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文武奏詰，一等镇国
    沈仲霖的话如金石鏗鏘，砸得许多人肝胆欲裂。
    字字诛心，句句扣在权柄、谋利、暴虐之上。
    殿內温度骤降。
    贾政脸色煞白，手指在护板后微微颤抖，正当眾文官要群起而攻之时，勛贵班列中几人已怒目圆睁。
    一位身材魁梧面如重枣的老將踏出声若洪钟，“臣，镇国公府世袭一等伯牛继宗，有本奏。”
    牛继宗先向御座一礼，继而怒视沈仲霖。
    “沈御史此言可谓不问情由信口雌黄。”
    “赵毅之死，庆阳府守军千人皆可为证。乃其擅自弃城突围，误入暴乱俘虏群，激起降卒暴乱所致。何来贾招討擅杀？”
    “分明是赵毅贪生怕死，处置失当。按军法，弃城则斩。贾招討未追究其弃城之罪，已是念其战死，格外开恩。沈御史莫非要以文墨断军务，纵容临阵脱逃之將？”
    又一位將领出列，此人瘦削精悍，目光锐利，是理国公府袭三等子柳芳。
    “沈御史所言“拥兵自重“更是笑话。”
    “贾招討麾下兵马，皆各州府调拨而来，何来私聚？至於其麾下牙兵，眾人皆知，乃贾府亲兵，按律法，招討使出外平叛时，有权率领亲兵。此举合情合法，何来错失？”
    文官班列中，一个面容刻板，留著三缕长须的官员也出列，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吴世安。清流中以激进著称。
    “牛伯爷、柳將军此言差矣。”
    “且不论赵毅是否失职，事实摆在眼前，便是赵毅死在庆城城下，而贾宝玉率眾坐视，並未搭救。”
    “贾宝玉年纪轻轻，骤掌大兵，杀伐过重，已失仁心。”
    “陛下，臣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贾宝玉此举非但无圣人不得已之心，反是以杀伐为乐，以凶戾立威。长此以往，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另一位文官亦附议道，“吴学士所言极是。听闻贾宝玉在河北有血修罗之称，岂是良將应有之名？依臣所见，其心性已偏，又掌虎狼之师，需早加裁抑，防微杜渐。”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真真如针尖对麦芒。
    朝堂上，许多人如看乐子般左看右看。
    这种场合，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
    大乾歷朝以来，奉行以文抑武，朝堂之上文贵武贱。从没见到过武將勛贵如此和文官爭吵的情形。
    龙椅之上，重熙帝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龙首雕。
    他也和那些文官一般，对贾宝玉奏摺中所说的赵毅死因，存有疑虑。但他和文官武將们不一样，他最关注的並非是赵毅之死的真正死因，而是自己能够借赵毅之死达成什么目的。
    许久之后，重熙帝终於开口。
    “赵毅之死，著庆阳府再行详查。”
    这话先將文武官员爭论的一个点掛起来，等待调查结果再慢慢处理。
    重熙帝继续道，“贾宝玉文武兼备，於平叛中功勋卓著，著內阁兵部议其功过，擬定封赏。”
    “今河北乱局渐平，招討使一职，待余寇肃清，当以裁撤。其麾下兵马，除国公府亲兵外，其余战兵，当留守河北，按建制处置。”
    “贾宝玉本人待其回京述职后，另行任命。”
    下朝之后，贾政与工部几位同僚先行离开，离开前朝牛继宗、柳芳等人拱了拱手。
    望著他离开的背影，柳芳撇撇嘴。
    “我们这么帮贾宝玉说话，他也不向我们说声谢？”
    “你还不了解他？”牛继宗摇摇头。
    两人和一眾勛贵沿著另一个方向离开，走路时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样子。
    “你们说赵毅真的是被贾宝玉害死的吗？”
    酒楼的一处隱秘包厢內，勛贵武將集团的几人围坐一桌。
    说话的是柳芳，他是理国公柳彪之孙，现在的爵位是一等子。
    他和牛继宗、贾政同为四王八公之后裔，而且是同一辈人。
    包厢內都是自己人，他问这个问题，其他人並没有如朝堂一般义正言辞地为贾宝玉辩护，反而如牛继宗等人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
    “根据前方消息来报，赵毅確实死於乞活军之手。”
    “至於他为什么会出城，又为什么会被乞活军给包围困死——其中疑团重重。”
    你也怀疑是贾宝玉下的手？”柳芳问道。
    “很难不怀疑啊。”牛继宗说道。
    你还记得贾宝玉奉詔出京平叛时，来我们府上拜会时的场面吗？”
    “当时我一见他的面，我就断定此人绝不是良善平庸之辈。虽说没有虓虎之相，可那股眉眼之间的杀伐气却喷薄欲出。”
    “当时我还纳闷，贾存周那个迂腐性子，怎么生出一个如狼似虎的儿子？”
    “更何况你我那日亲眼见他展示了箭术。”
    “市井传言的百步飞杨，確有其事。”
    “小小年纪，身骨尚未长全，便有如此神勇与神射，有这般本事的人，绝不是懦弱之辈。”
    “若赵毅真的惹到了他，贾宝玉恐怕並不会顾及他朝廷大员的身份。”
    “这也太大胆了！”柳芳皱眉道。
    “虽说他在河北立下功勋，可如此囂张跋扈之行径，恐怕会大大折损他的功勋。”
    “如今兵部被文官把持，內阁里也没有我们的人，他们若是揪住这一点不放，纵然贾宝玉完美平定乞活军之乱，可最终能得到的好处，想必微乎其微。”
    “到底是年轻人，还是太衝动了。”另外一名勛贵说道。
    眾人七嘴八舌，皆是对贾宝玉囂狂行径的不满。
    他们在朝堂上罕见的一起为贾宝玉声张，可那是出於武將勛贵集团的角度出发。
    大乾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这般耀眼的战果了，无论如何也得帮一帮腔。
    牛继宗喝了一口酒，暗暗扫了一圈桌上眾人，心里直摇头。
    鼠目寸光，优柔寡断。”
    正是因为你们这帮人，武將集团才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
    放下酒杯，咳了两声，眾人齐齐看向他。
    “我们暂且不追究赵毅之死因。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就算赵毅之死和贾宝玉没有一点关係，难道內阁和兵部的那帮人就不会刁难贾宝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