就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小被子一溜烟跑了过来,比他哭着说要回人间时快了不止十倍。 他以为,这样就算过去了。可没想到,他的小徒弟却是个大大的麻烦精。 陵澜搬到宿尘音的房间,当天夜里就说要洗澡。 “凡人都是要每天洗澡的。”陵澜坐在自己专门打扮好的床边,床脚还都绑了一个小铃铛。 宿尘音放下书信,“此处无水。” 陵澜也知道,“可是我想洗澡嘛。”他就喜欢看他为难的样子。 宿尘音确实有些为难,但也只是片刻,很快,他就从天际引了一道银河水到陵澜指定的木桶里。 陵澜:…… 接下来的日子,陵澜又提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师徒准则,有些只是随口胡诌的,宿尘音却都听得认真,只要不违天时,都一一照做。 他确实是在尽量满足自己唯一的弟子,尽到一个“师尊”的责任。甚至陵澜有一次说,想早上起来就能吃到千里之外的一家甜糕,第二天起来,他就真的看到热乎乎的甜糕摆在了他床头。 但从始至终,他胸口的那片花瓣,却从来没有烫过。 宿尘音对他百依百顺,也努力做好他认为的“好师尊”,可他自己,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喜怒哀乐,也从来不笑,一直是温柔而淡漠。 陵澜坐在他的书桌旁,看他一封又一封地处理三界卷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忽然伸手抽走他手里的卷案。 宿尘音对这个大胆放肆的弟子已经很适应,不恼也不气,以为他又有了什么新点子。 没想到,陵澜却说,“师尊近日对弟子劳心劳神,教会弟子许多东西,弟子无以为报,也教师尊一点东西好了。” 身为徒弟说要教师尊,他也自然得很。一下子溜到宿尘音身边坐好,“我教师尊,什么是喜怒哀乐。” 没有喜怒哀乐,就从头学起。没有七情六欲,他就一点一点地给他长出来。 “喜,就是这样。”他歪着头,很近很近地看他,在他面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师尊收了我做徒弟,我很高兴很高兴。” 不好养的小徒弟 小徒弟说高兴,可宿尘音着实没有感觉到他有多高兴,反而是捉弄的意味更多。作为神,他能感应万物情感,也能轻而易举地辨别他人的谎言。 但他又一次地想起了小徒弟的话:一个好师尊,不该随意拆穿弟子的谎言。即使他知道,他在说谎。 更何况,这些时日,他也发觉了,他的这个小徒弟,其实难养得很。吃的要最甜的,穿的布料要最好的,睡着的床太硬不行,太软也不行,唯一没有被他挑剔的,是这艘落星船,但也表示,船身上的星星还不够亮。 这些要求,若是不满足,小徒弟也不会多说什么,但脸色却会肉眼可见地变得黯淡,好似受了极大委屈。 除此之外,他还格外脆弱。宿尘音从未见过,有一个生灵,可以脆弱成这样,比他殿中的月心莲更要娇气许多。一不小心,一个没看住,就不知道又碰到了哪里,伤到了哪里,身上起了红印。 渐渐的,他甚至觉得,他真的因为贪玩,而被那些伤不了人的星星割伤,似乎也不一定是假的。 最后,小徒弟还十分粘人,搬来同住不够,他处理事务之时,他也一定要在旁边坐着,要么捧着脸看,眼神让人忽视不能。要么充满好奇地问东问西,屡屡打断他的思绪。 而偏偏,他又知道,他这么干扰他,不是因为真的好奇,而像是单纯只是为了不让他好好处理事务。 他每次想说说他,话头刚起,他就会放下托着面颊的手,正襟危坐,一副无比乖巧的模样,连眼睛都更亮了。他忽然这么乖,宿尘音原本要说的话就通通说不出来,最后只余一声叹息。 几日前,宿尘音还是个不染半分凡俗的、高高在上的神明。自从收了这个小徒弟,他被迫知晓了这种种凡尘之事,日日熟悉,说的话比他近千年来加起来都更多。 他也有一个大徒弟,却是由月神殿各位长老负责教诲,他并不熟悉,可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他想,小徒弟来自凡间,或许人间的师徒确实如此。 搬过来前,陵澜还特意带宿尘音去看了他特意布置得空荡荡凉丝丝的房间,说那三日,他是怎样从充满希望到失落。那三日,又是如何地让他度日如年,不知所措到每天在被窝里哭着咬被角。 他说得声情并茂还带细节,特别入戏的时候,连宿尘音也感觉不到他在说谎。他只觉得自己确实不称职,却并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师尊,于是自此对陵澜百依百顺。 听小徒弟又说要教他“喜怒哀乐”,他也点点头。只觉得也许,小徒弟是又无聊了。他一无聊,就总要找些千奇百怪的事情,却大多是为了让他与他说说话罢了。 宿尘音神情淡淡,浅灰色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始终不戳穿,好像无论他要做什么,他都会由着他,总是包容而温柔。 对陵澜来说,这好比一拳打到棉花上。他听他配合地问,“什么是怒?” 实在难得,没感情的雪人居然会主动问问题了,虽然听得出是生疏得很,显然他是第一次问这样的话,问这个问题,也不是因为他多好奇,而只是顺着他。 但陵澜却不领情,幽幽瞪他一眼,觉得很不是滋味,“现在就是了。” 宿尘音微微皱眉,凝视他的神情,只见小徒弟微鼓着面颊,琥珀色的眼中有些懊恼与羞愤,雪白的面颊染上淡淡的嫣红。他莫名的,想到了月神殿外雨后的天边,日落时未散的晚霞。 他眉眼舒展,点了点头。 陵澜在生闷气,他的师尊却还点了点头,他甚至好像还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点点淡淡的愉悦。他生气,他却满意?而他还有了兴致似的,问他,“什么是哀?” 陵澜憋着一口气看他,脑袋转了转,突然眼泪就掉下来。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像云上扯落的玉帘,海底鲛人眼中滚落的珍珠,伤心得让人心碎。即使明知是半真半假,却也一样能让所有见到的人忍不住心疼。 宿尘音愣了一下,他的手放在桌上,正放下手中茶盏。陵澜靠着他坐着,有一滴眼泪正好落在他空出的手心,带着灼热的温度,好像能穿透掌心,一直烫到冰封许久的某个角落深处。 还来不及捕捉那一刹那的异样,陵澜已经用手捂着眼睛,呜呜地说,“唯一的小徒弟都哭了,这个一点都不称职的师尊还什么都不做。” 他从指间的缝隙里谴责地看他,“一个好师尊,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徒弟哭得这么伤心的。” 师尊准则又加一条。宿尘音从没有安慰过人,对象还是这么个尤其不好哄的小徒弟,他无从下手,难得的有了一丝无措。 半晌,他伸手覆上陵澜的面颊,指腹下,那满脸的泪水汹涌,一滴一滴,都像在顺着掌心的脉络延伸,滴滴滚烫。 他擦去他的泪水,轻声道,“本尊……师尊并非有意,”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只是下意识,不想看到他的小徒弟掉眼泪,他出口,言简意赅,“莫哭。” 陵澜:“那师尊知错了吗?” 宿尘音看到他微微滑下的指尖之上,水洗一样的琥珀眼眸清亮湿润,长睫扫过他的掌心,忽地孩子气。 他点了点头,半分无奈半分纵容。 他刚点头,陵澜就把手放下了,很坦然地擦掉眼泪,刚才的“伤心“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他把宿尘音的手抓在手里抠抠,“师尊知道错了,那徒儿就不计较了。”他抬头一笑,“冰释前嫌,这就是乐了。” 原来他是还在教他“喜怒哀乐”。 陵澜的指甲在他手心手背漫不经心划来划去,宿尘音的注意力被分去。没有人敢与神明如此靠近,还玩弄神明的手掌,这对他来说,很是陌生,但他却并不觉得排斥。 可依照月神殿长老的标准,这是亵渎。 不知道不让徒弟玩弄师尊的手是否也算违背师尊准则,宿尘音还没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就感觉面颊一凉。 陵澜飞快地在宿尘音脸上亲了一口,又飞快撤回来。然后,他镇定地说,“今天的课程结束了,师尊学得很认真,这是奖励。” 面颊的接触轻如羽毛,淡淡莲香如薄纱拂过。他看到陵澜的面颊红红的,比刚才似真似假地教“怒”时,还更红了些,像那抹挽留夕阳的晚霞也害了羞,虽然这丝害羞只是瞬间。 陵澜解释,“亲吻,是师徒间表达亲近的常用方式,师尊不要误会哦。” 宿尘音轻抚了下脸上被亲吻的那处,绵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他忽然之间,不能分辨陵澜说这句话的真实与否,就像有什么东西搅乱了他的判断。 白云流淌在船之间,轻轻飘拂。无情无欲的月神眉峰轻敛,浅灰色的眼瞳中微有疑惑。 陵澜以为他是不太信,但半点也不慌,这些天,他早就摸清了,月神其实很没有常识。他更理直气壮地给自己论证,“很多师尊都会早上亲下徒弟,晚上也亲下徒弟,叫早安吻和晚安吻……” 他解释了一堆,末了,还有些谴责似的,“师尊你都从来没有给过我早安吻和晚安吻。” 他说得太坦然,并且还反客为主地谴责别人,宿尘音以为自己真是错了,又觉抱歉,摸了摸他的头。 黑绸缎似的长发高高扎起,系着一根红绸带,陵澜坐在身前的桌上,像只理直气壮的小猫咪。他挺喜欢宿尘音摸他头的感觉,总觉得与一般人不一样,或许这是月神的特异功能,他有点舒服地眯了眯眼。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这些,师尊一定不要叫别人知晓。因为师尊你的身份不同,别人会很嫉妒我的。” ——被月神殿的长老知道,他会有麻烦。 人间确实有月神狂热的信徒,且不在少数,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宿尘音答应了。 一切隐患都解决了,陵澜放松不少,从椅子上跳下来,无比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师尊,我们该去人间玩玩了。” 他不想太快回月神殿,想抓紧这些时间培养培养感情,他需要他的心尖血,需要满格的好感,回去以后,变数太多。 于是,他说今天是自己的生辰,愿望是想和师尊去人间,像对“普通师徒”一样。 拐跑神明第一步 “普通师徒”还未出门,一条青菜绿的小蛇忽然滴溜溜爬过来,黑豆眼中迸发出久别见亲人的喜悦,嘶嘶兴奋吐着舌头,就要蹭到陵澜腿边。 陵澜身体一僵,他明明记得已经把它丢下去了。那天看到宿尘音竟然把这条青菜蛇也带回来了,还放到他的房间,睁眼的瞬间大眼瞪小眼…… 陵澜不愿再想那个画面,去人间要紧,往罪魁祸首宿尘音背后一躲,“师尊,我们快走。” 小青菜蛇眼泪汪汪地看着陵澜再次甩下它远去,寂寞惆怅又悲伤得咬了一口地上落下的小果子,顿时,身体就发生了变化…… · 中秋后是花灯节,灯如流水,灯下男男女女,都手持花灯,要向月神许愿——这是比七夕更盛大的节日。 早早亮起的五彩斑斓的花灯把天空的晚霞都映出五光十色的迷离,鞭炮声时时响起,伴随欢声笑语。 夕阳的余晖扫过大街小巷的深褐砖瓦,半空中忽然风卷尘寰,人群纷纷抬头看,以为要下雨了,但那阵风很快就过去,落日沉没,人间月神殿门口多了两个人。 晚风轻拂,如丝缎擦过四肢百骸。云上是神之域,轻易不能穿过。降临人间的时候,宿尘音就将陵澜抱在怀里。 千层云,万道风,汇聚成人与神之间隔绝的结界,任何人都无法穿过——除了神自己。 被带着缓缓降落的时候,陵澜看到千万云风交错而成的华彩流光,华美的外表下却是极致的危机重重,而宿尘音一直神情淡淡,唯一看着的,只有他怀里的小徒弟,担心他如此脆弱,即使有他在,或许也不能承受,用几分神力笼住了他。 ——保护他,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陵澜看着他的胸口,想的却是,一滴最普通的神血,就能让他穿越时空。那么神的心尖血,除了系统的任务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比如,能不能把他这具身体的病治好呢?还有被他推入地狱之门的那个东西,他总觉得,他还会回来,如果有什么能够永绝后患,就更好了。 看似全心全意依赖着师尊的小徒弟,懒懒把头靠在师尊肩头,看着流云,羊脂玉般的脖颈笼在斑驳流光之中,漂亮得不似真人,眸中淡淡的,是无法看清的算计。 又一次为小徒弟破例的神明,看似无心无情,却是一心一意地,将他当作易碎的瓷器,牢牢护在怀中。 夕阳落日下,缓缓降落的神祇白衣如雪,像一朵盛开的巨大兰花慢慢飘零。他怀中的人一袭红衣,仿佛他心上,失而复得的一滴血。 花灯节很热闹,人群拥挤。 虽然隐了神息,也在凡人面前掩了他们见到的容貌,可依然没有人敢靠近宿尘音身边,尽管周围熙熙攘攘,以他为中心,却像划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没有人敢踏入这个圈子,他也融入不了任何的热闹,花灯、鞭炮、锣鼓、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 创造这个世界的神,被所有人俯首供奉,却也是被世界排挤在外、最格格不入的唯一一人。 千百年来,他俱是这般,无论是在神殿也好,人间也好,所有人都是毕恭毕敬,从不敢冒犯半分,也不敢靠近半分,唯一陪伴他的,只有月神殿外的明月,与那一株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月心莲,他早已习惯。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刚落地,陵澜就把他的手重新握住了。 见他看他,他解释,“师徒逛集市,就该手牵手的。” 只有他说得出口的,特供给不通凡务、难得下凡一次的神明的歪理邪说,连鞭炮都听不下去了,噼里啪啦一大串爆炸在他脚边。 陵澜吓了一跳,躲到师尊身后,抱着他的腰,“好吵,师尊我害怕。” 宿尘音低头看着那两只不知第几次胆大包天揽到他腰上的手,感觉到他在背后轻轻的发着抖,似乎怕极了。 他看向扔鞭炮的罪魁祸首,浅灰色如雾霭的眼眸中浮现冷凝,把本是肆无忌惮的纨绔公子吓得手里的半拉鞭炮也掉在地上。 小小一团的少年,借机躲到师尊身后,好一会儿才敢探出一个头,警惕而故作凶恶地谴责罪魁祸首。 这次的罪魁祸首是个衣着富贵的半大少爷,顽性未除,身后几个随从,被宿尘音一眼瞪得两股战战,却看到明明灭灭的花灯中,躲在白衣人身后,美得不似凡人的红衣少年。 忽然涌上的热血霎时冲散了他的恐惧,“抱,抱歉。”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避之不及似的把鞭炮踢走,不伦不类地拔出胸口抢来的折扇,笨拙打开,歪七扭八地作了个揖,一下子从纨绔公子哥,变成半吊子书生。对上少年澄如琉璃的眼,他面上又是一热,“我叫,我叫……” 他忽然忘了自己叫什么,因为那个好看到极致的少年竟然对他笑了一下,刹那之间,万千花灯都沦为陪衬。 “你要道歉?好啊,把你扇子给我。” 看到陵澜就要接过那把扇子,宿尘音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了陵澜的手。 陵澜挑了挑眉,刚才那一刹那,他感觉胸口有了一丝小小的异样。 他很听话地收了手,“师尊不想我要?那弟子就不要了。” 他乖乖的,眸光清亮,看着他的目光很专注,仿佛万千花灯都入不了他的眼,唯有眼前一人,是他心上唯一的唯一、独一无二。 这不是徒弟看师尊的眼神。而像是带着满心的孺慕,不是信徒崇敬却疏远的仰望,亲昵而大胆。 每个和陵澜恋爱的人都觉得,他是真心爱他的,爱到入骨。每个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像是他是他心上独一无二的爱人。所以分手时,也尤其不能接受,可他的爱却总是很短暂,甚至是个谎言,骗过了所有人,甚至,能骗过神。 陵澜说,“可是扇子没有了,师尊要赔给我。” 胸口又小小烫了一下。 皎皎如月、不染半分世俗的神明,用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买下了路边小摊的一柄扇子。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人“买”东西。 放肆的徒弟 卖扇卖灯的小贩不太识货,但隐约能感觉出手里这颗珠子的分量不轻,于是很大方地还送了一对祈愿的花灯。 陵澜分给宿尘音一个,拉着他的手往河边走,去放花灯。 带着月神逛街,即便是最拥挤的花灯节,行人也自动避让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陵澜提着灯,想起那个不识货自以为好大方的小贩,“师尊,用这么珍贵的夜明珠,只换了一把扇子两盏灯,是不是太不值了?” 陵澜自己也花钱如流水,可也知道,那一颗夜明珠,把整条街买下来,也绰绰有余了。 宿尘音只是看着陵澜牢牢牵着自己的手,“你喜欢,便值得。” 陵澜停下了脚步。 宿尘音疑惑,“怎么了?” 陵澜摇摇头,忽地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尊你说得对。” 此时正在舞龙灯。他提着莲花灯,在火树银花中回眸,眼睛也亮得像装满了星星与灯火。 陵澜摇了摇手,“师尊,徒儿牵你的手,你怎么能没反应呢,你也要回握我的手才行。” 街上来来回回,走过的都是牵手的男男女女,并不曾看到什么师徒。宿尘音隐约觉得不妥,就听陵澜道,“徒弟过生辰的时候,师尊不能说不。” 说完,他松开他的手,掌心却对着他,一派理直气壮的模样。虽然没说话,可满眼里都写着,“快点牵我的手,不然我要生气了。” 如此骄纵,放在他身上,却没有半点不适,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被万千宠爱。 最终,那只空着的手心被一片雪白的衣袖覆盖,衣袖之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他道,“日后不可再如此。” “知道啦知道啦。”他牵着他继续走,嘴上答应,却反而把五指插入他的指间,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十指牢牢相扣。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阳奉阴违。 陵澜感觉宿尘音的手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背后有个声音轻轻地说,“放肆。” 虽然说放肆,可他却并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陵澜感觉到胸口的某一处,又短促地感应了一下。 口嫌体正直,才不理你。 他就这样牢牢与他十指相扣地走了一路,走到河边的时候,陵澜却突然丢开宿尘音的手,说要去买东西,还叮嘱他不许跟来。 火红的一团在人群中飞快消失,宿尘音感觉自己的手忽然地空了,一路与他介绍这个那个的人走了,他的身边恢复一片凄清。 没有人敢到宿尘音站着的区域来放花灯,原本挺热闹的小河岸边,渐渐灯火阑珊。 宿尘音看着河对岸的明灭灯火,本来是早已习惯了千百年的事情,他却忽地觉得,身边过分冷清了些。 河上本有许许多多漂流而下的河灯,但都很好避开了宿尘音身前的一片河域,像是花灯也与主人一样,不敢略有侵入神的身边,宁可挨挨擦擦地挤在远远的另一边。 宿尘音等了一会儿,周围越发安静,那团红色的身影没有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觉得过了许久,其实月亮却还在夜空那个位置,根本还没动一动。 其实他不看,也该是知道的。 他又等了一会儿,难得觉得无聊。看不远处一对男女相携在一棵树下猜灯谜,少女打开一盏灯笼,“呀”地叫了一声,脸红红地与少年对视,那纸条写的,是“年年岁岁,花好月圆。” 有一盏河灯飘飘摇摇地从河灯群里摇出来,随着晚风慢慢往宿尘音的脚下漂流,犹如初生牛犊不怕虎,半点也不畏惧月神的冷清,像开路的先锋,尽管身后空无一灯。 宿尘音觉得新奇,又觉得有些眼熟,俯身捞起那盏莲花灯。 捞起的一刹,河灯下一根红线随之从水中拉起,沿着它漂流而来的方向寸寸显露出来,在烟火明灭的夜空之下,一直一直,延伸到桥上一个人的手中。 红衣少年靠在相思桥边,一只手的食指上缠着红线,一圈又一圈,像累世纠缠不清的姻缘结,他又缠了两圈,红线彻底被拉出水中,连接了桥上与桥下,月色下星星点点的水光。 他侧头咬了一口手上最后一口糖葫芦,背后恰时响起烟火升空之声,无数飞火自夜空坠落,如万千流星。他咬着红彤彤的糖山楂,稠丽眉目如诗如画,唇边笑意隐约,琥珀琉璃色的眼瞳中装着桥下捧着他花灯的雪衣人。 陵澜示意看看花灯,宿尘音于是低头,看到花中有张纸条,他打开,清秀飘逸的字迹上写着:年年岁岁,花好月圆。 他的手一颤,看向桥上。 晚风乍起,撩起他的发丝,银发如秋雪。桥上不知是有意或是懵懂无心的少年也正看着他,眼中笑意俨然,如繁花盛开,明月下花灯上烟火中,与他遥遥相对。 河上一座画舫,一名玄衣男子横卧轩窗,打开了折扇,悠悠轻摇两下,轻叹,“花前月下,相思桥头,一线牵情。人间风流,果真各有情调。” 他勾着酒盏,往自己口中倒了一口。门外动静窸窣,他眼也不眨,微一拂袖,玄色衣袖上,暗红的古老纹路一晃而过,就掩了身形。 门外人推门进来,又扑了个空。 陵澜从桥上倾身跃下,轻轻巧巧稳稳当当落到地上。红线在他手里越收越紧,最后一下,他蹦到宿尘音面前,笑盈盈的,“师尊,我放了一盏花灯,正巧就被你拿到了。”才不是巧的,是他故意催动河水,送花灯到他跟前的。 但他很惊喜地说,“我们真是有缘,你说是不是?” 他充满希望地看他,仿佛一切只是巧合,宿尘音口中的些许疑问就问不出来,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中,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师尊拿了我的灯,就要实现我一个愿望。” 他的神情让人无从拒绝,宿尘音却觉得心口有丝丝些微的异样,撇开了眼不看他。陵澜却从善如流地转到他跟前,像个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小尾巴。他眼神到哪里,他就站哪里,不停地问,“好不好”“可不可以”“求求师尊啦”。 说是求,其实却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既霸道,又软绵绵。 宿尘音只好答应。 陵澜这才满意了,说,“师尊,你把我的模样变大一点吧,我想要成熟一点。” 外貌年岁,于月神来说并无分别,他答应了。 陵澜高高兴兴地闭上了眼睛。淡淡神光之下,少年的身形慢慢抽长,如嫩绿的柳芽渐渐褪去仅有的青涩,本就精致的眉目舒展开来,再无可遮掩夺目的光华,如宣笔上完成最后一道妙笔生花的勾勒。 千百年的时光流逝,宿尘音从未觉得哪一天有过不同。可当陵澜在他手中一点一点长大,短短的几息,他却像是真的经历了他在他眼中慢慢长大的过程,看着他从一个稍显青涩的少年,飞快褪去所有稚嫩的痕迹。突如其来的,他恍然觉得,不该答应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如蝴蝶破茧,陵澜睁开眼睛,冲他一笑。 灯火阑珊之中,少年的容颜如盛开的红莲花,一睁眼的刹那,像有一柄势不可挡的利剑,刺破沉封千年的坚冰。 陵澜满意地照着河水中自己的模样,大概有十八岁的样子。 “谢谢师尊。”陵澜拉拉宿尘音的袖子,宿尘音低头看他,陵澜就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离开之时,他还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双手都挂在他的脖子上,未解的红线缠绕在两人之间,传递着彼此的心跳,有一方正轻轻乱了分寸。 陵澜坦然地说,“谢礼。” 师尊对徒儿的正常关爱 熙熙攘攘的声音褪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陵澜捧起剩下的那只花灯,“师尊该你放了。” 他表现得好像那一个吻,真真切切只是师徒间最正常不过的“谢礼”,脸不红,心不跳。可本是心无波澜的一位神明,点燃灯心的手却轻轻一颤,火焰没有点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他想到神并不该参与凡间习俗,本要拒绝,陵澜却没有给他机会。他误以为是他不会,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蜡烛,擦亮火柴,弯腰在他手中的莲花灯中点燃了灯心的火焰。 俯身的时候,他的黑发倾泻而下,擦过他的手背,像月神殿山下。柳絮飞起时的春日。烛火之中,一同明亮起来的,还有他的笑颜。 少年的眼里有狡黠,有胡闹,唯独没有,所有人面对他时,或诚惶诚恐,或谄媚佝偻的讨好。就仿佛,他真的只是他的最普通,又不普通的师尊而已。 他叫他,“笨师尊。” 他跳了开,让宿尘音自己放河灯。可不知怎么的,无所不能的月神,居然连河灯都不会放,他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接过了手,引导着他把河灯往水中放去。 “还好师尊你运气好,有个聪明的徒弟。” 江月年年照河堤,这一晚,却是第一次,神明亲身来此,放了一盏河灯。 神明的威压,即使收敛再多,也依然引人畏惧。水下的河伯战战兢兢,本来连热闹也不敢凑。可月神亲临,又是这些年来头一遭,他实在忍耐不住,远远地,悄悄探出了个头。 只见一向独来独往的月神身边,这次竟然还跟了个俊俏极了的红衣少年。 而无所不能的月神,偏偏不会放花灯,几次都差点要把花灯覆在水中。然后,他就看到那个红衣少年竟然胆大无比地握住了月神的手,手把手教他放起了花灯…… 雪白衣袂在蹲下之时,有一截落入了水中,可他却并不在意,仿佛注意力已经全然被“放花灯”这件事占据。 奇怪的是,本来十分“生疏”的月神,在有了那少年搭手之后,就再没有丁点失误。 ——进步未免太快了。 河伯连忙摇了摇头,月神殿下肯定是不会故意这样的。但他悄悄多探了点头出来,看着看着,他恍然觉得,这时的月神,仿佛染上了前所未有的人间烟火气,仿佛他不是月神,而只是凡尘之中,最最普通的一员…… 花灯摇摇晃晃地朝河中心漂去,陵澜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宿尘音站在河岸边,那盏河灯依然是独自一盏,可却不是永远孤孤单单地离群索居,而是横冲直撞,毫不收敛,最终得意洋洋地占据了一整片河域。 陵澜其实很好奇宿尘音写了什么“心愿”,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发现了,月神殿下其实寂寞得很,一个寂寞的神,自然会想要有一个人,带他走出那个千百年来孤寂无趣的藩篱。那么…… “师尊,徒儿今日还有个生辰愿望。” 宿尘音早习惯了他的得寸进尺,左右是他生辰,满足就是,“什么心愿?” “我想要师尊陪我逛灯会,像世间千千万万的凡人一样,不许用法力,要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 他虚虚做了个法,掩耳盗铃,“好了,现在月神已经是普通人了。” 宿尘音眼睁睁看着陵澜抓住他的手,拒绝的话还来不及说,就被迫被他扯了过去,带入人间最寻常的繁华之中。 他本是人间最格格不入的人,即使身处闹市,也仍然一片清冷。可如今,有了一个如此肆无忌惮,不怕他的身份,还格外擅长得寸进尺的小徒弟,就像有一双手,替他推开了一扇紧闭而沉封的门。 灯节之中,陵澜也为自己谋尽了福利。买甜糕的时候,他叮嘱他,这是小徒弟最喜欢吃的,身为师尊要记得。路过热热闹闹的地摊的时候,他买了几个圈,哄着堂堂月神替他套泥人,连摊主都吓得不轻,可那个看上去仙人般的人,却真的接了过去,一个又一个,把陵澜想要的东西都套走了。他还用两根红绳,一人一根地做成手绳,绑在彼此的手上,说这是师徒之间,独一无二的证明……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会让月神殿长老震怒到发抖的事情;也是作为神来说,最格格不入的事情。 结束的时候,陵澜精疲力竭,又崴了脚,趴在宿尘音的背上让他背。 人间烟火之声在背后远去,宿尘音听到陵澜在他背后轻轻地问,“师尊,你开心点了吗?” 宿尘音一愣,没有回答,肩上轻轻一沉,背后的小脑袋靠到了他脖子上,他听到浅浅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是已经累到睡着了。其实很多次,宿尘音都看得出陵澜已经累了。可他却并不停下,一定要坚持到灯会解散的最后一刻。 原本,他并不懂。可现在,他却有些明白了。 他的小徒弟,是以为他不开心吗? 眼看烟火人间,他却唯独格格不入。他都已经忘了,他曾经也想融入其中,只不过…… 年岁太远,他已经不记得当初的感觉。只记得月神殿外日复一日的雪,以及伴随他的永世孤冷。 也许是在他不曾注意的某一刻,他的小徒弟发现了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片刻落寞,所有才硬要拉着他做这些事。 他晚上所有的任性,所提出的所有要求,其实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吗? “师尊,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做师尊的小徒弟。”背上传来一句梦语般配的呢喃。 左手腕上的红线像忽然发了烫,宿尘音侧头看了看陵澜沉睡的侧脸,虽然模样长大了些,睡着的时候,却还是显出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他的心突然变得很柔软,前所未有的柔软。宿尘音想起陵澜曾经给他上的“课”。 喜,该是会情不自禁,嘴角上扬,内心喜悦。 宿尘音的唇角轻轻扬起,第一次地,感受到了这样的心情。喜,果然会令人欣喜。 收这样一个徒弟,脆弱又娇气,任性还难养,总是出乎意料,不断带给他变数。可他并不觉得麻烦,反而…… 怎样才是一个好师尊?他并没有经验,可他会尽力做到。 · 月光之下,万籁俱寂,一个白衣身影踏月而来,怀里抱着一个红艳艳的,沉睡的少年。 守护这方地界的土地灵揉了揉眼,看清来人后顿时吓了一大跳,刚要跪倒拜礼,就被一股淡而强势的力量制止。 土地两股战战,以为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冒犯月神之事被发现,竟劳动月神亲自来惩戒他。 他心惊胆战,那高高在上的月神却示意他安静,像是怕吵醒怀中的人。 他慌忙闭嘴。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尊贵无尘的月神大人,竟然走入了一家空置许久的农舍。 走了几里地,也只见到这一间可做歇息的去处。宿尘音皱着眉头看破旧的农舍内部,小徒弟叮嘱,不过子时,不可动用法力。 可他的小徒弟如此娇气,又怎么住得这种地方。 他思忖片刻,叫了门外土地。 正偷偷摸摸偷看月神私生活的土地猛地被叫,以为大难临头,连滚带爬地进来,却发现月神竟是要他准备一间椒房之殿,他的徒儿要歇息。 土地眼泪汪汪,他虽然小有资产,却哪里能有什么椒房之殿。 然而紧跟着,一块玉牌却被丢了过来。 宿尘音想了想小徒弟的喜好,“白玉为墙,溯灵木为塌,床脚需有四只铃铛,其余你自行作主,一个时辰。” 如此,他并未动用神力,也不算违背与小徒弟的约定。 土地捧着月神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能使用这样神物的一天,颤颤巍巍地退下后,就开始调动方圆百里的所有地灵搭建房屋。 吩咐完毕之后,他却忍不住想,传闻之中,月神只有一个徒弟,原来就是这一位?第一眼见月神抱着这个少年走来,他还以为,那是传闻之中,将与月神结侣的那位。 难得能够近距离接触月神身边的一切,好奇心盖过了对月神的敬畏,待到一切完毕,交还月神令后,土地忍不住就趴在窗口,偷偷往屋内瞄去一眼。 只见软红纱幔之中,一向禁欲高洁,传闻断情绝欲的月神,正坐在挂着四只铃铛的溯灵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少年,眼神不见丝毫清冷与疏离,反而十分温柔,那眼神不像是对自己的徒弟,反而就像是……看待自己的爱人一般。 土地连忙啐了自己一口,月神已有结侣对象,而且那个少年明明是月神的弟子,他属实不该这样想!这不过是师尊对徒儿的正常关爱罢了! 可紧跟着,他认为是正常关爱徒儿的月神,就微微俯身,在沉睡的少年额间落下了一个吻。 温柔且缱绻,床上的少年没有知觉。 土地……心态崩了。 屋内,月神大人心情颇好地想,这个晚安吻,该是没有错了。 蓑衣 我会永远陪着你。这句话,像有人也曾经与他说过。 宿尘音想不起来,但神殿那边需要交待,他起身出去,叮嘱窗外土地照看好陵澜。 土地以为自己偷窥得隐蔽,不想原来月神大人早就知道。他更慌了,因为方才,他已经与交好的河伯互通有无,说月神大人好像背着他未来的结侣对象,先养了个人在身边,还堂而皇之地称为徒弟…… 土地缩头缩脑地进来,忍不住朝床上看了一眼,这一眼,他就大惊。 床上那个少年,简直是祸水啊!难怪,连神也动心…… 万籁俱寂,陵澜却没有睡得很好。他向来多梦,可以往总是睡醒就忘得一干二净,可自从来到这里,却一次次记得越来越清楚了一点。 梦中光景,是某一次梦境的延续。 红色的火焰慢慢燃烧,已经有了一朵小莲花的模糊形状,依然陪在埋头写字的白衣少年身边。 “你干嘛要那么听那个老头子的话?他罚你抄书,你就抄。” “那是长老,不可无礼。”写字的少年停了下来,“我的力量还有大半在神树之中。长老说,要等我满十八岁,才能彻底掌控。” 火焰懂了,“哦,原来是在卧薪尝胆。”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不再纠正它。窗外已经开始飘雪,少年捧着火焰带它看雪,遥远的山巅,只有这一座戚戚冷冷的宫殿,没有人声,没有鸟语。 火焰突然说,“你别叹气,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反正,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我忘了,我还不算人。” “很快就是了。”白衣少年打断他,一贯平和的眉目中浮现出坚定,坚定得近乎执着。很快…… 冷风轻轻吹,吹动窗口挂着的铃铛,叮铃,叮铃。 窗边的白衣少年却担心风太大也要把这簇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点的火苗吹灭,时时注意铃铛摆动的响声,判断风的大小。 火焰看着那串铃铛,心中却很是喜欢。因为每次铃响的时候,都是他带它看风景的时候…… · 陵澜醒来的时候,看到一片柔软摇曳的床幔,坐起身来,床角铃铛叮铃作响,他愣了愣。 身下是溯灵木做的床,他明明在荒郊野外,怎么会忽然躺到了自己床上? 床边土地看人醒了,马上站直了身体。想着无论陵澜是徒弟也好,月神未来的枕边人也好,总之他是要讨好的。 见他一直盯着床脚的铃铛看,土地清了清嗓子,“这位……咳咳,这可都是月神大人吩咐我八百里加急做的,就为了让您能睡个好觉。他特别叮嘱,您的床,床脚必须要绑四个铃铛……” 他说了一堆月神如何如何地关心他,末了道,“您若有事,也尽管吩咐我!” 瞧土地这狗腿的样子,陵澜不给他找点事做都不客气。于是吩咐,“既然如此,我师尊近日放了一盏花灯,你帮我取了来,看看那盏灯上写了什么?” 他以为土地至少要花点时间,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将花灯拿了出来,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似的。 一个地灵,不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即便知道,也不会敢擅自动月神的东西。那只能是宿尘音提前让他去取,预备好了他可能要看。 本来只是单纯好奇加了解攻略对象有什么心愿的陵澜沉默了一下,接过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愿予徒儿一愿。 土地正感慨着月神果真料事如神,知道他的小祸水醒来就想看这个,提前把花灯放在了他这里,就看到小祸水突然神情有些不好地将纸条在掌心一握成了团。 但很快,他又重新变得平和自然,还对他彬彬有礼地说了声“谢谢”。 土地叹为观止,暗想能勾住月神的果真不是一般人,缩了缩脑袋降低存在感。 陵澜重新躺了下去,掌心捏着那张纸条。神的承诺,这本该又是一个筹码,可突如其来的,他有些烦躁。 第二日早晨就开始下起了雨。那座屋子寻常人看不到,收起之后,走出来就是个普通的茅草屋。 屋子旁有个半新不旧的私塾,到了时间,好些孩子都跑跑跳跳地揣着书本来上学。其中有个孩子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忘带书了,扭头又要冲入雨中。 他冒雨来的,私塾先生看不过眼,拿了自己的蓑衣披到他身上,告诉他不用急。 本来急吼吼的学生被他先生说了,就乖乖让他披蓑衣,扬头冲先生露出一口不黄不白的牙齿。 今天就要回去了。陵澜看着屋檐不住低落的雨柱,低头踹了下脚底无辜的石头。 宿尘音一直看着私塾的方向,忽然听得陵澜叫他。 “师尊,昨天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那时他正通知月神殿长老将要晚归,确实走开一阵,没有否认。 “那师尊得赔我。” 明明是他无理取闹,可宿尘音照单全收,“如何赔?”好笑他要他赔什么,他都会给。 原本这种时候,陵澜少不得还是需要撒娇强词夺理几句才能达到目的,这次,他准备的说辞却没用上。 宿尘音兀自思忖了片刻,突然低头,在陵澜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陵澜猝不及防被亲了一下,根本没反应过来,从前只有他亲他的份。 只听宿尘音在他头顶说,“早安吻。” 主动亲别人是一回事,突然被别人亲是另一回事。 虽然理由是他给出去的,可陵澜从昨夜起就有点隐约的烦躁,烦躁的时候就根本不讲理,“以后不可以随便亲我!” 宿尘音不知道陵澜怎么突然生气了,可是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却觉得可爱得紧,忍不住哄他,“是,师尊错了。” 陵澜看到他一副八百年都不会对他生气的样子,他却反而觉得生气。 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实是在强词夺理。如果有人敢这么公然出尔反尔,他早就动手打人了。 可计划还是要继续的。陵澜不看他,越看越生气,他盯着雨幕,“师尊错上加错,我要罚师尊在原地数一百下,才能来找我。” 说完,他就要冲进雨幕。可在这前一刻,陵澜却被拉住了。 他以为他终于是生气了,反而心情好了一点,身为一个神,怎么可以没有半点脾气。 可他回身,身上却被罩上一样轻薄的外衣。 准确的说,是一样法器。在被披上的那一刻,陵澜就感觉外界的风雨料峭,都远远地被隔绝开来,一股灵力流转在他周身,静默而充盈。 宿尘音皱了皱眉,“为师没有蓑衣。这一件,勉强也可遮雨。” 天蚕法衣哪里是普通蓑衣可以比的,可宿尘音仿佛是真觉得这件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天阶法器不如那一件最普通的蓑衣似的,担心陵澜不喜欢。 那个回家拿书本的学生也回来了,他果真快得很,解下自己的蓑衣还给先生,大声地说,“谢谢先生的蓑衣。” 蓑衣,原来是从这儿听来的。 陵澜被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像担心外面这几滴雨也能打伤他。 陵澜幽幽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声,“大笨蛋。”他根本没有这么脆弱,大部分事情,也都是骗他的。 宿尘音听见了,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以示惩戒。然后叮嘱,“在师尊找到你之前,不要跑得太远。” 陵澜没应声,推他背过身去数数,就一个人走了。 宿尘音数着屋檐落下的雨滴,心想,他的徒儿,穿了蓑衣以后,没有冲他笑。 他若是笑,比那个私塾先生的学生,可要好看得多了。 · 江南多雨,往往一下就是大半个月。这一日的雨不止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大雨之中,往往没人外出。可以防万一,陵澜还是把整个西湖的船都包了下来,然后在船里等着宿尘音来找他。 “师徒”来江南,约会怎么能不游湖? 躺到船舱,又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陵澜心情平复不少。正琢磨着怎么刷好感,突然船舱门帘被打开,“是谁这么霸道,雨下这么大,还不让人乘船?” 思路被打断,陵澜不耐地看去,逆光之中,有个身形颀长的玄衣男子,戴着个面具,声音也像刻意做了变动,嘶哑难听。 男子握着帘布的手一顿,“哟,原来是那个桥上的风流小公子。” 来人语气轻佻,十分讨嫌,且非常自来熟,说着就坐到了船舱之中,一副要蹭船的架势。 陵澜看到他衣服上的纹路,脸上的面具,又故意改变了声线,在明知被人包下整个湖的情况下,还要强行上船,必定是个麻烦。于是直接说,“滚出去。” 他冷若冰霜,姣好的容颜却没有半分笑意,满满都是赶人的意思。 谢轻随擦拭头发的手顿了顿,却笑了一声,“小公子,相逢即是有缘,见面就是朋友,干嘛这么凶啊。” 陵澜于是很有礼貌地也冲他微笑,“那就请这位大哥,圆润地走出去。” 谢轻随看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变得客客气气,笑得贼好看,还觉得很受用。品着那句“圆润地走出去”,忽然反应过来,他还是叫他滚啊。 他似笑非笑,“我不。” 他话音刚落,一道掌风就迎面而来。 船中煎情 亏得谢轻随反应快,才没被打中。 掌风擦过他身边时,是极为凛冽的,好像不死也要把他扒下一层皮。可略过之后,又变得十分柔和,打到船身上,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力道控制如此精准,谢轻随不知道是该赞叹还是该纠结,语气复杂地说了句,“真是好身手啊。” 船夫一无所知,撑着杆子推离了岸边,用临安话哼起了本地歌谣,雨点打在船身,湖面与船夫的绿蓑衣上,江上烟云渺渺,小船划过苍苍蒹葭,一派江南秋色,船舱内却是针锋暗涌。 “哪里。”陵澜不走心地谦虚,“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窜进来的臭老鼠,还不值得我赔一条船。” 略显黯淡的船舱中,他缓缓收手,白如脂玉的一截手腕在红袖中隐没,青葱似的指尖却不知何时已经拈起了几段锋利的短刀片,片片带着与秋白全然不同的青青之色,诡谲异常,衬着他浓丽的眉眼,在那极致的漂亮中又增添了十分的凶险。 看似是朵艳丽娇弱的花,其实一靠近,就会发现连花粉都带着杀人的剧毒。 谢轻随心头一跳,没觉得害怕,反而心中提起一股兴味。 只是他的兴味还没开始多久,那几段看着就不好相与的刀片就冲他迎面而来,他还有闲情逸致,注意到那几片杀人的刀片上竟然还做得十分精致,刀身纂刻朵朵莲花,每一朵都娇艳欲滴,与他的主人如出一辙,一样的漂亮,一样的狠毒。 本来想把这害人的暗器直接销毁的谢轻随转了念头,一挥袖,闪身到淬毒的美人身后,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制住他的手脚。 来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流动,陵澜本不把他放在眼里,麻晕了丢出去便可。可没想到,他失算了。 在他接触他身体的一刻,他忽然感觉手脚瘫软,几乎没有力气。想要推开他,也已经不能。 谢轻随感觉怀里的人软绵绵推了他一把,眼见推不开,就充满怒意地瞪他。 水灵灵的眼睛,因为没有力气又要强行挣扎,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为了保持清醒,还死死咬着嘴唇,与原本不可靠近又毒辣的模样反差甚大。 那拼尽全力的一推,也像和他撒娇似的。 他被这一推一瞪弄得几乎有些心猿意马了,情不自禁,手松了些,陵澜正挣扎得狠,这一下在惯性之中,直直撞了上去。 谢轻随感觉自己脸上贴了两片软软的嘴唇,顿时,他心中忍不住地有了几分荡漾。但他的荡漾还没持续多久,那让他荡漾的地方就一痛,他被呼了一巴掌。 “无耻!” 这一巴掌不同于刚才挠痒痒一般的推推搡搡,是真的用尽了力气。 为了舒适,他戴的是贴合人脸的□□,这一下挨得结结实实。 荡漾到一半,被一巴掌强行打断,谢轻随舌尖顶了顶被打的位置,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这么打过,没人敢这么打他。 谢轻随心中有些不爽快,他骂他无耻,那他不坐实,岂不是白挨打挨骂了? 然而,他还没付诸实践,那个给了他一巴掌又骂他“无耻”的小美人就彻底脱力,自动倒进了他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谢轻随的右脸还痛,心情却不自觉好得多了,他在他耳边道,“你真是好不讲道理,亲了我不够,还要打我骂我,世上怎有这种好事?” “我没有!”陵澜气得胸口闷痛,但还要据理力争。如果不是他故意松手,他才不可能亲他。 陵澜有了一点力气,就挣扎地要从他怀里出来,可他刚刚分开一点,就被谢轻随拉了回去。 他的手不得不落到了他的胸口。 头顶传来戏谑满满的调笑,仿佛正中下怀,谢轻随暧昧地捏了捏他的指尖,“啧啧,还说没有,亲过我,现在又胡乱摸我,真是个小登徒子。” 他明知道陵澜是因为没有力气,又被他拉了一把才会这样,却偏偏故意曲解。陵澜明知他是故意要惹怒他,却还是被他惹得怒极了,血气上涌。 这还不止,谢轻随的手又挪到了他的腰间,很放肆地捏了一把,还贼喊捉贼,“你轻薄我这么多次,我要轻薄回来。” 说着,他真把陵澜在船中按到,倾身下来,手指缠绕他的腰带,在陵澜愈发惊怒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一点一点拉开。 谢轻随逗陵澜逗得起劲,来人间一趟,就今天最有意思。他也没想真的对他做什么,只是这个小家伙实在心狠又蛮不讲理,一见面就要他的命,他不在他身上找点场子回来,都要丢了整个巫族的脸。 可他还什么都没做,就看到被他压在身下的少年,原本丝毫不近人情的眼底,渐渐弥漫起了湿气。 看他这样,他就有些心软了,但若是就这样放过他,他又有些不甘心。这时,他感觉到了不远处熟悉的灵力波动。 心思电转,谢轻随把陵澜拉了起来,以防万一,捂住了他的嘴。 喘息的湿润,让他掌心有如被挠了一下。 他正色道,“有人在找我,你想办法对付过去,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你若答应,就点点头。” 陵澜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点头,眼底波光流转。 谢轻随想到他心狠多变的性子,不得不捏着他七寸威胁,“如果你出卖我,害我被抓住,我可也不会放过你。” 陵澜不以为意,他想要他的命,可没有那么容易。心里不重视,难免表现出来,也就敷衍了点。等到他恢复力气,怎样还不是由着他说了算。 谢轻随仿佛看出了他的意味,笑了一下,“小美人,虽然你要毒死我,我也还是不舍得杀你的。但我可以给你解封,也可以把你全身力气再次都封住,然后把你脱光了衣服,扔到水里。” 明显感觉到手底的身体一僵,谢轻随放开了他。搜查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陵澜感觉身体的力气渐渐恢复,却恢复得很慢,根本不足以做什么攻击,再想到他的威胁,终于放弃了卖人的想法。 搜查的人要看要到这艘船上,陵澜看见罪魁祸首一身闲适,眼神更冷,站了起来。 谢轻随眼看陵澜面色不善,以为他的威胁不起作用,正自提防,就看到他把外衣脱了,紧接着,整个人压倒在他身上。 红色的衣裳盖着两个人的身形,谢轻随看着身上的人冷冷看他,讥讽似的说,“你不是要我帮?那就别说话。” 他俯下身,撩开自己一边的衣领,白如玉脂的锁骨在光线朦胧的船舱中犹如发着浅浅惑人的荧光。 他贴着他,轻声道,“还有,刀上是麻药,少自作多情,我可不想要你的一条烂命。” 就在这时,船帘被人从门外打开。 “捉奸” 几个黑衣人在船舱之外,本想直接进去搜查,不期然,却看到背对着舱门,一个只着里衣的身影慢慢抬起身来。 听到动静,他也还是背对着他们,只是一边肩头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白如细雪的一段香肩,黑发如缎。 舱外秋雨如注,舱内却是满满的旖旎幽香。他淡淡回眸,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缕泛着情|欲的冷意,“怎么,你们有看人上|床的爱好?” 巫族闭塞,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冲击力不可谓不大。青涩一些的立刻就慌忙退了出去,稳重些的,也只草草看了眼船舱,就顶着面红耳赤,放下了船帘。 船夫还在用临安话喏喏哝哝地谴责不速之客,不速之客全然没有了开始说一不二的霸道,排排低头挨训,就赶忙去搜下一艘船了。 有惊无险。 他们走后,陵澜就立刻要从他身上起来,可谢轻随的手却紧紧箍着他的腰。 陵澜面色不善,“你还不放开?” 淡淡莲香萦绕,一件红衣隔绝了外界,谢轻随感觉到近在咫尺的身躯,软得不像样子,呼吸交错,让他心里也跟着痒。 陵澜欲要再起,忽然感觉到什么,阴沉地看向身下的人。 谢轻随轻咳一声,很无辜的说,“这是人之常情——” 他没说完,脸上就又挨了一巴掌。这一次,是左边。左一巴掌右一巴掌,他自小没挨过巴掌,今天,算是齐了。 挨第一巴掌的时候,他尚且有那么一点不爽,挨第二巴掌时,他却半点气也没了。摸了摸左脸上被打得生疼的地方,心里甚至还有点甜。 对上陵澜像燃着火苗的眼睛,他心中荡漾,没忍住说,“不然,我们假戏真做?” 这句话,不出所料,又迎来了新鲜的又一巴掌。 但这巴掌没能打到他脸上,临到头了就被包拢住。 谢轻随不轻不重地捏了掌心软得不可思议的手几下,他倒不是不让他打,男子汉大丈夫,挨几个巴掌算什么。他想说的是,他的手这么嫩,一直用同一只手,未免要打得疼了,还是换一只。 不过等到真的把这只手握在手里,他就不想放开了,能拖一点是一点。 他刚才确实说错了,他才是登徒子,大大的登徒子。从前他自诩风流,还从没发现自己还有这潜质。 可是做他的登徒子,未免也太快乐了。他越发不要脸地想,男人流氓一点,又有什么错呢?来凡间这一趟,还真是值…… 陵澜却是要气炸了,从没有人对他这么放肆,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生怕惹他生气,从来只有他掌控别人,没有别人强迫他。 他已经决定,等他恢复力气,这一次,他不会给他麻药这么简单了,绝对要喂他真正的毒药! 两人心思各异,船内暗流汹涌,却又别样旖旎。 船夫乐呵呵地重新又撑起了杆,今天的客人大方,给了平日三倍的价格,他连哼的水调都轻快不少。虽然有点小插曲,但也不妨碍他的心情。 小船驶入荷塘之时,船尾站上了一个雪衣人。船夫感觉船身重量,以为那帮人又回来了,抬眼一看,手里的杆子掉到了河中。 没等谢轻随把脑海中的流氓行为稍稍实践多一点,他就感应到了一股气息。 禁锢他的力气松了,陵澜就从他身上站了起来,顺带抢回了自己的外衣。 衣服还没披上,船舱又被掀开,这一次,是姗姗来迟的宿尘音。 他见陵澜满身凌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怎么了?” 陵澜马上告状,“师尊,有人欺负我!” 他抓着宿尘音的手去看原本谢轻随躺着的位置,却发现那里已经没人了。 身为月神,若是想找,或许还能找得到。陵澜与他结了大仇,不想让他跑掉,于是央求宿尘音找人。 可宿尘音却说,神树有异,不能再耽搁,需要早日回月神殿。 陵澜心有疑虑,但既然他这么说了,攻略对象最大,也只好暂时放弃。 但他记得,那个人和那些找他的人,身上都有一样的纹路,想必是某种族群的印记,等他回月神殿,就画下来让人找找。 陵澜不想再在这个船舱里待,率先走了出去。宿尘音却在船舱中站了片刻,然后,才出门去。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入云而去,掉了撑杆的船夫在船头不住跪拜,久久不停。 · 月神殿位于白云之上九层,以一条沔水河连通人界,人界之下又连九幽黄泉。 回到月神殿期间,陵澜遇到一件好事与两件坏事。 好事是绵绵终于冒了出来,虽然毛色没有从前那么白了,但好歹是回来了,陵澜只叮嘱他多洗几遍澡。 两件坏事,却让陵澜尤为在意。 第一件,是他原来还有个师兄,他并不是宿尘音唯一的弟子。 这个倒也罢了,毕竟据说,他那个“师兄”是被月神殿的长老们负责教导并带大的,月神的师尊名头,其实几乎只算个挂名。 虽然要多应付一个人了,但也还能接受,而且此时他的“师兄”外出,尚不需要应付。 第二件,才是更不能忍受的——他竟然还有个师娘,虽然目前只是预备役。 神树出了一些状况,宿尘音与两位大长老前去查探,陵澜由一位仙侍带路,本是要回住所的,可他只想会一会这所谓的“师娘”。 仙侍见他长得好,又是月神殿下新收的弟子,也不敢不答应。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新弟子亲和得很,忍不住就与他扯起了闲话。 “虽说还未有结侣大典,可全月神殿的人都知晓,那位大人将来的地位。而且,那位大人还是巫族大祭司,单论这层身份,陵陵,你也要对他多客气些,切记。” “称呼嘛,因为还未结侣。以往,由于巫族身份不同寻常,你师兄一直以来,也是称他为师叔,你便也跟着叫就是。” 仙侍很不把自己当外人,对着陵澜一派谆谆叮嘱。 绵绵:“主人,他叫你陵陵诶,我叫绵绵,好配哦。” 难得的,陵澜没有理会它。绵绵耷拉翅膀,丧丧地跟在陵澜后面,委屈地对手指:主人好冷漠,好冷漠…… 终于,到了巫山殿。 整座大殿,只有黑、金、红三色,飘起的帷幔上画着咒纹,是似曾相识的图案。 本是说神树有异、刻不容缓的神明,此刻也在这里。 扬起的黑纱之后,显露出两个人的身影。 为什么他也在 他们在说话,可陵澜听不见内容。 整座巫山殿庄严肃穆,殿中台阶层层往上,金色的青铜台上,烛光影影绰绰,将那高高在上的两人身影投在地上。 “……全月神殿的人都知晓,那位大人将来的地位。” 陵澜隔着黑色软纱看他们,那两人,才是一对呢。 宿尘音似有所感,往门口望去。巨大的门扉之中,站着他本该去好好歇息的小徒弟,巴掌大的小脸尖尖,双手抱着个圆圆的毛团,鲜艳衣摆落寞轻拂,虽然没说什么,隐隐约约却透出一种委屈来。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宿尘音就走下台阶,走到他又一次不听话的小徒弟身边。 “怎么不去歇息?玉明呢?” 玉明就是那个领路的仙侍。 “因为听说我有个‘师娘’,所以就来看看。”陵澜盯着宿尘音的脸说的这句话,语气清淡,仿佛真的只是顺便来看看,一点也没有抱着上门挑衅的意思。 花瓣已经染了些色,他不是没有感情。他与他做的事,名义上是“师徒”,其实根本就是情侣之间该做的事都做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会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吗?会还是理所当然,向他介绍他的“未来道侣”吗? 可宿尘音就像是真的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正常的“徒弟”,摸了摸他的头,手心依然是温柔的,却很自然地说,“你与你师兄一般,叫他师叔便可。” 变相的承认。陵澜看到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唇角有淡淡的笑,从前,陵澜从没见他笑过。 他不该是不会笑的神吗?因为见到了久别的“师叔”,他就会笑了? 黑色软纱般的帐幔之后,有人却惊讶至极。虽然很淡,可他看到,从来没有七情六欲的寡淡神明,竟然轻抚着他新收弟子的头笑了。 稀奇。 宿尘音的身影正好挡住了那位新来的“小师侄”,他只看到一截黑如绸缎的发丝,在轻轻拂起的弧度中,根根分明,像染着旖旎的香。 哒哒的脚步声,黑纱帷幔被撩开。 绵绵感觉自己主人的手紧了紧,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主人的表情很是寻常。 “这是你的师叔,谢轻随,也是巫族此代大祭司。” 隐约有点熟悉的名字,但想不起来。 抬起头,陵澜看到一张黄金面具,覆盖满脸,玄色祭袍上金红咒符,肃穆而神圣。 目光相对的一刻,陵澜感觉对方似乎微微停滞了刹那。 他率先露出了微笑,是很礼貌的,完美无缺的,对长辈的那种微笑,“师叔,你好啊,我叫陵澜,是师尊新收的弟子。” 任何“长辈”,见到这样一个乖巧又好看的小辈,必定都挑不出错。 宿尘音也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面具背后,有人却轻轻扬起了唇。如果是初次见面,他恐怕真要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师侄”是个多乖的乖孩子了。 可他知道,不是。他可凶得狠,又漂亮又凶狠。可惜今日神树有异,不能与小师侄“叙旧”了。 陵澜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位“师叔”停顿的时间也有点久。可下一刻,他又对他做了个很正式的礼。 这是个对小辈的礼,规矩,妥帖,且符合大祭司的身份。 门外钟鸣三声,神树刻不容缓。宿尘音介绍两人认识,交待陵澜先行休息,就先行走出门去。 紧接着,谢轻随也跟随其后,玄色衣角轻轻擦过陵澜的衣角上的金丝莲绣时,他忽然听到两个字。 “贱人。” 充斥恶意反感与敌意的两个字,轻得像是错觉。可谢轻随确信,自己没听错。 他停了下来,有些无辜有些微微的气愤,又觉得难以克制的被挑动了别样的新鲜感。 陵澜依然对他浅浅微笑,还很好心地提醒,“师叔,你不是要与师尊去看神树?再不跟上,就要赶不上了。” 他又变得很乖巧,仿佛刚才叫他“贱人”都是他的错觉。 可这绝不是错觉。 谢轻随本来不想太快让陵澜知道他是谁,所以刚才也只是施礼,而没有说话。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将面具微微撩开一些,将嗓音变成那日船上的样子,对他说,“我们可真有缘啊,小师侄。” 面具之下,是一张与面具完全不同的脸,俊采神飞,眼带桃花,是个很风流的长相。 陵澜脸色骤然一变,那抹完美无缺的笑容也浮现裂痕。 谢轻随从他轻皱的眉头、惊诧又隐忍着什么的眼眸,看到紧抿的嘴唇,最终停在他红润得仿佛等着人采撷的唇瓣上。 那种隐隐约约的痒又从内心深处抓了上来。他告诫自己,神树要紧,用一根手指滑下面具,又成了那个庄严神圣的巫族大祭司。 然而,庄严神圣的大祭司却对他的师侄说,“小师侄,等我回来,我们好好叙叙‘旧’。” 话是中性的话,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挑逗。 然后,不等陵澜再给他呼上一巴掌,谢轻随就赶紧抽身而去。 这一次有正事,脸上可不能有红印。 不过……他回味着陵澜刚才的表情,小家伙,好像会咬人一样。 咬……咳咳。 绵绵也在想,这个人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穿越之时,乱流会损害部分记忆,他不确定这个人与主人是不是还有部分渊源。 可看到主人一副想杀人的模样,他缩了缩球球身体,它还是不说了。会被忘记,总之也不会是多重要的人。 这一去,就是将近一整天。 陵澜好不容易才将那个讨厌鬼从脑袋里赶出去,看了一会儿池子里的小鲤鱼,宿尘音不在,他没法布置自己满意的房间,就坐在门前玉阶上等他的师尊回家。 师尊在外奔波,身为他神殿中唯一的小徒弟,自然不能早早睡下。 虽然挺困的,但敬业第一。绵绵看得很心疼,握着两只小爪子在他肩上奋力锤锤。 陵澜特意把自己的衣服弄得皱了一点点,以显得他为了等师尊回来,完全顾不上打理自己。 做的时候,他都能想到宿尘音看到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他一定会先叹口气,然后摸摸他的头,心疼又无奈地说,“不是说了让你先歇息”,说不准,还要说他不听话。 然后,他当然就要理所当然地说,师尊没有回来,徒儿睡不着。 这么一个关心师尊又贴心的徒弟,怎样也比言行轻佻的师娘强。 打了好几十个哈欠之后,他终于看到白云尽头,那个熟悉的雪色身影慢慢走回来。 他打起了精神,刚要迎上去,可才跑两步,他就顿住了。 雪色的身影背后,还紧跟着一个玄色男子。此时,他已经没有戴那个黄金面具,俊朗的眉眼显露无疑,即使与宿尘音站在一起,也并不逊色。 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颜色也正相衬。整个月神殿,陵澜回来的一路上,总是听到,若是月神殿下该有道侣,只有大祭司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 宿尘音胸口闷痛,刚想咳嗽一声,就看到白云蔼蔼之上,他的小徒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向整洁的衣服也皱了一些,眼底淡淡的乌青。 他叹了口气,心疼又无奈,“澜儿,不是说了让你先歇息?怎的今日如此不听话。” 这时候,他应该说,师尊没有回来,徒儿睡不着了。 可陵澜说不出来,他看着那个笑吟吟瞅着他的人,如鲠在喉。这个笑容,像是与他耀武扬威似的。 他没应宿尘音的话,只冷冷看着多出来的那个第三人,“为什么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