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玕並不想回京,甚至来时便在琢磨,要如何誆骗天王,许他留下。
现在就更不想回去了。
大侄子与商贾们聊的全是实务。
何为实务?
如以青砖为墙,统一营建宅院,或予商贾、或予学者,甚至工匠亦可申请入住,租售皆可。
用大侄子的话说,这叫“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洪仁玕愿称之为招引人才之术。
再有实业,砖窑厂和灰泥厂已经投產,打零工者逐渐变成稳定工匠,连带他们家眷都明媚许多。
还有未来的內河港口,商总们不时向他讲述著开工那天的盛况,以及百姓们的反应。
“富户居住区定在九公寨山下那片矮丘之中,我准备將『九公禪院』恢復起来,那么其北麓的山道应当早建。”
洪天贵还在说,並且引得场中士绅商贾齐声叫好。
九公寨是数座海拔在两三百米矮山的合称,歷史上,这里庙宇林立,香火旺盛,据传是梁武帝亲选的佛教宝地。
它恰好位於苏埠、独山与西两河口三地的正中,若站在山巔,可环视周围数十里之遥。
而士绅商贾之所以叫好,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幼天王的態度,这与太平天国的传统有所不同。
天国禁止祭拜邪神、死妖,诸如河神、城隍、土地以及一切与基督教无关的神灵,统统都在此范畴之內。
若有人胆敢私拜,轻则挖目割舌劓鼻,重则斩首,此一条,便將几乎所有百姓都推到了对立面。
故而此刻的洪仁玕是极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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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叔就曾將孔子牌位直接从私塾里扔了出去,因此遭到詰责与体罚。
储君现在公然挑衅天国法度,要不要管管他?
哪知念头刚起,便又听大侄继续说道:“九公禪院已占大寨山头,此地佛院往后仅此一家足矣,其他宝峰可为道家所驻,小寨那边就建座灵官殿吧。”
“拜谁?”
朱文山已喝得满面通红,他此刻的激动丝毫不亚於汪守谦,竟在不知不觉中抱上条粗腿?难道是祖坟冒青烟了?
洪天贵眯眼朝他微微一笑,隨即朝天拱手道:“拜二郎神,可將尊神奉为淠河河神。”
“好!”晋商总嘭咚一声將手拍在桌上,“二郎真君好,他老人家保水道护平安,灵官殿建好我要去捐功德!”
山西商人向来粗中有细,尤其在饮酒一事,能喝却不滥饮,但此刻他显然有些过量了。
洪天贵並未在乎他的莽撞,而是继续在说:“山下再建座城隍庙,城隍尊神可请本地抗清英灵驾临,村中恢復土地庙,驻神亦是如此。”
洪仁玕越听越不是滋味,他很想打断侄子的话,並告诉他,我们应该拜上帝、拜耶穌!
但冥冥之中却又像抓住了什么。
似乎拜抗清英灵並不与天国的宗旨背道而驰,甚至更加务实?
“那么谁来张罗这些事呢?”
他提出了质疑,大侄曾有言,目前苏埠及周边地区实行的是军管政策,只因人才不足,无法开展內政。
洪天贵轻吐浊气,沉声道:“该是军政分离之时了,苏埠既已成为天国行在,那就必须像模像样起来。”
“至此,当先重构建置,以省、州、县、乡、村为定製,儘快编户齐民,至於各级官吏……”
他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將目光投向朱文山,“朱公,喝多了没?”
“没!还能再饮!”
朱文山举手示意,“铁骨錚錚”。
洪天贵微一頷首,肃然道:“自明日起,你便去收拢本地读书人,再將其送至燧人军校培训,考核通过即可委以各级地方政事。”
老朱似乎有些恍惚,他扭头看向左侧,又看了看右侧。
最后將目光再次投回洪天贵,並指著自己的鼻子怔怔问道:“我们也可以做官?”
“呵呵。”洪天贵笑了笑,“你们读书不就是为了做官?但在我这里,官同管,是要管百姓民生的。”
“若还像韃清那般只顾自己,这官可就是个夺命符哦。”
……
次日,洪仁玕便告辞回京,走时依依不捨。
分別时他告诉大侄子,那些王娘无一人愿来苏埠,问其缘由,皆言背井离乡,唯恐水土不服。
也罢,於金陵遍览繁华的王娘,也確实看不上苏埠这种穷乡僻壤。
洪天贵唯有尊重她们的选择。
老叔走后没几天,黄文金也来了苏埠,接著是陈玉成。
天堂、英山皆已攻克,但局势並未像当初计划中那般展开,如此,下一步该如何,需要商量。
然而带回来的不仅仅只有捷报,还有数只用土烧制的粗陶罐。
“殿下,臣没能照顾好他们,请您责罚。”
洪天贵喉头髮硬,伸手轻轻抚过罐体,那上面贴著一张张纸条,条上书写著罐中之人的名讳。
虽然知道这一天终將会来,但当真面对时,还是心头颤动得厉害。
“唉……”他微微嘆息,举头望向天空,“我何故要责罚於你?自天国举事起,为抗清一事献身者数不胜数。”
陈玉成闻言神色黯淡下来,火化是幼天王派遣之兵提出的。
他们说,殿下曾言,汉家儿女皆是燧皇后裔,燧皇为火祖。
弟兄们若战死沙场,又受条件所限不便运回遗体,那便就地火化,再拾灰骨置於罐中带回,也算回到祖宗的怀抱之中。
在这一点上,陈玉成觉得自己差幼天王太远,去年打了那么多仗,又有多少弟兄曝尸荒野呢?
他无言,洪天贵却又接著说道:
“我的兵不比你的兵尊贵,这种毫无道理的请罚,以后不许再说。”
“更何况我很清楚,如果没有你的关照,今日捧回来的陶罐,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这些话,天王不会说,李秀成不会说,甚至洪仁玕也可能想不到。
储君如斯,天国之幸。
一行人將英灵妥善安置后,便收拾好心绪准备再战。
洪天贵当即决断道:“玉成哥,你將陈叔与赖文光请至苏埠,再调蓝成春驻守霍山,一月后我亲率部眾参战。”
陈叔便是陈得才,若无洪天贵前来搅动歷史,这位老將会於四年后被僧格林沁在霍山黑石渡击败。
深陷绝境的他最终服毒自尽,而蓝成春亦在战后为叛徒出卖,被俘身死。
洪天贵一路走来已救数人,这种身临其境的成就感,便是他前进的动力。
第68章 军政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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