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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少尉的困惑(求追读)

    下午两点,全连的班长和骨干聚在一段加宽的交通壕里,大约三十个人,坐的坐,蹲的蹲,靠的靠,战壕里的集会从来没有什么仪式感,大家就这么凑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站在角落里,背靠壕壁,双臂交叉在胸前。
    约瑟夫想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把受了重伤的阿尔弗雷德从翻倒的马车下拉出来,阿尔弗雷德当时的表情,像一只掉进水沟的猫,高贵,狼狈,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道谢。
    现在他站在这里,军服整洁,军帽戴得很正,少尉的徽章亮得刺眼,整个人和其他脏兮兮的士兵格格不入。
    约瑟夫在壕底的泥地上,用木棍划了一张简图。
    “夜间作战,最大的敌人不是德国人,”他说,“是你自己的耳朵。”
    有人笑了一声,他没有停。
    “你们晚上睡觉,有没有被一点响声惊醒过?有。在战壕里待久了,耳朵会变得非常敏感,这是好事,但在无人区这是麻烦——因为你自己產生的每一个声音,在你耳朵里会被放大。往前爬的时候,你的膝盖每落一下,在你自己听起来,像踩在枯叶堆里。”
    “所以第一件事,装备压噪。所有金属件,全部用布条绑住。不仅仅是为了让別人听不见,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自己放鬆下来,因为你听不见自己產生的声音,你就不会因为紧张而动作变形。”
    有人开始往本子上记。
    约瑟夫继续。
    他讲了手语通信,讲了夜间把脸涂黑降低反光。
    他没有说的是:这套方法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作战训练手册,来自他在另一个时代读过的、在这个年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1914年的士兵们用笔记下来的这些方法,会在三十年后,被某个名叫“突击队训练条例”的文件重新总结,那个文件会成为二战特种作战的基础教材。
    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现在,这些方法属於约瑟夫·林登中士,属於这段战壕,属於今天下午这三十个蹲在泥地里,认真听讲的人。
    ***************
    散会之后,大部分人开始三三两两討论,约瑟夫正要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登中士。”
    他回头。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距离。他的少尉徽章鋥亮,下巴微微抬著,这个姿势约瑟夫见过太多次了——在庄园餐厅门口,在走廊里,在需要吩咐僕人做事的时候。
    只是现在他没有吩咐,只是站著,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刚才讲的那些,”阿尔弗雷德说,“军校没有教过。”
    “军校教阵地推进,”约瑟夫说,“这是另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你在哪里学的?”
    “自己想出来的。”
    阿尔弗雷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了,没笑出来。
    约瑟夫知道那是什么——“一个男僕想出来的”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
    “你確实有两下子,”阿尔弗雷德最终说,他停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说话,“林登中士。”
    约瑟夫扫了他一眼。
    “谢谢,少尉,”约瑟夫说,语气毫无起伏,“你有问题吗?”
    “你昨晚制服的那个德国兵,”阿尔弗雷德说,“可以直接杀掉的。为什么没有。”
    “因为不需要,”约瑟夫说,“他死了对我们没有额外的好处,活著也不会造成损失。”
    “他是敌人。”阿尔弗雷德说,语气里带著从小被教导的理所当然——敌人就是敌人,这有什么好討论的。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以及怎么回答。
    “因为他二十岁,”约瑟夫最终说,“他家里大概也有人在等他回去。”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军校的知识体系里。
    ***************
    两天后,约瑟夫修战壕时,阿尔弗雷德来了。
    他站在战壕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跳进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就这么看著约瑟夫指挥麦克唐纳他们加固壕顶。
    汤姆在旁边挖土,挖了一会儿,小声问约瑟夫:“他一直盯著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约瑟夫说,“继续挖。”
    汤姆往阿尔弗雷德的方向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挖,但表情是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的样子。
    约瑟夫分完任务,走过来,在阿尔弗雷德旁边坐下来,说:“少尉,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想摆出个军官的姿態,但此刻他正坐在一段泥泞战壕上,姿態还没摆出来,就先顿住了。他的表情卡在半路,最后开口:“林登,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们?”
    他的眼神往汤姆和麦克唐纳的方向扫了一下。
    “他们是我的人,”约瑟夫说。
    “他们是士兵,是你下属,”阿尔弗雷德说,“在军校,我们学的是怎么使用他们,不是怎么……和他们称兄道弟”
    最后四个字出来,带著一点东西,不算嘲讽,但也不算友好,是一种没有完全控制住的、阶级感渗出来的余味。
    “因为他们是人,少尉,不是棋子,”约瑟夫说,“棋子用完了可以换,但他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用完了就没有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
    “军校教的不是这个,”他说,语气里头一次有一点点不確定,“军校教我们,感情会影响判断。”
    “会,”约瑟夫说,“但冷漠也会。一个你不在乎的士兵,他不信任你,不会在关键时刻,把后背交给你,这也是一种判断失误。”他站起来,往汤姆那边看了一眼,“汤姆前几天跟我进无人区,他害怕,但他一声没出,因为他信我。这不是因为他训练有素,是因为他相信,我不会让他死在那里。”
    阿尔弗雷德顺著他的视线看向汤姆。汤姆正在挖土,挖得很认真,背对著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討论。
    “军校教战术,”约瑟夫最后说,“但战场教人性。”
    约瑟夫说完,就站起来走开了,去跟麦克唐纳討论下一段壕顶板的角度问题。
    阿尔弗雷德坐在那里。
    汤姆还在挖土,背对著他。麦克唐纳在量木板,口里咬著钉子,低著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阿尔弗雷德在军校学了几年如何统帅士兵。
    但他刚才听约瑟夫讲话,听他说“他们是我的人”,听他说汤姆把后背交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来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把后背交给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件需要去贏得的东西。
    他坐在这段泥泞的战壕里,看著那个背对他走开的前男僕,第一次出现一个想法——
    他好像差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林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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