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和吴玠梁军的包围圈中,倭军、金军、齐军挤成一团。
十多万大军,此刻已经不成样子了。
各军地的营寨之中有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过去了;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什么,像在祈祷,又像在哭泣。
帐篷东倒西歪,有的被风吹翻了,有的被人踩塌了,有的还在燃烧,火焰舔舐著毡布,发出“噼啪”的声响,黑烟滚滚,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粮草车翻了好几辆,粮食洒了一地,被踩进泥里,和血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团暗红色的糊状物,散发出发酵的酸臭味。
倭军士卒们穿著胴丸甲,头戴阵笠,十文字枪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他们的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甲冑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金军士卒们更惨。
他们的甲冑本来就破旧,经过这几天的廝杀,更是残破不堪。
有的人甲叶掉了好几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衣;
有的人头盔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髮髻散乱,几缕乱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有的人连兵器都丟了,手里握著一根树枝,或者乾脆空著手,蹲在地上,目光呆滯。
齐军士卒们穿著统一的青色號衣,此刻號衣上满是血污和泥土,有的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
他们的长枪大多折断了,刀剑也卷了刃,箭壶里的箭矢早就射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壶在腰间晃荡。
完顏蒲鲁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
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下面的青影,出卖了他——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完顏挞懒站在他身后,一身紫色官服已经看不出本色了,袖口、前襟、下摆,到处是血污。
他的脸上也满是尘土,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完顏希尹蹲在一旁,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手抱著膝盖,浑身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他受了伤,左臂被一支流矢擦伤了,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发炎了,整个手臂肿得像大腿,发著高烧。
刘豫缩在人群里,那张圆胖的脸上满是惊恐,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像一只被嚇破了胆的老鼠。
他的赭黄袍上沾满了泥水,翼善冠歪在一边,金丝都断了,垂下来,像一根根枯萎的藤蔓。
刘广站在他身旁,手握长剑,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著远处梁军的营寨,一动不动。
陈希真坐在刘豫身后,三綹长髯上沾著血污,那件半旧的青色儒衫皱巴巴的,袖口磨起了毛。他闭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平经盛的白色狩衣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乌帽子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髮髻散乱,几缕乱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那柄从不离手的摺扇也不见了,不知是丟了还是扔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回天的疲惫。
军师信西站在他身侧,那张清癯的脸上也满是凝重。
他的黑色直衣皱巴巴的,袖口磨起了毛,乌帽子也歪了,露出里面花白的头髮。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却一直盯著远处梁军的营寨,一动不动。
“镇抚使大人。”信西终於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必须想办法突围……”
“我当然知道要想办法突围,可……可是怎么突?四面八方的要地都被梁狗占领了……”
就在这时——
南面,金军营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那喊声起初很小,只是一个声音,在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从一个人传到十个人,从十个人传到百个人,从百个人传到千个人——
“女真的勇士们——!”
那声音是用女真语喊的,字正腔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悲凉。
“不要再给叛贼完顏蒲鲁虎卖命了——!”
营寨中的金军士卒们纷纷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不要再给倭寇卖命了——!”
那声音继续传来,在谷地中迴荡,穿透了晨雾,穿透了帐篷,穿透了每一个金军士卒的耳朵。
“大梁皇帝已经答应我们了——!”
“只要我们女真人归顺朝廷——!”
“我们黄龙府依旧是我们女真人的自治区——!”
“大梁皇帝保全我们的妻儿老小和財產——!”
“尊重我们的祖庙——!”
那声音在谷地中迴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金军士卒们面面相覷,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完顏娄室——!”
那声音最后报出了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谷地中炸开。
金军士卒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完顏娄室。
那个名字,每一个女真人都认得。
那是大金国的名將,是完顏阿骨打麾下的猛將,是女真人的英雄。
他不是被梁军俘虏了吗?
他不是被关在洛阳吗?
他怎么会在梁军的阵中?
完顏蒲鲁虎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惊愕。
“不可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完顏娄室——他怎么会在这里——!”
完顏挞懒的脸色也变了。
他大步走到谷地边缘,手搭凉棚,向西望去。
在一眾梁军將士保护的一座瞭望塔上站著一人。
那人的左右还有四五个长盾保护他。
那人穿著一身女真传统的窄袖长袍,腰系皮带,头上没有戴帽,髮髻梳理得整整齐齐。
那张被风霜磨礪得粗糙如岩石的脸上,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完顏娄室。
真的是完顏娄室。
完顏挞懒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完顏娄室——!”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难……难道他也投靠了史进……”
第0487章 完顏娄室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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