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何必追忆
    “这便与蒲家有关了。”酒翁的目光转向蒲顺年，“你还记得多少祖辈的事？
    ”
    “只听老人说过，我曾祖父是逃难而来的，后来见此地饿不死人，就留下了。至於山神，我们蒲家世世代代都供著，从不敢怠慢。”
    酒翁点头：“你曾祖父逃到这里后，因是外姓，融不进本地村落，只好躲在山里，棲身於一座无人问津的破庙。那时他无依无靠，成日在山间游荡，饿了便摘野桃充飢。”
    “后来就碰到了白猿。当中详情我並不清楚，只知道几番接触下来，白猿见他可怜，便会送些猎物过去。而你曾祖感念恩情，就偷偷抹去了神像的面容，將他视为白猿，以山神对待。”
    嗯？还有这种操作？”狐狸惊讶之余，又感到熟悉，敢情这位山神也是占了他人的庙。
    传到狐手里的庙，到底经歷了几代主人？
    老猴子毕竟不曾亲身经歷，说起当年的故事时语焉不详，唯独讲到蒲家先祖抹去神像面容这一段，却格外篤定。显然对於猴群来说，相比其他事来说，这种趣事更加有意思。
    “之后的事情不必多言，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白猿得了正经册封，永世护佑蒲家，你们蒲家也定下约定，世代皆为山神庙祝。”
    “我年少时曾经去过山神庙，对你有印象，方才一听你报出姓氏，便认出来了。”
    “可惜，在我出生之前，山神便失踪了。”老猴子神情凝重，扫过狐狸和汉子：“昨日见了小友，我便从你身上看到了如白猿一般的灵气，今日又见到了蒲家后人，这定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我斗胆恳请蒲小友重开山神庙，续庙祝之职，为狐小友传香火，復刻当年白猿与蒲家的佳话。”
    摔摔听得眼前发亮，希冀地看向狐狸。
    狐静静听著，轻轻摇了摇头。一股清冷如月，温润如火的灵气从狐身盪开，狐狸仍然是那只圆滚滚的赤狐，可眉眼间却多了一丝神性。
    “酒翁。”狐狸缓缓开口，声音清脆，“你这番话，狐听了半日，越听越觉得奇怪。”
    “你记得白猿对猴群的恩情，记得它与蒲家的约定，你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全是那些旧东西。狐站在你面前，你看见的是狐，还是白猿的影子？”
    “你心里怀著对白猿的感恩，你怕它的痕跡消失，既然如此，狐倒是有个更好的想法。”
    狐狸急中生智，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把在人间磨出来的嘴上功夫尽数使了出来，总算把话头扯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你守护著猴群，守著白猿留下的山谷，对狐和那些外来的人，都存著一份善意，你不就是这山上最像山神的那一个吗？”
    “而且你们都是猴子啊。”狐狸內心嘀咕，满是期盼地望向老猴。
    老猴子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仙狐，像是第一次认识狐狸，它沉思许久，缓缓开口：“我已经半只脚————”
    “狐听摔摔说，最初的猴几酒，只不过是猴子们藏在树心里的野果被遗忘后，自然发酵而成的。那白猿最初，想来也只是一只寻常猿猴罢了。而且，这猴儿酒的年份越高，味道越醇厚，酒是如此，猴也是如此。酒翁何必急著看轻自己呢？”
    “酒翁不必多虑，狐只要你一句话，只要酒翁点头，狐自会全力相助。”
    小猴子惊讶地看著狐狸，嘴巴都合不拢了，上午还是只落水狐，怎么这会就这般英武，简直像变了个狐一样，说出来的话都一套一套的。
    它正发愣间，耳边忽然飘来狐狸的声音：“再不帮狐说话，狐就要跟你算偷桃儿的帐了。”
    小猴子一个激灵，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爷爷，狐狸说的对啊。”
    酒翁怔了怔，终於长嘆一声，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是我执念太深了。”
    “人老了，就是会怀念过去，倒是我一直小瞧狐仙了。”
    “只是，我毕竟年纪大了，管理谷中便已力不从心，哪里还有余力去当什么山神？”酒翁看向摔摔，“狐仙看我这孙子如何？”
    “？”摔摔没反应过来。
    “狐狸，你可要抓稳了！”小猴子紧闭双眼，整个身子都被狐尾牢牢裹住。
    狐狸瞥了它一眼，又望向身侧的汉子。
    蒲顺年把手中的葫芦固定在腰间，用一只手死死按住，那里头装的是酒翁特意带给彩玉的果酒，可千万不能洒了。他接著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来吧。”
    狐狸没好气地伸出尾巴，把这汉子一併裹住，隨即纵身一跃，从悬崖边跳了下去。
    “啊——”小猴子的惨叫声在山谷间迴荡，久久不绝。
    狐狸不去理会，心中暗自盘算，不知是老猴子真的有心无力，还是对山神之位仍存著几分敬畏，狐狸没能把它拉过来干活。
    不过这一趟下来也並非没有收穫，山神旧事是一处，酿酒手法是一处，这掛在尾上的小猴子，就是最后一处收穫。
    酒翁最后还是鬆了口，让狐狸带走摔摔。至於这小猴子天性淳朴，该如何打磨调教，狐狸心中已有了计划。
    狐狸脚下不停，飞一般掠下山去，直奔桃县。
    桃县，书院。
    蒲彩玉正伏在案前习字，忽然看到父亲和先生一起过来，他们身后还跟著位丰采韶秀的公子，以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小孩。
    不知为何，蒲顺年那原本黝黑的脸惨白如纸，彩玉连忙跑过去，扶住蒲顺年的胳膊：“爹，你没事吧？”
    蒲顺年摆摆手，气还没喘匀，先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塞进儿子手里：“给，这是爹给你带回来的灵药，快喝了。
    “
    彩玉乖乖接过，小口啜著，看见先生领著那二人进入讲堂，让那两人在末席坐下。
    “这二位以后就是你们的同窗了。”先生向其他孩子说道，又走到自己那张案几前，从架上抽出几本书，尽数放到那小孩面前。
    “这是三字经，这是百家姓，这是千字文。”先生一一指明，“既是新来的，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先把这三本念熟，背下来。”
    “吱————”摔摔下意识说道，又赶忙捂住嘴。
    狐狸贴心帮它解释：“先生，他问你背不下来怎么办。”
    先生面无表情，从袖口抽出一根竹板，轻轻在桌上敲了敲。
    “背不下来，就得挨这个。”
    “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