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橙色念乡树在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
三年一次花开,三年一次结果,三年一代。
比金色的树快了三十倍。
短短三年,橙色的树已经超过了金色的树。
菜地边,金色树旁又多了三棵橙色树。
井沿旁,金色树被橙色树围在中间。
天枢峰下,登山的路两旁全是橙色的树。
禁地碑前,橙色的花瓣落满了碑身。
石屋门口,那些老人坐在橙色的树荫下。
藏剑阁后面,那片最早的金色林海,如今已经变成了橙色与金色交织的海洋。
橙色更多。
更亮。
更耀眼。
陈新生站在藏剑阁后面。
他望著那些橙色的树。
望著那些橙色的花。
望著那些橙色的叶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不安。
他不知道这变化意味著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橙色的树会长得这么快。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变成这样。
星念站在他身边。
她也望著那些树。
她的眼睛里,有和陈新生一样的不安。
“新生。”她轻声唤他。
陈新生转头看她。
“嗯?”
星念指著远处。
指著一棵特別高的橙色树。
“你看那棵。”她说。
陈新生顺著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树。
树干上,有隱隱约约的纹路。
不是年轮。
是字。
模模糊糊的字。
陈新生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那些字,还在。
越来越清晰。
他走近那棵树。
星念跟在他身后。
走到树下,他们看清了那些字。
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和归宗树的叶子一样。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等待。
陈新生的手抚摸著那些字。
他的手在抖。
“这些名字……”他的声音沙哑,“是谁刻的?”
星念摇头。
不知道。
这些树自己长出来的。
这些字自己浮现的。
没有人刻。
陈新生望著那些名字。
有些名字他认识。
陈大壮,张老倔,陈二狗,陈二狗他娘,阿慈,周信,周渊,周浅,宇文皓,苏临,白清秋,星澜,星澈,星玥,星念,星望,星来,北辰,星归,陈念归,星回,周念远,北辰月……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
密密麻麻。
数不清。
他忽然想起归宗树。
归宗树的叶子上,也刻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是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这些名字,是谁?
为什么会被刻在橙色的树上?
星念忽然开口。
“新生。”
陈新生转头看她。
“嗯?”
星念指著树干最上方。
那里,有一个名字。
比其他名字都大。
比其他名字都亮。
那个名字是——
陈新生愣住了。
他不认识那个名字。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
不属于归墟任何一代人。
不属於任何他听说过的人。
但那个名字,在发光。
橙色的光。
比任何名字都亮。
星念的声音有些抖。
“那是谁?”
陈新生摇头。
他不知道。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他转身,向石屋门口走去。
那些最老的老人,也许知道。
石屋门口,坐著几个老人。
他们已经老得说不出话了。
但他们的眼睛,还能看见。
陈新生蹲在一个老人面前。
“老爷爷,”他问,“您认识这个名字吗?”
他把那个名字,用手指在地上写出来。
老人低头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
发出沙哑的声音。
“归……归乡……”
陈新生愣住了。
归乡?
老人点头。
他的手在抖。
他用尽全力,说出了几个字。
“第……第一道……光……”
陈新生的瞳孔骤缩。
第一道光?
那个点亮北辰第一道光的人?
那个被遗忘的倖存者?
它的名字,叫归乡?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
然后,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著笑。
陈新生跪在那里。
望著那个老人。
望著他安详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橙色的树,是那个叫归乡的倖存者留下的。
是它的执念。
是它的等待。
是它的回家之路。
它的故乡毁灭了。
但它把种子留给了归墟。
三万年七千年后,种子发芽。
长成了橙色的树。
树上的名字,是它记住的人。
是它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是那些和它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陈新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归乡。”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原来你叫归乡。”
北辰忽然亮了一下。
边缘那道银光,剧烈地闪烁。
如回应。
如呼唤。
如这个被遗忘的名字,终於被人念出。
陈新生站起身。
他走回那片橙色的林海。
走回那棵刻满名字的树下。
他跪了下来。
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归乡前辈。”他说。
“你的名字,俺知道了。”
“你的树,俺们守著。”
“你的等待,俺们接著。”
“你放心。”
风吹过。
橙色的树叶沙沙作响。
如低语。
如笑声。
如那个被遗忘的倖存者,终於等到了有人记住它的名字。
星念跪在他身边。
她也磕了三个头。
“归乡前辈。”她说。
“俺叫星念。”
“俺是守树人。”
“俺会守著这些树。”
“一代一代。”
“直到你的名字,被所有人记住。”
橙色的花,轻轻摇曳。
花瓣飘落。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他们头上。
如祝福。
如加冕。
远处,传来孩子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
七八岁,扎著两个羊角辫。
眼睛亮晶晶的。
是陈念光。
她跑到陈新生面前。
“新生爷爷!”她喊道。
陈新生抬头看她。
“念光?”
陈念光指著远处。
指著那棵刻满名字的树。
“那棵树上,有俺的名字!”她说。
陈新生愣住了。
他站起身。
走到那棵树下。
陈念光跟在他身后。
她指著树干最下方。
那里,有一个新出现的名字。
很小。
但很清晰。
陈念光。
陈新生的手在抖。
他抚摸著那个名字。
是刚刻上去的。
字跡还很新。
“怎么会……”他的声音沙哑。
陈念光仰著头,望著他。
“新生爷爷,俺也会被记住吗?”
陈新生望著她。
望著她清澈的眼睛。
望著她眼底那抹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会的。”他说。
“每一个守树人,都会被记住。”
“每一个等的人,都会被记住。”
“每一个归墟的人,都会被记住。”
“在这棵树上。”
“在归乡前辈的心里。”
陈念光点点头。
她转过身,望著那棵树。
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她忽然问:
“新生爷爷,那个最亮的名字,是谁?”
陈新生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是那个最大的名字。
归乡。
“那是这棵树的主人。”他说。
“是第一道光的点亮者。”
“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陈念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望著那个名字。
望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归乡爷爷,你好。”
“俺叫陈念光。”
“俺也会等的。”
“和你一样。”
那棵树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回应。
如微笑。
陈新生望著这一幕。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著那个孩子。
望著那棵树。
望著这片橙色的林海。
星念走到他身边。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比任何时候都暖。
“新生。”她说。
陈新生转头看她。
“嗯?”
星念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刻满名字的树。
“俺们等到了。”她说。
“等到了归乡前辈的名字。”
“等到了这些树。”
“等到了念光这一代。”
陈新生点头。
“等到了。”他说。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
北辰亮起来了。
橙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洒在那片橙色的林海上。
洒在那棵刻满名字的树上。
洒在那个最大的名字上。
归乡。
洒在陈新生和星念身上。
洒在陈念光身上。
归宗树上,两万多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祝福。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和这棵橙色的树,说著什么。
陈新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望著星念。
“念儿。”
星念看著他。
“嗯?”
陈新生的眼睛很亮。
“俺们也要种一棵树。”他说。
“种一棵金色的树。”
“在归乡前辈的树旁边。”
“金色和橙色。”
“归墟和归乡。”
“永远在一起。”
星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
他们向那片最早的金色林海走去。
走到那棵最高的金色念乡树下。
那是北辰月和周念远种下的第一棵。
树上,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新生从树上摘下一粒种子。
金色的种子。
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他捧著种子,走回归乡树前。
在归乡树旁边,他跪了下来。
用手挖了一个坑。
把那粒金色的种子,轻轻放进去。
盖上土。
土盖好的那一刻——
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很小。
只有两片叶子。
嫩嫩的,金色的光,从叶片上透出来。
和归乡树的橙色,交相辉映。
陈新生望著那株嫩芽。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归乡前辈。”他说。
“俺们陪著你。”
“金色陪著你。”
“归墟陪著你。”
“永远。”
那株橙色的归乡树,轻轻颤动。
花瓣飘落。
落在那株金色的嫩芽上。
如拥抱。
如约定。
如这两个世界,终於在这片土地上,融为一体。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著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望著这些代代相传的人。
如望著这橙色与金色交织的林海。
那个被遗忘的名字,终於被记住。
归乡。
它的树,会一直长。
它的名字,会一直刻在树上。
它的等待,会有无数人接著等。
直到——
永远。
---
第949章 橙色如海,名唤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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