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
河浦镇的桃树开了满枝,粉白相间,风一吹便落了满地。
往年这时候,百姓们该忙著春耕、採药、修补渔船。可今年,所有人都在望向东边。
南路军没有大动作。
年前那场虚张声势的北上,在黄帅布防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三十里。
战船缩回港湾,水军偃旗息鼓,萧寒像是忽然改了性子。
但开春以来,探子回报:东南沿海,又热闹起来了。
战船重新下水,粮草日夜装船,斥候频繁出没——
萧寒亲自出马,坐镇前军。
消息传到河浦,陈皮的案头又多了一封密报。
他刚看完,第二封就到了。
这一次,是朝廷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太尉陈皮,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南路军蠢蠢欲动,恐乱天下,著陈皮领兵十万,即日出征,平定东南。钦此。”
十万!程庆当时就笑出了声。
“十万?把整个南安县的人全算上,也凑不出十万。”
文澜摇头,“这是阳谋。朝廷哪来的十万兵?圣旨里写的,是著陈皮领兵十万——领谁的兵?领朝廷的?朝廷没有。领黄帅的?黄帅要防北边。领金帅的?金帅隔得更远。”
“所以呢?”程庆问。
“所以,”文澜看向陈皮,“朝廷的意思很明白:你们都不动是吧?那我挑一下。放一把火,烧起来。只有天下乱,朝廷才能乱中求生。或许乘势而起,也未可知。”
陈皮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动。”
---
三日后,河浦镇外,官道两侧站满了人。
不是出征的將士,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因为这支大军,实在……太不像大军了。
三千多人,稀稀拉拉站成几排。有扛著鱼叉的,有拎著砍刀的,有背著破弓的,还有几个连鞋都没穿。
大多数是陈皮早年收编的临时土匪,打过劫,撑过船,唯独没打过仗。
更离谱的是,其中一半人站在地上东张西望,另一半人——趴在河边乾呕。
那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壮丁,旱鸭子一堆。
第一次上船,吐得死去活来。
程庆看著这支队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这就是咱们的十万大军?”
陈皮微笑点头,“对。”
程庆沉默半晌,忽然也跟著笑了,“行,反正本来就不是去打仗的。”
---
队伍开拔那天,一面大旗在春风中猎猎展开。
“陈”字,斗大的黑字,绣在赤红的旗面上,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三千多人的队伍,沿著官河,慢悠悠向东而去,气势很大,水陆並进。
说是行军,不如说是踏青。
陈皮骑马走在最前面,黄豆芽抱著小绍皮坐在马车里,大公主黄花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野花看得入神。
程庆带著几个弟子前后照应,时不时吆喝一声跟上跟上,但语气里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最前面引路的,是个熟人,那个杂货铺的周掌柜。
当年陈皮夫妇在小码头落脚时,就是买的他的一批水茅屋。
后来陈皮发达了,周掌柜的铺子也跟著沾光,成了河浦镇到小码头之间的名店。
陈皮感念他当年的碎银和指点,对他格外照顾,他家的孙子也在药学堂念书,河浦镇还帮他开了个分號。
此刻周掌柜骑著一头驴,笑呵呵地给陈皮指路,“前面就是您当年上岸的地方!那片芦苇盪,对,就是那儿!您们夜里歇脚的。”
陈皮点头,望向那片熟悉的芦苇。
一年前,他就是从那里,一步步走进了今天。
队伍继续前行,小码头到了。
岸边早早站满了人。屠夫扔下杀猪刀,老渔夫拄著船桨,妇人们抱著孩子,全都伸长脖子张望。
看见那面“陈”字大旗,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神医回来了!”
“陈大人回来了!”
“太尉回家了!”
陈皮翻身下马,对著人群拱手。黄豆芽带著儿子和女儿,来到一批水茅屋,告诉这是他们以前的家。小绍皮丫丫乱语,小黄花好奇张望。
他们又来到老郎中以前的老医馆,门开著,里面一个弟子在此开馆,算是一个联络点。
陈皮和眾邻居把酒言欢,不在话下。
一路向东,恣意任行,慢慢吞吞,浑不管某人心急火燎。
此刻萧寒脸色铁青,进退两难,如果往北,又怕陈太尉抄了后路,如果没有行动又怕祸起萧墙。
心里暗暗祷告,“陈大人,求求你快点儿来,求你了!”
终於这一日,到了卅河浦,陈皮和黄豆芽出生的地方。
旌旗招展,锦衣还乡。
老塘主,当年黄花盪扫匪的老將,如今早已退隱,在西河沿养了鱼,平日里打渔、喝酒、晒太阳。
此刻他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眼眶却微微泛红,“好小子。”他哑著嗓子说,“真回来了。”
陈皮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老塘主,好久不见。”
黄豆芽的大哥黄大,就站在自家门口。有欣喜有期待更有不可思议。“那个发小成了妹夫,现在成了太…尉?太…不可思议。”
当初黄大帅访亲时,他没有去祖地,也没有去河浦镇,说这里有老爹和老娘的家业和坟墓,有他的根。
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福,现在倒也活得滋润。他巴財老婆,现在看到黄豆芽,眼缝都没有了,笑得牙酸。
黄大此刻看见妹妹母子三个从马车上下来,黄豆芽怀里抱著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身后跟著一个俊俊俏俏的小黄花,眼眶一下就红了。
“妹子……”
黄豆芽满眼恍惚,半天说不出话。
小绍皮被夹在中间,也不哭,只是好奇地看来看去。黄花站在一旁,轻轻拉住弟弟的手。
那场面,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校尉悄悄对张团练说:“这哪像是出征……”,张团练点头:“倒像是回娘家。”
这一回娘家,就是三天。陈皮带著妻儿,在卅河浦踏踏实实住了三天。
第一天,老塘主摆酒,除了陈皮一家和几个管事,还请了当年黄花盪扫匪的老兄弟们。一群头髮花白的老头,喝著酒,拍著桌子,讲当年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
第二天,陈皮命人杀了几头猪,全村人聚在一起吃肉喝酒。小绍皮被这个抱一下,那个亲一口,居然没哭,反而咯咯笑。
第三天,老塘主把陈皮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要打水仗?”
陈皮点头。
老塘主沉默片刻,忽然拍了他一巴掌,“早说啊!”
他拉著陈皮出了门,挨家挨户敲门。每敲开一扇门,就说一句话,“当年黄花盪的老兄弟,在不在?”
一个、两个、三个……
当天下午,小码头的码头上,站了三十多个人。有头髮全白的,有缺胳膊的,有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股子狠劲。
老塘主站在他们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兄弟们,当年咱们在黄花盪,杀得那帮水匪屁滚尿流。如今朝廷有旨,太尉亲征,要打那个什么萧寒。咱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能动的?”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举起手,“有!”
老塘主转头看向陈皮,咧嘴一笑,“太尉,这些人,够不够?”
陈皮看著这群头髮花白的老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够了。”
他转向老塘主,神色庄重,“老塘主,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杏淇水军统领。”
老塘主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酒糟鼻,“我?”
“你。”陈皮指了指那三十多个老兄弟,大笑道,“他们听你的,他们都是自己人,我放心。”
老塘主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揉了揉鼻子,最后重重一点头,“好。老夫……干了。”
队伍继续东行。
这一次,多了三十多条老船,和三十多个老水军。
老塘主亲自掌舵,带著那帮老兄弟在前开路。他们熟悉这片水域的一草一木,知道哪里有暗流,哪里有浅滩,哪里能藏船。
文澜隨军出行,负责记录、传信、出谋划策。程庆带著杏淇弟子,在船上教那些旱鸭子怎么站稳。
那些临时壮丁们,起初还东倒西歪,吐得昏天黑地。几天下来,居然也能在船上走几步了。
一个多月后,队伍终於抵达东江。江面开阔,两岸平缓。远远望去,东南方向,隱约可见一片桅杆。
南路军的战船,就停在那里。
陈皮站在船头,望著那片桅杆,沉默良久,“文澜。”
“在。”
“帮我写封信,给萧寒。”
文澜取出笔墨,陈皮缓缓开口,“呃……”
老塘主在旁边觉得好笑,“少拿官腔!”
第5章春水
同类推荐:
娇门吟(H)、
武道从练刀开始、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逆战苍穹、
不朽灵魂、
仙绝恋、
逆凡之巅、
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