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远了八米。闷的。沉的。kar98k的声纹像一块冻肉砸在铁板上。
陈从寒的大脑在枪声抵达耳膜的瞬间开始运算。
声速。零下四十度乾燥空气中,每秒三百零六米。枪声从发射到传入右耳的延迟——他的脑子把那个间隔掰成碎片,一帧一帧地嚼。
一点八七秒。
乘以三百零六。
五百七十三米。
不对。枪口焰的位置偏东。声波在冰磧垄表面產生了绕射衰减。修正係数零点一三。
六百四十八米。
他的瞳孔在四倍镜后面微微震了一下。十字线从二號灯电缆上移开,扫向反斜面第二道沟壑的东端。
枯树。
一棵被雷劈断的落叶松残桩。顶部分叉处掛著半圈冻硬的树皮,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枪口焰就是从那只“手掌”下方三十厘米处闪出来的。
“三点钟方向。”
陈从寒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风捲成碎末。
“枯树下。距离六五零。风速四。湿度八零。”
伊万的脑袋在左侧四米外的雪坑里转了一度。没了钢盔的光头上那撮烧焦的碎发在风里一抖一抖。他没重复。数字进了耳朵就钉死在脑子里。
推栓。上膛。枪口转向三点钟。
他没瞄。六百五十米。他的莫辛纳甘没装消音器,没有蔡司镜,pe四倍镜也没有——伊万的枪上只掛著铁製机械瞄具。在这个距离上打人,约等於往黑洞里扔石子。
但他不需要打中。
“压。”陈从寒说。
伊万开火。枪声在空旷雪原上炸开。弹头撕裂空气的啸叫钻进反斜面的岩壁缝隙里,溅起一蓬碎石粉末。偏了至少两米。
但效果够了。
枯树后面的射手本能地缩回去。脊柱贴上花岗岩壁面,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石头上。7.92毫米弹头打在岩壁上的碎石崩进了他的衣领,扎得脖子根发疼。
伊万拉栓。退壳。黄铜弹壳弹出来滚进雪里。上第二发。开火。
枪声像一记记铁锤砸在棺材板上。弹头在岩壁上犁出白色的弹痕。碎石四溅。
射手缩在花岗岩后面。背靠石壁。膝盖弯曲。kar98k竖在两腿之间,枪口朝天。蔡司六倍镜的防尘盖合著。
安全的。
花岗岩是整块的。厚度超过一米。7.62毫米全被甲弹打在上面连个坑都砸不出来。更何况射角不对——从陈从寒的方向看过去,岩石的弧面刚好把射手藏在一个弧形死角里。
打不到。
射手知道这一点。他在克劳斯手下受训七个月。弹道几何。射界死角。岩石遮蔽角度的精確测算。每一项都考核过。这块花岗岩是他自己选的阵位。选之前用量角器量过遮蔽弧度。一百一十七度。从正面到侧面,没有任何角度能把子弹送进这个弧面后面的空间。
他开始拉栓。退壳。黄铜弹壳落在靴边的冻土上,发出细小的叮噹声。右手从弹药袋里摸出一颗新弹。指尖的手套被剪掉了,露出冻得发紫的指腹。弹尖朝上,送进弹仓。推栓。
下一次探头。瞄准。击发。缩回。
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
他在等伊万打完这个弹仓。五发。打完了要换弹。换弹的间隙是三秒。三秒够他探头、瞄准、击杀。
---
陈从寒没有看射手。
他的十字线锁在射手右侧一米八的位置。那儿没有人。只有一面岩壁。
花岗岩的切面。月光落在上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下面是被冻融循环打磨了几万年的石面。灰黑色。带著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斜纹。
斜纹的角度是三十七度。
系统的【结构透视】没有完全展开。体力不够。但残余的运算能力足以在他视野里叠加一层半透明的物理参数网格。
岩面倾角:三十七度。
表面粗糙係数:零点一八(冰霜覆盖降至零点零九)。
入射角——
他的大脑在做一道几何题。
高中物理。入射角等於反射角。这是理想光滑平面的情况。真实岩面有粗糙度。但零下四十度的冰霜把粗糙係数压到了零点零九。接近镜面。
一颗高初速的硬芯穿甲弹头打在倾角三十七度、表面覆冰的花岗岩切面上,不会穿透。不会碎裂。
会跳。
跳弹。
弹头撞击岩面的瞬间,前端的淬火钢芯承受不均匀应力。弹体围绕质心发生偏转。反射角因为自旋和表面微凸起而比理论值偏大约三到五度。
三十七度入射。反射角约四十一度。
四十一度。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从枪口出发。八百米。击中岩面。折射。四十一度。延伸。
延伸线的终点——正好落在花岗岩弧面后方。
落在那个射手的太阳穴上。
误差容忍度:正负两厘米。
陈从寒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弹仓里压著的不是达姆弹。达姆弹的铅芯太软。打在岩石上会炸成碎片。
他的左手——那只吊在胸前、裹著冻硬绷带的废手——动了。
指尖。
只有指尖动了。拇指和食指夹住战术背心胸口暗兜的拉链头。拉开。指腹触到冰冷的金属。一颗子弹。老赵復装的特种穿甲弹。碳化钨硬核弹芯。初速每秒八百六十米。
他用坏手的指尖把子弹递到嘴边。牙齿咬住弹壳底缘。右手拉开枪栓,退出膛里那发捨不得用的达姆弹。达姆弹掉进雪里。他低头,用嘴把穿甲弹送进弹仓。
舌尖碰到弹壳的黄铜表面。冰的。金属的涩味混著老赵涂的鯨鱼油的腥气。
推栓。上膛。声音很轻。像指节扣进关节。
伊万打完了第四发。
“最后一发。”陈从寒说,“打完別换弹。等我。”
伊万没问为什么。第五发出膛。弹头砸在枯树残桩右侧的碎石堆上。石屑飞溅。
枪声消散。
伊万的弹仓空了。枪栓锁在后方。
对面沟壑里,射手数到了五。
五发。弹仓空了。换弹间隙三秒。
他的身体开始向右移动。膝盖蹬地。肩膀从花岗岩弧面后方探出来。蔡司六倍镜的防尘盖弹开。右眼贴上眼罩。视野里开始搜索目標——
陈从寒的十字线没有锁人。
锁的是石头。
岩壁切面。三十七度倾角。冰霜覆盖的灰黑色斜纹。月光在上面折出一道细细的反光带。
吐尽最后一口气。心跳五十三。横膈膜锁死。右眼视野边缘的红晕被大脑自动屏蔽。
全世界只剩一个点。
扳机行程走完。
“噗。”
消音器的声音闷得像拳头砸进湿棉花。枪身后坐力顺著右肩传进冻土。
碳化钨弹芯以每秒八百六十米的速度切开空气。尾部的膛线旋痕让它高速自旋。八百米的飞行轨跡在零下四十度的乾燥空气中笔直得像一条拉紧的钢丝。
弹头撞上岩壁。
没有穿透。
碳化钨硬度九点五。莫氏硬度仅次於金刚石。花岗岩硬度六到七。弹芯比石头硬。但入射角三十七度——太斜了。弹头前端的尖锐锥面在覆冰的岩壁上高速滑切。冰层被瞬间汽化。碳化钨锥面与花岗岩切面在微观尺度上发生弹性碰撞。
弹头弹起。
反射角四十一度。
弹体因为撞击產生的不均匀应力开始偏转。原本的自旋轴线发生进动。弹头不再是一颗笔直飞行的弹丸。它变成了一颗带著诡异螺旋轨跡的铁陀螺。
啸叫声。
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黑板。弹头在跳飞的过程中与空气摩擦產生的高频声波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花岗岩弧面后方。
射手的蔡司镜刚刚锁定伊万的光头。食指正在收紧扳机。第一关节的指腹感受到了弹簧的阻力——
他听见了那声啸叫。
从右侧传来。近得不正常。
弹头从他的三点钟方向以四十一度仰角钻进来。他的头部正好从花岗岩弧面后方探出了八厘米。八厘米够了。
碳化钨弹芯撞击右侧太阳穴。顳骨厚度四毫米。弹芯的残余速度仍有每秒三百二十米。顳骨像饼乾一样碎裂。弹芯钻入颅腔。高速旋转的偏心弹体在脑组织中翻滚,將灰质和白质搅成粉红色的糊状物。
出口在左眼眶。
左眼球连同碎骨和脑浆从眼眶中喷射而出,溅在蔡司瞄准镜的目镜上。射手的身体向左歪倒,kar98k从手中滑落,枪托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还扣著扳机。死后痉挛让肌肉收缩。一发子弹走火射入天空。枪声在沟壑里迴荡了三秒。
---
五百米外。要塞主堡侧面。
克劳斯举著蔡司望远镜。
他看见了全过程。
弹头击中岩壁。跳起。划出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弧线。然后——他最好的射手的脑壳碎了。
望远镜的目镜里,那颗头颅在倒下的过程中转了半圈。左眼眶是一个黑洞。月光照进去,什么都没有。
他的右手鬆了。
不是主动松的。是手指的肌肉失去了控制。副官三分钟前端过来的咖啡杯从指间滑脱,砸在混凝土地面上。瓷片四溅。滚烫的阿拉比卡咖啡泼在他的灰色军裤上,浸透了左腿膝盖处笔直的裤线。
他没低头。
望远镜还举著。镜片后面的瞳孔在颤。不是恐惧。是一个用四十年建立的信仰体系正在从根基处產生裂纹。
弹道几何。射界死角。岩石遮蔽角度。这些是他亲手教的。一百一十七度遮蔽弧。他量过。计算过。没有任何常规弹道能从正面突破那个死角。
但对面那个人没有打正面。
他打的是石头。
用石头杀人。
克劳斯把望远镜放下来。索姆河的弹片疤在炉火映照下抽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牵扯著那条蜈蚣疤,拉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个老猎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以是猎物时,面部肌肉的本能反应。
身后桌上,矢部二郎的加密电话还在响。振铃器的金属撞击声像一颗一颗的牙齿在抖。
他没接。
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零下四十度的风颳进来,灌进领口。咖啡渍在裤腿上迅速结冰,变成一块深褐色的硬壳。
他看著前方那片黑暗的缺口。一百二十米宽。四盏灯正在补位。光柱的边缘还在抖动。
补不上了。
他知道。
---
反斜面沟壑內。剩余的日军狙击手听见了同伴走火的枪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无线电里没有回应。用暗號敲了三遍。枯树方向什么都没传回来。
观察手的手在抖。不是冷的。蔡司镜的目镜贴在眼眶上,什么都没搜到。对面的雪地上乾乾净净。没有人影。没有枪口焰。连那团热源信號都消失了。
一个看不见的人,打了一颗拐弯的子弹,杀了他们最好的射手。
恐惧从尾椎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
“撤——”
观察手刚张嘴。喉结上方的皮肤炸开了一朵红花。伊万的弹头从六百米外钻进来,贯穿颈动脉。血柱喷出来打在沟壑壁面上,在月光底下变成黑色。
陈从寒已经把坐標给过他了。方位。距离。风偏。连仰角修正都算好了。伊万要做的只是在那颗跳弹击中目標的三秒后,趁对面全体僵住的瞬间,对著报好的坐標开一枪。
一枪够了。
沟壑里剩下四个人。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撤退。有人拼命拉枪栓。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儿打。
黑暗缺口里,三十个白色影子正以狼行步无声推进。大牛在最前面。独臂抱著波波沙。消音器的枪口在月光底下划出一道暗哑弧线。二愣子跑在侧翼。三条腿踩过雪壳不出声。黑色眼珠盯著前方。耳朵竖得笔直。
铁丝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拉出细长的十字。大牛从战术背心里摸出工兵钳。牙齿咬住手套指尖拽下来。冻紫的手指夹住钳柄。
第一根铁丝髮出细微的“叮”一声断裂。
第二根。第三根。
缺口撕开。
陈从寒最后看了一眼要塞主堡的窗户。窗后那个灰色身影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风从窗缝里灌进去,把他灰色军大衣的下摆吹起来。
陈从寒收回目光。右手拉开枪栓。退出穿甲弹的空壳。从雪里摸回那颗达姆弹。压入弹仓。推栓。上膛。
站起来。
左臂吊著。右手提著莫辛纳甘。消音器的枪口在月光底下泛著暗哑的金属光泽。
他迈进了铁丝网的缺口。
二愣子紧跟在他右靴后方。鼻头朝前。尾巴夹紧。
身后,三十个白色影子鱼贯而入。
要塞內环的混凝土壁面在月光底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的边缘,一部野战电话从指挥室的窗台上掉了下来。电话线在半空中晃悠。听筒里传出矢部二郎沙哑的、暴怒的、反覆质问的声音。
没人接。
第183章 逆向测距与跳弹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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