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火院外。
监役所居的温香暖舍。
窗前案几横置,其上几卷书册凌乱,衣袍散落垂地,鎏金兽首香炉氤氳著裊裊青烟,蜿蜒直上,如云掛屋樑。
良久……
青烟弦断,暖炉暗却。
与此同时,榻上响起一道虚乏的女声。
“曲师兄,锻火院新来的那个凡役……確是来自上阳晏氏么?”
“一夜过去了,严师妹还在忧虑此事?”
“近来可有风声,说熔金谷的祝师姐將遣人巡查三院……你我二人拜入道统,十分不易,容不得不谨慎。”
沉默片刻,男人这才郑重了几分,缓缓说道:
“我昨夜已命人將那具尸体装殮处理,如今怕是早已炼为骨渣,不再是你我的后患。
“至於那个晏沉……我打听过,上阳晏氏如今確有两条庶脉,而且我观那人语气神態並无异常,应当可以放心。
“退一步想,那晏沉倘若真目睹了你我行径,甚至行了李代桃僵之事,那么他反而会比我们还希望这个秘密不被捅破。
“需知晓,咱们玉袖道统最重出身来歷,寻常凡夫、旁门外道,皆被八脉上修们视作『蚊蝇虫豸』,需拦在道统门墙之外。
“是以,此事宜压不宜宣,这般方可两相得益,万事大吉!”
“话虽如此,可奴家这心儿依旧慌得厉害……”
女声柔淒淒说道。
“严师妹还请宽心,实在不行,你我等这段时间风头过去,再设计將之除掉便是!
“顺便,將藏在香枝林的法钱取出。
“等攒够了钱,咱们便离开南卓,去那北莽之地安身立足,百年后也自成一方乡族,叫咱的子孙,再不受任何人钳制!”
“还是师兄想得周到。”
说话间,纱帐內响起窸窣响声,两条人影再次陷入温存。
……
“一万一千零二十二法钱……这两位还真是富得流油!”
一排排凡役居舍之外,晏沉紧贴墙壁,佯装精神不振的昏睡模样,视线却一直聚焦眼前一行行金色小字之上。
除了那一桩“藏钱”因果之外。
【仙官玉坠】还罗列出了数条其他因果,动作对话皆十分细致地呈现出来。
只不过与这桩“藏钱”因果相比,皆都显得寡淡无味,无甚值得留意。
晏沉粗略扫过,轻轻抬手,暂且抹去这些因果信息。
霎时间,眼前视线便清晰明朗了起来。
“结因落果,是为『因果』。
“所谓『洞悉因果』,便是將对方某段时间內的重要动向,转化为一段段的信息,再传达於我,相当於看了一场文字电影!
“因果有厚有薄,有轻有重。
“这其中所消耗的时间长短,固然与双方修为差距有关,但更重要的,应该是一桩因果的时间跨度,以及其中的牵扯多寡。
“倘若我选择洞悉那二人十日內的因果,所消耗的时间,只怕远非八个时辰所能完成的。”
念头闪动间,晏沉便要加以尝试。
隨即表情略显诧异。
“不可再次洞悉因果了么?莫非是这两人的因果尚未落地的缘故?”
晏沉心下思索,再做提问。
“仙官台鉴,请示昨日,『上阳晏氏』因果之动向。”
嗡——
霎时之间,晏沉好似遭受重锤击打,心神恍惚片刻,待回过神来,眼前已出现一行金色小字——
【洞悉对象:上阳晏氏。】
【耗时:一月零五日。】
……
“原来如此,虽不可连续洞悉同一桩因果,却並不影响其他因果的洞悉。
晏沉望著那“一月零五日”的耗时,虽略感吃惊,却並不意外。
偌大炼气乡族,族中子弟何止成百上千,別提还有炼气后期的上修坐镇,因果交织,错综复杂,牵扯极广。
的確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轻易窥探的。
他轻轻抬手,將之勾销。
寒风依旧,猎猎作响,晏沉望著通向锻火院的那条崎嶇山路,渐渐压下心中悸动,胸中孕生静气。
“这法钱来路不净,未必有那般好拿,况且初为凡役,也不便下山……静待时机罢!”
沿著山路,行二三百米,见一大院,门前人头攒动,约十多號人,男女皆有,身上裹著灰色棉袍,俱是如晏沉这般,新被招来锻火院的凡役。
晏沉方才耽搁了些功夫,故而来的有些迟。
还未站定,便听院子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钟声,嗡嗡作响,直教人耳膜发颤。
“来来来,都精神些,上工了,上工了哎!”
院子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门外的这些新凡役纷纷鱼贯也似地涌进大院。
晏沉缀在最后面,直到进了院子,这才看到,方才喊话的却是一个黝黑乾瘦的中年男人。
他身前摆著一张桌案,放著数十个竹籤以及一本帐册。
“新来的都听好了,规矩我只讲一次,谁若是出了差错,被填了剑炉做『祭材』,可別怪我没事先提醒!”
闻听此言,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那中年男人咧了咧嘴,继续说道:
“我锻火院为熔金谷下辖三院之一,主要负责的,便是为上修大人们炼製『焱离法剑』,而炼製法剑,便需要相应步骤,这便是你们这些凡役需要承担的工作。
“焱离法剑乃三院同炼,咱们锻火院所需要负责的环节,便是將採石院送来的矿石,放入剑炉之中熔炼,煅烧杂质,形成粗铁;
“然后反覆锻打,得到剑胚;
“最后一步,便是將锻打好的剑胚送入剑池,淬火回火,铲銼定形,验收完成后,方可送至磨刻院。
“现在,你们依次上前抽籤,抽到哪里,便在哪里上工,六个时辰之后,会有监役师兄来此验收成果,只要產出品质没有紕漏,你们便可凭竹籤,领取当日报酬!”
十几名凡役或出身炼气乡族,或是道学举荐,自有一番气度在,依次排队领取竹籤,很快便轮到了晏沉。
“剑炉……便是熔炼矿石,煅烧粗铁之处?”
晏沉摩挲著竹籤之上的刻字,冥冥之间似有感应,抬头遥望不远处。
便见一口硕大的烟炉,宛若小山般矗立在那,周遭丈许范围的空气,皆被燎灼的微微扭曲,热浪翻涌。
此刻正有数个光著膀子,大汗淋漓的少年蹲守在那,或扇风掌火、或搬运铁材、或抡锤敲打……一个个脸色通红,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看著这一幕,晏沉心头微微腹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有种大学毕业被分配电子厂拧螺丝的既视感?”
“你也是新来的凡役吧?”
一个年约二十,看著高大健硕的青年走上前来,主动与晏沉搭起话来。
“我叫李玄意,来锻火院也有一年多了,不如你先跟著我,有不懂的可以隨时问。”
“那就多谢了。”
老带新这种事在工院內很常见,既可与帮助提升进度,又能缓和个人压力,周围不少人也都在进行类似这般的对话。
晏沉从善如流,乐得有人指导自己,也不矫情,答应下来。
隨后一番交谈,他也知晓了李师兄的出身,乃是山下坊市外的一户富商之家,虽非乡族,却也是正经的道学门生,可谓是“根正苗红”的修道种子。
跟著李玄意来到那口剑炉旁,炙热的灼浪扑面而来,晏沉脸颊发烫,火烧一般,轻轻触碰,隱隱伴隨痛痒感,好似无数蚁虫在皮囊之间叮咬。
“你应该还未修炼功法吧?”
李玄意蹲在其中一处炉口旁,一边挥舞著大蒲扇,观察火势变化,头也不回地问道。
“还没有。”
晏沉摇头,昨日历经诸多变故,本就十分乏累,恨不得倒地就睡,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钻研精深玄奥的功法。
实在是有心无力。
李玄意闻言点点头,也不意外,说道:
“你也看到了,锻火院的环境和活计,都远非世俗中人可以適应,不消半月,绝无生还之机。
“无论是控火掌火、搬运铁料、亦或者锻打剑胚……这些工作,都需修炼丙火道功法,並以体內真气为支撑,方可做到在剑炉的高温炙烤中反覆苦捱。
“你今日且先替我搬运铁材,待明日,监役应该会组织你们这些新凡役下山,到坊市之中採买物资。
“届时你可以选择买一些灵药丹丸,搭配功法,服食火性真气,这会让你好受一些。
“如若追求进步,还可以前往熔金谷,花费八百法钱,聆听师兄讲道,增长见地。
“我昨日便去过一次,收穫颇多,十分受用,只可惜受限资质,难以尽数领会。
“总之,只要能开脉显元,踏入炼气一道,你在锻火院便算有立足之本了。”
“多谢李师兄提点!”
晏沉稽首称谢,心中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没什么可谢的,锻火院的凡役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也一样,之所以指点你,也是为了我以后能轻鬆一些。”
李玄意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有话便说,丝毫没有藏掖私货的意思。
晏沉擼起袖子,转身搬运铁材,望著锻火院內忙碌的热火朝天的新老凡役,心中顿生一股微妙之感。
“浑洒血汗,甘做牛马,到头来却只为了那仨瓜两枣,一月苦熬,只能堪堪补上欠款的窟窿。
“日復月,月復年……此般生活已然一眼望到头。
“届时锐气尽失,稜角削平,恍然回首,却见自己不知何时,早已体虚骨疏,鬢染风霜,成了一庸碌耗材,白白蹉跎半生岁月。
“如此这般,还谈甚么修道,还怎样成材?”
“还好……”
晏沉深吸口气,低垂眼瞼,眸光蕴含金芒,顷刻间消散无形。
“香枝林外一汪浅池子……
“只待明日,出发坊市了。”
第四章 炉火炼浊煅精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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