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149.暴露
    马朝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徒弟，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皓光啊，”他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虽然是在这种地方。”
    高皓光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著师父，看著那张熟悉的脸，看著那道道岁月刻下的皱纹，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人死之后，灵魂的状態会定格在他人生最难忘的时候，马朝现在这副模样，大概是觉得人生最后的一段路，是自己这一生最难忘的时光吧。
    “师父————”高皓光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马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走到河边，望著平静流淌的忘川河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为师没什么遗憾。活了六十八年，收了你们三个徒弟，看著你走上正轨，够了。”
    他转过头，看向高皓光：“只是走之前，还是想再问一次一跟著为师成为求法者，你后悔吗？”
    高皓光深吸一口气。
    忘川河畔的空气没有水的味道，只有一种带著淡淡花香的死寂。
    他直视著马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不后悔，徒儿大赚。”
    马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如此乾脆的回答。
    “真的？”
    “真的。”高皓光点头，语气坚定，“一开始或许有点，但现在————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继续说：“成为求法者，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虽然危险，虽然有法尸，有万业，有无数麻烦————但我认识了海山了，认识了千机馆的人，学到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而且一”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而且如果没有成为求法者，我就不会遇到师父，不会遇到师兄师姐。你们————对我来说很重要。”
    高皓光是个性格彆扭的人，这些话他平常不会掛在嘴上，但是面对已经死去的师父，他也难得袒露心扉。
    马朝听著，想抬手拍拍徒弟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有这句话，为师就放心了。”
    他重新望向忘川，河面上倒映著两岸的彼岸花，也倒映著那片永恆的昏黄天空。
    “皓光啊，”马朝轻声说，“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三真法门的担子，要你来挑。万业的事，因果之战————为师帮不上忙了。”
    “师父————”
    “別难过。”马朝笑了笑，“人都有这一天。为师能安安稳稳地走，已经是福气了。不像那些死在法尸手里的同门，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也不像那些死后涅槃成法尸的同道，死了也不消停。”
    他转过身，朝著忘川走去。
    高皓光下意识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必掛念已死之人，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这是三真法门的祖训。
    高皓光站在原地，看著马朝走进忘川之中，河水没过了他的脚踝，然后是膝盖，腰际。
    “皓光，”马朝在水中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自己的徒弟，“三真法门————
    交给你了。另外————收了你这个徒弟，为师也大赚！”
    高皓光用力点头：“弟子必不负所望！”
    马朝满意地笑了。
    忘川的河水开始发生变化一原本平静的水面盪起涟漪，银灰色的水流像是活了过来，缠绕上马朝的魂体。
    高皓光看见，师父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一点点向上，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河水之中。
    那些光点不是消失，而是成为了忘川的一部分，隨著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马朝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河水中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跡渐渐晕开，最终融入整片水色。
    高皓光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直到农学博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洛克站在十丈外的岸边，静静看著马朝魂体消散的全过程。
    他这个位置，既能看到师徒二人的互动，又不会打扰他们最后的告別，算是刚刚好。
    当马朝走入忘川时，洛克的目光变得专注。
    这是他第一次目睹魂体被忘川涤盪。
    正常情况下，死者魂体是不会来到忘川的。
    因为万业尸仙。
    他扭曲了因果，让生死界限变得模糊。自从万业真血开始降临，所有死者的灵魂都被困在了现世与常世的夹缝中，无法进入正常的生死流程。
    它们在现世徘徊，等待著某种契机一或许是执念未消，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许是万业真血的召唤。
    一旦条件满足，这些魂体就有可能“涅槃”，化作法尸，重归人间。
    这本该是马朝的命运。
    按照原本的因果线，马朝死后，魂体会在现世停留五年。
    五年后，万业尸仙降临，因果之战爆发，大量的万业真血洒落人间。
    当然了，原本的马朝是不会被转化为法尸的，因为他身上没有因果，但是架不住他有高皓光这么个好徒弟。
    万业眼瞅著打不过高皓光了，只能把马朝涅槃成法尸，好让高皓光手下留情。
    只可惜，高皓光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格，马朝涅槃不到十秒，万业就被高皓光干掉了，法尸马朝失去了万业真血的支持，自然也消散了。
    这是原本的故事。
    不过今晚的情况有些特殊。
    在洛克打开忘川之门的时候，附近的魂体都被吸引了过来，其中马朝离得最近，自然也是第一个进入忘川的魂体。
    看起来，忘川似乎对魂体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就像水往低处流，魂体也会本能地寻找归宿。
    忘川，作为生与死的边界，对无主的魂体来说就像磁石对铁屑，所以当通道打开的间，马朝的魂体就被吸了进来。
    这种情况有些出乎预料，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忘川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之一，即便被万业尸仙扭曲的因果，也无法完全改变它的本质。
    就像再大的风暴也无法改变重力，万业的力量可以干扰生死，却无法彻底抹除生死的规则。
    所以马朝的魂体在感知到忘川气息的那一刻，就自动开始了正常的生死流程o
    现在，它正在被忘川河水涤盪、分解，回归最原始的状態。
    那些属於马朝的记忆、情感、执念，正在被一点点冲刷掉，就像沙滩上的字跡被潮水抹平。
    洛克能感觉到，这个过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忘川之水洗涤的不仅是记忆，还有因果。
    缠绕在马朝身上的因果也消失了。
    “原来如此。”洛克喃喃自语。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忘川会存在於这个被万业扭曲的世界里，但是现在他懂了。
    忘川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和因果律一样，只是现在被“废弃”了而已。
    一切的根源，还是万业尸仙。
    不————或许因果律也有问题？
    洛克思索间一下，然后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个微不可见的符文在他指尖成形，然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射向忘川河中马朝魂体所在的位置。
    符文没入水中，悄无声息地附著在马朝正在消散的魂体上。
    这是一个標记。
    一个只有洛克能感知到的灵魂標记。
    如果马朝的魂体最终流入地府，经过轮迴转世，重新出现在现世，洛克就能通过这个標记感知到他。
    如果魂体彻底消散，回归世界的本源，標记也会隨之消失，但至少洛克能知道结果。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地府的大门对活人关闭，即便是洛克也无法强行闯入。
    洛克尝试过靠近，但越是接近漩涡，那种排斥力就越强。
    当他距离漩涡边缘还有十丈时，排斥力已经大到连他都难以承受，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身上，要將他碾碎。
    那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力量。
    那是世界的规则。
    所以洛克放弃了。
    他只能在这里旁观，只能种下標记，然后等待。
    马朝的魂体彻底消散了。
    最后一点光芒融入忘川河水，顺著水流漂向远方，漂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那是地府的入口。
    之后会发生什么，洛克不知道。
    魂体进入地府后，是转世投胎，还是彻底回归世界本身？
    洛克很好奇。
    希望马朝能带给他一个结果，洛克做完自己的事情，然后走到高皓光身边时，少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著忘川河水。
    “他走了。”洛克说。
    高皓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忘川河水无声流淌。
    “难过吗？”洛克问。
    “有点。”高皓光说，“不过他走得很安详，这就够了。”
    洛克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
    高皓光终於转过头，看向他：“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洛克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高皓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样啊————”他说，“那就听天由命吧。”
    他抬起头，看向洛克，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洛克。”
    洛克下意识点头：“没关係，举手之劳—
    ”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面具下的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等等。
    刚才高皓光叫他什么？
    洛克！？
    他怎么知道的！？
    洛克缓缓转过头，看向高皓光。
    少年也正看著他，目光清澈，表情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道谢。
    但洛克知道，不是。
    高皓光分明喊出了他的名字！
    怎么会，他感觉自己偽装的还蛮好的，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按理来说高皓光不该知道才对！
    绝对不该！
    可为什么————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忘川河畔一片寂静，只有彼岸花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洛克看著高皓光，高皓光也看著洛克。
    几秒钟后，洛克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高皓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忘川，背对著洛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道：“猜的。”
    “猜的？”洛克挑眉。
    “需要我给你几个理由吗？”高皓光依然背对著他，“从一开始，你出现在我面前，说要教我种地，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能无声无息潜入三真法府，连海山了都察觉不到的存在，为什么要来教一个毛头小子种土豆？”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不只是农业知识，还有修行心得，歷史典故，甚至一些早已失传的门派秘闻。这些知识不是靠天赋就能获得的，而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积累。”
    “所以？”洛克问。
    “所以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一个活了很久的老怪物。”高皓光说，“但如果是老怪物，为什么我从没在神通界的记载里见过你？除非你一直隱姓埋名，或者————你用的根本不是真名。”
    他转过身，看著洛克：“然后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
    洛克面具下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继续说。”
    “能活很久的老怪物，神通界其实不少。蓬莱的那些岛主，个个都能活几百年。但像你这样，活了一千多年的，其实只有一个。”
    高皓光直视著洛克的眼睛：“三生不灭真君，洛克。”
    “你怎么確定是我？”洛克问。
    “我也不能確定是你，但是试试总没差。”高皓光扭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了，让我猜中你身份，最关键的一点，是姜明子的態度。”
    洛克眼神一动。
    “我找王八仙君打听过你？”高皓光说，“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不用在意，那傢伙没有恶意”。这种语气，这种態度，根本不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反而像是面对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而能让姜明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全天下屈指可数，再结合你疑似千年老怪物的身份，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洛克看著侃侃而谈的高皓光，感觉这傢伙就算不当求法者，去做侦探也没差。
    “好吧，精彩的推理。”
    他摘下面具，在高皓光的面前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