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大约一百多米宽,平时这一百多米是死亡地带,现在两边的人都涌进来,中间全是人。
有人在递烟,有人在用手比划,有人拿出了一块巧克力——英国军粮里有时候会发巧克力,这玩意儿在战壕里珍贵得要命,能拿出来当礼物,確实是出了血本。
约瑟夫在人群里走著,用德语说“guten morgen”,用英语回答“merry christmas”,帮两个语言完全不通的士兵当翻译,翻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荒唐——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互相往对方脑袋上打子弹。
一个德国兵拦住了他:“你……英国?”
他个子不高,脸很圆,长著那种一看就是普通人的普通脸,棕色的眼睛,眼角有点皱纹。三十来岁,约瑟夫猜。
“是的,”约瑟夫说,“你呢?”
“我……柏林,工人。”他努力组织著英语词汇,额头上都快出汗了,“你……伦敦?”
“差不多,”约瑟夫说。
“我……”那人拍拍自己胸口,“汉斯。”
“约瑟夫。”
两个人握了手。
约瑟夫后来想起这个握手,觉得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副本里,最奇异的时刻之一。对方手心的温度,跟任何战友的手心一样热。不管你穿什么顏色的军装,人体的温度是一样的。
汉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很小的小女孩,坐在什么地方的台阶上,对著镜头笑。
“我……女儿,三岁,”汉斯说,指著那个小女孩,“名字……莉娜。”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人想到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时,会有的表情,无论什么语言,无论什么国籍,都一模一样。
“很可爱,”约瑟夫说。
他拿出自己的东西——不是照片,他没有,是他在战壕里隨手画的几个人的速写,奥康纳皱著眉头看地图、汤姆睡觉、麦克唐纳削木头。他画得不好,但能认出是谁。
“战友,”约瑟夫说,“我的兄弟们。”
汉斯接过来,认真看了好久,点点头。
“好人,”他说,“看上去像好人。”
“確实,”约瑟夫说,“比我好。”
汉斯笑了,然后他摸摸脑袋,从口袋里翻出一枚纽扣——制服上的,有纹章——递给约瑟夫,示意要交换。
这是圣诞节的传统。西方人过圣诞,就像中国人过年要发红包、拜年送礼一样,亲朋之间要互赠礼物。今天是圣诞节,就算对面站的是敌人,就算口袋里只剩一颗纽扣,这个传统也要守。
约瑟夫低头看看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军粮里发的,他捨不得吃,一直留著。
汉斯眼睛亮了,接了过去。
“战爭……结束,”他说,“我……回家。”
“我也是。”
短暂的沉默。
汉斯看向无人区的泥地,那里有弹坑,有铁丝网的残骸,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焦土。然后他用德语喃喃自语:“这一切为了什么……”
约瑟夫没有回答,因为这问题没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约瑟夫看向不远处,威尔金斯正在努力折腾几个空罐头盒和一段铁丝网,他把它们捆成了一个勉强圆形的东西,举起来喊:“踢球!有没有!”
德军那边有人立刻回应了。
这场史上最荒诞的足球赛就这么开始了。
场地是无人区。球门是两根插在地上的步枪。球是那个铁丝网罐头球,踢起来嗡嗡响。没有裁判,没有规则,英国人和德国人混在一起,全程靠手势和肢体语言沟通,爭抢的时候就笑,抢贏了也不知道该庆祝还是道歉。
“我的球!我的球!”奥康纳用爱尔兰口音的英语叫,一个德国兵大概听懂了,把球踢给他,奥康纳接了一下,又传给一个站在自己旁边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德国兵。
那个德国兵愣了一秒,然后回传。
奥康纳哈哈一笑。
约瑟夫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两辈子——见过最魔幻的场面:在这片一战最惨烈的战场之一,战壕就在三十米外,地里埋著无数死人,天上隨时可以来炮弹,但此刻这帮人在踢足球,而且踢得很开心。
汤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泥巴让他看起来像个煤矿工人:“约瑟夫!你看这!你看这!”
“我看见了。”
“这才是圣诞该有的样子!”汤姆说,眼睛发亮,“对不对?这才对!”
约瑟夫看著他,点了点头。
“对,”他说,“这才对。”
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走过来,站在约瑟夫旁边。
这位衣著整洁的贵族少尉站在泥地里,看著那一团人,表情复杂。
“林登,”他说,“这不符合军规。”
“是,”约瑟夫说,“確实不符合。”
“应该……”他停了一下,“应该制止他们。”
“你要制止吗,少尉?”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动。
场地上,汤姆刚好进了一个球,那个嗡嗡响的罐头球进了德军那边。德国兵没有沮丧,拍了拍汤姆的肩膀,汤姆完全不懂德语,但他懂那个动作,回拍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阿尔弗雷德低声说,“上周他们还用机关枪扫我们。”
“是,”约瑟夫说,“明天还会打。”
“那今天这算什么?”
约瑟夫想了想。
“证明,”他说,“证明这场战爭是个错误。”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军校教战术,”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重复前几天约瑟夫说的话,“战场教人性。”
他说完,没有等约瑟夫回应,转身走了。
下午,阳光开始西斜。
有人在战壕那边喊:“快点!快点!天黑之前回来!”
双方都有军官在催了,德军那边也有。人群开始散去。
士兵们回握了一次手,或者拍肩,或者只是点点头。虽然语言不通,但意思双方都能理解——再见,保重,不要死。
约瑟夫找到汉斯,两人对视了一下。
“明天……”汉斯说,“我们……又是敌人。”
“是的,”约瑟夫说。
“……我不想,”汉斯说,“你……不想?”
“我也不想。”
汉斯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巧克力,然后抬起头。
“但今晚……”他说,“我们是人。”
约瑟夫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无人区扫过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是,”他最终说,“今晚,我们是人。”
汉斯把那枚纽扣重新塞到约瑟夫手心,握了一下,然后鬆开,转身走向德军战壕。
约瑟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胸墙后面。
手心里,那枚纽扣还有一点温度。
第48章 无人区的足球赛(求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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