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蒲氏故人
    日头渐渐升高，摔摔肚皮朝上，躺得四仰八叉的。狐狸摊在一旁，耳朵轻微抖动，將山崖上的谈话声收入耳中。
    猴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潭边的狐饼身上，眉头微顰：“本以为是只大妖，没成想只是只刚断奶不久的崽子。酒翁，它真有你说得那般不凡？”
    酒翁笑笑：“寻常狐崽子，多久才能开灵智？你————”
    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哨声从谷口传来，一声接著一声。潭边横七竖八躺著的猴子们齐刷刷蹦了起来。
    崖壁下窜出来个灰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王！酒翁！谷口来了个人！”
    猴王眉头一拧：“什么人？”
    “就一个，瞧著像是个採药的。”
    酒翁手中竹杖轻轻一顿：“倒是赶得巧，走，瞧瞧去。”
    谷口。
    蒲顺年正被数十只猴子团团围住。
    昨日梦醒之后，他便去寻了县令，顺利出了城。接著连夜赶路，走了將近一天一夜，终於顺著狐仙指的那条道摸了进来。
    他这辈子走惯了山路，自认再险的林子也闯过。可还是被这一路的险峻地势惊出了一身冷汗。多亏有狐仙在身旁保佑。
    这汉子浑然不知，他心心念念的狐仙玩水玩得开心，根本没来看他。
    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眼前的景象。狐仙早说过谷中有灵猴，可他也没想到会灵性到这般地步，那些堵著他的猴子们，个个身手矫健，且包围的架势看起来久经操练，竟有些像村中壮丁护村一般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上的竹筐取下来，向猴群展示里面的药草，露出憨厚的笑：“俺上山採药，误入猴仙秘境，这就走，这就走。”
    猴群脚下不动，吱呀呀叫著，不肯放他离开。
    躲在猴群后方的狐狸忽地神情一凝：说起来，猴群会说人话吗，不会还要狐来翻译吧？”
    猴群分开一条路，酒翁拄著拐杖缓缓走来，在狐狸期盼的目光中，徐徐开口：“你是何方人士？为何进山採药？”
    狐狸鬆了口气，又將目光投向蒲顺年，见那汉子一脸惊异，心中暗暗点头：装得倒像那么回事。”
    蒲顺年確確实实嚇了一跳，急忙把酝酿了一路的託辞和盘托出：“俺家孩子在县城里读书，身子弱，俺就想找点药草为他补补。山下的药草都让人採光了，俺就一个劲往里走，一不留神走深了，不知怎的就来到了这。”
    酒翁頷首，目光却一直落在蒲顺年脸上，盯得汉子惴惴不安。
    “你姓什么？”
    蒲顺年没有防备，下意识答道：“俺姓蒲————”
    “那座山神庙，可是你在守？”
    蒲顺年心中大惊，万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这猴子识破了身份，心里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好在狐仙的声音及时传来：“实话实话即可。”
    “是，猴仙见过俺？”
    酒翁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让猴群散去：“既是贵客，那就进来吧。
    汉子迟疑一瞬，抬脚跟上去。
    狐狸看著这一幕，尾尖轻晃，接著转身往回走去，摔摔还躺在那里，睡得像是死过去一样。
    狐狸伸爪猛拍：“快起来，你的酒要让人喝光了。”
    摔摔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
    “方才谷里进来个人，酒翁说是什么贵客，亲自把他迎进来。”
    摔摔发懵：“那和酒有啥关係？”
    “既然是贵客，肯定要好生招待，我听说人个个都特別能喝酒，要一口气喝一水潭的酒才能喝饱，你们有这么多酒吗？”
    摔摔一个跟头蹦起来，撒腿就往酒翁的洞窟跑去，狐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爷爷——爷爷——”它一头扎进洞里，却愣住了。洞中没有酒气，酒翁盘膝端坐，沉默不语，蒲顺年坐在对面，望见了跟在后头的狐狸，暗自鬆了一口气。
    摔摔缩了缩脖子，想退出去，却听酒翁嘆了口气：“摔摔，你过来。”
    小猴子老老实实地蹭过去。
    “摔摔，你在这谷里住了多久了？”
    “一直都在这里呀。”摔摔没懂酒翁的意思。
    酒翁点点头：“觉得这儿怎么样？”
    摔摔眨眨眼：“挺好呀。有果子吃，有水喝，又暖和，又没人来烦。”
    “没人来烦？”酒翁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来烦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口，像是在对小猴子说，又像是在对蒲顺年说：“在最开始，猴群还在外头住，没躲进这谷里来。起初还算安生。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山脚下到处是人。”
    “进山的人一日多过一日，猴群被追得东躲西藏，满山乱窜，一年得换好几个地方住，有好多回，猴群都险些————”
    它考虑到摔摔的年纪，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后来，猴群遇到了一只白猿，它带著我们寻到了这处山谷，教我们凿洞藏身，酿果为酒，从那时起，猴群才得以世代安居於此。”
    “如今这谷里安生了，可安生是怎么来的，你得记著。”
    摔摔不知酒翁为何突然说这些，但还是认真点头，问道：“后来呢？”
    “白猿並不贪图我们的感恩，也不恋这谷中安適，它生性顽皮跳脱，时常混入人间，步入红尘。”酒翁目光落在狐狸身上，眼中满是回忆，“再后来，它回来找到我们，说它有了正经名分，有人为它塑了金身，助它承了香火，它要去当山神了，往后会护著咱们，也护著山下的人。”
    酒翁环视一圈，见眾人都一副沉思的模样，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等著。
    蒲顺年心有所悟，那供奉白猿之人，定是自家的曾祖父。
    小猴子恍然大悟，怪不得爷爷这么偏心狐狸，定是將对山神的感念与憧憬，尽数寄托在狐狸身上。
    狐狸百思不解，山神既然是只猴，怎么能雕出来个人像来，定是那匠人的手法太差了。
    “，爷爷，我去过那个山神庙，里头坐著的是个人呀。”
    小猴子不愧是能和狐狸玩到一块的，思路也这般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