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世道病了,我集万愿成仙!(已更五万求月票!)
青竹幡內,夜色渐浓。
不同於外界的漆黑,这里有著淡淡的萤光草在路边摇曳,將小径照得如梦似幻。
赵猛推开属於自己的那间精舍的门。
屋子不大,却异常精致。
青竹铺地,云纱为窗,角落里摆著一张温玉床,散发著丝丝凉意。
案几上,一盏琉璃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旁边还摆著几盘灵果和一壶清茶。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雾气,哪怕不运转功法,都能感觉到毛孔在贪婪地呼吸。
这就是————他在二级院的家?
赵猛站在门口,看著这温馨而奢华的布局,久久没有迈步。
他想起了外舍那发霉的土墙,想起了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想起了为了省一两银子而不得不去挤大通铺的日子。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篤、篤。”
敲门声响起。
赵猛回过神,有些木然地转过头。
吴秋站在门口,手里也捏著一块幡引,脸色有些复杂。
“还没睡?”
吴秋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屋內的陈设,最后坐在了那张柔软的藤椅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睡不著。”
赵猛关上门,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琉璃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良久。
赵猛忽然抬起头,看著吴秋,声音有些沙哑:“老吴————”
“你说————咱们是不是又拖累王燁师兄了?”
吴秋一怔,隨即苦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
“咱们这些人,要天赋没天赋,要背景没背景。”
“除了有一把子力气,有一颗不想死的心,咱们还有什么?”
吴秋指了指这屋子,又指了指外面:“你知道这地方,在外面要多少钱吗?”
“吴尚品那个奸商说绿幡一天十两,那是黑价。
但就算打个折,这等配置的洞府,一天三五两银子也是少不了的。”
“咱们这么多人,住七天————”
“这笔钱,王燁师兄没收咱们的,那他就得自己去填这个窟窿。”
“胡门社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些老生能没意见?
他为了咱们,怕是没少在社里受气,没少贴自己的私房钱。”
说到这,吴秋的眼圈也有些红了:“而且————”
“咱们还没得选。”
“苏秦师兄有天赋,有本事。
沈振求著他去,许诺了最好的洞府,包了所有的学费,那是把他当祖宗供著。”
“苏秦师兄是为了咱们,为了这份情义,才拒绝了那边的泼天富贵,留在了这里。”
“可咱们呢?”
吴秋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有些淒凉:“若不是王燁师兄收留,若不是他那一嗓子吼住了吴尚品————”
“咱们现在,怕是已经在那一两银子一天的赤面旗里,挤在发霉的床板上,数著手里剩下的那几个铜板,愁得睡不著觉了吧?”
“这就是命啊。”
吴秋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咱们就是那拖油瓶,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咱们欠王师兄的————
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赵猛听著这番话,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那轮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还不清也得还!”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能动————”
“这份恩情,我就算是把命搭进去,也要还!”
另一边。
苏秦的居所位於竹林的深处,更加幽静,也更加宽一些。
他回到屋內,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盘膝坐在了玉床上。
这两天的经歷,实在太多,太杂。
从考核的紧张,到进入二级院的喜悦,再到两位教习的爭抢,以及最后这胡门社的温情。
哪怕是他,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呼————”
苏秦吐出一口浊气,刚想闭目调息,整理一下今天的收穫。
忽然。
“篤、篤、篤。”
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从院门外传来。
苏秦眉头微挑。
这么晚了,会是谁?
赵猛?还是徐子训?
他起身,推开房门,穿过小院,打开了院门。
月光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拎著两壶酒,嘴里依旧叼著那根不知道从哪换来的新草根。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哟,苏兄。”
王燁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那一身锦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显得既贵气又隨性:“还没睡呢?”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不知————可否赏脸,陪师兄我喝两杯?”
苏秦愣住了。
他看著那一脸轻鬆、仿佛只是来串门的王燁,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王燁————
他竟然在刚刚说完“累了”、“要休息”之后,又特意找上门来了?
而且————
是只找了他一个人?
苏秦的目光落在王燁那双看似隨意、实则深邃的眸子上,心中隱隱有了几分明悟。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兄,怕是————
另有深意。
“师兄请进。”
“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向师兄请教。”
苏秦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扇並无禁制的竹扉便顺势滑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月下竹林的寂寥。
王燁也不客气,提著那两壶酒,大步跨过门槛。
屋內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
王燁隨手將酒壶往那张青玉案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姿態慵懒。
半个身子斜倚著凭几,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刚关好门的苏秦。
“坐。”
王燁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隨后还没等苏秦落座,便单刀直入,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今日这阵仗闹得挺大。”
“冯老鬼的青木堂,夏蛮子的百兽堂,这两个可是咱们二级院里最肥、也最硬的两块招牌。”
王燁拔开酒塞,一股凛冽的酒香瞬间溢满室:“一个是给钱给粮,一个是给刀给枪。你怎么看?”
苏秦走到案前坐下,並未急著回答。
他看著王燁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脑海中却飞速闪过今日的种种细节。
古青的出现,显然不是巧合。
今日在青木堂,当那两样重宝摆在面前时,古青那番极其详尽、甚至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分析...
若是没有提前做过功课,断然说不出那般透彻的利。
而就在刚才,腰牌震动之后。
古青並没有让大家原地解散,也没有让眾人各自去庆祝,而是第一时间以“回学社安顿”为由,將所有人都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片雪亮。
那腰牌震动,意味著前十名额的確定。
而在场的胡字班眾人中,除了自己和徐子训,其他人一哪怕是考了甲等的赵猛,腰牌也是死寂一片。
若是当时就放任大家散去,或是留在原地议论..
赵猛、吴秋他们看到自己腰牌毫无动静,而自己和徐子训的腰牌却紫气东来...
那种落差感,那种被“前干”这道天堑硬生生隔开的滋味,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燁这是在————护著他们的心气。
他不想让这种残酷的阶级差距,在眾人刚刚通过考核、最为兴奋的时候,便赤裸裸地摆在檯面上。
所以他让古青把人带回来,用“安顿住处”、“讲解规矩”这些琐事,冲淡了那个瞬间的尷尬与失落。
“师兄用心良苦。”
苏秦轻声嘆了一句,既是回答王燁的问题,也是在说这件事。
王燁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並未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都是些没长大的崽子,皮糙肉厚是不假,但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
真要是让他们当场看著你俩飞升,他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哪怕嘴上说著恭喜,心里指不定怎么拧巴呢。”
“行了,別扯这些没用的。”
王燁摆了摆手,將话题强行拉了回来,目光灼灼地盯著苏秦:“说说吧,那两家,你相中谁了?”
“还是说————你真打算像你嘴上说的那样,再逛逛?”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王燁推过来的酒盏,看著杯中摇曳的月影,神色坦然:“师兄既然问了,苏秦便不藏著掖著。”
“我是前十,那种子班的门槛,对我而言已不存在。”
“灵植也好,御兽也罢,甚至是其他的百艺,只要我想进,大门便是敞开的。”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正因如此,我不想草率。”
“我想再多听几节课,去別的堂口转转。
这修仙百艺,各有千秋,我想找到那条最適合我、也是能走得最远的路。”
“哪怕————”
苏秦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哪怕因此走得慢一些,起步晚一些,也没关係。”
这是他的真心话。
拥有面板的他,並不畏惧起步的晚,他畏惧的是选错了方向,浪费了那宝贵的“肝”的时间。
王燁听著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稳得住,是个优点。”
“换做旁人,面对九品凶兽和九品的碧海潮生莲,早就昏了头了,哪还能像你这般权衡利弊?”
“你可以去听,去转,这没什么关係。
多长点见识,总归是好的。”
说到这,王燁的身子忽然前倾了几分。
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声音也压低了下来,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但我建议————”
“你若是要进种子班,若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极致。”
“你只有一个选择。”
王燁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遥远的东方,那是农司的核心所在,也是某个古板老头的一亩三分地:“那便是——罗教习的【百草堂】。”
苏秦闻言,握著酒盏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哪怕是古青,苏秦都会在心里打个问號。
毕竟王燁是罗姬的亲传弟子,这其中是否有著为自家恩师拉拢人才的私心,是否有著门户之见的偏颇,都未可知。
但这话是王燁说的。
是那个即使嘴上刻薄、却会在暗地里资助贫寒学子的王燁。
是那个为了不让师弟们难堪、特意安排古青提前带人的王燁。
苏秦知道,他不会害自己。
这不仅仅是建议,更是一种只有“自己人”才会给出的、直指核心的提点。
苏秦放下酒盏,正襟危坐,拱手道:“愿闻其详。”
王燁看著苏秦那副认真求教的模样,笑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让他发出一声畅快的嘆息。
“你不要误会。”
王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我让你选罗师,不是非逼著你选灵植夫这一脉。”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想护土安民,你想反哺家乡,你觉得只有手里握著锄头、种出粮食,才是最实在的手段。”
王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那是农夫的想法,不是修士的想法,更不是“官”的想法。”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修到高处,哪一门没有福泽一方的手段?”
王燁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你若是修了阵法,布下一座【聚灵锁水阵】,那是保一县风调雨顺的根基;
你若是修了炼器,炼出一件【翻云覆雨旗】,那是解一州旱涝的神器;
哪怕是你去修了那杀伐最盛的御兽,当你驾驭著兽潮,踏平了周围所有的妖患和匪患————”
“百姓安居乐业,难道就不是福泽?”
王燁看著苏秦,目光锐利:“手段,从来都不重要。”
“只要你修为高了,只要你考上了吏,甚至考上了官。”
“你若是不会种地,难道还不能发一道公文,调几个精通灵植的下属去种?
”
“你若是不会治水,难道还不能请几个灵筑大师去修堤?”
“位高者,役人;位低者,役於人。”
“你若是一门心思只想学个手艺回去种地,那你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长工,顶天了做个村长。
想要真正改变一方水土的命运————”
王燁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你得站得够高!”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苏秦心中那层关於“实用主义”的迷障。
苏秦沉默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
他之前的思维,还是局限在了“我有什么能力,我就做什么事”的框框里。
却忘了,在这大周仙朝,真正的力量,来源於“位格”,来源於“资源调配”的能力。
“所以————”
苏秦缓缓开口:“师兄的意思是,选择罗教习,並非是为了学他的术,而是为了————”
“为了他的道”。”
王燁接过了话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的意思,也不是说罗教习会比別的教习大方。”
“事实上,冯老鬼今天说得没错。”
“在农司这三个灵植夫的堂口里,冯老鬼的青木堂,確实是油水最足、给学生好处最多的。”
“他路子野,人脉广,隨便漏点指缝里的东西,都够普通弟子吃饱喝足。”
“而罗师————”
王燁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是个清水衙门。”
“罗师没有私心,自然也就没有小金库。
他不会去剋扣公中的资源,也不会去搞什么私下的交易。”
“在他那儿,一切都讲究个公”字。”
“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是万年一遇的奇才,到了他那儿,也得按流程来,也得去考,也得去爭。”
“想要丹药?去接任务,赚功勋点换。”
“想要法器?去大比,拿名次贏。”
“他绝对不会像冯老鬼那样,为了拉拢你,直接把什么宝贝往你怀里塞。”
说到这里,王燁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双眼睛里闪烁著某种考校的光芒,似乎在等待著苏秦的反应。
一个给钱给物给前途。
一个要考要爭要吃苦。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苏秦並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如此————”
“既然罗教习既不给资源,又不给特权,甚至比旁人还要严苛百倍。”
“那为何————师兄还要我选他?”
“又为何————师兄你自己,当年也会选他?”
王燁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反而多了一丝少有的肃穆与敬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秦,你今天也听了冯教习的课。”
“在冯老鬼的嘴里,罗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秦回忆了一下,答道:“古板,迂腐,不知变通。
守著那点可笑的大义,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二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错。”
王燁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在很多人眼里,罗师就是个傻子。”
“明明以他的资歷和修为,若是肯稍微低一低头,若是肯稍微在帐目上动动手脚,哪怕只是稍微圆滑一点————
他早就可以去府城,甚至去京师,做一个正经的高官,享尽荣华富贵。”
“可他偏偏窝在这小小的二级院里。”
“这二级院內,往来皆是修士,所谈皆是利弊。”
“可他呢?”
王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却拿著一把名为“公义”的尺子,去丈量每一个想要入门的学生。”
“他要求他的学生,不仅要有术,更要有德。”
“他要求我们,在看著天上的云时,別忘了脚下的泥。
“这多可笑啊————”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却不知是在讽刺世人,还是在讽刺自己:“明明大家都是来修仙求长生的,谁有空去管那些凡人的死活?
明明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员选拔,他却搞得像是选拔宰相一样严格。”
“这简直就是————固执到了极点。”
苏秦听著,心中却渐渐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想起了那幅《孤城洪水图》,想起了罗姬在那高台之上,面对数千学子时那冷峻而孤独的身影。
“多么的理想主义啊————”
苏秦低声喃喃。
在这个人人都想往上爬、人人都想脱离凡俗的修仙界。
竟然还有人,愿意低下头,去看著那些被遗忘在尘埃里的眾生。
愿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试图守住那一道名为“良知”的底线。
“是啊。”
王燁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理想主义者,总是孤独的,也总是被人嘲笑的。”
“但是,苏秦。”
王燁看著苏秦,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到他那个地步,早已不缺衣少食,不缺功法资源。
他不需要討好谁,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有的人为名利而兴奋,为了那一两块灵石可以出卖尊严;
有的人为权势而折腰,为了往上爬一步可以踩著同伴的尸骨。”
“这些,並无对错,都是为了活著。”
“但罗师————”
王燁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惊雷,在苏秦的耳边炸响:“他是在为自己心中的那个“理”而活著。”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笨拙、近乎偏执的方式,在筛选、在培养真正的种子”。”
“不是法术的种子。”
“而是——改变这大周仙朝的种子。”
苏秦浑身一震。
改变大周?
“大周立国八百载,积弊已深。”
王燁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官官相护,层层盘剥。
上面的大人物们高居云端,看不见下面的人间疾苦。
下面的吏员们贪得无厌,只想著如何从百姓身上刮下最后一层油水。”
“这世道,病了。”
“罗师他看出来了,他也想治。”
“但他一个人,治不了。”
“他在朝堂上直言进諫,被排挤,被贬謫。
他明白了,光靠上面那几个清流,是救不了这天下的。”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从基层开始,从源头开始。”
“他想教出一批————不一样的官。”
“一批哪怕身处染缸,也能守住底线。
哪怕手握权柄,也能心怀百姓的官。”
王燁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光芒:“苏秦,你那句术归於民”,说到了罗师的心坎里。”
“你的出身,你的经歷,让你天然就懂得民生的艰难。”
“你缺的,不是资源,不是法术。”
“而是一个能让你挺直了脊樑,能让你在那条註定布满荆棘的官道上,一直走下去的——引路人”。”
“冯老鬼能给你钱,但他给不了你这个。”
“他只会教你怎么更聪明地去捞钱,怎么更圆滑地去当官。”
“但罗师————”
“他会教你,如何去做一个——真正的大周仙官。”
屋內一片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苏秦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心中那股激盪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王燁会如此推崇罗姬。
为什么那个看似古板冷漠的教习,会为了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学生,不惜动用金花,不惜亲自下场清理虫患。
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因为他们在那个黑夜里,都看到了同一束光。
“不是一定要做成。”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他看著王燁,轻声开口,接上了那未尽的话语:“而是————他愿意。”
“哪怕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被世人嘲笑,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只要是为了心中那个理”,那个愿”。”
“他便愿意去做。”
王燁微微点头,望向苏秦的眸光,浮现一丝讚赏。
“不错。”
他手中的酒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既是罗教习的道,亦是他的痴。”
“道,本身並无对错高下之分。
就像这杯中酒,有人喝的是愁,有人喝的是欢,酒还是那壶酒,只有喝酒的人,才有高下。”
王燁身子前倾,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醉意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可怕,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冷峻:“但————”
“罗教习常说,有此心者不够。”
“心怀天下固然是好,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那便是个只会空谈误国的腐儒,是个眼睁睁看著百姓饿死却只能流几滴眼泪的空想家。”
“你想救苏家村,想护这一方水土,光靠一颗仁心?那是笑话。”
“得有此能。”
说到此处,王燁顿了顿。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体內的元气並未像往常那般狂暴涌出,而是以一种极其细腻、柔和的方式,在掌心匯聚。
“嗡”
空气微微震颤。
一盆虚幻的植物影像,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那不是寻常的花草,而是一株通体金黄、穗沉如铁的稻穀。
它只有一株,却给人一种面对万顷良田的浩瀚感。
苏秦定睛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在那金黄色的稻穗之上,每一粒穀壳的纹路里,竟然都隱隱约约浮现出一道道微小至极的人影。
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孩童嬉戏,有商贩走卒————
那不是死物。
那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被浓缩了无数倍的人间烟火气。
眾生百態,竟在一株稻穀之中沉浮、演化。
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从那虚影中散发出来,让这简陋的石屋间变得肃穆如庙堂。
苏秦沉默地望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
王燁看著掌心的虚影,眼神中带著一丝敬畏,缓缓开口:“为民请愿,自当匯民所能。
“此物名为——【万愿穗】。”
“乃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九品灵植。
它不吃寻常的肥料,也不喝凡俗的水。”
王燁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诱惑力:“它吃的是——气运”,喝的是——民心”。”
“它能匯聚一方水土之上,百姓最朴素、最强烈的愿力,將其转化为纯粹的灵力,反哺给种植它的灵植夫。”
“简单来说————”
王燁抬起头,直视苏秦的双眼:“因为民眾希望你强,希望你能护佑他们,所以你就强了。”
苏秦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民心即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农家法术的范畴,甚至触碰到了某种更为高深的规则。
见苏秦神色震动,王燁並未停下,反而大袖一挥,掌心中的虚影变幻,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
“你以为灵植夫就只能种地?”
“那是庸才的见解。”
王燁指著虚空中浮现的一株通体漆黑、藤蔓如铁链般狰狞的植物:“这是【锁关藤】。
种於城墙之下,平日里如爬山虎般不起眼。
一旦战事起,只需你一道神念,它便能瞬间疯长,化作钢铁长城,连妖兽的利爪都抓不破,那是最好的护城河。”
画面再转,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叶片如耳朵般巨大的怪树。
“这是【听风柳】。
种在村口路边,它的根系能连接地脉,叶片能捕捉风中百里內的每一丝异动o
哪怕是盗匪还在三十里外磨刀,你坐在家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是眼,也是耳。”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朵洁白无瑕、散发著淡淡药香的莲花上。
“这是【济世莲】。
大疫之年,將其投入井中,一井之水皆化灵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却能解百毒,清瘟疫,救万民於水火。”
王燁收回手,虚影消散,但那股震撼却久久残留在苏秦心头。
“这————”
王燁看著苏秦,语气傲然:“这就是罗教习这一脉的底蕴。”
“我们种的不是草,是——国运。”
“我们修的不是仙,是——神权。”
苏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
这些手段,太强了,也太诱人了。
如果是寻常的修士,听到这里,恐怕早就纳头便拜,恨不得立刻將这些宝贝据为己有。
但苏秦没有。
他的眉头反而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迟疑。
“师兄。”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这【万愿穗】匯聚愿力、反哺修行的手段————”
他顿了顿,想起了自己在一级院藏经阁的角落里,曾翻阅过的一本关於“禁忌杂谈”的残卷。
上面记载了一些被大周仙朝严厉禁止的左道旁门。
其中有一类,名为——“淫祀”。
也就是那些未受朝廷册封、私自立庙、窃取香火愿力的野神、精怪。
它们修行的路子,似乎与这【万愿穗】有著惊人的相似。
“这————是否与“淫祀”之法,有些许相通之处?”
苏秦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这是不是邪道?
王燁闻言,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赏,几分”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瞭然。
他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道:“你小子,倒是敏锐。”
“不错。”
王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道:“这个手段,还真就是从“淫祀”那儿学来的。”
“当年罗教习游歷南荒,见那里的野神借香火之力,竟能与正统修士抗衡,甚至有些手段比道法还要诡譎莫测。”
“他便动了心思,將其中的关窍拆解、重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最终融入了灵植一道,创出了这门独特的法门。”
苏秦心头一跳。
將淫祀之法融入正道?
这等离经叛道的行为,竟然是那位古板的罗教习做出来的?
“觉得不可思议?”
王燁看著苏秦的表情,嗤笑一声:“所以我说,罗师才是真正的大才。”
“他从不拘泥於正邪之分,在他眼里,法术只是工具。”
王燁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著空中的月亮,声音幽幽:“刀能杀人,也能救人。”
“淫祀之所以是淫祀,是因为它们贪得无厌。”
“它们为了香火,可以愚弄百姓,可以製造灾难,甚至可以吞噬生魂。那是掠夺,是吸血。”
“但罗师的这门法,是——交易。”
“甚至是————奉献。”
王燁放下酒杯,指了指苏秦:“你若种下万愿穗,你不仅不能向百姓索取,反而要庇护他们,要让他们吃饱穿暖。”
“只有他们真心地感激你,真心地希望你这个守护者更强,那愿力才会纯粹,那稻穀才会结穗。”
“若是你欺压百姓,搞得天怒人怨————”
王燁冷笑一声:“那稻穀不仅不会反哺,反而会吸乾你的元气,让你遭到万民诅咒的反噬,身死道消!”
“力量是无罪的。”
“只不过是取决於,谁在用,怎么用,不是吗?”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打消了苏秦心中的顾虑。
是啊。
如果是用来守护家乡,用来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那这愿力,便是这世间最乾净的力量。
见苏秦神色鬆动,王燁趁热打铁,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他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极其务实,像是在给苏秦算一笔帐:“苏秦,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明白,所谓的选择,其实就是权衡性价比。”
“你心繫家乡,这是你的羈绊,也是你的动力。”
“若是你去了別的堂口,比如御兽。”
“你得花大价钱去养妖兽,去买肉食,去买丹药。
你的实力强了,確实能杀敌。
但你杀完敌人之后呢?
苏家村的地还是旱的,房子还是破的,乡亲们还是吃不饱饭。”
“你的修行和你的家乡建设,是割裂的。”
“你得在给自己花钱”和给村里花钱”之间做抉择,这是一笔糊涂帐,也是一道难解的题。”
王燁指了指东边:“但若是拜在罗教习门下,修这灵植夫的愿力之道————”
“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左脚踩右脚!”
王燁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螺旋上升的姿势:“你种下灵植,改善了村里的环境,粮食丰收了,乡亲们日子好过了。”
“他们就会感激你,愿力就会匯聚到万愿穗里。”
“你吸收了愿力,修为提升了,就能种出更高级的灵植,布下更厉害的阵法”
“村子更繁荣,愿力更强,你更强————”
“这完全是相辅相成,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根本不需要在“自私”和无私”之间纠结。”
“因为在这个体系里————”
“你的无私”,就是最大的自私”!
你的大爱”,就是你修行的大补药”!”
“这,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苏秦心中的枷锁。
相辅相成。
左脚踩右脚。
这简直就是为了他这个“既想修仙长生,又放不下宗族乡土”的人,准备的完美方案!
苏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著王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找到了方向后的坚定与狂热。
他承认,他心动了。
甚至可以说是————.不及待。
但他並没有立刻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衝动,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著。
“师兄大恩,苏秦铭记。”
苏秦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一生道途。”
“还有六天————”
“我想————再沉淀一下。”
他有面板。
这六天,他不仅要思考,更要利用这段时间,去验证、去尝试。
而且,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容易让人失去分寸。
他需要这六天,让自己从这种有些炙热的氛围中冷静下来,用最理智的状態去迎接那个决定。
王燁看著苏秦,眼中並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讚赏。
能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还能保持一丝冷静,这小子的心性,確实是块璞玉。
“好。”
王燁点了点头,笑著开口:“还有六天,你不著急选择,这是好事。”
“不过————”
王燁眼珠一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既然你还要沉淀,閒著也是閒著。”
“你要是有时间的话————”
“我带你去【百草堂】的种子班,试听”一下课程?”
“试听种子班?”
苏秦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师兄,这————合规矩吗?”
“我记得古青师兄说过,试听生只能去传道殿听那种几百人的公开大课。”
“那种子班可是核心重地,非正式入选的弟子不得入內,甚至连普通班的学生都进不去。”
“我一个还没定下来的试听生————能进?”
这就像是一个还没被录取的旁听生,突然被邀请去参加博士生的核心研討会一样,怎么听都觉得离谱。
王燁看著苏秦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说道:“按道理说,確实是不能的。”
“这是院规,是铁律。”
“原则上,那是绝对禁止的。”
说到这,王燁忽然停住了。
他身子前倾,凑到苏秦面前。
那张平日里有些懒散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囂张、又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边那个方向:“但是————”
“在百草堂。”
“我就是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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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世道病了,我集万愿成仙!(已更五万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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