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鄴城的时候,袁谭很平静。
他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鄴城之中,有太多的人,都以为他输了。
但他要走的路,又何须別人来点评?
活在当下的人,看不见明天。
他不怪那群人。
此时此刻,他身边有张郃高览沮授这样的人才……
鄴城之中,郭图辛评至少不会支持袁尚。
结局,犹未可知。
袁谭骑在马背上,冬日的冷风吹过来,往他的骨子里面钻。
天气是冷的,可他的內里的野望,在熊熊燃烧。
临行前,他给郭图辛评留了密信,既有言辞恳切的请求,也有关於未来的画饼。
是啊,郭图辛评,是心甘情愿吃下他的大饼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眼下的河北內部,可以划分出两个派別。
“袁谭派”和“袁尚派。”
这两个集团的许多人,都认为天命在袁,不在乎天下百姓,甚至也不在乎曹操手中的天子。
真要是大汉忠良,谁他妈效忠袁家啊?
但他们都希望自己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郭图辛评是,逢纪审配是……
甚至就连一言不发,跟著张郃高览来到此间的沮授,不也是?
所以袁谭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胜利,胜利,还是胜利!
他选择了这条道路,註定不会是风平浪静。
只要一直贏下去,也只有一直贏下去,选择他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
大军沿漳水南行,日头渐高。
冀州沃野,確非虚言。
道旁田垄齐整,虽是冬日,却足见夏秋之际的丰饶。
远处坞堡相连,炊烟裊裊,显出一派生气盎然的景象。
然而行不过百里,景象便大是不同。
几处村落皆显得破败,土墙倾颓,不见儿童,就连村里的住户,都仿佛流民一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见到军队,做惶恐之態。
“去岁秋汛,漳水涨了。”张郃在一旁低声解释,“又赶上征了官渡用的粮秣,有些人家就困难了。”
高览马鞭遥指来时经过的坞堡:“难?你看那些家族,坞堡里的存粮怕是能吃数年!受苦的,都是没跟脚的贫民!”
“同是一片天,竟是两个世界。”袁谭轻嘆一声。
高览愤然道:“定是那些匪寇作乱,才害得百姓如此!”
但其实这样的景象,还在袁谭的预期之內。
冀州虽说富庶,但不代表所有人都生活的不错。
世家大族这玩意,从东汉王朝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两百年过去,根本不是朝夕之间能解决的问题。
何况,眼下此地,山贼就在一旁,时不时出山来打秋风……
这日子能过的下去就见鬼了。
正说话间,前方斥候押来一个汉子。
那汉子衣衫破旧,脚上却绑著一双结实的皮靴。
“小、小人只是寻常樵夫......”
沮授缓步上前,看了两眼便道:“不是樵夫。”
蒋通在旁补充:“俺方才在那人附近,搜到了一些藏起来的箭。”
他递上来,“这不是寻常盗匪能用得起的。”
袁谭瞥了一眼,“拖下去,审审。”
傍晚扎营时,袁谭將眾人召入帐中。
袁谭看向张郃、高览,“二位可看出什么端倪?”
高览率先发言:“定是那麴义旧部,伙同黑山贼在祸害百姓!”
张郃沉吟道:“只是......那些箭製作不易,匪寇哪来的这等器械?”
袁谭不答,目光转向沮授:“沮公,你曾在冀州多年,最是了解麴义旧部,可知他们的来歷?”
帐內火光在沮授的脸上跳跃:
“麴义,凉州金城人,精通羌人战法,初平二年率部投奔大將军,其麾下先登营多选自边地流民、江湖游侠,个个都是百战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几分追忆:
“界桥之战,麴义亲率八百先登,伏於盾下,待公孙瓚骑兵將至,一时同发,扬尘大叫,直衝敌阵,瓚军大乱,相互践踏,死者枕籍,此战之后,先登营名震天下。”
帐內一片寂静,唯有火盆里噼啪作响。
“然而……”沮授语气转沉,“麴义自恃功高,渐生骄纵,终为大將军所忌……身死之后,其部眾星散,这些人身经百战,除了打仗別无长处。”
“被遣散后,这些人身怀凶技却无处容身。”
沮授的声音在帐中迴荡,“他们先是背叛韩馥投靠大將军,又在界桥之战后自恃功高,欲行不轨,这般反覆无常的性子,谁人敢用?”
高览忍不住插话:“既然无处可去,为何不老老实实做个平民?”
沮授摇头:“边地流民、山野游侠,本就过著刀头舔血的日子,跟著麴义征战多年,除了杀人放火,他们还会什么,又有几个愿意种田?”
他拿起一支箭:“就说这箭簇,打磨锋利,兼有血槽,这样的手艺,分明是军中制式。”
张郃发问:“他们能製作军中器械?”
“不止如此。”
沮授放下箭,“这些人最可怕之处,在於他们既懂得排兵布阵,又熟悉乡野规矩,白日里可能是田间农夫,夜晚就成了打家劫舍的悍匪,今日向你乞討的流民,明日可能就是哨探。”
袁谭一直静静听著,此时忽然开口:“所以他们在乡野间来去自如,既因为百姓怕他们,更因为百姓中有他们的眼线?”
“正是。”沮授頷首,“他们必然与黑山贼张燕也有往来,官军来时便化整为零,躲入群山之间;官军退去便重新聚集,这般来去如风,才最难剿灭。”
高览愤然击案:“如此反覆小人,留著终是祸患!”
袁谭见高览情绪愤慨,便对他发问,“若谁让你剿灭匪寇,当如何施为?”
高览略一思忖,“遇山攻山,逢寨破寨,一千精兵,三月之期,足矣。”
“若其遁入黑山贼,又当如何?”袁谭转身,目光扫过眾人,“况且三月之中,正是春耕农忙时节,耽误了春耕,此间百姓又將颗粒无收。”
沮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长公子明见,强攻確是下策。”
袁谭心想,麴义旧部这群贼寇如此反覆,自己肯定是不愿意招降的。
但想要摧毁这群人,最关键的还是要摧毁他们的架构。
人,是需要组织起来的。
有组织的人,和一盘散沙,其差別不可同日而语。
第22章 恶贼难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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