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山西变局,尘埃落定
李自成握著那柄尚方剑,剑鞘上的龙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刘公公,”他抬起头,“末將有一事不明。”
刘芳亮已经退出帐外,帐中只剩刘若愚与李自成两人。
刘若愚慢条斯理地拨弄著炭盆:“说。”
“山西士绅大族,与两藩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若雷霆手段清洗,恐激起大变。末將手中只有一千五百兵马,若全晋皆反————”
“你以为太上皇为何让你来山西?”刘若愚打断他,“又为何让张献忠、王嘉胤这样的流寇先闹起来?”
李自成心中一动。
“水浑了,才好摸鱼。”刘若愚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折,“这是东厂这些年在山西查到的。晋商八大家,代州冯氏,太原张氏,平阳卫氏————这些家族,哪家没有隱田万亩?哪家没有私通藩王?又有哪家,手上没有人命?”
他翻开密折,念道:“崇禎元年正月,代州冯氏逼死佃户王老三一家五口,仅因欠租三石;太原张氏强夺民田三百亩,打死上告老秀才;平阳卫氏私开银矿,累死矿工四十七人————”
刘若愚合上密折,眼中寒光闪烁。
“李將军,咱家在宫中五十年,见过太多。你以为大明真的无钱无粮?错了。钱粮都在这些人的地窖里、粮仓里。朝廷加征辽餉,百姓卖儿卖女;他们呢?酒池肉林,歌舞昇平。”
“可他们是士绅,有功名,有门生故吏————”
“所以需要流寇”。”刘若愚的声音压低,“张献忠劫掠晋王府田庄时,那些管事、庄头死了多少?十三人。若是官军去抓,能抓几个?怕是刚进庄子,太原的求情信、京城的弹劾奏章就满天飞了。”
李自成恍然大悟。
“末將明白了。流寇是刀,我们是握刀的手。”
“正是。”刘若愚点头,“现在刀已经砍下去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清理伤□,剜掉腐肉。但这活要做得乾净,做得漂亮,让百姓觉得是青天老爷为民除害,让朝廷觉得是整顿吏治、安抚地方。”
“如何做?”
刘若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山西境內,与两藩勾结最深、民愤最大的三十七家。他们的罪证,东厂已经搜集齐备。你只需按名单行事—一先让张献忠去“劫掠”,你再以剿匪之名进驻,查抄罪证,公审示眾。”
他顿了顿:“至於那些罪不至死、或者暂时不能动的,让他们自愿”捐粮捐银,支持新政。捐得多的,可既往不咎;不捐的————张献忠的残部,也许会找上门。”
李自成接过名单,手指拂过那一个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成百上千的佃户、矿工、家奴的血泪。
“末將何时动手?”
“今夜。”刘若愚站起身,“张献忠现在藏身太行山黑风岭,你派人去告诉他:只要他配合,事成之后,可保他手下三百亲信性命,送往南洋安置。若是不从————”
刘若愚没说下去,但李自成懂了。
黑风岭上,张献忠接到密信时,正啃著一块干硬的马肉。
“大哥,不能信啊!”义子孙可望急道,“这分明是借刀杀人!等咱们把山西的大户都得罪光了,那姓杨的翻脸不认人,咱们就成了丧家之犬!”
张献忠盯著那封信,久久不语。
信是李自成亲笔,字跡刚劲如刀:“张兄台鉴:时势如此,非你我可逆。晋商大族,盘剥百姓甚於虎狼。兄若愿为民除害,事成之后,弟保兄及三百兄弟平安出海,永不归陆。若不愿,明日此时,大军攻山。兄自决之。”
“他说保我们出海,”张献忠喃喃,“去哪?”
“南洋!”另一名义子李定国眼睛一亮,“我听跑海的商人说过,南洋有吕宋、爪哇,天高地阔,汉人去了也能立足!”
“可咱们在山西抢了这么多————”孙可望还要劝。
“抢?”张献忠惨笑,“咱们抢的那些,连这些大族的零头都不够!你知不知道,太原张家的地窖里,藏著多少银子?三百万两!整整三百万两!”
他站起身,望向山下隱约的灯火:“咱们一路造反,为啥?不就是为了口饭吃,为了不被人当狗?可现在呢?咱们成了流寇,那些真正的恶人,却还在高宅大院里享福!”
“大哥的意思是————”
“干!”张献忠咬牙,“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死前,替那些被逼死的佃户、
矿工討个公道!”
代州冯家庄园。
深夜,马蹄声如雷。
张献忠亲率八百精锐,突袭冯家庄园。冯家护院家丁三百人拼死抵抗,但哪是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寇对手?
两个时辰后,冯家满门被擒。
张献忠按李自成给的名单,將冯家老太爷、三个儿子、五个管事押到庄前广场。
庄户们被驱赶来,战战兢兢。
“乡亲们!”张献忠站在高台上,声音嘶哑,“我张献忠是流寇,是反贼!
但今天,我要替你们问一句:崇禎元年正月,佃户王老三四亩地遭了雹灾,颗粒无收,来冯家求缓租。冯家是怎么做的?”
台下寂静。
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王老三————被打断了腿,赶出门。他媳妇上吊,三个孩子————饿死了两个————”
“好!”张献忠喝道,“冯老太爷,可有此事?”
冯老太爷被按在地上,一言不发。
“不说?那就认了!”张献忠一挥手,“按大明律,逼死人命者,当斩!今日,我张献忠替天行道!”
刀光闪过,冯老太爷人头落地。
台下庄户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压抑多年的哭喊。
“还有冯家老大!”一个妇人衝出来,指著冯家大儿子,“去年秋收,他强占我家闺女,闺女投了井!”
“冯家老三!私加田租,我爹交不起,被他活活打死!”
“冯家管事!剋扣工钱,矿上累死的四十七个兄弟,尸骨都没捞出来!”
控诉如潮水般涌来。
张献忠一一审问,一一处决。
当冯家九个主犯的人头掛在庄门前时,天已破晓。
张献忠没有抢掠冯家財物一按约定,这些由隨后赶到的“官军”收缴。
他只是打开冯家粮仓,让庄户们隨意取粮。
“乡亲们,我张献忠不是好人,但冯家更不是东西!今日之后,这庄子归你们了!能拿多少拿多少,然后————逃命去吧!”
庄户们愣了片刻,隨即疯狂涌向粮仓。
张献忠翻身上马,望向远方地平线上,“杨”字大旗已经出现。
“走!”
八百流寇如风般撤走。
半个时辰后,李自成率军进驻冯家庄园。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击“流寇”,而是安抚庄户、清点財物、登记造册。
第二件事,將冯家的罪证—帐本、契约、奴契——全部公之於眾。
第三件事,张贴告示:“冯氏不法,已遭天谴。其田產、財物,尽数充公。庄內佃户,可按人口分田,地契由官府发放。所有奴僕,即刻放良。”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山西。
太原张家坐不住了。
他们联合平阳卫氏等十七家大户,齐聚太原,商议对策。
“那杨御芳分明是与流寇勾结!”张家家主张明德拍案,“还有那刘若愚,一个阉人,竟敢在山西撒野!咱们联名上奏,请朝廷治他们的罪!”
“联名?谁领头?”卫氏家主冷笑,“冯家刚被灭门,尸骨未寒。你以为东厂没盯著咱们?只怕奏章还没出山西,咱们的脑袋就先搬家了!”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捐。”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眾人望去,是祁县乔家的老爷子。乔家以茶叶起家,与晋商八大家都有姻亲,但行事相对低调。
“捐粮捐银,支持新政。”乔老爷子慢条斯理,“我乔家愿捐粮五千石,白银三万两。”
“五千石?三万两?乔老,您疯了?!”
“我没疯。”乔老爷子扫视眾人,“你们以为,冯家真是被流寇灭的?张献忠一个流寇,怎会知道冯家那么多罪证?又怎会不抢財物,只杀人?”
眾人沉默。
“这是借刀杀人。”乔老爷子嘆息,“那杨御芳,或者他背后的人,要清理山西。咱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如冯家,家破人亡;要么破財消灾,换条活路。”
“可捐了之后,他若还不满足————”
“他会满足的。”乔老爷子看向窗外,“因为他的目標,从来不是咱们这点家產。”
眾人不解。
乔老爷子却不再解释,只是喃喃:“山西要变天了————不,是大明要变天了。”
崇禎元年三月至四月,山西局势如沸水翻腾。
张献忠的“流寇”在李自成的暗中指引下,接连袭击十七家罪证確凿的大户。
每一次,都是先破庄,杀主犯,开仓放粮,然后李自成“及时”赶到,接管残局,分田放奴,推行新政。
山西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的“官军”。
不抢掠,不扰民,反而真的把田分给他们,把卖身契烧掉,把逼死人的恶霸斩首示眾。
“杨青天”的名號,传遍三晋。
而晋王、代王,已经彻底慌了。
他们终於明白,杨御芳要的不是钱財,也不是他们的爵位,而是他们在山西——
二百年的根基——土地、人口、人心。
四月初一,晋王朱求桂、代王朱鼎钧联名上奏,自请削减封地、裁撤护卫,愿將王府多余田產“捐”给朝廷,用於安置流民。
奏章到京,朱由校在朝会上大笑。
“好!晋王、代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准奏!另,赐两藩黄金各千两,以彰其德!”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两藩被逼到绝路的无奈之举。但皇帝既然定了调子,谁还敢说个不字?
只有少数明眼人知道,山西的天,已经变了。
四月十五,太行山中。
张献忠站在悬崖边,身后只剩下三百亲信。
“大哥,李自成的人来了。”孙可望低声道。
山下,一队骑兵缓缓行来,为首的是刘芳亮。
“张將军,”刘芳亮拱手,“奉杨將军令,送诸位出海。船已在天津卫等候,是三条五百料的大海船,水手、粮食、淡水俱全。到了南洋,有皇明商会的接应。”
张献忠沉默良久:“杨將军,还有什么话?”
刘芳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张献忠展开,只有八个字:“往事已矣,好自为之。”
他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
“好一个往事已矣!好一个杨御芳!”
他將信撕碎,撒向深谷。
“走!”
三百人翻身上马,跟著刘芳亮下山,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南洋吕宋岛出现了一股汉人势力,首领姓张,驍勇善战,征服了数个土著部落,建立了一个叫“义安”的小国,此是后话不提。
四月三十,潞安府。
李自成站在城楼上,看著城外新开垦的农田。
春耕已毕,绿苗如茵。
刘芳亮站在他身后:“將军,山西境內,三十七家大户已清理完毕。共抄没田亩一百二十七万亩,粮食八十五万石,白银三百四十万两。已分田给无地佃户三万四千户,放良奴僕两万余人。晋王、代王自愿”捐出的田產,也有四十二万亩。”
“新政推行如何?”
“潞安、泽州、平阳三府已全面推行。清丈田亩完成七成,新垦荒地十二万亩。百姓编户齐民,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保甲长皆由百姓推选。每保抽壮丁五十,组建乡兵,农时耕种,閒时操练,以防流寇。”
李自成点点头:“山西已定。该回京復命了。”
“那这些田產钱財————”
“留三成在山西,用於修水利、办学堂、抚恤孤寡。其余七成,押送进京。”李自成转身,“记住,帐目要清楚,每一文钱、每一粒粮的去处,都要有据可查。”
“是。”
五月初五,李自成率军离开山西。
百姓沿途相送,哭声震天。
“杨將军!留下来吧!”
“杨青天!山西不能没有您啊!”
李自成在马上拱手,一言不发。
五月初十,京师。
京师大学堂之中,朱由校看著山西送来的捷报和帐册,笑容满面。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山西清理田亩一百六十九万亩,得粮八十五万石,银三百四十万两!哈哈哈,朕的內帑,从未如此充盈过!”
刘若愚躬身:“都是太上皇圣明,用人得当。”
“李自成做得不错。”朱由校放下帐册,“擬旨:陕西新军参將杨御芳,剿匪有功,整顿地方有方,擢升山西总兵官,加左都督衔,镇守山西。”
“这————”刘若愚迟疑,“升得太快,恐引人非议。”
“非议?”朱由校冷笑,“那就让他们非议去。对了,王承恩那边如何?”
“回皇爷,朝鲜那边已经打点妥当。李氏国王上表,愿送质子入京,並请天朝派驻官员,协助整顿军政。”
“质子就不必了。”朱由校摆摆手,“让他把女儿送来,嫁给————嗯,朕想想。”
正说著,忽听外面一阵喧譁。
“报——急报!皇后娘娘要生了!”
朱由校霍然起身,他刚走出殿门,又见一个小太监狂奔而来。
“报—紫禁城急报!周皇后也要生了!”
朱由校一愣,隨即大笑。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刘伴伴,快,先回西苑,再去紫禁城!”
这一日,京师双星耀世。
申时三刻,西苑传出婴儿啼哭。
皇后张嫣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酉时二刻,紫禁城也传出喜讯。
周皇后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消息传开,满城欢腾。
朱由校亲自为两个孩子取名:
坤寧宫之子,取名朱慈炎,取“大明火德,光耀千秋”之意。
紫禁城之子,取名朱慈烺,“烺”为明朗、光明之意。
三日后,大朝会。
朱由校抱著朱慈炎,崇禎抱著朱慈烺,同登金鑾殿。
满朝文武跪拜祝贺。
朱由校当眾宣布:“朕子慈炎,封东王。待其年满十岁,出镇朝鲜,以为大明屏藩。將来若开拓东瀛,亦为其封地。”
“皇帝子慈烺,聪颖仁孝,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满殿譁然。
崇禎当场跪下:“皇兄不可!臣弟之子,何德何能————”
“朕意已决。”朱由校扶起他,“由检,你我兄弟,不必推辞。慈烺是你的儿子,也是朕的侄子,更是大明的未来。朕子慈炎,將为大明开疆拓土;你子慈烺,將守成治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叔侄相继,江山永固。”
崇禎热泪盈眶,还要再辞,被朱由校制止。
“此事不必再议。刘若愚,擬旨昭告天下!”
“遵旨!”
圣旨传出,天下震动。
有说太上皇深谋远虑的,有说皇帝贤德感天的,也有暗中嘀咕这不符合祖制的。
但无论如何,大明的未来,在这一天確定了方向。
当夜,紫禁城。
崇禎与周皇后对坐灯下,看著摇篮中的朱慈烺。
“陛下,”周皇后轻声道,“慈烺真的要做太子吗?我————我害怕。”
崇禎握住她的手:“別怕。皇兄这是为大明,也是为我们好。”
“可是————”
“你听我说。”崇禎压低声音,“皇兄让我看过一份地图。大明之外,还有辽阔天地。朝鲜、倭国、南洋、西域————若只守著中原这一亩三分地,迟早內卷而亡。皇兄让慈炎出镇朝鲜,將来打下倭国,这是为大明子孙开拓生存空间。”
他看向窗外星空:“而慈烺,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等慈炎、还有將来其他宗室子弟在外面打下了基业,慈烺作为天子,居中调度,血脉相连,守望相助。如此,大明才能真正千秋万代。”
周皇后似懂非懂,但看到丈夫眼中的光芒,便安心了。
“那陛下呢?”
“我?”崇禎笑了,“我会辅佐皇兄,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整顿吏治,清理田亩,编练新军————等慈烺长大,交给他一个清明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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