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的第一场戏正式开拍，林浩坐在监视器后面，旁边围了一圈人。
    摄影师麦克、灯光师汤姆、场记丽莎，还有几个打杂的实习生，都等著看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导演怎么开场。
    麦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髮花白，肚子微微凸起，脸上永远掛著一种“我干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的表情。
    他把摄像机架好，然后靠在旁边，抱著胳膊，眼神里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林浩没在意，调了调监视器的参数，然后抬起头，看著麦克：“麦克，机位放在这儿，35mm镜头，光圈开到2.8，焦点对准安妮的脸。
    光线从左边窗户打进来，模擬下午的阳光，不要太硬，加点柔光。”
    麦克愣了一下，眉毛挑了挑，然后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
    调好之后，林浩看了看监视器点点头：“好，就这样。”
    麦克站在旁边，盯著监视器看了几秒，然后忍不住扭头看了林浩一眼。
    因为林浩说的每一个参数，都是对的。不是蒙的，是真懂。
    安妮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演。
    她演的是朱诺发现自己怀孕后，第一次跟爸爸摊牌的那场戏。
    剧本里朱诺很紧张，但又装作若无其事，说话的时候东拉西扯，最后才憋出那句“爸，我怀孕了”。
    安妮演得很认真，但第一遍，台词说得太快了。
    林浩喊了停，他站起来，走到安妮面前，蹲下来，平视著她。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安妮，別著急。朱诺这会儿是在跟家人说话，不是在跟老师匯报。你想想，如果你发现自己怀孕了，你会怎么跟你爸说？你会紧张，会害怕，会不知道怎么说。你还是得说。那种感觉，你体会一下。”
    安妮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林浩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回到监视器后面。
    第二条，安妮放鬆了很多，台词节奏也对了。
    但演爸爸的演员站位有点问题，挡住了窗户的光。
    林浩又喊停，走过去拉著演员往左边挪了半步：“老师，您往这儿站，光正好打在您脸上，安妮的脸也不会被挡住。您看，这样构图就舒服多了。”
    演员点点头，照做了。
    第三条，完美。
    安妮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整个人愣在那里，等著林浩喊停。
    林浩看著监视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过了。”
    然后安妮跳了起来，尖叫一声：“啊啊啊！我过了！”
    林浩被她嚇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笑了，有人开始鼓掌。
    麦克站在摄影师的位置上，看著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走到林浩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著服气：“小子，你是个天才。”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挠了挠头：“麦克，你是个好摄影师。咱俩配合挺好。”
    麦克摇摇头走开了，边走边嘀咕：“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新人导演……”
    旁边围观的人里，程龙站在后面，全程看著。
    他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浩肩膀上，力度不小，拍得林浩身子一歪。
    “行啊，小子。”程龙笑眯眯地说，眼睛眯成一条缝，“比我当年强。”
    林浩稳住身子，有点不好意思：“龙哥您过奖了。”
    程龙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过奖。我当年第一次当导演，拍了一个星期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你这才第一条，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那几个参数，麦克都没想到，你想到了。”
    林浩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龙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宗胜和林青霞站在一起，看著这一幕。
    李宗胜凑到林青霞耳边小声说：“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林青霞眼眶有点红，嘴角带著笑，“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长大了。”
    ......
    拍到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拍的是朱诺在学校走廊里的戏，林浩想要一个长镜头，从走廊一头跟到另一头，中间要穿过好几群人，最后停在安妮面前。
    麦克听了林浩的要求，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摄像机上调来调去。
    “leo，这个镜头不好拍。”他抬起头，看著林浩，“光线变化太大，中间还有几群人挡著，焦距不好跟。”
    林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指著屏幕说：“麦克，你看，咱们可以这样。你从这儿开始，光圈调到2.2，先跟著安妮走三步。然后你稍微放慢一点，让那群人从镜头前过去，正好可以製造一种『人群淹没她』的感觉。等她从人群里出来，你再把焦距拉近，焦点对准她的脸。光线变化那会儿，你稍微加点曝光补偿，后期可以调回来。”
    麦克听著，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说完抬起头，看著麦克问：“你觉得行吗？”
    麦克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leo，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听导演跟我讲怎么调曝光补偿。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
    林浩笑著说：“那咱试试？”
    “试！”
    那个镜头拍了三条。
    第一条，麦克没跟上节奏，人群挡得太多了。
    “没事，再来。你稍微早点放慢，让那群人过去的时候，正好卡在那个点上。”
    第二条，好多了，但焦点有点虚。
    林浩说：“再近一点，对，就是这种感觉。”
    第三条，完美。
    监视器里的画面，安妮从人群里走出来，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神里带著迷茫和倔强，然后镜头拉近，定格。
    林浩看著监视器沉默了几秒，“好，过了。”
    麦克放下摄像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走到林浩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林浩摆摆手：“不抽。”
    麦克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看著林浩，“leo，我跟你说实话。”
    林浩看著他，麦克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刚开始来的时候，我心里是不服气的。一个二十岁的小孩，能懂什么？我心想，这又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孩，拿著爸妈的钱来玩票。”
    林浩听著，没说话。
    麦克弹了弹菸灰：“但这几天下来，我服了。你是真的懂。不是那种半吊子的懂，是真正的懂。懂摄影，懂光线，懂调度，懂表演。你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学的？”
    林浩笑了笑，“可能是我聪明吧。”
    麦克愣了一下，他拍著林浩的肩膀，说：“行，你聪明。我就喜欢聪明人。”
    ..........
    拍到第二周，安妮的状態越来越好。
    有一场戏，她卡住了。
    那是朱诺和闺蜜吵架的戏。斯嘉丽演的闺蜜觉得朱诺太傻了，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
    两个人吵得很凶，最后闺蜜摔门而去，朱诺一个人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安妮演了好几遍，眼泪总是掉下来。
    林浩喊了停，他走到安妮面前，看著她。
    安妮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有点委屈地看著他。
    “leo，我是不是演得不好？”她小声问。
    林浩摇摇头，“不是不好，是太用力了。”
    林浩在她旁边蹲下来，指了指监视器，“你看，朱诺这会儿其实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倔强，不愿意认输。所以你面对闺蜜的指责，要表现出那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是不听』的感觉。眼眶可以红，但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安妮听著，若有所思。
    林浩继续说，声音很轻：“你想想，你小时候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明明很难过，但就是不想让別人看出来，所以拼命忍著？”
    安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就对了。就那个感觉。”
    安妮深吸一口气，“我再试一次。”
    开拍。
    斯嘉丽盯著安妮，眼神里带著愤怒和心疼，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吗？你才十六岁！你知道养一个孩子有多难吗？”
    安妮咬著嘴唇，不说话。
    斯嘉丽继续说，走近一步：“你以后怎么办？你还要上学，还要谈恋爱，还要过自己的人生。你就这么把自己毁了？”
    安妮抬起头看著她，眼眶已经红了，没哭。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决定了。”
    斯嘉丽愣了一下，然后摔门而出。
    安妮一个人站在原地，镜头推近。
    她看著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最后她低下头，转身慢慢走开。
    “停！”林浩喊了一声。
    全场安静，林浩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安妮，“好，过了。”
    安妮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看监视器。看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演得太好了，斯嘉丽也走过来，看著监视器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看著林浩，挑了挑眉，嘴角带著笑：“leo，你就不夸我两句？”
    “夸，都夸。晚上请你们吃披萨。”
    斯嘉丽“切”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安妮在旁边，看著林浩，眼睛亮亮的。
    .......
    拍到第三周，剧组的氛围越来越好。
    瑞安成了剧组的开心果，每天收工后，他都要拉著大家讲笑话，有时候是段子，有时候是模仿秀，有时候是自黑。
    他模仿自己以前拍的烂片，一边模仿一边吐槽，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
    斯嘉丽每次都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翻白眼。
    有一天，瑞安凑到林浩旁边，神神秘秘地问：“leo，我问你个事儿。”
    林浩正在看明天的拍摄计划，头也不抬：“说。”
    瑞安压低声音，眼睛往斯嘉丽那边瞟了瞟：“你觉得斯嘉丽……对我印象怎么样？”
    林浩抬起头，看著他，有点意外。
    瑞安搓著手，脸上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紧张：“就是……你觉得她喜欢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你喜欢她？”
    瑞安点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他：“喜欢。特別喜欢。”
    林浩看著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你直接问她啊，问我干嘛？”
    瑞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敢。万一她拒绝了，以后一起拍戏多尷尬。”
    林浩想了想说：“那你先试探试探唄。比如请她吃饭，看她去不去。”
    瑞安眼睛一亮：“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著林浩，一脸真诚：“leo，谢谢你。你真是我的爱情导师。”
    林浩哭笑不得：“你快去吧，別贫了。”
    瑞安转身跑了，跑到斯嘉丽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斯嘉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
    林浩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
    2月初，拍摄进入后半段。
    有一天收工早，安妮走过来，站在林浩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leo，晚上有空吗？”
    林浩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抬：“有啊，怎么了？”
    安妮小声说：“我……我想去吃那家你之前说的中餐馆。一个人不敢去，怕点错菜。”
    林浩抬起头，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行，我带你去。”
    两个人开车去了唐人街。
    那家店不大，门脸有点旧，但里面很乾净。老板是广东人，会说几句英语，看到林浩进来，热情地打招呼。
    林浩点了一堆菜，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糖醋里脊、小笼包，还有一盆酸辣汤。
    安妮看著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明天当早饭。”
    安妮尝了一口宫保鸡丁，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真的好吃！”
    她又尝了一口麻婆豆腐，脸一下子红了，拼命喝水：“辣辣辣！”
    林浩笑得不行，赶紧给她倒水。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唐人街的街上。
    街灯昏黄，两边是各种中文招牌，偶尔有几个人经过。风吹过来，有点凉，安妮缩了缩肩膀。
    林浩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安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外套裹紧。
    “又是这件外套。”
    林浩笑看著她说：“怎么？嫌弃？”
    安妮摇摇头，把脸埋在外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嫌弃，特別喜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安妮突然停下来。
    林浩看著她，安妮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著点紧张，又带著点期待。
    “leo，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安妮声音轻轻的：“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林浩愣了一下，他看著安妮，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著，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喜欢善良的，认真的，有梦想的。”
    安妮点点头，若有所思。
    然后她突然问，声音更轻了：“那我呢？”
    林浩愣住了，安妮看著他，没躲开，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脸有点红，眼神很认真。
    林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衝动，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林浩声音很轻：“安妮，你知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很危险？”
    “怎么危险？”
    “因为我会当真。”
    安妮笑了，笑得特別甜，说：“那就当真。”
    林浩看著她，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安妮整个人愣住了。
    林浩抬起头，看著她，“这样……可以吗？”
    安妮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浩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两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