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吕蒙占据上风,自认为可以拿捏糜芳的时候,突然城上有人开口,打断了他。
“吕都督,此言大谬!”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自糜芳侧方稳步走出,一身盔甲,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马謖。
吕蒙看了他一眼,问道:“汝是何人?”
“在下参军马謖马幼常,奉关君侯之命协防江陵。”
吕蒙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三日前老鸛湾设伏,正是在下所为,可惜未能將你的人全歼。”
“什么?竟是你?”
吕蒙震惊不已,丁奉、潘璋等人也是怒目圆睁,手纷纷放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江东兵的火气,一下子就被马謖撩了起来。
马謖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看著吕蒙。
吕蒙几乎咬著牙问道:“莫非马参军,对我方才之言,另有高见?”他將“高见”二字咬得略重,暗藏机锋。
至於伏击之事,继续追问,已经毫无意义。
“高见不敢当。然都督方才所言,混淆是非,顛倒黑白,窃以为,不仅误导天下人,也陷吴侯於不义。謖职微言轻,然既食汉禄,守此城,便不得不言,以正视听。”
开场白便將立场拔高,从简单的守城辩论,上升到“正视听”、“防吴侯陷於不义”的层面,既表明了態度,又巧妙地將孙权和吕蒙摘开。
这並不是马謖好心,有意维护孙权,而是他要给吕蒙挖一个大坑,而这个坑他还不得不跳。
吕蒙冷哼一声:“马参军倒是说说,我哪里说的不对?”
马謖声音清越,条理分明,確保城上城下皆能听清,“当年赤壁战后,刘皇叔確曾向吴侯借了南郡,以为北抗国贼之前出根基。此乃『借南郡』,天下皆知!何来『借荆州』之说?
荆州七郡,荆南四郡,乃我主亲提將士,血战所得;江夏郡大部,早为吴侯所有。都督偷换概念,以『郡』代『州』,夸大其词,究竟是何居心?”
这第一击,正本清源。直接戳破吕蒙的谎言。
况且荆州有三分之一在曹操手里,即便刘备真想借荆州,孙权也说了不算。
吕蒙脸色微沉,正要反驳,马謖却不给他机会,“即便当年南郡之事,存有爭议。然建安二十年,湘水之滨,盟约昭昭,日月可鑑!
吴侯遣使,我主亲临,重定疆界,了结前议:长沙、桂阳归东,南郡、零陵、武陵属我。此乃两家共签,天下共睹之约!
此约之后,荆州权属,已然分明,旧帐一笔勾销!何以四年之后,都督竟又翻此旧帐,且变本加厉,不止於南郡,竟欲鯨吞全荆?此非视盟约为儿戏,视吴侯信义为无物?!”
第二击,直接抬出铁证。
湘水之盟是孙权和刘备亲自签字的正式外交文件,两家已经谈妥,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吕蒙眼中寒光闪动,厉声道:“湘水之盟,乃一时权宜!荆州之於江东,如骨鯁在喉,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吴侯英明,早有定见,不过待时而动!”
“待时而动?”马謖抓住这个词,冷笑一声,“好一个『待时而动』!待的是何时?动的又是何人?”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臂挥向北方,指向襄樊战场:“可是待我关君侯亲提数万虎賁,北上襄樊,与国贼浴血麈战,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克復中原之势將成之时?!可是待我汉室旌旗,即將北指许都,天下忠义之士翘首以盼之际?!”
他的目光如燃烧的火焰,射向吕蒙,也扫过城下每一名江东兵,“这便是你吕子明的『待时而动』?不动於曹贼势大之时,不动於盟友困顿之际,专动於盟友与国贼殊死搏杀的关键时刻!
此等行径,与背后插刀、临阵通敌何异?!关君侯北伐,乃是为了兴復汉室,其行堂堂正正,天下归心!
而你吕蒙,白衣渡江,诈病偷袭,你有何顏面与关君侯相提並论?尔麾下江东儿郎的热血,难道要为你这般小人行径而流?!吕都督,尔心可安?”
第三击,可为诛心之问。
將关羽北伐的政治正確、光明正大,与吕蒙偷袭的卑劣时机、诡诈手段进行极致渲染对比。
吕蒙眼看就要掛不住了,脸颊肌肉抽动,显然被这番激烈言辞刺中要害,他怒喝道:“马謖!休得妄言!吴侯雄才大略,岂是你这黄口孺子所能揣度!我军所为,正是为江东万世基业,廓清侧翼,全据大江!”
“为江东基业?好一个冠冕堂皇!”
马謖毫不退缩,反而迎著他的怒火,字字如刀,直刺核心,“那么敢问都督,这『廓清侧翼、全据大江』之策,究竟是吴侯本意,还是都督你,为了一己私利,而一意孤行?!”
切割孙权,直指吕蒙个人!这才是马謖最毒辣的杀招。
他不等吕蒙暴怒反驳,將预先准备好的、最具杀伤力的对比拋了出来:“昔日,周瑜周公瑾,赤壁鏖兵,火焚战船,挽狂澜於既倒,救江东於危亡,奠定三世之基,其功在社稷,有公忠之心!”
“之后,鲁肃鲁子敬,力排眾议,促成孙刘联盟,两家携手共抗曹贼,其目光长远,重信重义!”
“此二人,皆为江东柱石,吴侯股肱,天下仰慕之真国士!”
马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吕蒙,“而你吕蒙吕子明,继任以来,所为者何?袭盟友以自肥,毁盟约以邀功!
周瑜挽回了江东,鲁肃缔结了两家联盟,而你却亲手撕毁盟约,你所图者,非为江东基业,而是为你吕子明一己之功名利禄!
与周、鲁二位相比,尔不过一见利忘义、妒贤嫉能、行险卑鄙之小人耳!有何面目,在此妄谈『江东基业』?!”
“马謖!你……你找死!”吕蒙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彻底的羞辱?
尤其这羞辱还来自一个无名之辈,对方竟在两军阵前,当著成千上万人羞辱他!
关兴听得那叫一个兴奋,用力握紧拳头,“说的好,太好了。”
糜芳也听傻了眼,呆呆的看著马謖,想不到他竟有这般辩才。
当真是字字如剑,句句诛心。
谢云、王才等人也都挺直了胸脯,儼然打了胜仗一般,心情那叫一个美滋滋。
“找死?”
马謖再次冷笑,“吕都督可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江陵已成孤城,外援断绝,破之易如反掌。
那我倒要问,既如此易如反掌,都督又何必在此多费唇舌,劝降糜太守?”
他环视城头守军,声音重新变得高昂而充满信心:“尔之所以劝降,之所以不敢立刻攻城,不正是因为你心中害怕吗?!
你怕我江陵城高池深,粮械充足!
你怕我守城將士眾志成城,抱有必死之心!
你更害怕,你此番背信弃义、擅启战端之举,天不佑,地不容,人心不附!最后必將一败涂地。”
“古往今来,邪不胜正,你吕蒙今日所为,已失人心,败亡之兆已显!且不说关君侯在襄樊捷报频传,即將凯旋迴师!且不说我主刘皇叔在成都,即將大军东出!——”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天,“单就这江陵城中,我马謖,与糜太守,与王才、张石、谢云诸將,与城中每一位汉家儿郎,皆已立誓,与江陵共存亡!你想要江陵,除非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否则,休想染指此城一寸土地!”
糜芳眼珠子瞪得更大了,我啥时候立誓了?
但王才、谢云等人却是热血沸腾,纷纷举起兵刃,齐声欢呼。
吕蒙脸色一变再变,昔日的隱疾再次触动,让他身子一阵摇晃。
“吕都督,你好自为之!”
马謖的目光直视城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在这里等著你,你只管来攻!”
说罢,还剑入鞘,马謖对身边的將士们叮嘱道:“诸位,各归其位,严加守备!!”
“诺!”
城头守军,士气如同被点燃的乾柴,无比高涨!
“誓与江陵共存亡!”
“誓与江陵共存亡!”
吕蒙精心策划的劝降攻心,被马謖一番言辞彻底瓦解,反而助长了守军的士气。
更让他心悸的是,马謖那番將他个人与孙权、与江东大业切割的言论,太诛心了,这人简直深諳人心,精通权谋。
可吕蒙又无法反驳,总不能说一切都是吴侯指使的吧?
即便真的是,吕蒙也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因为孙权是主,他是臣。
“马謖……马幼常……”吕蒙盯著城头上的那道身影,咬牙切齿,目光无比阴冷。
他知道,夺取江陵的难度,恐怕要比预想中,大得多,也难得多。
此人不除,江陵难下。
第60章 诛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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