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英雄
    有些意外的，比起等艾露莎查探情报的结果，叶浩在冒险者协会先一步得到了关於蕾拉的消息。
    提起父亲的奥菲利亚自觉失言，但或许是反正已经说出口，到底是没有把话说半截当谜语人。
    叶浩表示出好奇后，她带著叶浩回到奥菲利亚小队的准备室，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军神殿与她父亲產生衝突后，依旧態度强硬地要人，但那里毕竟是帝国骑士的西境总部，留守营地的大人物们又不是底下的大头兵，怎么可能任由神殿骑士骑到自己头上，因此態度也十分强硬。
    最后帝国骑士这边选择让步，还是因为神殿骑士那边拿出了圣多安大教堂的现任圣女，西境圣女长，埃诺琳娜大人的手书命令。
    这就不得不说起军神殿的权力结构。
    从位於帝都圣山奥特莱亚的总殿到各个教区的大教堂，再到各个乡镇乃至於错落的小教会，军神殿的权力基本都遵循“三权分立”的基本规则。
    以奥特莱亚的总殿为例，神权由教皇亲自负责，军权由神殿骑士团的首席骑士长负责，教权则交给总殿的大圣女。
    笼统地说，圣女宫负责除去军事相关外，神殿的所有世俗事务。
    这一点在西境的圣多安大教堂也是一样。
    埃诺琳娜圣女长只是一位高阶职业者，手中的权力却位於西境的顶点，声望也是如此。
    正是这位圣女长穷尽一生的时间改革教会，军神在西境的信仰才无可动摇。
    这样一位大人物的直接命令，哪怕是西境统括也不能无视，当时留守帝国骑士营地的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继续阻止神殿骑士要人，按照奥菲利亚的说法，当时她的父亲也停下了手。
    “只有一个小女孩站出来，她说不需要带走其他人，带她走就行了。”
    冒险者协会提供的休息室內，奥菲利亚的声音很有些感慨。
    “哪怕父亲没有细说，我也能想到当时的情景，对於刚刚从死眠之地逃出来的翠石镇居民来说，先是目睹军神殿来强硬要人，又撞见帝国骑士与神殿骑士的衝突，接著又看见理论上像是在保护他们的帝国骑士放弃了职责，他们不一定能弄清楚这背后的关键，但是肯定会对未来充满恐惧。”
    奥菲利亚不知道在那一片无光之地发生的事情，所以她其实想不到翠石镇居民在当时的绝望。
    他们背井离乡，为了爭取一个能活下去的未来，哪怕他们没有亲手做出那个选择，他们也在目送亲人与同胞死去后，依然沉默地跟隨奥恩·约基奇前往陌生的他乡。
    如果前方有一个安稳的未来，他们好好地活下去，他们才能说服自己，那的確是牺牲，他们的死亡有意义。
    然而他们真正抵达鲁特城的那一刻，却发现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未来。
    无论是军神殿来要人，还是帝国骑士点到为止的保护，他们中的任何一方都没有真正在乎他们这些从死眠之地逃出来的人，神权与皇权彼此倾轧，他们算什么，一颗石子儿而已。
    这算什么希望？
    那些死在无光之地的人又算什么？
    后悔，愤恨，甚至是情感走到极端之后的麻木，所有人的沉默不语中，神权与皇权之外的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旅馆的女儿。
    “那个女孩叫作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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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一柄骑士剑，也可能是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带上的武器，她用长剑横过自己的脖子，高唱军神殿的经典，侍奉之道的箴言让神殿骑士色变，她质问军神的侍者是否要比信徒高贵，神殿骑士无一敢言，她又问军神的火焰是否要在这里烧死信徒展示威严，於是所有的神殿骑士都用长袍裹住刀剑，不敢让寒光泄露分毫。”
    奥菲利亚很激动，漂亮的脸蛋有些潮红，她从准备室的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西奥多放在桌子上的骑士长剑，“噌”的一下就拔出来。
    所有人惊讶的视线中，她用长剑横过自己的脖子，学著那一天晚上的少女。
    “骑士西奥多，我问你，帝国是否已经战败，库雷拉大草原是否不再是我们的家园！”
    西奥多微微一愣，隨后有些无奈地起身，他知道小队这位队长的性子，於是抬起手轻轻捶上自己的胸膛。
    “帝国永不失败。”
    奥菲利亚握紧长剑，她如此用力，以至於剑锋竟是在脖子上拉开一条浅薄的血痕。
    “那么我再问你，帝国骑士是否已经失去战斗的勇气，我们將要拋弃深陷在死眠之地的同胞，永远背离家园？”
    西奥多的表情严肃了许多，他知道帝国绝无放弃领土的道理。
    “绝不！”
    “那么你可还记得剑锋上的誓言，骑士西奥多，荣光自誓言中来，你是否还在追寻那份荣光？”
    “当然！”
    西奥多大声说道，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没等奥菲利亚开口，就唱诵起帝国骑士入列的那份誓言。
    “我宣誓成为帝国的刀锋，成一切事，败一切敌，我立誓保护帝国的子民远离一切危险，无有刀兵之害，无有贫贱之忧，无有无知之虑，无有夺志之患，我立誓一切纷爭与杀戮將从我剑起，至我剑止，若贵族失德，贵族为我之敌，若神殿骄纵，神殿为我之敌，若皇冠生锈，我亦当以剑除锈，践誓者將荣光永存，弃誓者则永墮腐海！”
    奥菲利亚的声音与西奥多合到一处，誓言的声音在冒险者协会迴荡。
    叶浩仿佛看见另一个身影横过长剑。
    那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陌生的帝国骑士大营，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的时候，她站在所有人的身前，唱诵起父母留给她的遗言，帝国骑士寄托在剑锋之上的承诺。
    她时常枕著这份誓言入眠。
    纵然那两柄长剑已经隨同旅馆碎在故乡，父母留下的誓言却从没有从她的胸膛里消退，她组织翠石镇的自愿者在死眠之地来回帮扶其他同乡的时候，是否也是因为这份誓言在心中闪耀？
    “那么骑士西奥多，你应当拔剑。”
    奥菲利亚的声音与叶浩记忆中的那个重新重叠一处，他恍惚又看到那个在旅馆说谎的女孩，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
    她拔剑指向了命运。
    “这便是当时发生的事情。”
    奥菲利亚鬆开手里的骑士长剑，丟给了面色发红，正准备找剑拔出来的西奥多。
    “帝国用骄傲铸就双翼，帝国骑士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哪怕知道少女的目的，也清楚埃诺琳娜圣女的命令无人可以忽视，但他们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放弃帝国骑士的誓言，况且弃誓的行为最高可以追究到叛国罪，出於任何理由，当时在场的帝国骑士都不可能继续沉默下去，所以收回去的剑锋被逼著重新拔了出来。”
    奥菲利亚吐出口气，抬起手捂住发热的脸颊，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看见英雄故事般的神往。
    “但最后衝突没有发生，那位叫作蕾拉的女孩做出了英雄的选择，她没有继续挑动帝国骑士与神殿骑士的衝突，而是主动表示想要去圣多安大教堂朝圣，希望帝国骑士能照顾好留在这里的其他翠石镇居民。”
    神殿骑士带著那个小姑娘，几乎是狼狈而逃。
    奥菲利亚小队里的成员都不是什么蠢人，自然明白这个选择是最优解，有这么一个台阶下来，神殿骑士再也不敢拖延下去，看看能不能带走更多人，而帝国骑士也无法只看重“有人从死眠之地逃出来”这件事，而忽视这些真正逃出来的人。
    事实上那位小伯爵后来主动放出消息，说要让翠石镇的难民成为自己的领民，正是这件事的后续影响。
    正常来说安置一些难民，哪里需要一境统括的继承人亲自出面，哪怕想要藉此机会宣称胜利，以此来安抚西境的民心，也没必要公开说起这件事，因为这意味著那位小伯爵公开宣布自己对这些人的责任，而谁又能保证这些人里不会出现一些刁民呢？
    不管到底是不是这些人自己的问题，一旦他们將来闹出事来，最后的责任都会被推到那位小伯爵头上。
    只能认为是那一晚的事情，逼迫著西境高层必须做出一个姿態。
    “有人用手中的剑保不住人们的未来，而有的人用一番话就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父亲不认为他自己是什么英雄，那位小姑娘才是翠石镇的英雄，听说她也是骑士的女儿，希望我未来也能成为那样勇敢的人。”
    叶浩沉默不语。
    他其实並不了解奥恩·约基奇这位骑士长，翠石镇他只与这位骑士长的副手接触过，从蕾拉那里听来的消息，这位骑士长在翠石镇並不怎么得人心，因此叶浩的心中，这位骑士长的形象並不怎么好。
    至少和奥菲利亚描述中的父亲，截然不同。
    “那你的父亲在大教堂门口————”
    叶浩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那位骑士长究竟想干什么，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交浅言深。
    他和这些天之骄子们只是刚刚认识，或许因为一些战斗的指导积累了一些好感，但说到底现在大家连朋友都算不上，有些问题不方便继续问下去。
    奥菲利亚显然意识到叶浩想要问什么，她没有什么顾虑，因为在她眼里，这並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英雄为了人民献身，人民就不能让英雄失望，这是父亲那一夜告诉我的话。”
    奥菲利亚的笑容很灿烂。
    她曾经以为帝国骑士只是一个职业，父亲也没有信念可言，但至少那天晚上，她意识到父亲不只是帝国的一柄长剑，他还是一名骑士。
    自己是骑士的女儿。
    这与贵族与否无关，帝国骑士也不算帝国贵族，但这个身份，让奥菲利亚感觉自己可以去坚持那些幼稚而天真的英雄梦。
    她在那一晚理解並尊重了自己的父亲。
    叶浩没有在奥恩·约基奇的事情上追问下去，他转而和休息室內的奥菲利亚小队討论起先前的决斗，將他对於战斗的理解，还有这些天之骄子的不足，通过切实的言语传达给他们。
    自身战斗的体会，再加上言语上的指导，奥菲利亚小队以一个令叶浩也非常惊讶的速度开始重构他们自己的战斗思路。
    叶浩有一种感觉，若是让他们这样成长下去，恐怕一周以后自己就要输给这些帝国的天才了，当然，指的是以学徒的身份来面对他们。
    好在他也准备要跨过学徒的这一道坎。
    打开法力池之后，这些天才或许才会拿出真正的实力面对他，到时候他还有没有余力来指导这些天之骄子呢？
    叶浩在心中笑了笑，为自己对自己的调侃有些好笑。
    他见过更加惊才绝艷的玩家，这些小傢伙们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准备室內討论气氛热烈，叶浩没有趁机提出什么要求，现在提这个还早。
    他打算借用骑三院的权限，使用通向帝都维摩斯的传送法阵，但现在提这个多少有些尷尬。
    奥菲利亚小队还没有信任自己到这个程度，但是一周的指导后，双方建立起基本信赖关係，到时就可以提出来试试。
    双方约定好，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在冒险者协会碰头，接受叶浩的训练。
    如果有事不能赴约，就提前告诉在冒险者协会的柯蕾特小姐。
    这倒是让这位可爱的前台小姐气鼓鼓地鼓起脸颊，高喊无良贵族迫害平民，这是要让她连续一周都要上班啊！
    至於如何安慰这位学姐，就是小傢伙们自己的事了，在学生们打闹在一起时，准备室的门被打开了，促成这场系列赛的“元凶”，里夫曼·灰铁大师，正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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