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求安仍然在看著窗外。
    雨劈里啪啦的下著，天京仍然烟雨朦朧。
    隨著系统哥哥的出现，他们不得不换了客栈，同时也加强了防护，可是天京的雨还在下，雷鸣在天上咆哮，好似仙人震怒，洪水便化为雨滴，尽情鞭打这座城。
    街角那处支著破旧油布棚的汤麵摊子依然没有收摊。四面漏风的棚顶被大雨砸得震天响，隨时都会垮塌，这个天气不应该做生意的，摊主还没有收摊，披著沉重的蓑衣，头上的斗笠被雨水压得极低，佝僂著背，用整个身体护著锅里翻腾的白汤，偶尔扯起嘶哑的嗓子吆喝一声，那声音刚一出口，便被头顶炸裂的滚雷撕得粉碎。
    这个时间做什么买卖呢？陆求安觉得他肯定是来监视的，昨晚问了系统，系统去勘察一番，回来说没有问题。
    真的没有问题吗？
    现在客栈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乌云蔽日，暴雨声连绵不绝，系统又出去搜集能量了，还没回来。
    他扭头看向桌上，那里堆著各种术法秘籍，都是让他学的。
    系统走之前对他嘱咐：“你不要担心，不管是我哥哥还是你说的慕容莫怜，我都保证不会让他们接近你的，你好好修炼，今天大概就是最后一天了，我的能量集齐，咱们就离开这里，把术法整合，完备天职，然后就开始下一个。”祂今天格外著急，叮嘱完以后，来不及多跟陆求安交流就走了。
    陆求安这些天没有安全感，连续的暴雨让他总能想起以前在陆府的事，还有慕容莫怜，连续的做梦让他精神有些衰弱。
    人不管变成什么样，总会有一部分还是孩子，很多时候以为自己的成长，不过是孩子部分在耀武扬威。
    那天好像也是这么大雨来著，陆府安安静静，他站在廊下，看著雨滴从屋檐上滴落，母亲病得很厉害，家里请医生来看了，怎么样也不见好，屋子里到处都是汤药味，他的父亲只来看过一次，问了一些情况后就再也没来了。主母和二房倒是来过，也是放下东西就走，嘴里还是那些关心的话：“好好照顾你娘。”
    陆家的少爷，听起来很不错。
    可惜是庶出啊。
    有时候霸凌不是非得把你打一顿才行，你能从他们的语言和语气中感觉到，他们看你就像看一件垃圾，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你的自卑和自尊在他们眼里和狗尾巴草没什么区別，陆求安总是幻想，自己哪天能一拳打在主母的脸上，看看那张虚偽的脸会浮现什么表情，可是现实里他就蔫了，主母说什么他都只能应著，包括那些明里暗里的贬低。
    他也是很脆弱的人，母亲问他开蒙学的怎么样，他一言不发，只是抱著母亲落泪。
    潮湿味和雨味混杂，陆求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医生已经走了，房间很安静，只有母亲的咳嗽声。
    “公子，我来了，这是我家小姐嘱咐我带给你的。”有个丫鬟气喘吁吁跑来，身上脏兮兮的，头髮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她是眯眯眼，笑起来很可爱，每次看陆求安的时候都有些脸红。
    “这是清心丹，小姐说应该会有用......”她说。
    陆求安神色有些异动，其实前几天陆求安和慕容莫怜吵了一架，事情不大，就是慕容莫怜的生辰他没去而已，然后慕容莫怜就不知道做了什么，陆家上下的人都排斥他，嫌弃他，主母把他叫过去阴阳怪气了一番，让他好好读书，要做个好人。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隱隱感觉和慕容莫怜有关，他跑去质问，两个人闹了不愉快。
    但没想到，这个时候，慕容莫怜还是选择帮他。
    “.......我晚点过去。”他说。
    “嗯嗯，我会跟小姐说的，还是老地方。”丫鬟点点头，跑了。
    隔著雨幕，陆求安看见小丫鬟手挡在头顶，跑到墙角，顺著狗洞爬出去。
    “小心点。”陆求安忍不住喊。
    “我知道啦！”那边传来笑声。
    其实庶子也没有很糟糕，是吧？他有吃有穿，可以识字，可以看书，而且还有关心他的人。慕容莫怜是慕容家的大小姐，可是喜欢跟他这个庶子来往。
    他还记得在慕容家见到慕容莫怜时的场景，那年他多大？七岁？八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的天很蓝，蓝得像是刚被水洗过，云很白，白得像棉絮，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堆成各种形状。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著桂花的甜香，甜得让人想打喷嚏。他跟在母亲身后，穿过慕容府的门廊。母亲那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件淡青色的褙子，领口绣著几朵小小的兰花。母亲说这是她嫁进陆家时带来的，压在箱底好多年了，今天才捨得穿。
    “別乱跑。”母亲低头叮嘱他，“要听主母的安排。”
    他点点头，手攥著母亲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慕容府比陆府大，大很多。门廊又高又深，走进去像是走进了一座山洞。两边的柱子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上面雕著花，刻著字，他认不全，只认得一个福字，描了金的，在光里一闪一闪的。脚下的石板磨得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灰扑扑的鞋，赶紧把头抬起来。
    母亲和主母、父亲他们进了正厅，他和其他孩子们前往庭院。
    不同於陆家那沉闷压抑的死气，慕容家的庭院布置得很有章法。远处堆叠的太湖假山石如剑拔弩张，透著一股冷硬肃杀的金气；而环绕庭院的清池与曲水流觴，又流淌著连绵不绝的温润水气。一刚一柔，將这里点缀得宛若仙境。
    在那清池边，开著一树垂丝海棠。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青石小径。
    年幼的慕容莫怜，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树海棠下。
    轰隆，天上的雷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母亲服下清心丹以后好多了，意志清醒了一阵，但是开始犯困，很快就昏睡过去，他想餵母亲吃东西都做不到。
    看了看时间，他还是决定去慕容府一趟，在天黑之前回来。
    走到慕容府，从侧门进去，他莫名觉得心跳得厉害。
    今天慕容家很安静，来接应的人也没有，他有些奇怪，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来了吗？我在老地方等你。”怀里的法器有了讯息，这是一个简单的法器，可以相互传递消息，是慕容莫怜送他的。
    陆求安往庭院走去，暴雨不停，他身上也沾湿了雨水，湿漉漉的难受，想去找那个丫鬟，可是她也不见人。
    偌大的慕容府，仿佛都死绝了一样。
    走到庭院凉亭的时候，慕容莫怜就站在那里，整个庭院都被法器笼罩，雨水滴落不下来。
    慕容家是十二世家里面最有修仙底蕴的，出了三代仙人，都入了上界，常人不可见的法器，在这里很多都是他们的生活用品。
    慕容莫怜对生活要求是很高的，也很浪费，她只用最好的部分，其他东西不是丟了就是赏给下人。现在就是这样，凉亭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盒与玉盘，丰盛得像是一场豪奢的宫廷夜宴。但真正被她留在手边的，只有几个极其小巧的白玉碟。
    她看见陆求安，笑著对他招手，陆求安沉默著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这应该算是听话的表现吧？慕容莫怜看上去很高兴，她亲自挑了一块鱼鳃后方，那两块最嫩的半月形活肉，放在玉碟里，推到陆求安面前：“饿了吧？等你好久了，快吃吧。”
    “没什么胃口，不用麻烦了。”陆求安说，“谢谢你的清心丹。”
    “这是雪鳞鱼，是昊苍山那边的灵兽，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你现在正在长身体，快吃。”慕容莫怜仿佛没听见，一个劲推销她递过来的鱼肉。
    “不吃，而且我现在正在感谢你，感谢你的清心丹。”
    “哦哦，那个啊，不用在意。”慕容莫怜晃著玉碟，“快吃，快吃。”
    鱼肉猛地弹起，它就像有某种灵气一样，试图逃离这个魔鬼的掌控，但慕容莫怜的动作更快，手上的筷子猛地压下，天地之间好似有什么东西震动，鱼肉没了反应。
    “你看，多新鲜的鱼肉啊，吃了能强身健体，还能增加对灵气的感应，说不定，你也能修炼呢。”她带著愉快的语气说。
    “我不想吃。”陆求安面无表情地说。
    又被拒绝了，慕容莫怜倒也没什么反应，她放下鱼，又选了別的不知名的肉夹到玉碟里，再次推销，她就是如此的鍥而不捨。
    陆求安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她的性格，她是听不懂人说话吗？不，其实她听得懂，也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她就是要装作不懂，把一切都包容下去，然后变成你的错误。
    “清心丹其实没什么用的，你娘早晚都要死。”
    “没关係的，想哭你就哭出来，人总是要死的。”
    “你以后还有未来，还有更好的生活，我会照顾你的，所以不用太担心。”
    慕容莫怜微笑著，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
    这些话听著就让人火大，尤其是配上这种温柔的嗓音，陆求安第一次听，以为自己碰到了救赎，没想到那却是控制的偽装。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等你娘死后，你大概率是要归到主母房那里的，我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等你成年我们就结亲，我嫁给你，我妹妹嫁给你弟弟，有慕容家在，你主母巴不得答应这两门亲事。而你父亲最近忙著他自己的事，也不会关心你的婚事，咱们结亲之后，就离开这里，我买了府邸，咱们生活正好够。”
    慕容莫怜嘮嘮叨叨的没完，陆求安头脑开始发昏，雨声劈里啪啦的下，却无法穿透法器，天上的乌云黑沉的厉害，仿佛吞噬了太阳。
    “凉了啦，先吃鱼肉。”绕了一圈，慕容莫怜又推销起了那块鱼肉。
    噼里啪啦，这次陆求安没听错，不是雨声，是某种兵戈交替的声音，只是法器模糊了那个声音，把它和雨声混杂在了一起，眯眯眼丫鬟忽然从那边跑出来，脸红著看了陆求安一眼，然后低声在慕容莫怜耳边说了什么。
    “有这么麻烦啊.......啊，求安，你不用在意我，你吃鱼好了，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我可以处理好。”
    慕容莫怜对著陆求安笑了笑，就这么默认陆求安是在意自己的。但是陆求安內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年的相处对他又意味著什么？慕容莫怜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只是单方面的决定了很多事，然后让那些事发生在现实里。
    慕容莫怜一边和眯眯眼丫鬟低语，一边衝著陆求安微笑。
    你到底在笑什么？如果不想让我知道，我可以走。陆求安开始烦躁，內心有一头野兽在嘶吼，狰狞的可怕。
    “好了，就这么办吧，让他们安静一点，我要吃饭啦。”慕容莫怜笑著说。
    丫鬟低著头跑了，没过多久，那股声音果然小了下去，天上只剩下雨声，周边都变得安静。
    可是陆求安越来越不安了，自从认识慕容莫怜以后，他没有一天感到安心。
    “哎呀，你还没有吃鱼吗？都凉了，真可惜。”慕容莫怜无奈地嘆气，但很快就笑起来，“凉了口感不好，我这里还有准备多余的，这次你要快点趁热吃。”
    还是那块鱼肉，陆求安看了看，她真的准备了很多，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食材，只要他一直拒绝，她就会一直把这些挨个递过来，那要是全部都凉了呢？陆求安打断，慕容莫怜会找时间再来推销这块鱼肉，不管间隔多长时间都会，如果他死活不吃，她就要营造一种態势，逼著他吃下去。
    “要我餵你吗？好啊，来，啊~”她夹起鱼肉，笑著递过来。
    腥味靠近了，让人作呕，“我不喜欢鱼......”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可是这个女人就当没听到一样，还是带著温柔的语气给他夹来了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