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內。
张尚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呵斥声顿时为之一滯。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急於呵斥马周的世家官员脸上。
崔仁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合適的言辞反驳。
张尚却觉得还不过癮,又冷哼一声,指著大殿中央四人道:“是他们四个比,不是你们。”
“要么乾脆判你们贏。”
“要么就全给我闭嘴。”
“还自詡为诗礼传家,连基本的观辩不语都不懂。”
“我呸!”
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让世家官员们面红耳赤。
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王珪气的鬍子都翘了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张尚,胸口剧烈起伏。
张尚扬起下巴,双手叉腰:“那咋了?”
王珪闻言,瞬间怒火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整张脸涨得紫红。他忽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两晃:“你…你…”
话未说完,已是两眼一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王公!”
“侍中!”
太极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方才还对张尚怒目而视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也顾不得討伐张尚,纷纷围拢过去,有人蹲下呼唤,有人慌乱地喊著“快传御医”。
张尚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傢伙气性这么大。
李世民见到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掩饰住。
“无难,速传御医。”
无难慌忙领命而去。
等到王珪被抬下去,大殿內方才重新恢復平静。
只是一种世家官员再度看向张尚的目光,仿佛要將他千刀万剐般。
张尚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愧疚,挺胸抬头:“还有谁不服?不服的可以上来跟我比划比划,文的武的隨你们选。”
程咬金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小声道:“嘿!这姓张的小子倒不像那些酸文人,不仅嘴皮子利索得紧,这性子也对俺老程的胃口了!像个带把的!”
“过癮吶!过癮!”
秦琼微微点头:“虽言语粗糲,却能每每都抓住对方的错处,占据道理上风,绝非易与之辈。”
其余武將也纷纷对张尚评头论足,满眼欣赏。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內的躁动:“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世家的官员,虽无厉色,却让那几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朝堂之上,当有容人之量,亦需听言之胸襟。”李世民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告诫,“马周之言是否狂妄,待其论述完毕,自有公论。未闻全言而遽加斥责,非君子之道,亦非朝堂之仪。”
“张卿,”他又看向张尚,语气稍缓,“你维护所荐之人,其情可原,然言辞亦需收敛,此间是论对之地,非爭强斗胜之所。”
这番话既敲打了世家官员,也稍稍点了张尚一下,显得不偏不倚。
“臣,知罪。”
张尚很光棍地拱手认错。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马周身上:“马周,朕准你继续,將你方才未尽之言,细细道来。”
“朕,想听听你的自己所得。”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马周身上。
经过方才张尚一番搅局,此刻再无人敢轻易出声打断。
马周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他无关。
他向李世民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依旧:“谢陛下。草民方才失言,请陛下恕罪。”
“然,草民之本意,並非贬低三位俊才所言之策。积储、开源、节流,確为粮政之要,前人智慧,沿用並无不妥。”
他先缓和了语气,但紧接著话锋一转:“然时移世易,若只知因循旧章,而不知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则良法美意,亦可能沦为刻舟求剑,甚至適得其反。”
他目光扫过郑玄、卢远、崔礼三人,並无挑衅,唯有澄澈。
“郑兄所言积储平抑,確为常法。然则,官仓之建,所费几何?仓储之粮,久积陈腐损耗又几何?更兼胥吏盘剥、豪强勾结,丰年压价伤农,荒年放粮不及或掺沙兑水,百姓真能得实惠否?”
说到此处,他长嘆一声:“前隋洛口仓之鑑,仿佛未远。”
郑玄面色微微一变。
马周又转向卢远:“卢兄鼓励垦荒,立意甚善。”
“然则,天下可垦之熟地尚有几何?”
“暴隋无度,百姓十不存一,今天下虽定,但丁口寡薄,劳力本就不足,若再一味追求新垦,迫使残存之民入山林、垦陡坡,坏水土之根本,看似增田,实则竭泽而渔,遗祸子孙。”
“且新垦之地贫瘠,免赋三年,其產出可能尚不抵朝廷所赐粮种农具之耗费,於国於民,短期內皆可谓得不偿失。”
卢远脸色一白,方才的从容已尽数不见。
马周最后看向崔礼,语气依旧平和:“崔兄军屯节流之策,自古有之,魏武皇帝时便大行其道。”
“然军屯之效,首重地点、水土与统兵之將,並非所有边塞皆宜耕种。若不顾实际,强行推行,士卒疲於耕作,疏於操练,荒废武备,何尝不是捨本逐末,自毁长城?”
“此其一。”
“其二,漕运之弊,確在损耗。”
“然疏通千里运河、改进万千漕船,动輒需巨万国帑,徵发无数民夫,如此一来,我大唐又与那暴隋何异?”
“至於漕运改进以减少损耗,想法虽好,然工程浩大,所耗钱粮民力恐远超所省之数。”
他面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我大唐初立,国力未復,民生凋敝,首要在於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若为省些许漕粮而大兴土木,岂非本末倒置,重蹈前隋覆辙?”
崔礼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內一片寂静。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世家官员们,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马周的分析並非胡搅蛮缠,而是有理有据,精准地切中了郑、卢、崔三人所谓“良策”在现实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巨大问题,甚至潜在祸患。
尤其是他屡次提及“前隋之鑑”,更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否定马周,几乎就等於肯定隋煬帝。
“说得好!”
李世民神色难掩兴奋。
虽然他此前已经与马周有过交谈,但那一晚的交谈,多以时政为主。
像今日这般国策辩论,尚属首次。
马周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马周,你既已剖析诸策之弊,可见思虑深远,非纸上谈兵之辈。然破而后立,方显真章。”
“朕与诸公,皆想听听你对这粮政之事,有何切实可行之策,能既不劳民伤財,又可增益国本民生?”
马周並未因李世民的夸讚而有丝毫得色,依旧沉稳有度。
他再度躬身,不急不缓道:“草民愚见,当前粮政之核心,不在开拓或大兴土木,而在於安民、添丁及精耕。”
“民安则本固。”
“丁添则力足。”
“精耕则產丰。”
“三者循序渐进,互相促进,方可国富民强。”
第16章 前隋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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