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没有在钱的问题上纠缠太久。
    三百多万是不少，可这笔钱本来就不在他的计划之內，只是因为当时杨安国卡著他改造高炉的预算不批，才搞出来的。
    不过杨安国下去后，李怀德上位一时间就把钱给批了，所以也没用到这笔钱。再加上集中供暖项目是民生工程，回款也是街道代收的，高亮在工业部直接截走这笔钱虽然吃相难看了点，但也不算违规，顶多算是……提前帮轧钢厂“减负”了。
    至於白守业，他今天踹门进来，摆明了是看到高亮吃肉自己连汤都没喝著，心里不平衡。
    这两位，一个是工业部的部长，一个是军管处的老首长。
    跟他们爭钱，爭不贏，也没必要爭。
    许林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到窗户旁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开口了。
    “高部长，白首长。钱的事，我不跟你们掰扯了。”
    高亮和白守业同时看向他。
    李怀德也从“三百万”的打击中勉强回过神来，眼巴巴地看著许林，一脸的祈求——许老弟你可得给哥们做主啊。
    许林没理他，继续说道。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个问题比钱更要紧，不解决的话，就算再来三百万，也是白搭。”
    高亮来了兴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么问题？”
    “人。”
    许林转过身来，面对著三个人说道。
    “制砖机、搅拌机、油锯、电动工具套装，四条生產线已经全部跑起来了。加上配套的钢筋车间、原材料仓储、质检、运输，光生產端就已经把厂里现有的工人吃干抹净了，生產力上也很难在有大幅度提升。”
    “更別说等建筑部成立之后，对外的销售渠道、租赁业务、安装维修，这些都需要新人。不是十个八个，是上百號人。”
    许林伸出一个巴掌，五指张开。
    “我粗略算过，要把轧钢厂从现在的规模做到我心里的目標，光是建筑部都至少还要再补进八百到一千人。”
    高亮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白守业眉头一挑。
    李怀德直接傻了。
    “八……八百到一千？”李怀德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许老弟……咱们厂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號人，你这是要翻一倍啊！”
    “不是翻一倍。”许林纠正道。“是至少翻一倍。往后还得继续扩。”
    “我的目標，是把红星轧钢厂做成万人大厂。”
    万人大厂。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刚才的三百万更有分量。
    高亮放下了茶杯，神色开始变得认真。
    白守业的眉头皱得更紧。
    李怀德则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许林没等他们消化完，紧接著就拋出了具体的方案。
    “现在招聘来不及。从登记、政审、培训到上岗，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可建筑部等不了这么久，年后开春就是建筑旺季，错过了就是一整年。”
    “所以我提一个建议——合併。”
    “把四九城里一些经营不善、半死不活的小厂合併进来。连人带设备，打包吸收。”
    许林的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高亮把茶杯搁在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白守业则是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两个老狐狸都没有立刻表態，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有多棘手。
    合併工厂，听著简单，做起来要命。
    四九城里大大小小的工厂，看著是国家的產业，但哪一个背后没有人？有的是部委的关係户，有的是军队转產的单位，有的乾脆就是某个大佬亲手捏出来的。
    动谁家的厂子，就是动谁家的饭碗。
    动谁家的饭碗，就是跟谁结仇，这里面还有编制待遇，还有以后晋升的问题。
    高亮率先开口，但说得很谨慎。
    “小许同志，你这个想法嘛……方向是对的。但是具体操作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你也知道，厂矿合併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太多了，编制、人事、资產清算、上级主管单位的意见……哪一个环节卡住了，都推不动。”
    白守业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高部长说得太含蓄了。说白了就是——你合併谁，就得罪谁。人家的庙你给拆了，人家能不恨你？”
    许林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光靠我们轧钢厂自己是干不成的。”
    他看著高亮。
    “需要工业部出面。”
    又看向白守业。
    “也需要军管处撑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量。
    “两位想从轧钢厂拿好处，行。那就先帮轧钢厂把盘子做大。盘子大了，好处自然就多了。总不能一直盯著这点家底薅羊毛吧？羊都快被薅禿了。”
    这话有点冲，但高亮和白守业都没生气。
    因为许林说的是实话。
    轧钢厂现在的產出能力已经到了瓶颈。不扩產、不增人，利润的天花板就摆在那里。与其在存量里抢食，不如把增量做出来。
    高亮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抬起头看著许林。
    “你心里有目標了？想合併哪些厂？”
    “暂时没有。”许林摇头。“但我有几个条件。第一，这些厂的工人底子不能太差，最好有一定的机械加工基础。第二，厂子的地理位置不能离轧钢厂太远，方便统一管理和调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些厂背后的关係，你们两位得提前帮我摆平。我只管生產，不管政治。”
    高亮和白守业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东西——这小子，不亏。
    钱被拿走了，他不吵不闹，但转手就要了一笔更值钱的东西：人和地盘。
    而且还把得罪人的活推给了他们俩。
    高亮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可以牵头。具体名单，得有我这边的人来定，一家一家地谈。不能强来。”
    白守业也跟著点了头。
    “军管处这边，我保证没人敢在合併的问题上使绊子。但有一条——合併进来的职工，待遇要跟轧钢厂原有工人一视同仁。不能搞区別对待，否则容易出乱子。还有事成之后，之前的三百万我可以先不计较，但合併后的轧钢厂，我们军管处要占股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白首长，你这胃口太大了吧！”高亮一脸心疼的说道
    白守业见状冷哼一声
    “那就把三百万都拿出来，后面轧钢厂的所有事，我们军管处都不掺和，这本来就是你们工业部欠我们军管处的！”
    “你......”高亮气急
    许林见两人又要爭执起来，赶紧打圆场说道
    “百分之五不多，高部长，后面合併小厂的事，白首长肯定不少出力，劳动所得，也是应该的嘛。”
    高亮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虽然这些厂很多都是掛在工业部下面，但是因为工业部资源实在有限，基本上帮不了太多，所以要是就他出面，还真不是那么好办的
    “行！就百分之五！不过事先说话，之前的三百万可不能再提了。”
    白守业听后，捏著鼻子，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不再去看高亮让人生气的嘴脸。
    许林则是从办公桌上拿起了笔纸，当著两人面，起草了股权合同。
    没一会许林在起草好的文件上盖上了轧钢厂的公章，一式三份，三人各拿一份。
    白守业拿到合同，心满意足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守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李怀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嫌弃。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白守业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亮也跟著出了门，走之前还回头冲许林笑了一下。
    等两人走远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许林和李怀德。
    李怀德还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的眼睛无神地盯著天花板，嘴里还在念叨。
    “三百多万……三百多万……”
    许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行了別念了，念经呢你。”
    李怀德接过烟，机械地叼在嘴里，但手哆嗦得连火柴都划不著。
    许林替他点上。
    “李厂长，跟你说个实在话。”
    许林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
    “这笔钱，我早就知道了。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告诉你了你也拿不住它。高亮是工业部的部长，他想调这笔钱，你拦得住？”
    李怀德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
    “许老弟你是为我好，我知道……可你好歹让我知道一声啊。三百万经过我的厂，我连看都没看一眼，这……这也太窝囊了。”
    许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说了嘛——要把盘子做大。等轧钢厂变成万人大厂，一年產值上千万的时候，三百万算什么？到时候高部长再想从你碗里抢饭吃，也得掂量掂量。”
    李怀德听到这话，眼睛里终於恢復了一点光亮。
    “万人大厂……”他喃喃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怀德想了想，好像確实没有。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狠狠地吐了出去，像是要把胸口里的那团鬱闷一起吐出来。
    “行。”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许老弟，万人大厂这件事，你放手去干。厂里的事，该我配合的，我一样不含糊。”
    许林笑了笑，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李厂长。你那个苏秘书——离远点。”
    李怀德的脸一僵，乾笑了两声。
    “你看你，又来了。人家小姑娘就是个打字员……”
    “得，当我没说。”许林没再多说，摆了摆手，推门就出去了
    只是两人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一前一后的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