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8.忘川相会
    高皓光跟著这位自称农学博士的男人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三真法门的其他人，似乎完全察觉不到农学博士的存在。
    有一次，农学博士正在后院指导高皓光给土豆苗搭支架，苗青青端著切好的西瓜走过来：“阿光，歇会儿吃西瓜————咦，你一个人在那儿比划什么呢？”
    高皓光一愣，转头看去一农学博士明明就站在他身边，可苗青青的眼神径直掠过，仿佛那里只有空气。
    “我在————练习一种新的种植方法。”高皓光含糊道。
    “哦。”苗青青也没多问，放下西瓜就走了。
    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黄二果、马朝，甚至海山了，都从未对农学博士的出现表现出任何异常。
    有一次农学博士就站在海山了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海山了却只是挠挠头，对高皓光说：“你最近是不是修行太累了？我总觉得你有时候会对著空气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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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皓光心中疑竇丛生。
    他问海山了：“你面前站著一个戴面具的人，你没看见吗？”
    海山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了？”
    高皓光又去问师父马朝。
    马朝沉吟片刻，说：“皓光啊，修行之人有时会產生幻视幻听，这是心魔初显的徵兆。你要稳住心神，切莫被外邪所侵。”
    最后，高皓光想到了同月令。
    那天夜里，他独自在房中，取出同月令注入法力。
    令牌泛起微光，姜明子的虚影渐渐浮现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拿著本书，头也不抬地问：“又怎么了，灰仔？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高皓光把农学博士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姜明子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微妙，盯著高皓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用在意。”姜明子说，“那傢伙没有恶意。他想教，你就跟著学，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你知道他是谁？”高皓光追问。
    “当然。”姜明子表情高深莫测，“天底下少有本仙君不知道的事情。”
    “那你————”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不好。”姜明子慢悠悠道，“你只需要记住，他对你没有恶意，就够了。”
    “那他————”
    “好了，我还有事要忙。”姜明子摆摆手，画面开始模糊，“好好学，別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话音落下，同月令的光芒彻底熄灭。
    高皓光握著令牌，坐在黑暗中发了很久的呆。
    王八仙君肯定知道点什么！但他不肯说。
    高皓光嘆了口气，把同月令收好。
    既然姜明子都这么说了，那农学博士应该確实没有问题。
    而且这一年来，对方教他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无论是农业知识还是修行心得，都让他受益匪浅。
    那就————继续学吧。
    时间在学习和修行中悄然流逝。
    农学博士的教学方式很隨性，有时连续几天都来，有时半个月不见人影。
    但他每次出现，总能精准地指出高皓光当前遇到的问题，並提出解决办法。
    在高皓光的精心照料下—当然，更多的是在农学博士的指导下—后院的土豆终於不再长成毒物。
    虽然距离“高產优质”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结出的块茎个头正常，色泽健康，煮熟了吃也不会拉肚子。
    高皓光把第一批成功的土豆挖出来，煮了一锅，分给法府里的眾人。
    马朝尝了一口，顿时老泪纵横：“徒儿啊，你总算种出能吃的了！”
    苗青青和黄二果吃得津津有味，连夸好吃。
    海山了则盯著土豆看了半天，嘀咕道：“奇怪，这次居然没下毒————你是不是换了品种？”
    高皓光笑而不语。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种出这一批正常的土豆，他跟著农学博士学了土壤改良、肥料配比、病害防治等一系列知识，做了无数次试验，失败了多少次。
    但这一切都值得。
    看著师父和师兄师姐吃得开心的样子，高皓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他暂时还无法让天下人都吃饱，但至少，他能让身边的人吃上自己种出的粮食。
    这就够了。
    至於那个神秘的农学博士————那不重要。
    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
    而现在，他只想好好修行，好好学习，好好种地。
    为了那个从未放弃的梦想，也为了让父母师父他们过上好的生活！
    只是让他是始料未及的是，还没等到生活好起来，师父就先一步离开了。
    马朝死了，死在一个晴朗的午后。
    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斗，没有悲壮惨烈的牺牲，就是很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明明上一刻他还好好的，和高皓光聊了很久，说三真法门的往事，说他对几个徒弟的期望，说到最后，他嘴唇动了动，开口问高皓光，跟著自己成为求法者，有没有后悔过？
    他没有听到高皓光的回答，就已经没了气息。
    马朝葬礼办得很简单。
    三真法门没有大操大办的传统，毕竟三真法门向来最討厌的就是尸体，无论是常尸还是法尸，对他们来说都是必须剷除的东西。
    所以马朝的尸体也没有留下，停灵一天就快速火化下葬了。
    葬礼只有四个人参加—一苗青青、黄二果、高皓光，还有海山了。
    没有诵经，没有法事，只是把马朝的遗体抬到后山一处空地上，堆起木柴，点燃。
    火焰升腾，黑烟滚滚，混入低垂的乌云。
    苗青青哭得很厉害，黄二果红著眼，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海山了站在稍远的地方，撑著片刻长生撑花，伞面倾斜，遮住自己的脸，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高皓光没哭。
    他只是静静看著火焰吞噬师父的遗体，看著那些熟悉的轮廓在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但又没有预想中那么痛彻心扉。
    也许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从踏上求法者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生死离別会是常態。
    师父老了，寿元將尽，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
    火燃尽了，三真法门的三个徒弟把马朝的骨灰收集起来，装进一个陶罐，埋进距离法符不远处的墓地里。
    “师父————”苗青青哽咽著，“一路走好。”
    黄二果朝著山谷大喊：“师父！下辈子別当求法者了！当个富家翁，享享清福ei
    “”
    声音在山间迴荡，渐渐消散。
    海山了收起伞，拍了拍高皓光的肩膀：“节哀。”
    高皓光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法府时，天已经黑了。
    苗青青和黄二果都累了，各自回房休息。
    海山了说他去镇上打点酒，晚上一起喝一杯，算是送送马老爷子。
    高皓光没跟著去，他一个人坐在前院的石凳上，看著屋檐滴水。
    雨下起来，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夏季的雨总是来的风风火火的。
    高皓光又想起师父临走前问的那句话，成为求法者，自己后悔吗？
    一开始或许有点吧————但是现在他倒是没这种想法了，甚至还觉得自己赚了o
    只是可惜不能当面回答了————
    “现在没心情种地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高皓光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农学博士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依旧戴著那副白色面具，穿著青布长衫。
    “嗯。”高皓光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填满寂静。
    “你师父是个好人。”农学博士忽然说。
    “我知道。”
    “他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这对求法者来说，是难得的善终。”
    高皓光转过头，看著面具上那两个空洞：“你到底想说什么？”
    农学博士也转头看他，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语气认真：“你要不要再见他一面？”
    高皓光身体一僵。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农学博士说，“你还有一个答案没给他不是吗？我能让你再见他一面。”
    高皓光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想让我师父涅槃成法尸？不可能！我不允许一“”
    “冷静点。”农学博士打断他，“我没说要让他涅槃。正好相反，这次见面之后，他会彻底安息，再无涅槃的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在诅咒马朝。他是个好师父，原本的因果里，他確实没有涅槃的可能。但是因为你的关係————算了，这方面的事情不能多说，不然因果律要罚我了。”
    高皓光盯著他，试图从那副面具后看出真相。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能看见別人看不见你？为什么说能带我见到已死之人？”
    农学博士笑了。
    “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
    “这当然不重要。”农学博士耸耸肩，“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其余的不需要知道太多。”
    高皓光沉默了。
    他想吗？
    当然想。
    他还有话没跟师父说，他想告诉师父，自己不后悔成为求法者，不怨恨被改变的人生。
    可是————
    “这对师父有影响吗？”高皓光问，“我是说，见面之后，他真的能彻底安息？”
    “我保证。”农学博士说，“不仅安息，而且会比现在更安寧。就算万业降下真血，他也绝对不可能涅槃，这是超出因果的力量。”
    高皓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
    农学博士点点头，然后站起身，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高皓光看见，面前的雨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子后面不是院墙，不是山林，而是一条河。
    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河水无声，河面倒映著两岸的景象—一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海，花朵细长如爪，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电。
    “忘川。”农学博士说，“生与死的边界，记忆的归宿。”
    他迈步走进那道“门”，转身朝高皓光招手：“来吧，时间不多。”
    高皓光咬咬牙，跟了上去。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变了。
    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力量隔断，只剩下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
    空气很凉，是一种让人头脑清醒的凉意。
    他站在河边，脚下是鬆软的、灰黑色的砂土。
    忘川就在眼前，河水缓缓流淌，银灰色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著两岸的彼岸花，也倒映著昏暗的天空—一但没有倒映出他和农学博士的身影。
    这里就是————忘川。
    高皓光自然是知道有关忘川的传说，但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神话，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神话来源於现实。
    “这边走。”农学博士沿著河岸向上游走去。
    高皓光跟上。
    他注意到，农学博士的脚步落在砂土上，会留下浅浅的脚印，但那些脚印很快就会被自动生长的彼岸花覆盖。
    而他自己的脚步则毫无痕跡——仿佛他在这里没有实体。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人，穿著熟悉的旧道袍，背对著他们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正望著河水出神。
    高皓光的心臟猛地一跳。
    “师父————”他脱口而出。
    老人的背影顿了顿，缓缓转过头。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高皓光的眼眶有些湿润。
    不是幻象，不是梦境，也不是法尸。
    师父就活生生站在眼前————不对，现在这种状態好像也不能用活生生来形容。
    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皓光？”马朝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你怎么————不对，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高皓光，忽然明白了什么，长长嘆了口气。
    “我已经死了啊。”
    “师父————”高皓光快步走过去，想抓住马朝的手，可手指却穿了过去——
    他碰不到。
    “他是魂体，你接触不到的。”农学博士走过来，“你们有一柱香的时间，一柱香之后如果你不能离开这，就会被永远留在忘川了。
    马朝看著农学博士：“您是————”
    农学博士没有回答，转身给师徒二人留出空间。
    “师父，是他带我来见你的。”高皓光说，“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马朝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这个面具男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和高皓光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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