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江南豪族,土崩瓦解
瞿式耜在巡抚衙门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没有署名,只盖著一枚小小的“忠”字印。
信中只有三行字:“银根已动,三日必乱。公可收网,某当配合。”
瞿式耜知道,这是魏忠贤的暗號。他立刻召集幕僚,展开一幅江南钱庄分布图。
“老爷,苏州周家控制的裕泰钱庄”,南京钱家控制的匯通银號”,松江张家的宝丰票號”,这三家掌握了江南七成以上的银钱流通。”曹瑾指点著地图,“他们惯用手段是:每当朝廷有新政策,就联手收紧银根,製造钱荒,逼迫官府让步。”
“这次他们打算怎么做?”
“下官得到密报,三日前,周顺昌秘密会见钱谦益,隨后三大钱庄开始悄悄回收市面上的铜钱、银两。预计三日后,市面將无钱可用,商铺无法交易,工坊无法发薪,必然引发骚乱。那时他们再出面,以稳定市场”为名,要求巡抚衙门暂停新政。”
瞿式耜冷笑:“倒是老手段。不过这次,他们打错算盘了。”
他转向另一位幕僚:“天津船队到了吗?”
“昨夜刚到,停泊在下关码头。共三十艘船,载有白银一百万两,铜钱五十万贯,还有————”
“还有什么?”
幕僚压低声音:“还有三百名辽东来的退伍兵,都是孙督师旧部,可靠得很。魏公让他们扮作鏢师,押运银两。”
“好。”瞿式耜拍案,“明日,我们开一场大戏。”
八月二十一清晨,南京城各主要街口贴出告示:“奉应天巡抚衙门令,为便利商民、稳定钱法,特设江南公营钱庄”。即日起,於南京、苏州、松江、常州、扬州、杭州六府同时开业。公营钱庄承办存款、放贷、匯兑诸业务,存取皆按年息一分计;另发行新政银元”、新政铜元”,成色足、分量准,与旧银铜钱等值流通,官府赋税一律收受。”
告示旁,一队衙役敲锣解说,更有小吏现场发放新铸的银元铜元样品。围观的商民好奇地传看著—一那银元圆整光亮,正面是“崇禎通宝”,背面却是“江南新政·壹两”,边缘还有细齿防偽;铜元同样精致,一枚当十文旧钱。
“这成色真不错,比私铸钱强多了。”
“官府办钱庄?稀奇!不过这一分利倒是公道,裕泰钱庄存款不给利,贷款却要三分利呢。”
“走,去瞧瞧!”
位於南京夫子庙旁的首家公营钱庄门前,很快排起长队。钱庄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带著十几个伙计,办事麻利。存钱者当即拿到盖有巡抚衙门大印的存单:贷款者只要有保人或抵押物,半个时辰就能拿到现银;兑换新幣者,旧银旧钱按实重实值兑换,童叟无欺。
同日,苏州、松江等五府的公营钱庄同步开业。
周顺昌在拙政园接到急报时,正在与钱受益商议对策。
“公营钱庄?瞿式耜哪来这么多本钱?”周顺昌难以置信。
“据说是从北方运来的,有上百万两。”报信的家僕气喘吁吁,“现在苏州城里,百姓都在议论,说官府的钱庄利息公道,还不收折色”火耗”那些杂费。咱们裕泰钱庄今天一个存钱的都没有,反而有十几个人要来取走存款!”
钱受益脸色铁青:“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基!钱庄是我们控制市面的命脉,若让官府掌握了银钱流通,我们还拿什么跟他斗?”
“不能慌。”周顺昌强迫自己冷静,“他有一百万两,我们三家凑凑,能凑出两百万两。明天开始,裕泰、匯通、宝丰同时提高存款利息,到一分五!贷款利息降到二分五!我倒要看看,瞿式耜那点本钱能撑几天!”
然而他们没想到,这场金融战才刚刚开始。
八月二十二,公营钱庄贴出新告示:“为推广新政幣制,凡以新政银元、铜元交易者,买卖双方皆可获交易额百分之一的“新政补贴”,由钱庄直接发放。”
同时,巡抚衙门下令:各府县官仓,开始以新政银元收购粮食,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各官营织造局、铁器局、船厂,工钱一律用新政银元发放。
市面立刻起了变化。
城南米市,粮商老赵试探性地拿出十枚新政银元:“李老板,我这有新幣,收不收?”
米店老板看了看银元成色,又想起官府补贴,一咬牙:“收!而且你要卖米的话,用新幣买,我给你九五折!”
“当真?”
“当真!我这就去钱庄领补贴,亏不了!”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各市集上演。新政银元因为成色足、官府认、还有补贴,很快成为抢手货。百姓纷纷到公营钱庄兑换新幣,甚至有人把藏在床底下的银两都取出来兑换。
裕泰钱庄提高利息的策略,反而引发了挤兑一百姓怕钱庄没银子,爭先恐后取钱,然后转存到公营钱庄。八月二十三下午,苏州裕泰钱庄的银库告急。
松江府华亭县,曾经是徐家万亩棉田的核心区。一年前,朱聿键奉朱由校之命,在这里释放了徐家三千奴僕,將棉田分租给他们。
如今,这些曾经的奴隶已成为拥有佃权的棉农。
八月二十四夜,华亭合作社的议事堂里,油灯照亮了三十几张黝黑的面孔。
坐在上首的是合作社社长陈大柱,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旧鞭痕—一那是徐家管家留下的。他旁边是合作社的书记员,一个识字的年轻人王二狗,是魏忠贤早年派来暗中组织的东厂番子。
“乡亲们,”陈大柱声音低沉,“巡抚衙门来了密令,要咱们配合新政,彻底清算徐家余孽。”
“早就该清算了!”一个老汉拍桌,“徐家虽然倒了,可他那些旁支、姻亲还在,暗地里还控制著水渠、轧花车、织机。咱们种的棉花,还得低价卖给他们;咱们要用水,还得交“水钱”!”
“就是!上个月我闺女出嫁,想买床新棉被,到徐家铺子一问,比市价贵三成!说是华亭棉”好,可咱们种棉的,自己都用不起!”
王二狗摊开一份名单:“这是魏公派人查实的,徐家在华亭的残余势力。主要三支:徐老五,管著轧花车坊;徐寡妇,控制著六条水渠;徐老三的儿子徐文秀,表面上是个秀才,暗地里放印子钱,月息五分!”
“这些吸血鬼!”眾人愤然。
“巡抚衙门的意思,不是让咱们去杀人放火。”陈大柱说,“是要用新政”的法子,合理合法地清算他们。徐老五的轧花车坊,用的是官地,租约今年底到期。咱们合作社可以联名向县衙申请,以合作社名义续租,办成华亭棉业工坊”。”
“徐寡妇的水渠,按《新水利法》,灌溉水渠属公共资源”,私人不得垄断收费。咱们可以告到府衙,要求收回公有,由合作社管理。”
“至於徐文秀的印子钱————”王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叠借据副本,“这些是他放贷的凭证,月息五分,远超朝廷规定的二分上限。按《新贷法》,超额利息不仅无效,放贷人还要罚款。咱们可以让所有借过他钱的人联名告状。”
眾人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合法合规,让他们哑巴吃黄连!”
“咱们人多,联名上书,官府不能不重视。”
陈大柱环视眾人:“但这事有风险。徐家虽然倒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官府里还有关係。咱们一旦动手,他们必然反扑。大家怕不怕?”
“怕什么?!”一个青年站起来,“三年前咱们还是奴隶,是太上皇和魏公给了咱们自由身。如今有好日子过,他们又想骑到咱们头上!这回不是咱们死,就是他们亡!”
“对!干!”
当夜,华亭合作社三十名骨干歃血为盟。他们不知道,同样的场景,正在江南十府的上百个“合作社”、“工坊互助会”、“佃农联合会”中上演。
八月二十五,苏州。
周顺昌终於意识到,单纯的金融战已无法挽回败局。公营钱庄凭藉官府信用和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彻底站稳了脚跟。裕泰钱庄的挤兑潮已持续三日,银库即將见底。
更可怕的是,市面开始流传各种消息:“听说了吗?巡抚衙门查出来,裕泰钱庄私铸劣钱,掺铅达三成!”
“何止!周家还囤积居奇,去年苏北水灾,他们压价收粮,高价卖出,赚的黑心钱!”
“怪不得瞿抚台要办他们————”
周顺昌明白,这是瞿式耜在发动舆论攻势。他决定孤注一掷。
当夜,周家秘密派出三百家丁,分成十队,准备同时火烧南京、苏州、松江三地的公营钱庄,製造“乱民反对新政”的假象。
“记住,放火后就喊新政害民,还我血汗钱”,然后趁乱撤退。”周府管家嘱咐家丁头目,“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一百两。”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在魏忠贤的监视之下。
子时,苏州公营钱庄后院。
二十个周家家丁翻墙而入,刚落地,四面火把骤亮。
“等候多时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
火光中,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缓缓走出,身后是百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中不是刀剑,而是清一色的短统。
周家家丁头目大惊:“你们是————”
“东厂办事,反抗者格杀勿论。”魏忠贤微微一笑,“周老爷好大手笔,想火烧江南?可惜啊,玩火者必自焚。”
他一挥手:“拿下,留活口,我要口供。”
几乎同时,南京、松江等地的纵火队也全部落网。东厂番子出手狼辣精准,周家三百家丁无一漏网,被连夜押往各地巡抚衙门大牢。
魏忠贤亲自坐镇苏州,连夜突审。东厂的刑讯手段下,不到两个时辰,口供齐全,画押完成。
八月二十六,天刚亮。
苏州城百姓发现,城门口贴出了惊人的告示:“查苏州周顺昌,勾结南京钱谦益等,阴谋破坏新政、纵火焚毁官產、私铸劣钱、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盘剥百姓————罪证確凿,按《大明律》及《新政特別法》,判处抄家、削籍,主犯周顺昌斩立决,从犯三十七人流放台湾。即刻执行。”
告示旁,还附有周家家丁的供词、私铸钱幣的物证、囤积粮食的帐册影本。
全城譁然。
辰时,周府被官兵团团包围。瞿式耜亲自坐镇,魏忠贤一旁协助。抄家行动持续一整天,从周府搜出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契地契装满三箱,私铸钱模十二套,囤积粮食五万石。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周府密室中发现了一本“利益往来帐册”,详细记录了周家与南京六部、应天府、苏州府各级官员的贿赂往来,金额、时间、事由一目了然。
瞿式耜当眾焚烧了田契地契一宣布周家田產全部收归官有,重新分配给佃农;囤积粮食平价出售给百姓;金银充公,用於新政建设。
周顺昌被押赴苏州闯门外刑场时,沿途百姓围观,许多人拍手称快。
“这老贼,终於有今天!”
“我爹当年借他十两银子,利滚利还了五十两还不够,被逼得投河————苍天有眼啊!”
午时三刻,刀落头断。
周家的覆灭,像一颗巨石投入池塘,在江南激起了连锁反应。
八月二十七起,各地农民、工人、小商人组成的“新政请愿团”、“清算状告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华亭县,陈大柱带领三百棉农,举著万民伞和联名状,到松江府衙状告徐家残余势力。府衙外聚集了上千民眾声援。
“青天大老爷!徐家霸占水渠,咱们浇地要交钱;轧花车坊压价收棉,咱们辛苦一年不够餬口!求官府为小民做主!”
松江知府原本还想和稀泥,可看到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又想起周顺昌的下——
场,当即表態:“本府一定秉公办理!《新水利法》、《新工商法》在此,徐家所为,实属违法!”
三日內,徐家水渠收归公有,轧花车坊由棉农合作社接管,徐文秀因放高利贷被罚没家產、流放琼州。
无锡,丝织工人二百余人包围了李家工坊,要求实行“八时辰工作制”、
”
工钱按时发放”、“伤病有医”。
“李大掌柜,巡抚衙门的新《工律》贴出来了,每天最多干八个时辰,工钱半月一结,工坊要备常用药材。你这不是不知道吧?”
李掌柜还想硬撑:“我这是私人工坊,官府管不著————”
“管不著?”工人代表冷笑,“周顺昌也这么想,现在头在苏州城门掛著呢。你要不守法,咱们就去巡抚衙门请愿,看看瞿抚台管不管得著。”
当天下午,李掌柜屈服,签下了江南第一份“劳资契约”。
常州、镇江、扬州————同样的场景在各府县上演。曾经被释放的奴隶、被压迫的佃农、被盘剥的工匠,在新政的旗帜下团结起来,用合法的方式清算旧势力。
魏忠贤的东厂在暗中提供情报、组织串联;瞿式耜的巡抚衙门在明面给予法律支持、政策保障;而真正衝锋陷阵的,是千千万万觉醒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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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江南豪族,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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