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云飞停住脚步，回头。
    小芳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攥著几块钱。
    她走到谢云飞面前，把钱递过去：“谢师长，那个发箍的事，铁妮跟俺说了。是你帮她买的。”
    谢云飞愣了一下。
    小芳看著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俺谢谢你。但妮儿和俺都不喜欢欠人情。这钱你拿著。”
    谢云飞低头看著她手里的钱，又抬头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客气，只有一种认真。
    他忽然笑了。
    “行。”他接过钱，揣进兜里，“铁妮这孩子实诚，隨你。”
    小芳没说话。
    谢云飞继续说：“既然不想欠人情，那我就收下。省得你们心里有负担。”
    小芳点点头，眼神不再躲闪，迎著他的目光，认真地说：“妮儿明天就上学了。俺明天就去家里照顾老太太。谢师长您放心。”
    谢云飞看著她，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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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院墙外的阴影里，顾大力站在那里。
    他没走。
    刚才他说“我走了”，可走出院子，脚步就迈不动了。
    他站在墙根底下，听著里面的动静。
    听见小芳喊住谢云飞。
    听见他们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可他知道，小芳在跟那个人说话。
    他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骨节咯咯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
    他只知道，他迈不开腿。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开了。
    谢云飞走出来，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顾大力站在阴影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才转身。
    迈步，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
    步子很沉。
    比来时沉得多。
    屋里，孙定香从灶房探出脑袋：“小芳，你跟谢师长说啥呢？”
    小芳走回来，把钱的事说了。
    孙定香听完，咂咂嘴：“你这是干啥？人家一片心意。”
    小芳摇摇头：“心意俺领了。钱得还。”
    孙定香看著她，忽然笑了：“小芳，你这人，有时候真硬。”
    小芳没说话，进屋去看铁妮了。
    孙定香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院门，又看看谢云飞消失的方向，再看看顾大力刚才站过的地方，虽然她不知道顾大力在那儿站过。
    她摇摇头，自言自语：“这戏，越来越热闹了。”
    屋里，铁妮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看见床头柜上那些东西，又看见桌上摊开的作业本。
    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拿起本子看了看。
    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顾铁妮，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请你吃好吃的。——谢云飞”
    铁妮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咧嘴笑了。
    顾大力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他脱下外套，在椅子上坐下，没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家属院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著。
    他知道那是哪一盏。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
    拨了个號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顾团长。”一个年轻的女声，不高，很稳。
    “嗯。”顾大力应了一声，“最近有什么消息？”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钱峰的调令已经下了，下个月去西北。廖军长亲自写的推荐信，建议晋升副团。”
    顾大力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呢？”
    “赵科长那边，有个训练项目月底要匯报。上面很重视，可能会作为典型推广。”
    顾大力没说话。
    那边继续说：
    “另外，您上次让我查的那几批物资，有眉目了。有一批的去向，签收记录是假的。我顺著查了一下，签收的那个连队，当时根本不在驻地。”
    顾大力的手微微攥紧。
    “能查到是谁批的吗？”
    “暂时查不到。签字的人已经调走了，档案上写的是正常调动。但我问过收发室的老张，他说那批物资出库的时候，是廖军长的秘书亲自来办的。”
    顾大力沉默了很久。
    那边也没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顾大力才开口：
    “继续查。小心点。”
    “我知道。”
    那边顿了一下，又问：
    “顾团长，您还好吗？”
    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说：
    “没事。”
    那边没再问，掛了电话。
    顾大力放下话筒，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个护士，叫刘小惠。
    当初白静静让她背锅，医院把她开除了。
    顾大力后来托人给她安排到总机，又帮她写了推荐信，让她能继续在部队待下去。
    她一直记著。
    这段时间，她帮了他不少忙。
    查档案，查记录，查那些明面上查不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
    可他总觉得，有些事不对劲。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里不安。
    第二天一早，顾大力去了后勤仓库。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顾团长，有人找。”门卫的声音。
    顾大力愣了一下：“谁？”
    门卫说：“赵猛赵科长。”
    顾大力沉默了两秒：“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赵猛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顾大力看著他。
    半个月没见，这小子好像瘦了点，也黑了点。
    “老连长。”赵猛开口，声音有点干。
    顾大力点点头：“坐。”
    赵猛没坐。
    他站在那儿，低著头，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顾大力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为那个训练项目的事？”他问。
    赵猛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顾大力摆摆手：“那事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释。”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顾大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猛，我问你一句话。”
    赵猛看著他。
    顾大力说：“那个项目，你匯报的时候，提没提我？”
    赵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老连长，我……”他的声音有点急，“我是提了的！我专门说了，这方法是您独创的，是您教我的！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顾大力看著他：“可是什么？”
    赵猛攥了攥拳头：
    “可是上面的人说，匯报材料要精简，有些內容不用写那么细。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拍拍赵猛的肩膀：“我知道了。”
    赵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老连长，您信我？”
    顾大力点点头：“信。”
    赵猛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说：“老连长，您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顾大力摇摇头：“不用。你好好干你的。”
    赵猛还想说什么，顾大力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赵猛站了一会儿，终於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顾大力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他知道赵猛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赵猛能左右的。
    可心里那点不舒服，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