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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徐州惶惶 (求追读,求月票~)

    连日阴雨。
    四月初二。
    昨夜又下了雨,等天亮的时候,地面上潮湿泥泞,一脚踩下,便能带起黏腻的土块。
    清晨时分,浓厚的雾气如同縞素,沉沉地笼罩在人间,白茫茫一片,淹没了屋舍、营垒的轮廓,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阴森。
    偶有湿冷的风掠过,捲动雾气,仿佛真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其间游荡、低语。
    人类对认知之外的事物,总是既好奇又恐惧。
    尤其在东汉末年,讖纬盛行,鬼神之说深入人心,这等异常天象,足以动摇心神。
    此时的开阳城內(琅琊郡郡治),气氛比天气更加阴沉。
    那些负责从徐州各地转运粮秣的將士,一早醒来,心头便像是压了块石头。
    “听……听说了吗?”
    一名值守粮仓的士卒,凑到同伴身前,声音压低,带著颤抖。
    “营里都在传,说当年死在彭城的冤魂,怨气至今不散……咱们琅琊和彭城就挨著,这连绵的阴雨,这驱不散的雾,怕不是他们顺著泗水,又回来了……”
    他话未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仿佛那湿冷的雾气里,真会伸出一只无形的手。
    “休得胡言!”
    旁边年长些的队率厉声呵斥,脸色却发白。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森森寒意,“再敢惑乱军心,执行军法!”
    可他自己的目光,却忍不住投向雾气深处。
    白雾里影影绰绰、仿佛隱藏著无数秘密。
    他是琅琊本地人,族中有远亲便是在七八年前那场浩劫中,於彭城失了音讯。
    往日不敢多想,此刻被这天气和流言勾起,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惨状传闻——泗水不流,浮尸塞川,老弱妇孺皆成刀下之鬼,竟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
    不止是他,周围不少徐州籍的士卒,此刻都沉默著,眼神闪烁,透著不安。
    那队率环视一圈,看著手下弟兄们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中暗嘆:“人心如此,还能北伐吗?”
    这无声的恐慌,並非只在这一处瀰漫。
    同一天內,数骑快马,先后驰入开阳城,將一份份紧急军情递到了臧霸案头。
    有来自东海郡的密报:“境內士人之间暗传《告青徐士民书》,私下聚会,议论纷纷,多有愤懣之色。”
    有来自下邳的军报:“数营士卒夜间惊扰,传言见彭城旧时鬼影,心中惶恐。”
    更有琅琊本地亲信的稟报:“城內酒肆、坊间,民心思动,尤以徐州旧人为甚。
    “砰!”
    臧霸一拳砸在案上,震的笔墨乱颤。
    不能再任由其蔓延了,必须出重拳!
    “传令!”
    “即日起,严禁传阅、议论此文,凡私藏、传播者,以惑乱军心、勾结外敌论处!”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但臧霸心中的怒气並未减轻分毫。
    他知道,禁令只能治標,那人心深处的怨恨,绝非一纸命令可以消除。
    眼下粮草已动,调度人马的政令已发,战爭就要打响,这种关头,必须要保证徐州的稳定!
    所以,在这瀰漫徐州的惶惑不安中,有一个人,更让他格外放心不下。
    昌豨。
    这个被自己软禁在別院的、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如今却成了一道难题。
    他清楚的知道,昌豨本就与袁谭暗通款曲,如今做了东海太守,其部下,不乏徐州旧人,极易受此文煽动。
    在这人心动盪之际,若昌豨藉机生事,哪怕只是稍作暗示、煽风点火,都会引来不可预料的祸患!
    得去再见一见他了!
    想到这里,臧霸再无犹豫,霍然起身。
    ……
    臧霸踏入別院时,身上並未带著杀气,反而像这天气一般沉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挥退守卫,阔步走入內堂。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亲自打开窗,望著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对著昌豨。
    这个姿態,让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昌豨,心头稍微一松,却又更加忐忑。
    “宣高……”
    昌豨试探著开口,声音乾涩。
    他没有称呼使君,用的是兄弟相称的字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臧霸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打断了他:“外面的流言,你应该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昌豨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来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做戏,而是腿脚真的发软。
    “听……听守门的弟兄提过一嘴。”
    他不敢否认,“袁谭此计,这是要乱我徐州根基,毁我等兄弟基业啊,宣高!”
    “兄弟?”
    臧霸转身,目光落在昌豨身上,“你我自泰山起兵,刀头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我视你如手足。”
    “是,是!”昌豨连连磕头,涕泪交加,“我也视宣高你为兄长!当年在费县,若不是你捨命相救,我昌豨早已是路边枯骨,这份情义,我昌豨至死不敢忘!”
    他提及旧事,情真意切。
    臧霸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个惶恐狼狈的兄弟,想起他曾经的驍勇与並肩,心中一阵酸楚。
    “那你告诉我,”臧霸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私下与袁谭联络,索要钱粮甲冑,甚至欲求自立,这也是兄弟该做的事吗,嗯?”
    昌豨心神剧震,知道最隱秘的事情已然暴露。
    他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兄长,我……一时鬼迷心窍,是那袁谭巧言令色,是我贪心不足,可我绝无背叛兄长、背叛泰山弟兄之心啊!”
    臧霸居高临下地看著昌豨,心中天人交战。
    昌豨当初就背叛过一次,如今又犯,足以军法从事,以儆效尤。
    但……杀了他吗?
    杀了这个曾与自己同碗喝酒、同榻而眠,在战场上能將后背託付的兄弟?
    臧霸的右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杀意。
    杀了昌豨,看似能绝后患,可泰山旧部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人人自危?
    东海被昌豨经营数载,如今徐州人心浮动,他的麾下又怎么想?会不会如同乾草,一点就著?
    理智与情义在撕扯。
    最终,那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鬆开了。
    “你起来吧。”
    昌豨如蒙大赦,却不敢真起,连连道:“谢兄长不杀之恩!谢兄长!”
    “你好生在此反省。”
    臧霸转过身,“北伐在即,我不希望节外生枝,你的部曲,我会暂时替你统领。”
    “是是是,全凭兄长安排!”
    昌豨此刻只求活命,哪敢有半分异议。
    直到臧霸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昌豨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冷汗已將他里衣浸透。
    他剧烈地喘息著,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和后怕。
    “反省?呵呵……”
    昌豨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冷笑。
    “走!必须走!”
    他眼中凶光闪烁。
    “留在这,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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