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应下，张怀心也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帐房支些银钱，顺道见一见负责商道的那几位掌柜，熟悉熟悉情形。
    周越峰面上赔著笑，躬身退出了书房。
    可刚一出门，脚下一转，便径直朝隔壁院子去了。
    院子里，周琴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膝上铺著一块细布，手里捏著针线，正一针一线地绣著给未出世的孩子预备的小衣裳。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透著几分恬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瞧了一下，见是弟弟，便又垂下眼帘，手中针线不停，只隨口问道：“怎么样？”
    周越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仰头灌下，又顺手拈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这才苦著脸开口：
    “姐，这回你可得救救小弟！”
    周琴手中针线一顿，抬起头来：“怎么？出什么事了？”
    “姐夫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周越峰把点心屑一拍，满脸委屈，“非让我去那山南府，做什么鸟生意！
    姐你也知道，我打小没出过远门，那地方穷山恶水的，听说还有瘴气，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听到这话，周琴反倒放下心来，手中针线又恢復了先前的节奏，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你姐夫说得没错。”她头也不抬，“你也老大不小了，成日这般游手好閒，总不是个事。听你姐夫的，出去闯闯也好。”
    周越峰一听，连向来护著自己的姐姐都这般说，顿时急了眼：
    “好好好！姐，你也不帮我是吧？”他一拍石桌站起身来，“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周家可就绝后了！”
    周琴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嗤了一声：
    “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连个孩子都没折腾出来，依我看，周家早就绝后了。”
    “你！你！你！”
    周越峰气得脸色发白，指著姐姐的手指抖了抖，却憋不出一句囫圇话。
    末了，一跺脚，气冲冲地朝外奔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望著那道气急败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周琴这才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自己这弟弟，属驴的，不抽不走，夫君让他出去歷练歷练，倒是个正理。
    左右气消了，自然该干嘛干嘛去。
    ……
    时间一晃，就已至约定之日。
    是夜，月明星稀，张怀心提著灯笼，独自来到祠堂，供桌上烛火摇曳，映得江归的龟甲泛著幽幽暗光。
    他將这几日筹备之事，一五一十稟告分明。
    江归听罢，微微頷首，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嗯，既如此，你便去吧。
    但需牢记，此事须得你亲自经办，万不可让旁人或者是身边的人察觉。
    若惹出什么祸端，便是老祖我，也保不住你。”
    最后几字落下，语气虽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然。
    张怀心心头一凛，脊背不由绷紧，他垂首应了声“是”，未敢多问一字。
    恭敬一拜后，便抱起蜷在早就准备好的司狸，悄然退出了祠堂。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隱没在夜色之中。
    江归独自留在供桌上，眼中终於浮起一丝期待之色。
    此番谋划，若能顺遂，与那蟾蜍结下善缘，往后的路便好走许多。
    那蟾蜍久居淮阳江，归附於淮阳水君麾下，对修行界的了解，远非自己这个初入门的乌龟可比。
    若能从它口中探得些许门道，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那也是受用无穷。
    ……
    离开祠堂后，张怀心抱著司狸，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朝大门走去。
    门外灯火通明，一辆青帷马车已静静候在阶前。
    马车四周，数匹高头大马昂然而立，马下的隨从个个孔武有力，目光炯炯，一看便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见张怀心出来，一名老僕连忙迎上前去，低声道：“老爷，都准备妥当了，东城的城守那边已经打点好，答应给咱们留个小门。”
    张怀心点了点头，神色间透著几分满意。
    鱼阳渡在东城门十五里外，而淮阳城每晚亥时准时落锁，次日卯时方开。
    若想出城，非得提前与守门士卒通融不可。
    好在张家虽非权倾朝野，却也背靠著张怀若这棵大树，区区一扇城门，不过一句话的事。
    是以那城门官自是满口答应，绝不会横生枝节。
    隨后张怀心抱著司狸踏上马车，车厢內暖意融融，角落里燃著一只小巧的火炉，炉上温著清蒸鱸鱼，鱼肉白嫩，葱丝翠绿，热气裊裊升起。
    旁边另一只炉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开著，壶嘴冒著白气，一旁还备著一罐蜂蜜，隨时可以化开。
    这便是老祖宗叮嘱要带的吃食了。
    张怀心將司狸放在软垫上，自己也在旁侧坐下，望著那些精心准备的物什，不由暗自思忖。
    也不知要见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老祖宗这般反覆叮嘱，务必要小心行事，切莫让人察觉。
    而能让老祖宗这般郑重其事的人物，想必非同小可。
    说不定……是与老祖宗一般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起，张怀心心里反倒定了些。
    既是老祖宗同等的存在，那自己只管依吩咐行事便是，旁的也不必多想。
    想不明白的事，索性便不去想了。
    他伸手试了试那罐蜂蜜，又看了看炉火的大小，確认一切妥帖后，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起来。
    ……
    鱼阳渡，不过是淮阳府境內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小渡口。
    平日里往来的，儘是些打渔的船只，靠岸歇脚的也多是附近村落的乡民。
    这般渡口，淮阳府大大小小不知凡几，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去处。
    而在今夜，数道火把的光亮伴著杂沓的马蹄声，骤然撕破了渡口的寂静。
    那光亮惊动了负责守夜的乡民，却无一人敢探头查看。
    因为早在几日前，便有人特意打过招呼，今夜无论外头有何动静，只管待在屋里，莫要出来。
    若是寻常日子，这般深夜的异动，少不得要引来一番盘问。
    可今夜，整个渡口静悄悄的，连狗吠都不闻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