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云飞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妈，这事您別管了。”
    老太太说：“我不管谁管？你都多大了？再不找，老谢家真就绝后了！”
    谢云飞没接话。
    小芳站在院子里，进退两难。
    她不想偷听，可这会儿进去，更尷尬。
    正犹豫著，屋里又传来老太太的声音：“那个小芳……”
    小芳的心猛地提起来。
    谢云飞的声音也变了：“妈！”
    老太太说：“你急什么？我就是说她干活好，人实在。你想到哪儿去了？”
    谢云飞没说话。
    老太太嘆了口气：“行了行了，你的事我不管了。你自己看著办吧。”
    屋里安静下来。
    小芳站在院子里，心跳得有点快。
    她深吸一口气，放重脚步，往屋里走。
    “大娘，谢师长。”她推开门，脸上带著笑，“俺想起来药忘放了，回来一趟。”
    老太太看见她，笑著招呼：
    “小芳啊，进来进来。”
    谢云飞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芳走到柜子边，把药拿出来，一样一样分好，放在老太太床头。
    “大娘，这是下午吃的，这是睡前吃的。您记著点。”
    老太太点点头：“好，好。”
    小芳直起身，冲谢云飞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她不知道老太太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她记住了。
    晚上，顾大力又来家属院了。
    他没进去，就站在院墙外面，远远地看著那盏灯。
    看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要走。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铁妮站在门口，光著脚，冲他招手：“爹！你进来！”
    顾大力愣了一下，走过去：“咋不穿鞋？”
    铁妮不在意，拉著他的手往里走：“俺娘做了好吃的，俺给你留了！”
    顾大力被她拉著，进了院子。
    灶房里亮著灯，小芳的身影在忙碌。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铁妮拉著他往里走：“爹，你快点！”
    顾大力跟著她，走进灶房。
    小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炒菜。
    顾大力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妮把他按在凳子上坐下，跑去拿碗筷。
    灶房里，只有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小芳炒完菜，盛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顾大力一眼：“吃吧。”
    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哎。”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铁妮在旁边看著，咧嘴笑了。
    谢云飞最近有些心神不寧。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每天下班回家，进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往灶房那边看一眼。
    看见小芳在忙活，心里就踏实；看不见，就有点空落落的。
    他知道这不对。
    小芳是来干活的，不是来陪他的。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闺女，有自己的日子。
    可他管不住自己。
    那天母亲问的话，他没法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敢答。
    有些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这天下午，谢云飞难得早回来一会儿。
    他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母亲在午睡，小芳还没走。
    他走进书房，坐在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写了几行，写不下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发呆。
    院子里，小芳正在收衣服。她把晾乾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篮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谢云飞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低头，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芳”。
    他愣了一下，想把那张纸撕掉。
    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算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隨手夹进一本书里。
    孟芳今天休息。
    她算著日子，小芳应该还在谢师长家干活。
    她想去看看，顺便……顺便跟谢云飞说几句话。
    这段时间她往谢家跑得勤，老太太喜欢她，谢云飞对她客客气气。
    可那种客气，让她心里有点没底。
    她想把话挑明了。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她孟芳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
    推开门，院子里没人。
    她往屋里走，路过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著，里面没人。
    她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进去。
    书桌上摊著一本书，书页间夹著一张纸，露出一角。
    她看了一眼，没在意。
    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那张纸，露出的一角上，有一个字。
    “芳”。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就一个字。
    “芳”。
    她的芳。
    孟芳站在那儿，看著那个字，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这段时间谢云飞对她的態度。
    客客气气，不远不近，可从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她不知道是不是他爱面子，才不好意思主动。
    现在她明白了。
    他是心里有她的。
    孟芳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原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她要去找他。
    当面跟他说。
    谢云飞刚从院子里走回来，迎面就碰上孟芳。
    他愣了一下：“孟军医？你怎么来了？”
    孟芳站在他面前，脸有点红，可目光直直地看著他：“谢师长，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云飞看著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你说。”
    孟芳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谢云飞愣住了。
    孟芳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个爱面子的人，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可我不是那种扭捏的人。我喜欢你，就想告诉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你要是也喜欢我，咱们就在一起。你要是不喜欢，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谢云飞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看著孟芳，看著那张坦荡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孟军医，你是个好同志。可是……”
    他顿了顿：“我跟你，不合適。”
    孟芳愣住了。
    她看著谢云飞，脸上那点红，慢慢褪下去。
    “不合適？”她重复了一遍，“那你书房里那张纸，写的是什么？”
    谢云飞愣了一下。
    孟芳说：“那个『芳』字。不是我的名字吗？”
    谢云飞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孟芳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我的芳？”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是谁的？”
    谢云飞没说话。
    孟芳盯著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杨小芳。
    那个每天来干活的女人。
    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芳”。
    “是她？”孟芳的声音变了，“是杨小芳？”
    谢云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孟芳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对杨小芳说的话——“我喜欢谢师长，我要追求他”，“希望你不要太意外”。
    她还谢谢她，还觉得她是个好人。
    可现在呢？
    人家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让谢云飞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她孟芳算什么？
    她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