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又过去了。
归墟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九万次。
北辰的光芒,旋转了无数周。
那些念乡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九十九棵,不,现在是一百九十八棵了。
每一棵开花,结果,结出种子。
种子种下去,又长成新的树。
一代一代。
生生不息。
如今,归墟的每一个角落,都长满了金色的树。
菜地边,井沿旁,天枢峰下,禁地碑前,石屋门口,藏剑阁后面。
到处都是金色的叶子,金色的花,金色的光。
那些树,连成一片。
形成了一片金色的林海。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如低语。
如呼唤。
如那些刻在归宗树上的名字——
正在看著这片越来越亮的土地。
陈新生站在藏剑阁后面。
他已经很老了。
老得头髮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背微微佝僂,走路需要拄著拐杖。
但他还站著。
望著那些树。
望著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金色林海。
他身边,站著星念。
她也老了。
头髮也白了,背也佝僂了。
但她还站著。
陪著他。
他们並肩站著。
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金色的叶子。
望著这片永远有光的土地。
陈新生忽然开口。
“念儿。”
星念转头看他。
“嗯?”
陈新生指著远处。
指著一棵特別高的树。
那是当年北辰月和周念远亲手种下的第一棵念乡树。
九十年过去,它已经长成了这片林海中最高的树。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看。”陈新生说。
星念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她看见了。
那棵树上,又长出了花苞。
不是几个。
是满树。
成千上万的花苞,正在慢慢变大。
星念的眼眶有些发烫。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她娘星望一模一样。
“又要开花了。”她说。
陈新生点头。
“又要开花了。”
他们望著那些花苞。
望著它们一点一点,变大。
虽然慢。
但確实在变。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几个孩子在林海中奔跑。
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
他们绕著那些树,追来追去。
金色的叶子,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
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
陈新生望著那些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在这片林海中跑过。
那时候,北辰月和周念远还活著。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
如今,他们都老了。
那些孩子,是他们的孙子,重孙子。
一代一代。
薪火相传。
“新生爷爷!”
一个孩子跑过来。
七八岁,扎著两个羊角辫。
眼睛亮晶晶的。
她跑到陈新生面前,仰著头。
“新生爷爷,那些花什么时候开?”
陈新生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清澈的眼睛。
看著她眼底那抹光。
那光和北辰月一模一样。
和星来一模一样。
和歷代守灯人一模一样。
“快了。”他说。
“再过几天,就开了。”
女孩点点头。
她又跑开了。
跑进林海深处。
笑声在林间迴荡。
陈新生望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问:
“念儿,那是谁家的孩子?”
星念想了想。
“陈守望的重孙女。”她说。
“叫陈念光。”
“怀念的念,光明的光。”
陈新生点点头。
“好名字。”他说。
星念也笑了。
“是啊,”她说,“好名字。”
他们继续站著。
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花苞。
望著那些在林海中奔跑的孩子。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
北辰亮起来了。
橙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洒在那片金色的林海上。
洒在那些树上。
洒在那些花苞上。
洒在那些孩子身上。
洒在陈新生和星念身上。
陈新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眯著眼,望著那些花苞。
花苞还在发光。
但光的顏色,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是金色。
是淡淡的橙色。
和北辰的光一样。
他愣住了。
“念儿。”他唤道。
星念转头看他。
“怎么了?”
陈新生指著那些花苞。
“你看。”他说。
星念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她也看见了。
那些花苞,正在变色。
从金色,慢慢变成橙色。
很慢。
但確实在变。
星念的手抖了一下。
她活了九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念乡树的花,从来都是金色的。
从第一棵到现在,一直都是金色的。
怎么会变成橙色?
陈新生也愣住了。
他望著那些花苞。
望著它们一点一点,变成北辰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一个很老的传说。
关於北辰。
关於域外意识。
关於那个已经毁灭的世界。
“念儿,”他的声音有些抖,“你说,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完。
但星念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那个世界,又有了什么变化?
会不会是那个域外意识,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会不会是北辰,在传递什么消息?
他们站在那里。
望著那些花苞。
望著它们慢慢变色。
直到完全变成橙色。
和北辰的光一模一样。
然后——
花开。
成千上万朵橙色的花,在同一瞬间绽放。
花瓣透明,薄如蝉翼。
橙色的光芒,从花瓣中透出来。
照亮了整片林海。
照亮了整片归墟。
照亮了每一个人。
花香飘来。
不是金色花那种淡淡的香。
是另一种香。
更浓郁。
更深沉。
如思念。
如呼唤。
如那个已经毁灭的世界,最后的声音。
陈新生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片橙色的花海中。
望著那些花。
望著那些橙色的花瓣。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他爷爷陈守望一模一样。
星念也跪了下来。
跪在他身边。
握著他的手。
她也望著那些花。
眼泪也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跪著。
望著这片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些孩子跑了过来。
围在他们身边。
也望著那些花。
那个叫陈念光的女孩,站在最前面。
她望著那些橙色的花。
望著那些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问:
“新生爷爷,这些花,为什么是橙色的?”
陈新生想了想。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一个点亮了第一道北辰之光的人。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有人在想念。”
“想念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想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想念三万七千年前,点亮第一道光的那个——”
他顿了顿。
“那个被遗忘的倖存者。”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望著那些花。
望著那些橙色的花瓣。
她忽然觉得,这些花,好美。
比金色的花,还要美。
远处,归宗树上的叶子,开始轻轻颤动。
两万多片叶子,同时颤动。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呼应。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和这些橙色的花,说著什么。
陈新生站起身。
他走到那棵最高的念乡树前。
那是北辰月和周念远种下的第一棵。
树上,开满了橙色的花。
他伸出手。
轻轻摘下一粒种子。
种子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不是金色。
是橙色。
和北辰的光一样。
他捧著那粒种子。
转过身,望著星念。
“念儿。”他说。
星念走过来。
望著他掌心的种子。
她也愣住了。
橙色的种子。
从未见过。
陈新生深吸一口气。
“种下去。”他说。
“种在归宗树旁边。”
“让它们在一起。”
“金色和橙色。”
“归墟和那个世界。”
“永远在一起。”
星念点头。
她接过种子。
向归宗树走去。
归宗树下,她跪了下来。
用手挖了一个坑。
把那粒橙色的种子,轻轻放进去。
盖上土。
土盖好的那一刻——
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很小。
只有两片叶子。
嫩嫩的,橙色的光,从叶片上透出来。
和那些花一样。
和北辰的光一样。
星念望著那株嫩芽。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她站起身。
走回陈新生身边。
他们並肩站著。
望著那株新生的嫩芽。
望著那些橙色的花。
望著这片永远有光的土地。
陈新生忽然问:
“念儿,你说,这些树,会一直长下去吗?”
星念想了想。
“会的。”她说。
“金色和橙色。”
“一起长。”
“一起开花。”
“一起结果。”
“一起种出新的树。”
“一代一代。”
“生生不息。”
陈新生点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但他握著,觉得很暖。
她也握紧他的手。
他们並肩站著。
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花。
望著这片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远处,归宗树上,两万多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祝福。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看著这新的变化,新的顏色,新的希望。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著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望著这些代代相传的人。
如望著这橙色与金色交织的林海。
新的故事,正在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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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金色林海,薪火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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