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三天。
    轧钢厂里的制砖机和搅拌机两条生產线已经进入了稳定量產阶段，建筑部的架子也在吴建川和李晓丽的合力推进下初步搭了起来。
    许林每天的时间被切成了几大块——上午盯制砖机的出砖质量，下午跟吴建川碰建筑部的人员编制和採购清单，晚上还要抽空画下一批產品的设计图纸。
    忙得脚不沾地。
    而在这样的忙碌中，陈雪茹开始了她的试探。
    说是试探，其实做得很克制。
    头两天，她只是规规矩矩地给许林送文件、倒茶水、整理办公桌。每件事做得都恰到好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多嘴，也从不主动跟许林搭话。
    但到了第三天，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天下午，许林在办公室里伏案画图。陈雪茹端著一杯茶进来，轻轻搁在桌角，然后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旁边，低头看许林画图。
    “许厂长，您画的这个……是什么机器？”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好奇。
    许林头也没抬。
    “你不懂。”
    “可我想学。”
    陈雪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领口收得紧，但一弯腰，锁骨的线条就若隱若现。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这年头普通女工用的都是蛤蜊油，能用上雪花膏的，家里条件不会差。
    许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想学就去车间。工程师们比我讲得好。”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既不粗暴，也不亲近。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事——甚至还不如对待普通同事，因为他连个正眼都没给。
    陈雪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好的，许厂长。那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许林注意到了，但还是没抬头。
    等办公室的门关上，他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三天了，不急不躁，不献殷勤，不刻意接近。只是偶尔在那些自然而然的工作接触中，露出一点点超越秘书本分的好奇和亲近。
    这是高手。
    如果不是许林事先有了防备，还真可能被她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功夫套进去。
    但他决定继续看。
    陈雪茹的棋还没走完，他急什么？
    ……
    与陈雪茹的按兵不动不同，苏婉清那边的动作要快得多。
    同一天的傍晚，李怀德在办公室里加班。
    苏婉清给他泡了一杯浓茶端进来，放在桌上之后並没有走，而是站在窗户旁边，望著外面的暮色出了会儿神。
    “李厂长，我今天路过车间的时候，听工人们在私底下议论。”
    李怀德正在批文件，闻言头也没抬。
    “议论什么？”
    “议论……许厂长。”
    李怀德的笔停了一下。
    苏婉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聊家常。
    “他们说，许厂长是这个厂里真正说了算的人。制砖机是他搞出来的，搅拌机是他搞出来的，建筑部是他提出来的，连副厂长都是他一句话就定了的。”
    她顿了顿，轻声加了一句。
    “他们还说……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许厂长拍板，李厂长只管签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怀德放下笔，抬起头看了苏婉清一眼。
    苏婉清也在看他，目光清澈坦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工人们瞎说的话，李厂长別往心里去。”她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自己说多了。“许厂长能力强，为厂里做贡献，这是好事。我就是……怕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外面去，对您不好。”
    她说完，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怀德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盯著桌上那杯冒著热气的茶，半天没动。
    苏婉清说的那些话，是他自己早就想过的。
    许林的能力太强了。
    从油锯到搅拌机，从制砖机到建筑部，每一步都是许林在推著走。他李怀德虽然顶著厂长的名头，但实际上……確实越来越像一个签字的人。
    可这些年许林给他带来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没有许林，他李怀德还是那个靠老丈人吃饭的后勤主任，哪来的今天？
    所以他心里是矛盾的。
    但今天让他真正膈应的，不是苏婉清说的那些话。
    而是三百万。
    三百多万从厂里过帐，许林知道、高亮知道、白守业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就他李怀德一个人蒙在鼓里。
    许林说是为了他好。
    可这话反过来想，是不是也意味著——在许林眼里，他李怀德根本就不值得被告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掉。
    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直吸气。
    他骂了一声，把杯子重重搁回桌上。
    “操，那他妈可是三百万啊！”
    说到底，李怀德还是太心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