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席话拋出来,沙龙中眾人无不向陈华隱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华隱对於这样的反响很是满意,事实上如若他刚进来时便贸然拿出这么一部作品,怕是很难达成这样的效果。
可经过方才一番交锋,眾人早已见识了他在情爱心理学上的通透见地,更领教了他直懟日本人村田孜郎的勇气和锐利,反倒对这个据说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肃然起敬。
尤其是几个洋鬼子就更是如此,这点放在一百年后也是相通的——你越硬不起来,人家越瞧不起你。
陈华隱当即將这段时间抢工完成的六章《乡土中国》分发下去,甚至很贴心地准备了中英双语,方便在座所有人看懂。
事实上,无论是《爱情心理学》还是《乡土中国》,都是陈华隱为自己“挟洋自重”的计划量身定做的“应试作品”。
但在陈华隱看来,《爱情心理学》不过是敲开洋人社交圈的开胃小菜,真正被他寄予厚望、能让他在上海滩彻底站稳脚跟的大杀器,从来都是这部《乡土中国》。
原因无他,此时在中国的洋鬼子太需要这么一本书了!
儘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比如庇亚士爵士,在中国已经生活了很多个年头,可他们从未真正读懂过这个国家。
而这部作品,本是费孝通先生上世纪四十年代在西南联大授课的讲义,1947年才集结连载,字字都是其对中国基层社会数十年观察的结晶。
它用最凝练浅白的语言,拆解了中国人数千年扎根的乡土社会,道透了这个古老国度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那些在后世社会学界奉为经典的结论,放在1947年的中国,无异於石破天惊。
此时的西方汉学界,对中国社会的认知,还停留在碎片化的刻板印象里,要么是清廷遗老的腐朽守旧,要么是十里洋场的浮华奢靡,从没有人能如此系统、精准、一针见血地,剖开这片土地的社会肌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原本播放著华尔兹的留声机不知何时停了,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最先露出震撼神色的,是《字林西报》的主笔巴尔福。他在中国待了十几年,向来以“中国通”自詡,可翻开第一页,看到“差序格局”的论述,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纸上写著:“西洋的社会有些像我们在田里捆柴,几根稻草束成一把,几把束成一扎,几扎束成一捆,几捆束成一挑。每一根柴在整个挑里,都属於一定的捆、扎、把,界限分明。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綑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丟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繫。”
短短一段话,道透了中西方社会结构的本质差异。巴尔福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或许他多年来始终想不通的问题,似乎突然就有了答案。
美国驻沪总领事克寧翰突然开口提问道:“我们的圣经讲爱人爱己,讲不分亲疏的普遍公义,可中国人永远是先顾家,再顾亲戚,再顾同乡,对毫无关係的陌生人极其冷漠,甚至见死不救,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道德上的自私呢?”
陈华隱从容答道:“这就是团体道德和差序格局的区別了。西方的团体格局中,团体是超越个人的存在,所以才有了不分亲疏的普遍道德与法律。而中国的差序格局里,我们的道德从来离不开人与人的亲疏关係。”
哈同本人此时竟也加入了探討:“我时常与中国人做生意,你们中国人似乎很不喜欢讲法律和契约,置白纸黑字的合同不顾,反倒寧愿去找乡绅调解,这是不是也和你讲的这套东西有关係?”
陈华隱:“当然,中国人並不是不尊重规矩,而是自古以来我们的国家就是礼治社会和法治社会並行。”
一番话说完,在场洋人纷纷点头。紧接著又有几个洋鬼子向他提问,陈华隱也都一一从容解答了。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旁边的卢小嘉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恶狠狠地瞪著自己。
毕竟这位公子哥带他来是想自己出风头的,结果现在,全场目光都聚集在陈华隱身上,他倒成了个透明人。若不是碍於场上有这么多洋鬼子在,怕是早发作了。
可这不正是陈华隱所求的吗?若是他卢小嘉能少整点么蛾子,这部作品说不定还不会问世呢!
角落里,陆小曼也拿到了一份稿件,她原本向来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此时不知不觉竟也看了进去。
她自个就是中国人,这文章里讲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熟悉,可平日只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从没想过这些规矩背后,藏著这样一套深刻的社会逻辑。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陈华隱,他正从容地解答著庇亚士爵士的疑问,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璣,心中竟莫名產生一种挫败感。
对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而言,风花雪月似乎只是他思考创作的调剂品。他看的是整个中国,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的社会与人情。这份眼界与格局,和她似乎已经不是一个层级。
如果是王庚的话,他能想明白这些事吗?
陆小曼突然惊讶於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这有什么可比性?况且,他还对自己这么冷淡!
此时,陈华隱总结道:“各位对中国的所有困惑,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个国家落后或者愚昧,而是你们一直用西方社会的尺子,丈量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这个国家有一套独立、成熟、运行了几千年的底层逻辑。哪怕再过一百年,这套逻辑依然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
话音落下,客厅里掌声如雷。
掌声才停下,巴尔福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道:“陈先生,这部《乡土中国》,实在是难得的杰作!不知您是否愿意交由我们《字林西报》先行连载?我们愿意给出上海文坛最高的稿酬,千字五元如何?”
陈华隱自然不会嫌钱多,更不愿放过这个扩大影响力的机会,当即点头道:“可以,但我希望我的文章能同时被转载到欧美国家发行,稿酬另结。”
巴尔福连忙应下:“那是自然,这样的文章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此时,角落里久未说话的村田孜郎突然开口道:“陈先生,下月日本文坛泰斗芥川龙之介先生,將以《大阪每日新闻》特派员的身份访华,上海文化界会举办一场欢迎会谈。我代表主办方,邀请您届时出席,与芥川先生当面交流。”
陈华隱心下一乐,这不会是自己辩不过,就搬救兵来了吧?芥川龙之介嘛,日本短篇小说的巔峰人物,他当然熟悉。
他抬眼看向村田孜郎,淡淡一笑,坦然应下:“好。芥川先生的作品,我早有耳闻,能有机会当面交流,是我的荣幸,届时我一定到场。”
村田孜郎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乾脆,愣了一下,略有些訕訕的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这场名流云集的沙龙终於还是到了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
待宾客散尽,哈同花园的主楼里,只剩下哈同与夫人罗迦陵。两人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哈同率先开口:“罗迦陵,你怎么看?”
“你是说那个陈华隱?”罗迦陵笑了笑,“真是了不得的年轻人。我先前就想问你了,他是你从哪儿找来的?”
“不知道,是卢小嘉带来的,当时只说是个写言情小说的。”
哈同摊摊手,目光望向黄浦江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缓缓道:“我来上海三十多年了,有才的文人见过不少,可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眼界与格局的,太少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又道:“世人都说中国现在积贫积弱,任人欺辱,可这个国家太大了,歷史太厚了。总会有这样的天才,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就冒出来了。这样的国家,哪怕现在沉在谷底,又怎么会缺少希望呢?”
夜风拂过露台,將这番话捲起,隨即吹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27章 乡土中国
同类推荐:
娇门吟(H)、
武道从练刀开始、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逆战苍穹、
不朽灵魂、
仙绝恋、
逆凡之巅、
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