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睡著了。
    呼吸均匀，小脸微微泛红，睡得很踏实。
    顾大力坐在床边，没动。
    谢云飞站在床尾，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杵著，谁都没说话，谁也没要走的意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大力抬头，看了谢云飞一眼。
    谢云飞正好也看他。
    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
    顾大力心想：这人怎么还不走？铁妮是自己亲闺女，和他有什么关係！
    谢云飞心想：这人打算坐到什么时候？都和小芳离婚了，怎么还不把自己当外人？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孙定香端著一盘菜走进来，看见屋里这架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哎哟喂，”她把菜放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两个还真像门神！一个坐床头，一个站床尾，一个比一个脸黑！”
    顾大力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谢云飞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
    孙定香笑著说：“行了行了，铁妮睡了，你们別杵这儿了。出来吃饭！”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顾大力站起来，看了一眼铁妮，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和谢云飞擦肩而过。
    谁都没说话。
    灶房里，小芳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火苗舔著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顾大力大步跨进来，走到灶台边，很自然地蹲下，从她手里接过烧火棍。
    “我来。”
    小芳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著锅里的菜，声音平平的：“火再大一点。”
    顾大力赶紧应了一声：“哎。”
    他往里添了根柴，用烧火棍拨了拨，火苗一下子窜高。
    小芳没再说话。
    顾大力也没说话。
    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两个人就这么蹲著，一个烧火，一个看锅。
    谁都没看谁。
    可那气氛，和刚才在屋里完全不一样。
    铁妮的房间里，谢云飞还没走。
    他站在床边，看著铁妮睡著的小脸，嘴角弯了弯。
    转身要走，余光瞥见桌上摊著一个本子。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铁妮的作业本。
    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有的字写得很大，有的字写得很小，一看就是刚学写字的孩子。
    他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拿起铅笔，想了想，在本子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把铅笔放回原处，站起来，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灶房里，孙定香已经把菜摆上桌了。
    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
    她一边摆一边念叨：
    “今天人多，菜得多做点。小芳手艺好，你们有口福了。”
    小芳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子中间。
    她看了一眼顾大力，又看了一眼刚走出来的谢云飞，没说话，在桌边坐下。
    孙定香招呼著：“坐坐坐！都坐！別站著！”
    顾大力在桌子一边坐下。
    谢云飞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两个人正好面对面。
    孙定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著笑，挨著小芳坐下。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孙定香拿起筷子，招呼道：“吃啊！都吃！別客气！”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小芳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顾大力也夹了一筷子，没说话。
    谢云飞夹了一筷子炒鸡蛋，也没说话。
    孙定香看看他俩，忍不住笑：“你们俩怎么跟比赛似的？光吃菜不说话？”
    顾大力抬起头，看了谢云飞一眼。
    谢云飞正好也看他。
    两个人又同时低下头，继续吃。
    孙定香憋著笑，凑到小芳耳边小声说：“你看他俩，像不像两个小孩在慪气？”
    小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嘴角弯了弯。
    吃了半饱，孙定香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著顾大力：“顾团长，俺问你个事。”
    顾大力抬起头。
    孙定香说：“俺兄弟赵猛，最近忙啥呢？你俩几乎是一个时间段就消失不来了。现在你忙完了，那俺兄弟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顾大力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那边……可能还得一阵子。”
    孙定香点点头：“哦，那行。只要他没事就行。”
    她继续吃饭，没再多问。
    可顾大力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一闪而过。
    可谢云飞看见了。
    他看了顾大力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菜。
    顾大力低著头，嚼著嘴里的馒头，脑子里却在转別的事。
    赵猛。
    这段时间，赵猛忙的都是他以前的那些事。训练、带兵、搞项目，全是他顾大力以前乾的活。
    他不是嫉妒。
    他顾大力不是那种人。
    赵猛是他推荐的，赵猛能上去，他高兴。
    可前一阵子，有个训练项目，赵猛来找他取经。他把自创的一套训练方法，原原本本告诉了赵猛。
    那是他在战场上琢磨出来的，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用战士们的血汗换来的。
    赵猛听完，直拍大腿：“老连长！你这法子太神了！俺回去就练！”
    他当时还挺高兴。
    后来听说，那个项目训练出了成绩，军区还表彰了。
    表彰的时候，说的是赵猛独创，特別能战斗，特別能吃苦。
    没有提他顾大力一个字。
    他当时想，这也没什么的。赵猛得到重用，他一样开心。
    可从那以后，赵猛就躲著他了。
    来家属院的次数少了，碰见了也绕著走，话都不多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他心里，不太舒服。
    谢云飞吃著菜，余光却一直看著顾大力。
    那张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
    他想起那天在廖军长办公室，廖军长说的那句话。
    “他们之间……不会的。”
    不会的？
    他当时没多想。
    可现在，他有点想多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谢云飞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孙大姐，赵科长最近在忙什么项目？”
    孙定香摇摇头：“俺不知道。他好久没来了。”
    谢云飞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心里，记下了。
    吃完饭，顾大力站起来：“我走了。”
    小芳点点头，没说话。
    顾大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铁妮睡觉的方向，转身往外走。
    谢云飞也站起来：“我也走了。”
    小芳又点点头。
    谢云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小芳对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谢云飞收回目光，刚要迈步——
    “谢师长，你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